这边气候潮湿,多雾多雨,辣椒能祛湿御寒,所以口味偏重一些。
偶尔吃吃还觉得鲜香,日子久了,程江雪的胃就不大受得住,打菜也只挑两样清淡的。
但入乡随俗,人人都这么吃,她不好再跟镇里或是学校提要求。
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弄这道菜的。
程江雪坐下来,接了阿姨打给她的饭,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程老师。”阿姨指了指百叶包,说,“快尝尝这个,办公室特地交待我,说程老师喜欢,让我周末烧一盘,来给你尝尝。”
办公室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这里了解她饮食习惯和偏好的,只有那一个人。
程江雪点头,夹了个到餐盒里,咬了一小口:“好吃,阿姨您手艺真好,跟我妈妈做的一样。”
阿姨受了夸奖,兴致高涨地说:“小王主任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奇怪,什么是百叶包嘛,不就往千张皮里塞肉,再放到锅里蒸一蒸,不放酱油,用高汤浇汁就是了。”
“怎么做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没下过厨。”程江雪不好意思地说。
阿姨端详着她粉白的脸,又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你大老远地到我们这里来,住也住不惯,吃不吃不成,爸妈知道了肯定心疼,多吃一点。”
程江雪嗯了声:“谢谢阿姨。”
“哟,今天伙食这么好啊?”左倩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菜。
程江雪说:“嗯,快坐下。”
左倩添了饭,坐在她的身边,拿出手机来:“我得叫周委员来,他和我一起去省里,免得我们两个都吃完了,还得单等他一个人。”
“他也去吗?”程江雪拈着筷子,忙转过脸问。
左倩忙着发消息,一眼没看她,点头:“是啊,他也正好回家一趟嘛,在镇里忙着扶贫,他都个把月没回去了。”
程江雪不好再表现得很抗拒,轻声说:“哦,这样。”
左倩常在领导左右,是个最会揣摩心思的,从她倏忽间塌下去的唇角就知道,程老师不愿与周委员同行。
但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目前为止,她还没见过有谁这么不待见周委员。
可能是程老师年轻腼腆,脸皮薄吧。
左倩凑过去,小声说:“有周委员在,我们都可以坐他的车,他那辆奥迪坐起来,比我的车要舒服多了。”
“也是啊。”程江雪只好笑着应和。
说完,又低下头去,用调羹喝了一勺汤。
左倩又问:“你是不是有点怕他呀?”
“谁?”程江雪一时没反应过来,“周委员吗?”
“对啊。”左倩说,“没关系的,周委员人没什么架子,又有耐心,很少对我们说重话,毫不夸张地讲,他真是我见过最得体,情商
最高的男领导了。”
很高的评价。
对周覆这样的公子哥儿来说,见过的世面和应对过的局势,都不是他们能够想象的,给整个乡镇留下个好印象,随口体贴一句半句下属,是极便当的事,像呼吸一样自然。
程江雪笑着摇了下头:“你误会了,我不怕他的。”
过了十来分钟,周覆才给左倩回电话,说他在黎书记这里吃过了,已经上了车在等,让她们两个吃完再下楼,不用赶。
左倩挂了电话,放下筷子,问程江雪说:“东西都拣好了吗?”
她点头:“好了,是现在出发吗?”
“对,周委员的车在下面。”左倩和她一起走出食堂,指给她看,“就那辆黑色的A6,我们先各自去拿行李吧。”
“好的。”
程江雪一早准备好了,提上她的keepall35就可以出门。
她比左倩要先到车边。
周覆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提着包过来,先一步下了车。
“给我吧。”在程江雪还差几步时,他扶着后备箱的门,伸出手说。
程江雪僵着脖颈递给他:“谢谢。”
她不愿去看他的伤,但周覆左手上新缠的白绷带,还是跳进了她眼里。
“你手这个样子,还能开得了车吗?”程江雪轻声问。
她声线绷得很紧,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痒得难受。
“不碍事,会把你平安送到的。”周覆抬起来看了眼,又放下,朝她倾了倾身体,“怎么嗓子有点哑,感冒了吗?”
程江雪眼神黯了黯,手掌心摩挲着保温杯,垂下眼:“没有,刚吃了饭,还没喝水。”
“那么着急。”周覆笑了下,“我不是跟左倩说了慢一点吃,什么时候下来都不要紧吗?”
她摁了下杯子,盖子弹开的瞬间,升起一缕白烟。
程江雪的鼻尖拢在淡淡水汽里,小声嘟囔:“你是跟她说,又不是跟我说,我听她转述的,哪有那么清楚?”
“那你又能亲自接我电话吗?”周覆对她的抱怨始料不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平静地反问她,“我给你发的那些消息,你有哪一条回了,说不定看都没看。”
她好像是疯了,不晓得怎么把天聊成这样。
程江雪自己都控制不住,她身上那些娇气做作的小性子,仿佛一见了周覆就会自动复苏,从每个毛孔里抖出来,说出些匪夷所思,她根本不允许自己说的话。
那水是刚接的,还很烫。
程江雪小口小口地喝着,脸都被熏成渐变的樱粉色。
周覆敛了笑,淡道:“看起来今天胃口很好,午饭吃的不错。”
她仰起脸,刚要问是不是他给办公室打招呼,左倩就跑下来了。
“不好意思,我怕晚上下雨,收了几件衣服,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走吧。”
“好,上车。”
周覆摁了下后备箱上的按钮,它缓缓地自动合上。
左倩和程江雪都坐在后排,不时闲聊两句。
“哎,程老师。”左倩忽然看向她,“你酒店订好了吗?没有的话,可以和我住一起,我们开会是安排了单间的。”
周覆开着车,听后勾起了一侧的唇。
左倩热情归热情,但太不了解程老师了。
她有无可指摘的礼貌,人人喜欢她,是因为她性情柔顺,叫人省心,做事有分寸。
但她也有一丝不苟的秩序,比如从不和不熟的人共处一室。
程江雪的社交生态就是这样,她倾向于维持少量的、高质量的连接,宁愿待在熟悉的互动模式里,而不是广度交友。
身边的朋友也只认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
在外面住酒店,能跟程江雪待在同一个套间内的,除了顾季桐,好像也只有他了。
想到这里,周覆又若有所失地,用拇指揩了揩下巴。
应该说,现在只有顾季桐了。
程江雪打开app给她看:“订好了,我随便找了一家,离商场蛮近的。”
“安珀?他家的套房好像要两千多。”左倩哇了一声,睁大眼睛重新看程江雪,“你随便一找,就找了家最贵的啊。”
程江雪笑笑:“偶尔出来一次嘛,没关系。”
左倩慢半拍地点头。
就像镇里面的人议论的那样,这位真是大小姐下乡来了,看程老师平时的打扮和谈吐,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可待了这么久,也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或嫌弃环境差,可见她的涵养功夫多好,品质也是难能可嘉。
左倩又扭过脖子,跟周覆开玩笑:“程老师这么好的条件,还能到咱们白水镇来,真难得,是不是?”
“很难得。”周覆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诚恳地说,“你也难得,从县接待办下来,在乡镇待了两三年,工作上一直兢兢业业,都是好样儿的。”
左倩笑说:“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们巾帼不让须眉。”
“这是什么屁话。”周覆难得开一声粗,蹙着眉心,“讲来讲去,重点还是落在了须眉上,还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抬举男人的机会,单夸一句女同志就那么不情愿吗?”
左倩听得直乐:“以前我还没觉得,现在听你一说,好像是这个道理。程老师,你说呢?”
程江雪静静听了半天,才闲谈般地说了句:“嗯,天底下的男人,要都像周委员一样明理就好了。他这么尊重女性,在单位的异性缘一定很不错吧?”
她轻吸了口气,目光从周覆的后脑勺上剜过去。
还是她的奶奶钟女士讲得对,男人生得太好,腔调太足,就是一桩活生生的罪孽,他身边的女人有苦头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