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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咪在比拼力道上向来没有优势,可冥兮又不是真的猫咪。

梦兽比拼什么,都尽是优势。

“唉呀呀,我道是什么地方,皇殿罢了,前些日子你们在位的那个皇帝叫什么来着,个子小小那个,极合我眼缘,我是常来做客的。”冥兮一边说一边把双手擦了擦,“她的梦都是一关关的游戏,多可爱,多友好。”

“勿要多言了。”青衣的金刚也出了声,但她没张嘴。

她压根就没长嘴。

青色的迷雾蒸腾而起,聚成四张神像托在四大金刚身后,发出刺眼的光来,颇有气势,也很有派头。

那光环还略有些佛意,想来她们现如今被苏倾冉放在宫中,请入了梦,必不是只有后山的香火了,肯定是皇城百姓每日诚心在祈愿奉着,怪不得看起来愈发精神。

“好看。”冥兮不吝赞美,给她们鼓了个掌,“只是我道南泠神明吃不惯中原的香火呢。”

“休要再出口拖延,来战便是!”凶巴巴的黑衣天神大喝一声,给身后的神像镀上了一层反光。

不等冥兮瞧仔细,那四个虚拟神像便同时移动,穿过了四大金刚本身,极速逼向了冥兮。

翻云也滚滚袭来,将肃杀氛围烘起,狂风大作,烟雾滔天,转眼周遭已如堕混沌。

刺耳尖啸也伴着云尘杀了过来,冥兮闻到了熟悉的泠水气味。

说实在的,这味道挺好的,特别是在霁雾身上的时候。

冥兮笑得狡黠,“且算你们投我所好了,有赏,有赏!”

她入梦时刻意换了一身东方空谷最喜欢的靛蓝颜色,广袖流仙,是南方样式。

那宽大的袖子被罡风刮得猎猎作响,听得梦兽兴致大起。

好玩。

还是四倍的好玩,真够意思。

四只金刚身后所带的杂兵她根本不放在眼里,管她们围了一层又一层呢,不过是一挥衣袖一把梦火的事。

现在留着这些嘈杂,不过是烘托气氛用的,冥兮喜欢热闹,眼下还舍不得让她们走。

“改主意了,我还是想一个一个打,就先揍你!”

先打个大的,梦兽许久没有松筋骨了,在梦庭里逍遥了这么些日子,看到有人挑衅,不免还是兴致勃勃,舍不得一口气将乐趣灭下。

苏倾冉什么的,让她再活半炷香。

冥兮身形一瞬,转眼就幻到了青衣金刚的面前,仔细又看了看这只物什的长相。

此女无口,一双绿眸竖瞳半睁,眼里没什么光,迷迷昧昧。

“原来是占有欲啊。”冥兮一眼看破那金刚是靠什么滋养得如此壮大,“无口,不言,只是沉默着压抑着,层层围绕,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青色的迷雾若有似无,所到之处无需言语,皆被扼住咽喉,被无声统治。

“来啊,成为我永恒的附属品。”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却延绵不绝的耳语。

予夺皆在掌控之中,似烟雾滋长,似藤蔓缠绕,绿色的占有欲不经意地染了过来,爬上冥兮的四肢,像是湿气滋长催生了青苔,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占有欲可不是爱,长不出血肉来。”冥兮没把身上的小点缀当回事,只是伸手扶起了那只绿色金刚的下巴,“苏倾冉那时候想靠梦阵困住空谷,让她成为自己独有的伴侣,并不是因为爱她。”

是因为想要占有。

东方空谷那么优秀,不能是世间的救赎,也不能是东方氏的族长,她甚至不能是她自己。

她就该是苏倾冉独占的玩偶。

所以苏倾冉与空谷的族人联手,做出了陷她的梦阵,前者想要囚空谷为自己独有,后者则要空谷退出族长之争。

那族人是谁冥兮早就忘了,因为八年前那堆家伙早就被一把梦火烧了个干净。

没还债的只剩下苏倾冉。

“现在又来这一出,找了个与空谷有几分相似的公主,无非是要再造一个她出来,不是吗?”冥兮抬起食指点在青色金刚的下庭,“装什么深情?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宣不出口的欲念,梦兽有的是办法让它昭昭。

爪刃与话音同时落下,尖锐破开了那张不长嘴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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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57章

◎南泠诡话◎

那边厢冥兮在与四大金刚玩耍,这边地,霁雾在跟她的族人对峙。

东方一族世代正统,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都很有地位,这宫里的宴席皆是上宾在座,其中自然少不了几个姓东方的。

“师祖大人——”

“——不必多言,今日我立于此,既是与你等对抗。”霁雾没有听族人言语的意思,冥兮的到来让东方一族惶恐异常,而昔日可以仰仗的师祖大人,却早就不站在东方氏这边。

那光风霁月的霁雾师祖,为了一只梦兽白了头发,这件事虽没人敢提,却也都了然师祖心意。

东方氏利用霁雾控制冥兮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现在已回天无术。

“霁雾师祖,您——”

却还有人不识好歹,妄图再劝。

说话的东方族人突然哑了嗓子,握住自己的喉咙,痛苦万分。

霁雾脸上没有半分起伏,只是冷眼看着曾经的同胞,“以此为例,以此为界。”

她说着提剑横起,在身前划下一道寒光,“留在原处者,你我尚有一族之亲,我依然视你等为我的族人,往后有求,我会斟酌如若越界,既是与我为敌,我不会再手软。”

霁雾如今修为已经回了不少,就算没有,光靠她无人能及的剑术,也能将许多人封喉见血。

东方氏的人屏着呼吸,茫然四顾。

她们这次来宫宴当然不是喝喜酒那么简单,苏倾冉找那东漠公主要做什么,姓东方的当然明白,也当然做了不少帮忙的准备。

但这件事不能让师祖和梦兽知道,更不能让她们搅了这个局。

东方氏不需要东方空谷活过来,但若是有那么一个傀儡能让大丰国的皇帝念念旧情,何乐不为,遑论空谷的残魂还有些另外的作用。

至于东漠的公主嘛,不过是旁支贵族而已,谁又在意她的死活。

只是现下挡在东方氏面前的是霁雾,是千百年来世间唯一飞升的师祖大人,八年前算计她已是险棋一步,如今她还有梦兽助益,谁又能与她对抗。

“我来。”

一个阴森的冷调破过静谧,从天而降,像是突然下起了雪一样,让气温骤凉。

白色的涡旋凭空展开,走出了一个全身白衫的女子,她一身戾气,冷得像是从寒潭里抽出来的利剑,吹发即断,削铁若泥。

霁雾一怔,但很快就看破妄象,眼前这个与东方山岚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是南泠人旧时奉过的神女,四大金刚之一的白女。

也称权欲女神。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霁雾皱起眉来,摇了摇头。

肯定是冥兮在苏倾冉的梦里碰到了她们,故而特意给这一只金刚引了路,让她出了梦来与霁雾相遇。

梦兽一直都知道霁雾格外崇拜东方山岚。

那是霁雾孩童时期的族长,于霁雾而言亦师亦母,是霁雾入道时的榜样。

可东方山岚却死得那么彻底,尸骨无存,道貌亦无半点留下。

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冥兮杀东方山岚杀得毫不留情,将霁雾心里分量极重的尊长,从内到外剥了个干净。

不,不干净,东方山岚脏得可怕,霁雾的崇拜傻得可笑。

那所谓族长与东方氏全族的内里一样腐朽,可怕,可笑,却不止是霁雾追崇着她,她与东方氏一样,世代受民间仰望,是份光鲜坚固的信仰和守护。

“权欲女神,嗯。”霁雾喃喃一声,并不想作任何反馈。

无论是东方氏还是苏倾冉,她们都想要掌控权力,想要世间按照自己的规矩转动,而霁雾曾经是这套规矩的守护人。

想来她是真的傻,她一直以为规矩的存在非常重要,甚至现在也这么觉得,因为世间百姓不是每一个都很强大。

弱小之人想要求生,其中不可缺少的就是强者不压迫、守规矩,只有这样,渺小的她们方能苟活于这天地。

而霁雾要做的,想做的,不过是护着那些庇佑弱者的规矩,让世间平和地运转。

可如今她迷茫了,她在想着是不是有些事,有些规矩,不破不立。

“我没想到你能抛却姓氏,霁雾。”白女的口中吐出冰凉的语调,“你不愿为东方一族主张正义了?你忘了自己是怎么飞升的?”

“我是如何倾尽一族之力培养了你?甚至是蛟龙血肉,我也为你寻来了!”

“而你——”

“——而我,选择斩断这一切,对。”

剑上的蛟珠和剑穗泛着微光,霁雾抬眸看着不断幻化着模样的白衣金刚,那所谓神女来时是用了东方山岚的音容,现在却在霁雾的威压下逐渐维持不住伪装,开始显露出原本的样貌。

是个盲眼女子,依然是白衣长裙,清冷矜贵,不可一世。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却依然尖锐,“啊!斩断!你太自私了!你要断送东方氏千百年来的口碑和建树吗?!”

周遭的族人低声附和,暗暗跟着控诉霁雾的“背叛”。

白女的形象在自体和东方山岚之间闪现着轮换,她们都穿得精致,领口包裹到了下颌,头颅高高抬起,却没有睁眼,只是单单用高扬的姿态在睥睨一切,质问所有。

权欲金刚身后的漩涡仿佛渊洞,却不是玄黑深邃的样子,而是一片耀眼的白,装得圣洁,半点也没有瑕疵,任凭谁来审判都寻不到缺陷,昭昭然无任何藏私。

可就是这样一张净口,千百年来吐出圣言,吞下信仰,打着无私无暇的旗号目空一切,窥探操控着大丰国的每个角落。

“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

霁雾脑海里浮出一句童稚的否认,是谁在说?

是她自己吗?什么不是这样的?这个白衣金刚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啊,霁雾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金刚如今变得这般陌生。

霁雾生于南泠,对此白衣女子的天神形象自然了解,以往青红皂白四位不过是“不言,不嗅,不听,不看”的诫律罢了,并没有什么太抽象的欲念象征,到底是谁把她们供奉成了如今的模样。

靠欲望养成的东西,还能叫神?

神又为什么要守在一个人类的梦境里,为她护法?

“当真是可笑,如我一样蒙昧。”霁雾自嘲一句,摇了摇头。

蒙昧,没错。

她又何尝不是变了。

霁雾千百年来扮演着天之骄子,族中骄傲,既蒙昧了世间,也蒙昧了自己,她确实是在如瞎子一样,装作看不到族人走着错误的路,装作看不到东方氏已罪孽深重。

“该收场了。”霁雾反手翻起一招,直向那白衣而去。

冷风骤起,凝在霁雾的剑锋之上扫了出去,白虹贯日,一刹宛若时间都被劈开,那刺目耀白的漩涡一分为二,落地前已作齑粉。

这一招干脆利落,只为破了这白女的神幻,没想伤害她身后的东方氏众人。

却不料霁雾心慈,与她曾是同姓的人却毫不手软。

东方氏数人念着晦涩的咒语将那险些被毁的白女从消亡边缘拽了回来。

权欲金刚的面容狰狞,不再平和,眉心的三个眸子一齐睁开,赫然是三个深不见底的黑白漩涡。

贪嗔痴。

不过是灵山念妖的神化而已,这东西成了妖怪便是执念,包装成神,却道是权欲。

好像追崇权力很高尚一样。

霁雾张口警告,“我刚才说过的话依然奏效,留在原地,我会放过。”

如若越界,必不再饶。

“霁雾!你想清楚,你也是靠着东方这个姓氏一步一步得到如今的修为,没有我们的支持,你就算再有天分,也不可能那么快飞升神界!可你如今却要为了一只梦兽颠覆世间,玷污门楣,这值得吗?这真的是你想做的吗?”

“快醒醒!你们之间的共生契已解,杀了那只逆兽,分食灵山,让东方一族再拥昔日荣光,才算不负山岚先祖啊!”

说话的是现在的族长,这个人接任以来,建树颇多,族里人对她很是敬重,都说她身上有东方山岚的影子。

东方山岚的影子?呵,蒙昧贪婪的遮羞布罢了。

霁雾瞥向白发苍苍的掌族长老,“其实早在冥兮雷劫那一日,我就该取你性命了。”

只是霁雾那时崩了心识,天地于她都没了意义,哪里还有心思处理这个算计自己的老家伙。

“就算不顾念以往,你也该看看这些为你——”

“——真是吵啊。”霁雾干脆也如那白女一样闭起眼眸,把手中之剑向上抛起。

剑锋划出一道刺目的光来,削得在场每个人的心跳都停了一瞬,紧接着那好不容易被族人重塑的权欲金刚便再一次被斩得稀碎。

师祖大人不同于梦兽,她不把这一切当游戏,她从来也不拖拖拉拉。

“以前我觉得我有此天分,就该飞升入神,守护世间。”

霁雾转过身去,不愿再看族群一眼,“现在我懂了,我修仙离开人间,不过是”

“嫌你们太吵。”

斩了神女的剑被收回剑鞘,东方氏族的人惊骇于自己霎那间失去的视觉,起初还以为是那白光过于耀眼。

尔后才发现自己的视力真的已再寻不回,话也再说不出口,连同听觉和嗅觉亦一并消逝。

“这么喜欢白,那就白个彻底。”霁雾不曾回头看过一眼,只是朝前走着。

她要去寻她的彩色。

一股甜腻的蜜香迎面送来,像是在引路一样,招揽着霁雾走进前方的宫殿。

那里好像是苏倾冉的后宫。

霁雾对那个地方没有兴趣,不受蛊惑,只是扫了一眼,扭头转入另一方的花园。

花园里草木正盛,花开得艳极,霁雾选中了一棵冥兮会喜欢的山茶,站在下面等着。

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啸,然后是清风徐来,山茶树冠也跟着晃了晃,掉下几个明艳的小花。

和一个小猫脑袋。

【作者有话说】

你的小猫突然出现!嗷!

58

第58章

◎南泠诡话◎

就在霁雾进入花园稍早的时候,冥兮的指尖才刚划破青女的下庭。

青衣金刚尖啸着化作烟雾,涌入身后的迷障。

“啊?有声啊。”冥兮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那金刚黏黏糊糊的,碰了一下就这般难受,脏得不行。

欲望这种东西,难道只有脏的,没有干净的?

冥兮不解。

梦兽可不是人类,她并不抗拒自己生欲,若是冥兮创个什么宗派,大概会叫纵意宗。

青烟散入迷雾。

就在冥兮以为那青女消散之时,她又渐渐塑出了新的样子,一会儿是苏倾冉,一会儿是东方空谷,最后像是突然悟出了什么一样,变成了霁雾的模样。

“错了,错了。”冥兮摇头。

苏倾冉之所以能把四大金刚养得这么精巧,能与冥兮勉强一战,其一是因为地处皇城,此处有龙脉助益。

小皇帝天潢贵胄,命里运盛,现在正是势头很猛的时候,龙脉喜欢这样“旺”的人。

其二嘛,当然是因为苏倾冉本人就是个非常重【】欲的家伙。

就说这青色的占有吧,那苏倾冉的占有欲就很重,不仅是对东方空谷,还有对皇位,对权力,对很多很多属于她或不属于她的人事物。

故而她养出来的青女被冥兮抓住之后,竟还能挣开重来。

冥兮伸了个懒腰,她虽说本就没认真应对,却也有些惊喜,“只是可惜你们错了。”

变成霁雾做什么?

冥兮对霁雾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占有欲啊。

她虽是梦兽,性子野些纵些,却不觉的万物就该归属自己。

冥兮的占有欲不太好判断。

时有时无,时轻时重,大概是安排给她的东西她不屑一顾,非是为她准备的,她反而想去据为己有。

像猫。

所以东方氏不懂她,亦或是说大祭司桑半醉才懂她,因此桑半醉轻松骗过了东方氏,给冥兮准备了八层梦阵,送她八世美梦。

东方氏以为这八层美梦能绊住冥兮几百年,毕竟霁雾师祖是天地间唯一与梦兽修为相近的存在,冥兮对霁雾师祖难道能不起私念?

谁能抗拒把世间最高修为的那个人从身到心据为己有?

冥兮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很爽快,也认同那梦境是很完美的体验,冥兮完全记得里面每一个霁雾的样子,但她只花了八年就出来了。

因为那是安排给自己的霁雾,是独属于她的霁雾,由着她完全占有、支配的霁雾。

很好,但又不够。冥兮喜欢的是梦境之外的这个霁雾,属于世间,属于仙界,不为冥兮所存在的霁雾。

“错了?”青色的迷雾里渡来一声反问,似乎真的不懂,“霁雾师祖早已飞升,无论是东方氏还是你冥兮,都留不住她噢。”

留不住,留不住。

“为何要留住?”冥兮眨了眨眼,“雾雾与我一块儿,那便与我一块儿,她要走的话,我想陪她去,便陪她去,若不想动,便等她回来。”

冥兮为何要留下霁雾?霁雾从来不是梦兽的枷锁。

再说了,区区仙界,冥兮也不是去不得,只是她对飞升毫无兴致罢了。

霁雾喜欢,当然由她去啊,为*什么要阻止霁雾去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情?

爱意应该承托爱人去往风清云朗,而不是画地为牢。

“走你。”

冥兮笑着学了一句皇城俚语,一瞬之间闪现到了青衣金刚身前,抬手再一次掐住了金刚的下颌。

被梦兽划开的吻部还没愈合,青色金刚看起来颇为狰狞,冥兮只扫了一眼就别开了脸,“不好看不好看,快走吧。”

她说着轻轻松松的话,虎口一并,那青女的下颌就在冥兮手掌之中直接碎了,旋即被整一个扯下,血肉模糊。

尖啸轰鸣,然后青雾散去,整个皇帝寝宫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噢?”冥兮歪了歪脑袋,“另外两个呢?”

那白衣服的金刚被她送出去给霁雾玩了,想来也绊不住霁雾许久,但还有黑衣和红衣两只剩下,怎么这会儿倒是跟着青女一起不见了?

要捉迷藏吗?

冥兮的大眼睛一溜,变成了一黑一红两个颜色。

不言和不看送走了,余下的便是不嗅不听。

冥兮静下来感知了一下周遭。

甜腻的味道突然从鼻腔撩入,冥兮顺着那气息皱了皱鼻子,“啊,来了来了,在那。”

是红女的魅香。

那气味浓郁,甜且迷魅,换做霁雾肯定是不喜欢的,只是冥兮倒不觉得过腻,她喜欢复杂的东西。

奈何,眼下另有一股清香在指引自己,让她转入了另一端的花园,找到了霁雾等着自己的地方。

当真是能洗脱一切脏污的清雅,冥兮直觉眼前一亮。

师祖大人本就生得白瓷一般,如玉如冰,不过是在山茶花树下停了片刻,肩上就掉了几个粉艳的花瓣,反衬出那一捧雪砌般的颜色洁如霜月,净化心灵。

冥兮钻到树冠里咕踊了几下,倒挂着扑到霁雾面前。

“胡闹。”霁雾抬起手来捏了捏冥兮的小脸,“你的礼物我收到了。”

“嗯。”冥兮应下,也不问霁雾是怎么处理她的师尊和族人,那是霁雾的事,冥兮不管。

冥兮只要霁雾。

“那你是不是得给兮兮回礼呀?”梦兽跳下山茶树,带着许多花儿跌落。

深深浅浅的红粉色晃着眼像是花雨一样,掉在地上的那一瞬,也让冥兮整个身子换了套装束。

颜色与八年前赴约圣湖的时候很像,是利落的蓝,但样式却是方才在铺子里见过的东漠人样式。

头发嘛,马尾高高束起,没什么旁的装饰,只是位置不在正中,反而歪向一边,既古灵精怪,亦丰神如玉。

樱笋年华,朝气勃发。

东漠人善舞,喜欢贴身小巧的衣服,尤以细腰为傲,冥兮穿的小衣就刚刚好袒了一截莹白小腰晃在霁雾眼底。

那雪肤往下就是雀蓝色的轻绸丝裤,大大的裤腿收在脚踝最细的地方,让视线停在那处。

冥兮赤着脚,脚踝往下就是一双瓷白玉足,软得像猫爪子一样,虽然没有穿鞋,倒也不知怎么的,干干净净,粉粉嫩嫩。

“雾雾,衣冠楚楚是不是好词?”她转了个圈欣赏自己,没由来问了一句。

“是。”霁雾点点头,帮冥兮调整了一下腰上的银链子。

冥兮又问:“那衣冠禽兽呢。”

霁雾摇了摇头。

“那楚楚禽兽呢?”那梦兽又抛出下一个怪问题。

霁雾被逗得笑了出来,“哪有楚楚禽兽这个词?”

“自己不能组词用的吗?”冥兮叉起腰来,很不理解。

词不就是人组的,古人组得,古兽组不得了?

霁雾并不反驳,“倒也可以,只是若旁人听不懂,这个词也就没意思了。”

“旁人听不懂才有意思,我来想些只叫雾雾懂的词,好不好?”冥兮缠了上来。

“你想如何都好,只是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要去做什么,可还记得?”霁雾提醒。

她们还在皇宫里呢。

“当然记得,还有两只金刚没抓到罢了,那边有一只,我们去那边。”

冥兮指的是刚才霁雾也闻到了甜香的那处后宫,不出所料的话,红衣金刚就在那里。

那红女是最先说话的那个,味道也没遮没掩,现在招引她们过去,显然也是做好了准备。

冥兮和霁雾皆不以为意,没把小金刚放在心上,径直走进了苏倾冉梦中的后宫。

“还挺大。”冥兮懒洋洋地审视,也不管为什么一大片的宫殿在她俩走进去的时候缩成了一个小卧室,反正不过是幻术罢了,梦兽怎么会介意入幻。

“这次又该是什么欲?情欲?”霁雾挑起眉来,往上方看了看。

这房间不大,房梁上悬了许多小铃铛和小流苏,再往上还铺着壁画,绘的都是些活色生香的图案。

房间里的香约莫是暖情的方子,闻起来似在催着什么。

“是,情欲金刚。”冥兮拾起桌上的小盘子,“看,给我们准备了糖葫芦呢!”

这地方无论是装饰还是食物都是红色的,盘子里准好的小零食也全是红红的果子,除了山楂另有荔枝、石榴和各种红莓蜜果。

“到了梦里还要贪嘴?”霁雾笑她。

“当然要了。”冥兮说罢已经尝了一口。

糖葫芦一共五个,红艳的山楂裹了厚厚一层的糖衣,眼下有些融了,沾在冥兮唇边挂了些颜色,染得梦兽一张小嘴又嫩了几分。

霁雾看得有些出神,也不知为何。

她刚张口要劝冥兮吃得仔细些,别在袖口粘了糖,却碰上了冥兮转回来的眸,“嗯?雾雾吃么?”

“不吃。”

“就剩一个了,给你试试。”

那梦兽吃得好快,霁雾根本拿她没有办法,只得纵着,“我不爱吃甜,你吃。”

“可我就很甜,雾雾吃不吃?”她问,问罢就又缠了过去。

“莫要任性,既知这是只情欲金刚,又怎么能凭她左右,在此放纵?”霁雾提醒冥兮。

那几只金刚靠欲望滋养,对手若是沉迷于某个妄念,就会沦陷在她们手中,这么浅显的事,冥兮肯定晓得。

“噫,雾雾不懂,这可不是放纵,也不是凭她左右。”冥兮笑得神秘,“雾雾不要担心,听我的就是。”

“尽管放纵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手便勾缠了过来,揽住了霁雾的后颈。

冥兮的眸里沁润着水雾,雪肤洇染着薄红,一颦一笑都是勾人滋味,“真的很甜,雾雾快尝。”

霁雾的眼睛一瞬被暖绒捂住,唇也被同样的热意覆盖。

后背有什么顺着她的脊线滑了下去,是冥兮的另一只手,亦或说爪子。

带着粉色肉垫的兽爪一点也不锋利,半分也看不出那葱白五指可以长出三寸利刃,破开一切。

唇瓣抿弄着厮磨在一起,分不清谁在予之,谁在取夺。

那可不行,师祖大人突然起了些另外的兴致,想着这一回偏不愿听冥兮胡闹。

她自小性子冷清,貌也绝尘,以前就一副萧萧肃肃的高岭覆雪之姿,如今青丝转作一头银泻,更是清静凝定,若天外飞仙。

噢,说来霁雾师祖可不就已然是位飞仙了嘛。

冥兮喜欢得不行,爱不释手,也不管霁雾为何抬起手来。

师祖大人故意冷下面庞,反手扣住了冥兮的小爪,把悬了半个身子在自己跟前的梦兽顺势推到桌上。

梦兽不以为意,还不知师祖要做什么,继续口无遮拦,“唉呀,还说不爱吃甜,还说不可放纵,我看雾雾——唔!”

59

第59章

◎南泠诡话◎

冥兮的挑拨根本就没说完,霁雾的身子便压了过来。

粉柔舐过冥兮的虎牙,那梦兽满口贝齿长得整齐,人模人样,唯独两颗虎牙兽状尚存,比之寻常尖上许多,是以冥兮喜欢吃半生半熟的肉,她也能吃这样的肉。

却不想如今自己更像是被按在板上的新鲜,由着不知餍足的猎人裁夺。

不过是碰一碰兽牙罢了,怎么还能这般让人让喵难持!

冥兮难得地退了几寸,小脑袋往后不住地仰着,小口微张,羽睫倾颤,端得是副诱弄之姿。

她身上穿的那东漠舞衣是纱绸的料子,厮磨间蹭了片不知归属的薄纱掉在两人之间,被长指随意拨开,空洁的蓝色里跑出了几个红扑扑的山茶花儿,大概是某只调皮小猫钻到树冠里卷进去的。

这会儿小花掉到椅子上,又让谁的膝盖碾过,染了一地残香碎艳。

呼吸在深吻中绕缠,渐乱的心跳奏着合着,循着体温和软柔弹出靡曲。

这里是情欲金刚设下的陷阱,霁雾当然没有与红女分享甜味的意思,不管那物什用了什么幻象,在以什么模样窥看着此间,都不会收获任何香艳。

因为霁雾另有方法,去尝小猫的滋味。

垂柳入了池塘,波光粼粼,冥兮的脑内突然豁开,灵府倾动。

嗯?

是什么,酥酥麻麻的,像是羽毛在身上扫过。

她没有抗拒这份陌生的触感。

灵府是修仙者的秘地,通常只有自己的灵识才能入得,但冥兮自然不会对霁雾设防。

亦或是说她根本也没有什么防备放在此处,因为她本身就是刀山火海,谁会想到幻象祖师梦兽的灵府里送死。

但于霁雾的意识当中,冥兮的灵府五彩斑斓,并没有什么汹涌澎湃,霁雾探入冥兮的那一瞬,元神感受到的只有丰足。

她很愉快,很饱满,她的灵府在欢迎自己。

却之不恭,霁雾欣然承下冥兮的接受。

神识交融,像是这般已千次万次一样熟稔,冥兮和霁雾契合得如若天造。

每一个神念在灵府之中都放大了数倍,体验也换了种境界,半点无法遮掩。

之前冥兮为霁雾修复被泠水封冻过的灵府之时,其实也碰过她的元神,只不过那个时候霁雾的神识比较脆弱,冥兮正正经经、十分珍重地爱护着那里,并没有做过多的试探。

现在师祖大人身子转好,却反过来侵入冥兮的灵府,当真是让喵惊喜。

好啊,让喵进去的时候她规规矩矩,反过来霁雾倒要“作威作福”了?

好嘛?

不知道呢,冥兮遵循着自己的直觉,反正是她的雾雾,只要是她喜欢的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好的。

喵喜欢,喵得到,喵享受。

冥兮甚至还不忘环着霁雾的元神查看了一下她之前的伤势,那封冻已然恢复了□□成,果然她灵山神主的伴侣就是很了不得。

霁雾的元神当然也感受到了冥兮的温和,那一团小小的梦火一点也不危险,温暖又舒服,让霁雾毫不犹豫地裹了上去。

灵府里本该是静谧无声的,霁雾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悦耳的曲调,心潮也跟着雀跃起伏。

神交之下,任谁的修为再高再盛,心念也是一览无余的,冥兮当然也感受到了霁雾的心情,她冷冷清清的师祖大人,此时此刻正在澎湃热烈。

而点燃霁雾的,当然是冥兮。

梦火在梦兽的地盘里自然最最恣意,此刻的小火苗却仔仔细细地调整着自己的热度,要那片来做客的小冰晶感受到自己,又不被自己融化。

只是烫它一下,不过分吧。

使坏的小火苗被冰晶抓住,那寒意十足的存在和小火苗一样珍视这次交融,它也怕自己冻着了那白色的梦火。

不过偶尔冰它一下教训教训,也可以吧。

两团神识碰了又碰,难舍难分,追追碾碾,哪里知道疲倦。

彼此温度所带来的差异有些刺痛,但又如何呢,不过是一瞬的刺激,很快就被别的什么漫涨着盖过,不知所踪。

剩下的只有泼天的愉悦。

颤栗,渴望,予取予夺,是为情欲。

冥兮可不否认自己有,霁雾亦是。

所以情欲金刚赢了?她让这两位挑战者沉浸在欲念里了?

是也不是。

因为冥兮虽是在红女的地盘里生了情欲,要对付的,却不是那红色的金刚。

不是还有黑衣服的那一个嘛,是什么来着?体格强盛,声若悬雷的黑色胜负欲。

冥兮莫非没有胜负欲?

那倒是有的,而且还挺多,只是唯有对霁雾的情欲,她甘愿认输,她忍不得。

所以她认了,认了败仗,放弃了战胜情欲,只是梦兽末尾耍了小聪明,让两个幻象调换了境界,在黑女的梦里认了输。

于是胜负欲不攻自破,那黑衣金刚招都没出就消散了。

“嗯,原来如此。”霁雾看着周遭清朗的一切,明白了冥兮的小把戏。

只是如此虽说斗过了胜负欲,那情欲又如何攻克?

“交给没有情欲的家伙,自然就能攻克了。”冥兮耸了耸肩,懒洋洋地再次伸展着四肢。

她打了个呵欠,慢条斯理地冲某个方向轻轻喊了一声,“还没待够呢?快些快些。”

宫殿的另一个方向,某处大殿上的金色立柱被磅礴的剑气劈空一斩,倏地显出了一个人鱼的影子。

然后是冥兮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点回响,与她现在的调子很像,却又有点区别。

那声音十分不屑,冲着人鱼的影子嫌弃,“什么蛟龙?什么千古?不过是条鱼罢了,名垂的也只能是食谱。”

是谁笑了,然后那影子也很不忿,“嘁,什么小猫,小猫只能吃小鱼,我才不是小鱼。”

“吾乃蛟龙。”

金光闪过,梦中的幻象一瞬化开,看梦的人正要转身,却又有另一个梦撞了过来。

是刚才人鱼的声音,“嘿,树妖树妖,我听说灵山神主是只猫嘞,这根黄瓜就留给你防身吧。”

“你真是贴心。”桑半醉接过那绿色玩意,放在手里掂了两下。

梦里的元泠与她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就连递到她手里的黄瓜,也是脆生生的实体。

这样的梦,她还真不愿意太早醒来。

只是冥兮喊她了,梦外的朋友需要大祭司。

“元泠。”她笑了笑,有点不舍。

蛟龙却似乎顷刻意会到这家伙的笑容代表什么,连忙撒腿就跑。

果然,下一瞬桑半醉就将黄瓜甩起来狠狠扔了过去,差一毫便能命中元泠的脑袋。

“呜呼,还是没瞄准。”冥兮出现在桑半醉看梦的大殿外,“快出来,干什么搁别人梦里窥看自己的记忆?”

“这苏倾冉的梦阵做得好真,能送我吗?”桑半醉负手转身,迎着冥兮走出殿来,也向霁雾点了点头。

霁雾回礼,明白这大祭司就是冥兮口中没有情欲的家伙。

是啊,欲望嘛,人有兽有,但桉树不会有。

冥兮三两句解释了四大金刚的事,桑半醉方才在客栈喝酒,突然被招进了梦境,就知道是冥兮需要自己。

只是进来以后冥兮忙着与霁雾交缠,晾了大祭司一会儿,大祭司便自己寻了乐子,跳进皇殿里的梦阵看了看。

苏倾冉的梦防自然是由东方氏特意设置,针对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效果,桑半醉看到的不是虚妄,而是回忆,有关于蛟龙遗孤元泠和灵山神主冥兮的回忆。

那时候三个人还都不算多成熟,那时候三个人还都不知道未来会分开。

啊,真是份珍贵的念想呢。

桉树没有情欲,却有情。

冥兮也一样,是个很看重情义的家伙,那梦兽从来也不是世人口中那般阴晴不定的妖物,她只是个很珍重情谊的怪猫。

只是她做事从来不寻人伦常理,是以总被误会,说是她坏得透顶,就盼着人世祸乱。

其实她只是个打几只金刚都要叫上两人一起玩的小家伙罢了嘛。

“知道了,交给我吧。”桑半醉抬眼看了看后宫方向,那只红女被冥兮限制在那儿,就桑半醉这样的修为,抬手就能把她灭了。

“还有哦,我要去把大丰的皇帝杀了。”冥兮懒洋洋地告知好友,像是在与她说自己要杀条鱼一样,“为了皇城不像八年前一样动荡,你把红女弄掉以后,顺手帮我挑个新皇帝扶上去吧?”

“报酬?”桑半醉缩起脖子。

皇权政治什么的,桉树怎么会有兴趣,这多无聊啊,这必须得是另外的价钱。

“那四大金刚的香火?”冥兮一时还真想不出老友喜欢什么。

植物喜欢什么,难不成是粪水吗?冥兮憋着笑不敢调侃,好歹她也是有求于人,“你不是就稀罕有人拜你嘛。”

“嘁嘁嘁,我以为你能给我画什么饼呢,就这?”桑半醉摇了摇头,“皇城的祈愿确实不错,尤其是供品,用的都是好物什。”

大祭司是喜欢的,但总觉得不过如此,“你欠我那么多,就送我这个?”

再说了这能叫送?

那四大金刚没了,供着她们的香火无处可去,大祭司自取即可,用得着冥兮慷她人之慨?

不要脸。

桑半醉抬手止住冥兮妄图再辩的嘴脸,“得了得了,懒得跟你计较,要杀就去,替我扇她一下,也替空谷扇她一下。”

“愿意效劳,包您满意。”冥兮夸张地鞠躬,送走老友,直入苏倾冉的喜宴大殿。

那小皇帝这会儿当然不在梦里,但冥兮想要她来,她就得来。

装饰得辉煌喜庆的殿堂一瞬燃起梦火,现在是夜里,那梦火白得刺眼,将一切喜红掩盖。

大殿中央一个盛装的身影滚了出来,有些狼狈。

60

第60章

◎南泠诡话(完)◎

苏倾冉用来办喜宴的宫殿很大,装潢比之上次冥兮来访还要华贵,看来苏倾冉喜欢的风格十分高调。

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冥兮随手敲了敲一根硕大的楠木镀金柱子,好家伙,实打实的用料,精致得冥兮也想要一个。

至于苏倾冉本人嘛

她穿得也似这宫殿华贵,披风拖地延了数人的身长,这个架势,走两步都得有人跟着整理裙摆。

冥兮对苏倾冉没什么印象,以前见过,但没太记住。

如今看来小皇帝也算生得很好,特别是眉宇间那股威仪颇有分量,一看就是惯于居高之人养成的器宇。

苏倾冉登基不过几年,能这么快站稳脚跟,稳住朝局,当然是有实力的,只是在冥兮眼里这些都不值一提。

上千岁的梦兽哪里瞧得上人类的矜贵。

“听闻你登上帝位之后还算勤奋,国家治得也算有条有理,百姓对陛下的评价很高呢。”冥兮半躺着摊在本属于苏倾冉的主位皇座,也招呼霁雾来坐。

霁雾当然没理她。

这里不只有苏倾冉,还有别的魂灵存在,却非常弱。

弱到这魂灵被寄托在哪里,霁雾也一时察觉不出具体方位。

“灵山神主。”苏倾冉早就从滚落的狼狈模样整理好了自己的仪态,她看向自己曾经的师尊,“师傅。”

“空谷在这里。”霁雾看也不看苏倾冉,只是向冥兮示意。

“嗯。”冥兮赞同,但她不着急寻那片点残魂。

苏倾冉要用东漠公主的肉身“复活”东方空谷,她们早就猜到了,所以此处梦里养着空谷的一点魂灵也很合理。

冥兮继续慢条斯理,“我刚才去了你的后宫,顺便看了你宫中妃子的脉案,嚯,圣上还真没闲着。那么多人,你也算雨露均沾呢。”

梦兽并不赞成人类那套妻妻妾妾的规矩,但宫中皇族盛行这般的章法,主张多结亲,多联姻,多子多福。

檀香的味道飘在大殿一隅,霁雾停在一张字画跟前,那绘卷上的女子明眸皓齿,琼鼻樱唇。

苏倾冉皱起眉来,努力装作一副阵脚未乱的样子,“神主不想再见到挚友吗?”

冥兮不答,只是说道,“复生亡者的办法有好几种,借体托魂,承器养魂”

苏倾冉镇定着神情,“是,我寻了几个可行的法子,结合之下才有了这么一个方式。”

小皇帝叹了口气,露出追悔莫及的模样来,“谁叫那人走得果决,险些连这点可能也不给我。”

“呵,怎么就是给你的,自作多情的恶心物什。”冥兮翻了个白眼,懒得多看苏倾冉一点半寸,“你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走?没有你的话,她为何要死?”

“大好前程,天之骄子,她何必自戕?”

“空谷确实是傻了些,冲动了些,若不是这样,若还有完整的尸体,我也能更早与她重逢。”苏倾冉根本不为所动,自顾自说着感动自己的念词。

她又好像说了句什么劳什子诗,冥兮的脑瓜听不得这些,干脆不理,只是反驳,“既是没有尸身,也没有魂魄,死得干净,你还捞什么捞。”

苏倾冉喃喃自语后抬起了狐狸一样的眸子看着冥兮,“那若是有残魂呢?”

“若是有半点残魂,我定叫它灰飞烟灭。”冥兮给出了苏倾冉没有料到的答案。

小皇帝十分不解,语调里有些慌了,“为什么,空谷不是与神主交情很深吗?”

“噢~原来你知道空谷与我交情很深呢。”冥兮从皇座上起身,威压一瞬便叫苏倾冉跪下伏地,“那你怎么敢呢?”

“神主不要误会,我与空谷感情甚笃,只是她家里人对我们的结合跟我有点分歧。”苏倾冉上前半步。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走回来的霁雾打断。

师祖大人还是连看都不愿看苏倾冉一眼,她只是向冥兮指了指字画的方向,“在梦外的同一个地方。”

那里应该就是傀儡新娘的所在之处。

苏倾冉与东漠公主结亲当然是为了人家那与空谷有几分相像的躯壳,而就苏倾冉行事的狠绝来说,那注定了走向悲剧的新娘子,现在约莫是已经丢了一缕魂灵,正等着空谷的来填。

冥兮眼底翻起厉色,“那残魂怎么养的?养在梦里?”

苏倾冉斟酌着应了一声,“是。”

冥兮逼近一步,“用的什么养着?”

“续命天灯。”苏倾冉不敢说慌,“当时她走得着急,我只能留下她这么一点,以以梦火燃养。”

“你哪来的梦火。”冥兮说完笑了一声,明白过来,“好啊,好啊,你是这么来的梦火。”

“八年前皇城的百姓都为你这疯子献祭了,是不是?”

东方空谷被族人陷入梦阵,那梦阵是以苏倾冉为饵,故此东方空谷死后,残魂也养在苏倾冉的梦里。

但残魂脆弱,要用续命灯仔细滋养,所以苏倾冉又在那之后借了皇城的祸引了梦火,把空谷的魂灯点在梦中里。

苏倾冉没有否认,却也不承认,只是小心提醒,“所以神主不可杀我。”

“噢?”冥兮挑起眉。

苏倾冉佯装镇定,“杀了我,不仅空谷的残魂会消散,东漠公主也活不成。”

她说罢抬起眸来,看向冥兮,“其实很简单,这件事只差最后一步,只要神主不管就行了,杀我还是让空谷活过来,相信神主知道怎么选。”

一个巴掌毫无预警地落在苏倾冉脸上,把她打得直撞出去。

华丽的宫灯被扫翻几个,掉出来的烛火攀着东漠样式的地毯,烧出了难闻的味道。

“真是笑话,我还没见过有谁敢叫我选的。”冥兮冷哼,又是一个巴掌削过去,“二选一从来就是我的乐趣,你不配玩。”

“您想想空谷,想想空谷!”苏倾冉被打得慌了神,吐了几口血沫之后,语调都变了,“真的不想她活过来吗?多可惜啊,她还没来得及与您告别呢。”

“这世间她既无半点留恋,我为何要强留她在这里?她走得很干脆,我没什么要跟她告别的,我们每一次分开都很好地告别过了。”

“现在要准备告别的是你,大丰的皇帝。”

冥兮甩了甩衣袖,想着要怎么取了苏倾冉的性命才好。

是干脆利落地断了她,还是长长久久地耗着她?

冥兮的杀气重得可怖,苏倾冉跪得站不起来,只能向霁雾求救,“师尊!师尊!”

霁雾还是不愿搭理。

苏倾冉颤抖着胡言乱语起来,“怪不得,怪不得我母皇说世间哪来的神,是啊,是啊。”

“霁雾师祖连族姓都舍弃了,还能顾得上世间疾苦?还能顾念曾经的族人和徒儿?”

“但是师尊,求您垂怜,我好歹也是让大丰国越来越好了是不是?您看我这几年的政绩,您看看百姓们对我的爱戴?我会继续好好做的,师尊,师尊,给徒儿一次机会吧!”

霁雾皱起眉头,想不到苏倾冉能卑微至此。

她这个徒儿向来自诩皇族,虽说对霁雾一直很恭敬,却从来端得高矜,连与东方空谷相知相爱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自己尊贵的身份。

苏倾冉是注定要当皇帝的人,这是霁雾对这个小徒儿的认知,就算是她方才一时狼狈,也没丢了该有的仪态。

怎么这会儿才维持了片刻就再立不住了呢。

冥兮也想不明白。

梦兽只是唏嘘,“要杀你的是我,与你的师尊无关,她只是没打算救你而已,你不如求求我。”

“我肯定不会答应,但我爱听。”

“可空谷最最敬重的就是您啊,师祖,师尊,师傅!”苏倾冉又不傻,她自然也知道想杀自己的是冥兮,而能救自己的,只可能是霁雾。

“你是神啊,神爱世人,你怎么不爱我?”

苏倾冉啜泣着拖起肥大的裙摆,半跪半爬地往前,企图让自己再狼狈一些,再落魄一些。

奈何她打扮得太隆重了,这般境地看着依然华贵无比,一点也不显得惨,反而显得癫。

冥兮看得愣了一愣,摇了摇头,这小皇帝不应该啊,不应该呢。

这么容易就吓疯了?

是她太久没祸乱世间,所以没把握好分寸,太凶了吗?

怎么三两句就把人吓傻了呢。

怕不是演的。

梦兽来了点兴致,反问一句,“神?神若爱世人,为何还要飞升,与她最爱的世人生活在人间不好吗?”

“为什么人不自爱,非要神来?”

“您说的对!”苏倾冉一瞬就换了方向,又把话锋掉转,还以为自己有生还之机,连忙继续疯言疯语,“是啊,是啊!神为什么要爱人啊,师尊根本就没有想要把空谷培养成下一个神,对不对?您只想她留在世间,简简单单,快快乐乐,是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师尊,我也觉得空谷不适合纷争,她也不该去当什么族长,她应该被呵护,被供养,被簇拥着好好享有一切。”

苏倾冉说着说着又还是转向了霁雾,大概是心底依然觉得霁雾能心软放过她,哪怕是为了空谷。

至于灵山神主嘛,但凡有点脑子的,也不会奢望这梦兽能讲道理。

“”霁雾亦知苏倾冉是想跟自己说上哪怕半句话,但她实在是对此逆徒没了心思,半点也不愿与她攀扯。

她可不像冥兮,她没有逗弄猎物的兴致。只是霁雾也不想干涉冥兮,梦兽有自己的逻辑,霁雾尊重冥兮的恶趣。

所以师祖大人根本没有插手这件事的打算。

“神主!神主您不一样,您必定爱着世人,不舍得人间,对不对?空谷和您很像!”苏倾冉眼见着希望破灭,又再次变换。

丑态毕露。

“世人以为您爱起祸乱,可您实际上只是利用人自己的念头在起祸端,那人的邪念本是最浊最乱的东西,您不过点了把火,它就亮了。”

“唉行了。”冥兮抬指点住苏倾冉的眉心,要她闭嘴,“让我看看,找找。”

苏倾冉知道冥兮在寻空谷的残魂,那是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赶紧连魂带灯一并奉上。

冥兮接过续命天灯看了一眼,拈起里面的一缕魂灵,是纯白的、如梦火一样耀眼的魂灵。

数年过去,空谷的残魂还是一样的旺盛。

她曾是那么勃发的存在。

【猫咪?是猫咪吗?】

梦兽主宰梦中的一切,包括残魂的意识。

空谷的残念被谁听到,又听到了谁,皆由冥兮决定。

她只想要空谷感知到自己和霁雾,至于苏倾冉,根本没有资格再碰空谷一下。

【是猫咪吧,你来啦,是过了好久吗?你又去哪里玩了?】

【师尊大人怎么跟猫咪在一起?嗯?嗯!师尊大人跟猫咪在一起了?!】

东方空谷的残识跃动。

霁雾试着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她,【是啊,我怎么跟猫咪在一起呢。】

【小狗,不许叫我猫咪。】冥兮也回了一声。

空谷更愉快了,【猫咪很好,师尊大人也很好,真好。】

【我不好,我乏了,猫咪,我乏了,我想落下。】

她想落下。

花儿说她开得乏了,她要落了。

【嗯。】

两人同时应了,又同时起了一个念头,【空谷。】

【嗯?】

【给我们证婚如何?】

【好呀。】

好啊,让世间最美最好的这个人给冥兮和霁雾最真切最衷心的祝福,这多美妙。

冥兮牵起了霁雾的手,片刻之后,两个人的指尖都出现了半朵花的印记。

空谷把自己最后的灵泽留在了两人指尖,留了一朵不会凋零的花。

【真好,我的花落在这里了。】

花开花落也没什么的,不是吗?

【只要记得花,花就不会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