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缃给丈夫盛了碗汤,递给他说:“我以为你今天要忙到很晚,不是老汪来了吗?”
“他另有安排,明天再招待他。”周其纲说。
方素缃考虑了一下:“我看也别出去了,最近还是避一避吧,就在家里吃顿便饭。”
周其纲也赞同:“我也是这么想,咱们两家是世交,请他到家里来,显得亲近。”
“好,那我一会儿去安排菜单。”方素缃张罗着,边接过黄阿姨端上的炸黄鱼,放得离周覆更近,“老汪和兴芳都爱喝红酒,我提前挑一下。”
周其纲满意地点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没事。”方素缃和他交谈着,目光及时地,含笑落在他脸上。
但在她低下头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又唰地一下灭了。
周覆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
眼前这对再和睦不过,
事事商讨融洽的男女,就是他貌合神离的父母。
他亲眼看着他们从年轻时大打出手,用最恶毒、最尖刻的话互相诅咒,到了中年厌恶到不肯看对方一眼,老了却依旧在彼此的身边忍气吞声,固定地在人前充当一对模范夫妻。
几十年过去,这竟然成了他们最熟练的相处模式,表演出的恩爱和谐渗进了骨子里,几乎骗过所有人。
就不知道骗不骗得了自己。
有时候周覆想,他对婚姻的排斥和抗拒,不说完全拜这二位所赐,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结婚要都跟他父母一样,回家了也脱不下戏服,还得换上扮相继续唱一出举案齐眉,真不如无拘无束一辈子。
方素缃喝着汤,再三权衡过后,还是出声道:“儿子,明天荟如也会跟她爸妈一起过来,妈妈怕着事情太多,招待不周,你替我照应一下她好吗?”
“我明天还有事。”周覆直截了当地说,“吃了早饭就要出发,照应不了。”
周其纲知道他的心思:“那就算了,荟如也不是外人,咱们看着长大的,不用额外照顾。”
“也对。”方素缃低下头,没再坚持。
刚吃完饭,黄阿姨就跟他说:“小周,你的衣服都收拾好了,放在门口,明天回镇里记得带上。”
“哎,谢谢阿姨。”周覆客气地说,“每回都麻烦您。”
“没事的。”
黄阿姨是家里的老人了,方素缃锻炼出个心腹来不容易,从京城到西南,在周家工作的人员一再精简,日常的就留了她一个。
周其纲坐了会儿,便带上儿子出了门,沿着院内的林荫道走。
“我听说,你们镇里的光伏项目快落成了,计划书是你写的?”周其纲走了几步,抬眼问他。
周覆跟他并排走着,他人高,不时就要拂开挡住视线的绿枝。
这个项目是他申请了很久的,因此对答如流:“是,白水镇是广黔县最偏的一个乡镇,虽说离省城不远,但因为地理劣势,交通不便,经济发展总也不上去,光靠养几条鱼远远不够。那天省发改委的同志和我去考察,发现水库周边几百亩滩涂都闲置在那里,当时我们就商量,是不是可以采用渔光互补的模式,上层做发电基地,下层搞水产养殖。”
归鸟的啼叫声里,周其纲微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张成熟稳重的面孔,找出几分过去少年恣意的影子。
“想法是好的。”他斟酌着用词,“但爸爸还是想提醒你,白水镇的穷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各村有各村的苦法儿,可以说已经症入膏肓,谁来当这个大夫,都想一刀切了病灶,彻底根除,但根本办不到嘛。”
周覆也清楚情况,他说:“我知道,所以说产业扶贫急不得,边做边调整,不能冲动,也不宜墨守成规。”
周其纲眼底隐隐泛着微光,是骄傲,也感慨,还有些许对岁月流逝太快的怅惘。
仿佛眨了眨眼,就已经是儿子辈建功立业的时代了。
他欣慰地说:“稳稳当当地去做,做出成绩了,爸爸第一个去看。”
“那还是别去,口头表彰一下就得了。”周覆摸了一下鼻子,“兴师动众的,一大帮人陪着,非把老黎吓个半死,他胆儿小。”
又走了几十步,周其纲停了话头。
他负着手,目视着前方的小径,转而问起来:“我听说,江雪也到你们镇里去了?”
“还用听说?”周覆瞄了一下他爸,“这世上有事能瞒得过您吗?不应该是她到白水镇的第一天,您就知道了吗?”
“这你就错了。”周其纲伸手指了指他。
周覆哼了声:“哪儿错了?”
周其纲说:“她还没去白水镇,我就知道了。”
“得得得。”周覆不耐烦地掸了下手,“有什么指示,说吧。”
周其纲说:“还要指示?她姑娘家身体弱,年纪又小,你一个大男人,工作之余多顾着点儿她,让她住在镇政府里,也是这个意思,你们那儿安全,条件也比学校好些。”
早知道没有那么巧的事。
周覆狐疑地笑:“爸,我发现你对她特上心,就因为她舅舅是你部下?”
当年他们分手,周其纲就有些庆幸地说,江雪不进我们家的门也好,这一世少受多少委屈,少看多少莫须有的脸色。
和平时说客套话不同,周覆能听得出来,老头儿这一句是真心的。
“我因为什么还用跟你汇报?”周其纲挑起眼皮斜他,“说说吧,她在白水镇怎么样?”
周覆也懒得知道,他叹了口气:“挺有韧劲儿,她也从不叫苦叫累,把一帮初一的小鬼管得服服帖帖,下了班还要翻山越岭地去学生家,就为了让人家父母支持她念书。”
周其纲徐徐地问:“没出什么事吧?”
“她倒没事,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周覆把裹成猪蹄的手抬起来:“就这个。那学生家里住得偏,我上山去找她的时候,把手割破了。”
“该,你应得的。”周其纲照着他的手腕拍下去。
南方空气湿润,走在大院的人工湖边,头顶的叶子青翠得能滴下水来,沾湿行人的肩膀。
周其纲挑了块干净石头坐。
想起餐桌上的那一幕,他说:“有一点爸爸要批评你,不要对妈妈的安排那么反感,她操持这个家也不容易。”
“我容易?”周覆迅速转过脸,反问回去。
这三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像从心底深处捞起来的。
“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想怎么样呢,难道要妈妈给你道歉?拉上荟如一起?”
“没有过去。”周覆笔直地站着,手插在兜里,平静地望着湖中的倒影,声音沉稳又冷静,“我和程江雪分别冷静了三年而已,这并不是过去了。”
他只是还有一段很长很远的路要走。
周其纲叹了声气,冷肃的面容浮起一圈自嘲的神色,终究没发表意见。
他也打年轻时过来,明白这种对心上人渴望,是能刻到骨头里去的。
尤其是已经得到过,又从手中失去的,心里的那盆火只会越烧越旺,浇也浇不灭。
白天想着,夜里梦着,她清丽的身影在眼前不断放大,美得光彩夺目,飘飘欲仙,把黑暗里的月光都衬得灰头土脸,失了颜色。
“好。”周其纲站起来,抬手拍了下他的肩,“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别留遗憾就好,回吧。”
到家后,周覆先去看了看从京里带过来的蓝银丝鹦鹉。
小东西立在鎏金架子上,脑袋蓝白相间,也不是雪白,是那种象牙旧了的乳白,围着一对黑溜溜的眼睛,藏着一点洞悉人事的机灵。
这么晚了也没睡,连黄阿姨都说,你这鸟儿子是只夜猫,下午比晚上睡得要久,越长大还越爱熬夜了,胆子就没见大一点。
周覆点头,谁的鸟就注定随谁,跟它妈一样。
他走过去逗了逗它:“咕咕,来,看我这里。”
“爸爸。”咕咕把毛茸茸的脑袋一抬,又叫了一遍,“爸爸。”
就学说话这一点,程江雪之前被它气得不轻。
从买回来,她就一直悉心教咕咕说妈妈,咕咕总也学不会,周覆上手以后,两三天就把爸爸教出来了。
说笨它也笨,只会这一个称呼,叫谁都是爸爸,连黄阿姨也叫爸爸,但凡有吃的给它的,来陪它玩儿的,那就是爸爸。
偶尔搭错神经,它才会叫出一句妈妈,能让程江雪高兴半个钟。
周覆哎了声,两根指头捏着点空气凑近了:“咕咕,吃宵夜。”
咕咕愣了几秒钟,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发觉自己被骗,鸟语花香地骂上了:“走开!神经病啊!骗人精!”
十足程江雪的语调,带着吴地独有的软糯,她骂人常用这两句,咕咕天天在身边听,无师自通。
周覆摸了摸它的脑袋:“我见到你妈妈了,高兴吗?”
咕咕没懂,还是抖着翅膀叫了
两句爸爸。
“好了。”周覆把手从它身上拿下来,“我先去洗澡,晚安。”
不知道受了什么启发,咕咕挺胸抬头:“晚安!无作胚!”
“”
他转过头,才走了几步,又听见咕咕诗兴大发地开始了朗诵:“鹅,鹅,鹅,曲项向天”
一半都没背到,咕咕像是忘词儿了,着急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后,扯着嗓子叫:“妈妈!回来呀!妈妈!”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爸妈丢弃在街上的小孩,听着凄惶且无助。
周覆的背影蓦地僵住了,缓慢的脚步钉在地板上,半天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