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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20461 字 6个月前

一夜缠绵之后, 穆念白跟崔棠说了实话。

“我这次去燕京,也许三五个月就能回来,也许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也许”

她深吸一口, 缓缓吐出,捧着崔棠的脸颊,郑重地看着他的燕京:“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

崔棠当即红了燕京, 伸手想要捂住穆念白百无禁忌的嘴, 穆念白却捉住他的手腕, 轻轻在他掌心亲吻,用手指覆盖住他温软的嘴唇, 拦下他惶恐不安的话。

她从一旁的斗柜里翻出一支上了锁的檀木匣子来, 将钥匙放到崔棠掌心,握着他的手, 教他打开这只结构复杂的匣子。

熠熠的金光在日光之下闪烁着, 崔棠眼前只余下一片灿灿的金黄。

他惊诧地看向匣中, 只见手指粗细的金条, 一根根的垒在一起, 将这只塞得满满当当, 一点缝隙都不剩。

穆念白将一匣子的金条递到崔棠手上, 沉甸甸的, 他得用两手托着才不至于让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跌倒地上去。

穆念白见他拿稳了,继续道:“这一次山匪夜袭,府中人手折损大半”

“前两天北边又传来消息, 原本应该送到叶将军府上的两车东西,在路上被强盗劫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为着稳妥着想, 府里余下的人,包括嘉禾张管家和权左权右我都得带着走,留不下多少能当事的人照顾你。你拿着这盒金条,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尽管拿出来用就是,不必为我俭省。”

匣子里的金条沉得像一座山,崔棠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金子,他被亮闪闪的金光晃得目眩神迷。

他甚至连这些金条值多少钱都数不出来,他在懵懂之际,又听见穆念白沉声叮嘱他:“我这块腰牌你也拿着,遇见危险,只管举着这块腰牌到穆家的铺子里求助,她们会护你周全的。”

穆念白为他打点得这般周全,崔棠心中感动欲哭。

可若是有得选,他宁愿不要这些金银财宝,只希望穆念白能长长久久的留在他的身边。

他眼角落下来的潮湿濡湿了穆念白胸口的里衣,穆念白沉默片刻,揉去崔棠眼角的泪水,面上神情犹豫不决。

片刻后,她仿佛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崔棠,不要哭了,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崔棠虽然t?仍然哭得抽抽噎噎,但闻言还是乖巧地抬起了头,眨着一双水雾朦胧的杏眼,满眼虔诚地仰望着穆念白。

穆念白轻轻碰触他的眼睫,心中固然十分不忍,仍是咬着牙下定决心道:“我若是我一去不回,你不必徒劳地守着我,你未曾吃下结契果,不能被我耽误了,若是遇见比我更值得托付终身的女子,你你”

这句话她说得十分艰难:“你只管带着我给的嫁妆,嫁了就是。”

崔棠却不想听这些不吉利的话,他坚决地捂着耳朵,不停地摇着头。

他搂着穆念白劲瘦有力的腰杆,用湿漉漉的脸颊蹭着她温热的胸口,趴在她的身上小声道:“三小姐的东西奴都不会动的,奴会留在扬州,替三小姐看好家,等着三小姐回来和奴团圆的。”

他微微用力,戳着穆念白心口,埋怨一样小声嘟囔着:“这儿是三小姐的家,三小姐不许留奴一个在家独守空房,您一定得平安回来才行。”

穆念白非常喜欢他这个说话,她这个“家”里,多了这样一只漂亮可爱的小鸟,终于不似以前那样冷冷清清,寂寥萧索了,这样的家,她就是死,也得死在家中才行啊。

于是她屈指和崔棠拉钩约定,笑着答应了他:“好,我一定回家,来和你团聚。”

崔棠这才心满意足,最后一次抱住穆念白,最后一次,虔诚又小心翼翼地亲吻穆念白的脸颊。

穆念白低声有一笑,反身将他摁在榻上,反客为主,将他亲得脸颊绯红,呼吸不能才肯作罢。

穆念白看着崔棠水光潋滟的眼眸,像是在发誓一般,沉声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三日后,穆念白与宋好文打点好府中上下,带上张管家与嘉禾,以北上行商之名,踏上了前往燕京的旅程。

府中剩下为数不多的琐事穆念白都已经托付给了赵方和荐来的那一位叫翟兆的幕僚。

她在心底敬仰穆念白的为人,愿意在如今的危机关头接过照料穆府的差事。穆念白自然也愿意用厚金筹她,以求她办事忠心,保护好崔棠和秦可心。

穆念白早已经观察多日,深觉这翟兆办事十分妥当,只是独来独往惯了,从不愿和旁人多言。

府中许多年纪正轻,耐不住寂寞的小郎君闲来无事去撩拨她,都被她疾言厉色地骂了回来。

偶尔崔棠和秦可心听了穆念白和宋好文的吩咐,去安排她做事时,她也是不假辞色,一句话都不和二人多说,只管埋头做事。

留这样一位古板孤僻却勤恳能干的管家打理穆府,穆念白和宋好文都十分放心。

只是苦了崔棠和秦可心,穆念白和宋好文差不多将府中所有人都带走了,家里偏偏还多了个锯嘴的闷葫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也不愿意出门,去听谢家、慕容家传出来的风言风语,崔棠只好带着妹妹崔棣,和秦可心一块开始了无所事事的怨夫生活。

两人恨不得把家安在花园里,每天只管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桌上摆一盘一天也下不完的棋局,一起托着腮,静静盯着那两颗结契树看。

为了方便照顾,宋好文在临行前也将自己的结契树移植到了穆家的花园里。

如今这两颗结契树一株如松柏,一株如修竹,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也是崔棠秦可心二人,唯一得到心上人消息的途径。

晚风渐凉,将枝桠叶片吹得簌簌有声。

崔棠放下手中诗集,望着头上高大苍翠的结契树,怔怔出神。

片刻后,他长长叹口气,有些悲春伤秋道:“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如今才算是体会到诗中的意味呢。”

秦可心在一边,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一旬两旬三旬她们都走了一个半月了,怎么一封书信都未曾送回来?”

崔棠猜测着:“也许路上奔波,不便传递信件吧。”

秦可心有些不高兴,瘪着嘴抱着胸口,恨恨道:“以前宋好文出们再远,路上再累、再危险都不会忘了给我传信的,一定是跟着三小姐出门,学坏了!”

崔棠已经发现了,秦可心只要说话,三五句内就要拐到宋好文身上去,他忍不住笑道:“真该叫宋好文回来瞧瞧你这张嘴是怎么编排她的。”

秦可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小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她了,以前只要她出门,我都要用出百般的手段,缠着她,腻着她,求她把我带在身边的。”

“她总是耐不住我的纠缠,大部分时候都愿意带着我出去,可这一回,不管我怎么求她,她都不肯松口。”

秦可心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我离不开她呀从十六那年跟了她起,我就是为了她活着的”

“她说她可能一年半载才能回来,我都不敢想我该怎么办”

崔棠垂眸不语,心中不忍,她们何止是一年半载才能回来,按穆念白的说法,她们甚至有可能回不来。

崔棠转而握住秦可心的手,温声安慰他:“咱们两个在一块,相互帮扶着,不比她们在时差呀。”

“你之前不是说你想学戏吗,如今正好没人来打搅咱们,正好我教你唱戏。”

秦可心的情绪这才回转些许,勉强露出个笑脸,崔棠便指着一旁的结契树,继续劝慰他。

“况且你看她们的结契树,仍然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样子,可见她们如今,正是一路平安呢。”

秦可心皱着眉头,仔细观察了片刻,揪心道:“可是你瞧,这地上落了一地的叶子,这树干上,都变得光秃秃了的。”

崔棠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他笑得勉强,只能自己骗自己道:“吉人自有天相,她们一定会平安无恙的。”

崔棠想起昨日为了解闷,让崔棣念给他听的话本子。

“我昨天在书里看的,说是男子用血液喂养结契树,对女子也有益处呢。”

秦可心若有所思:“须得是吃过结契果的男子,血液才能有这样的功效吧。”

崔棠却已经拔下头上金钗,刺破指尖,殷红血珠连成线,滴落在穆念白的结契树上,眨眼间就被结契树的枝干吞没了,秦可心一时拦不住他,抓着他的手腕心疼地吹了吹。

“书里的故事,不知道有没有用,你怎么先把手扎破了?不疼吗?”

崔棠笑着摇了摇头:“万一有用呢?”

秦可心思索了一会,也下定决心,摘下发簪,闭着眼睛,用力在指尖一戳,血珠霎时冒了出来,秦可心疼得呲着牙,小声吸了口冷气。

秦可心捏着指尖,很是敬佩地看着崔棠:“这样痛,你不怕吗?”

崔棠仍是笑着摇了摇头,抬头望着那株高大的结契树,虔诚许愿:“希望咱们的血,能够帮到她们吧。”

只可惜事与愿违,这一夜下起了淋漓的大雨,冷白的闪电一下一下落下来,凌厉的光影劈在窗棂上,搅得秦可心惶恐不安,难以入眠。

潺潺雨水包裹着他,冷风也从门缝里钻进来,凶狠地拍打着他纤瘦的身躯。

不知道为什么,秦可心总是心悸不已,总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一声惊雷轰然落下,秦可心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与不安,他简单披上外衣,连伞都忘了撑,冒着阴冷刺骨的夜雨,光着脚,在瓢泼大雨中飞奔向花园。

结契树前已经跪了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电光闪烁,秦可心认出那是崔棠的背影。

崔棠浑身都被冷雨浸透了,他紧紧揪着身上单薄的中衣,指节因为用力,变得发白扭曲。他不敢置信,愣愣看着眼前的结契树。

秦可心扑通一声,跪倒在雨水中。

崔棠回过身,脸上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绝望地看着秦可心。

在他身后,是两株仿佛被雷电击中,被从中截断,断成两截的结契树。

第37章 三小姐的机遇 “我就是穆念白。”……

夜色漆黑如墨, 沉甸甸的浓云压在头顶,将本就稀疏寥落的星光捂得严丝合缝,不肯漏一点光亮出来。

豆大的冷雨瓢泼淋漓, 在幽深的山洞入口处, 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帘幕,将不远处嘈杂的脚步声与鼎沸的人声都挡在山洞之外。

山洞里昏暗潮湿,时不时还有多足的爬虫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从粘稠阴冷的巢穴中爬出来, 细细簌簌地爬到人的身上去, 脚上尖锐的勾刺掠过皮肤,霎时激起大片红肿。

穆念白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t?过来, 她挣扎着起身, 侧身倚在长满青苔的山壁上,咬牙, 狠了很心, 将深深没进自己肩头腰腹的那两支箭矢一下拔了出来。

殷红血花喷溅而出, 溅了她满脸。

穆念白倒吸一口冷气, 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金创药粉, 洒到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 穆念白长眉紧锁, 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竟是险些因为疼痛与失血再一次昏迷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喘息许久方才有了片刻的缓解,她掀起衣袍, 从衣摆下撕下长条状的一块衣料,胡乱地缠在肩头,勉强止住了血。

身侧却想起嘶嘶的吐信声, 穆念白撑起一口气,勉强起身,半跪在地上的水洼中,低头看向黑暗之中昏迷不醒的宋好文。

宋好文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面容失血苍白,嘴唇乌青一片。肩背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淌着血,左腹的衣袍已经被血水浸透了,暗红的血浆顺着她的躯干流到身下的积水中,将一汪绿水染得鲜红。

一只手腕粗细的翠绿大蛇嗅到血味,顺着山壁攀援,从空中探出三角形的脑袋,于夜色中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珠子,正对着宋好文的脆弱的脖颈,吐出血红的舌头。

仿佛是来自黄泉的使者,早早盯上了宋好文,只居高临下的,静静地等着她断气。

穆念白屏住呼吸,微微抬起刀身,用手将其上一层粘稠的血浆抹去,缓缓靠近那只冷血的畜生。

凛凛刀光一闪而过,那条翠蛇还未来得及量出尖利腥臭的獠牙,就被穆念白从七寸处,干净利落地斩做两段。

它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狭小的山洞之内都为之一阵。

穆念白拍去宋好文身上攒聚的爬虫,扶着她将她放到山洞之中略微平整干燥的地方。

她捡了几根能用的枯枝,打着火石,在山洞深处点上一簇篝火。她低头,凝眸检查着宋好文身上的伤口,用烧得通红滚烫的刀尖将她身上溃烂脓肿的皮肉尽数割去,用疮药止住血,同样撕下衣料,紧紧缠在伤口之上。

她用力掐着穆念白的虎口,搓捻着她冰冷的掌心,希望能让她醒过来。

宋好文始终就紧闭双眸,一动不动。

穆念白双指并拢摸向宋好文颈间,她面色骤然一沉。

穆念白抿了抿嘴唇,将手探进胸口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红褐色的药丸。

这是陈若萱按她的吩咐特意配出来的药,瓷瓶粒原本有两粒,在宋好文重伤昏迷后,为了在失血受伤的状态下,能背着宋好文脱险她已经吃了一粒。

陈若萱配的这药当真神奇,穆念白估计着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放在以往,死也已经死了三四回了。现在却仍然精神矍铄,只是疼痛虚弱得厉害。

穆念白抬起宋好文上半身,将那粒药丸塞进她的嘴里,一抬她的下巴将药丸推进她的腹中。

看着宋好文苍白的脸色渐渐浮上一层血色,穆念白终于安心一些。她小心行至洞口,用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梭巡洞穴之外,连最轻微的风声都不能放过。

这里是个深陷地底的溶洞,洞口处被匆匆的藤曼遮挡着,很是隐蔽。

已近夤夜,不远处靖王的人马仍然在举着火把将深山中郁郁葱葱的树林照得亮如白昼,雨水冲刷着骑士们冰冷沉重的甲胄,山中地形崎岖,巨石嶙峋,羊肠小路蜿蜒难行,逼迫着这些在战场上以一当白的勇士们不得不下马,背负着被水浸湿的沉重盔甲在山中艰难前行,寻找穆念白和宋好文的藏身之处。

穆念白冷笑着,低头摩挲着一块青铜的令牌,这是她从一具尸体上摸出来。若非这块令牌,她也不会知道靖王竟然会为了自己一个小小商贾,出动禁军。

穆念白沉思起来,禁军负责守卫宫禁,只听陛下一人调配,今日却听了靖王诏令,一路追杀自己到了荒山野岭之中。

这会是陛下的意思吗?

穆念白屏息凝神,侧耳仔细听着风雨中的人声。

一道沧桑的声音穿透雨声落进她的耳中:“都搜仔细些!”

“靖王吩咐,这两个商人胆大包天,竟将军中物资卖给了敌军,与通敌叛国无异,是罪不可恕的要犯,只要抓住,无需禀报,格杀勿论!”

山洞深处传来一阵压抑低沉的咳喘声,宋好文幽幽转醒,捂着肚腹,五官紧紧皱缩在一起,她用模糊的目光在黑暗之中找寻着穆念白的身形。

她呻吟出声,断断续续地问:“穆念白?”

穆念白急忙停下思绪,围到宋好文身边去。

宋好文面色凄惨,虚弱地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没想到死后,咱们俩也能在一块。”

穆念白苦笑着:“虽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若没有陈若萱的药吊住她们性命,她们早已经死于失血眩晕,丧身崇山峻岭中了。

宋好文恍惚了好一会,终于回过神来,渐渐明白了现今的处境。

穆念白将方才那只大蛇剥去毒腺,剥皮去骨,处理干净,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用匕首分作两份,将大的那份放到宋好文手中。

“勉强吃点,恢复些体力。”

宋好文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面色复杂。

从出扬州城们后,一路上大小山匪水贼,她们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她们人手充足,兵强马壮,她和穆念白又十分武德充沛,谈笑间也就都收拾了。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进入北直隶靖王管辖的地盘上,青天白日之下,众人竟在官道上遇了伏击。

先是黑衣的死士埋伏在道路两旁的山丘上,倚仗地势高峻,用重弩将她们射得人仰马翻。

后来又有劫道的悍匪,不仅兵强马壮,手中竟然还有火器。

穆念白侥幸逃脱,便决心分兵前往燕京。

嘉禾与张管家带着所剩不多的货物一分为二,继续北上,穆念白则和宋好文遁入山林,逃避追捕。

这样一来是为强逼她们分散兵力精力,二来则是为了确认,这迢迢不断的暗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看见一向贪财如命的山匪强盗竟连看都不看嘉禾与张管家所带的货物财宝一眼,径直追着二人进了群山,穆念白便确定了,这些人,正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们不知在崇山峻岭中奔逃了多杰,也不知道已经杀退了多少刺客死士,只知道到了后来,靖王甚至不惜出动禁军兵马,只为捉住两个商人。

宋好文剧烈咳嗽几声,她低声道:“我伤成这样,你不该带着我,也不该浪费那粒药的。”

宋好文相信,没了自己这个累赘,凭借穆念白的能力,她一定能成功翻越山岭,成功进入燕京的。

穆念白没等她说完就平静地打断她:“从你我二人相识起,就已经将性命交付给彼此了,我数不清你已经救了我多少次,我虽凉薄,但也不是那般忘恩负义的人。”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何况来时秦可心那样央求我,让我一定要把你平安带回去。”

“我既答应了他,怎么能食言呢?”

二人之间有些话本就不必多言,宋好文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听见外面嘈杂的喊打声,和穆念白一起分析起来。

不到真相大白时,穆念白并不敢将自己荒谬的猜想和盘托出,她只是凝眸望着远处的禁军,轻声说:“靖王只敢以捉拿要犯为名命禁军捉拿咱们,且这支禁军不过百余人,她们找了这样久徒劳无功,来援的却并非禁军,而是靖王府中的卫队。”

“也许陛下并不知道这些禁军今夜的举动,这只是靖王暗中的动作。”

串联禁军这能不能作为日后扳倒靖王的罪证之一呢?

宋好文却有些发愁,用木棍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可是眼下,咱们该怎么逃出去呢?总不能在这藏一辈子吧?”

穆念白神色微动,却不似宋好文这般诅丧。

京郊之外,靖王如此明火执仗,大动干戈,凤君苏氏,难道还能不紧不慢地稳坐中宫,眼见靖王与慕容氏做大吗?

穆念白平静道:“且在这歇一歇吧,这些禁军若是暗中行动,天亮时必然会撤走。”

二人便倚着山壁,烤着篝火,将那一条蛇分食尽了,相互倚靠着,抱团取暖。

大雨渐歇,天光细微时,禁军果然潮水一样从山中退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靖王府养的私兵,领着猎犬,t?进山搜查。

脚步声掠过山洞门口的草叶,穆念白捂住口鼻,大气都不敢出。

二人正要往深处挪时,却忽然听见山洞之外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

穆念白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个静王府的私兵,瞪圆了浑浊的双眼,死不瞑目一般,仰躺着,胸腹上插着一把长刀,喷着血,跌进了洞穴之中。

顺着这具尸体向上看去,便看见一个铁甲覆面,眸露精光,高大挺拔的年轻将军。

她的身后,是二十余名身服皮甲,下手干净利落的年轻兵士。她们冲杀进靖王府私兵之中,只几个来回,就砍瓜切菜一样,将她们劈倒一片。

二人目光交错,对方显然被穆念白锐利的目光震慑住,一时竟有些失神。

正在沉默之际,穆念白先声夺人。

“将军是听从凤君之命来此寻人的吧?”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年轻的将军一愣,先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人的?”

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谁的?”

最后问:“你就是穆念白?”

穆念白攀着藤曼从丁洞穴中爬出来,挥刀舞出刀花将扑过来的王府私兵砍倒,敌身将宋好文拉了出来,不卑不吭地看向那位年轻的将军。

“我就是穆念白。”

“也是你们要找的三皇女。”

青年将军愈发震惊:“你怎么知道?!”

穆念白微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和将军长叙不迟。”

对面将军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宋好文,有些为难。

“我接到的命令,只有护送您进京,一路上艰难险阻,这位娘子身受重伤,跟着我们,恐怕不妥。”

凤君虽然需要穆念白进京和靖王打擂台,但是穆念白原本的心腹,凤君是一个都不想要的。

宋好文早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像被雷劈了一样,瞠目结舌地看着穆念白。

穆念白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看着那个年轻将军,语气决绝。

“将军若不愿意带上她,那我只好留在这里陪她了。”

第38章 三小姐的生母 她这个亲妈,好像真不是……

年轻的小将军看起来有些为难, 手在刀柄上摸来摸去,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看出穆念白并非池中之物,她不愿意得罪她, 又不敢违背凤君苏氏的命令/

小将军将话说得很卑微:“三皇女, 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您就别为难我了。”

穆念白颔首,直接将踉踉跄跄难以站稳的宋好文抗在自己肩上, 她看着小将军, 不容置喙道:“我不为难你, 她跟着我,不用将军保护, 药品物资也不必将军为她费心, 将军只管将她带上就是了。”

穆念白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而且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 即使孤身一人, 甚至即将寄人篱下, 穆念白也不愿意抛弃伙伴下属, 这让年轻的将军深受触动, 所以她沉吟片刻, 终于松口点头道:“既带上她, 药品物资自然就不劳三皇女破费。”

她躬身指引穆念白:“三皇女, 这边来。”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停在山脚下,穆念白背着宋好文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许久,苍白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脚步也有些虚浮踉跄。

在一旁披甲持剑护卫的小将军见状,先谨慎的环视四周,确认了没有靖王的伏兵之后才将兵器交到下属手中, 忙不迭地伸手从穆念白背上接过宋好文,与穆念白合力,将她抬进了马车中。

这辆马车虽然看着简朴陈旧,内里却宽敞典雅,足够坐下四个身材魁梧的女子。

穆念白一抹额头上的冷汗,借着这个机会问过这位小将军的姓名。

“多谢将军,穆某惭愧,还未问过将军姓名。”

小将军急忙拱手行礼,客气道:“微臣苏濂,是原太女府右卫率,太女遇刺微臣万死难辞其咎,幸得凤君宽恕,许臣将功折罪,来接三皇女回京。”

穆念白了然,这是太女凤君一系的亲信,如今她待自己虽是谦逊恭谨,但身上一定背负着替凤君监视自己的重任。

穆念白微微一笑,并不多问,只是在闲谈间旁敲侧击,暗中问出许多关键的消息来。

苏濂年纪不大,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家中诗书传家,祖上出过许多两千石的高官显贵。她几位姐姐走的都是科举取士的路子,只有她脑子不大灵光,读了许多年都不见成效,好在身手还说得过去,权衡之下,才进来太女府当侍卫。

穆念白在心中悄悄盘算着,苏濂看起来是个坦诚老实的,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彻底为自己所用呢?

宋好文听她们二人闲谈许久,呻吟一声,缓缓坐直了身子,苏濂的注意便从穆念白身上转到了她的身上。

“这位姐姐和三皇女是什么关系,竟叫三皇女不顾一切也要带她一起入京。”

苏濂虽也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但不过是一起喝酒吃肉的交情,还从未见过这种可以托付生死的挚友,一时眼中满是艳羡。

穆念白只是淡淡一笑,平静地解释:“我和宋好文是多年的姐妹了,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宋好文身上虽然疼痛虚弱,但嘴皮子依然很利索,闻言捂着嘴咳嗽几声,闷闷笑了几声。

“何止我们是生死之交,我们二人的夫郎,也是生死之交了。”

穆念白怅然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吗?

她和宋好文都是一只脚迈进过鬼门关的人,重伤濒死之下,各自的结契树肯定是要损毁枯萎了的,那两只小东西估计要被吓得肝胆俱裂,抱在一起哭得声嘶力竭了吧?

唉,也不知道崔棠如何了?他若是以为自己死了,一个人,带着不懂事的妹妹,能支撑下去吗?

苏濂听了宋好文的话,眼中艳羡更甚,穆念白不仅有生死之交的挚友,竟然还有一位温柔可人的夫郎。

她还以为三皇女久在乡野,又失母亡父,日子会过得十分悲惨凄苦呢。如今看来,自己那些臆想,竟全都是无稽之谈。

苏濂在无人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穆念白敏锐地抓住了她片刻的失落,她心绪一转,忽然温声问:“苏将军年少有为,何故叹气呢?”

苏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没来由的被穆念白吸引,愿意将尘封在心底的秘密都讲给穆念白听。

她甚至觉得,与从来都是温文尔雅,谦恭有礼的太女相比,眼前的穆念白更添一分活人的生动与温暖。

路上时间还长,穆念白和宋好文又都是随和风趣的人,苏濂便忍不住,将自己憋了许久的心事全都和盘托出了。

“我有一位心仪已久的男子,只是他家是簪缨世家,看不上我这个粗人,我央求母亲去为我提亲,母亲也只是一味让用功读书,说等我有了功名就去帮我提亲。可是我唉,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穆念白心意微转,与宋好文对视一眼,当即温声宽慰她:“苏将军虽不能考取功名,可是保家卫国,封夫荫女,也是和东华门前唱名一样威风光荣的事啊。苏将军武艺高强,熟读兵法,若是能跟随陛下到阵前杀敌,何苦赚不到叫小郎君另眼相待的功劳呢?”

苏濂又叹了一口气,上阵杀敌,她当然也想。

可是前太女师从鸿儒,熟读诗书,精于政务,拳脚上却是稀松平常,以往沈王出征时,她一向是留守后方,筹备粮饷。苏濂为前太女效力,也没有多少上阵杀敌的机会,只能在东宫了,安安稳稳的当个侍卫头子。

也正因如此,太女才会错估了战场的险峻,被靖王逼迫,仓促之间奔赴北境,遇刺身死。

不过苏濂眼珠子一转,看向穆念白。

如今这位三皇女却是个武艺高强,杀伐果断的。

她能不能给自己一个军功封侯的机会呢?

穆念白将她眼中的火热尽收眼底,她在心中轻笑,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暗自思索起下一步的计划来。

靖王在出动禁军仍然一无所获时就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不再绞尽脑汁刺杀穆念白,而是搜肠刮肚地洗清身上刺杀太女的嫌疑。

进京路上倒是一路平安,进宫之前,穆念白先去京中的穆家总铺里找到了嘉禾和张管家。

二人按计划分兵北上,一路甩开不少追兵,终于风尘仆仆的进了燕京。还没喘息两日,忽然得知自己服侍多年的主子竟是当今圣上失散在外的三皇女。

二人乍一听说这个消息,只以为自己身在梦中,都t?是一脸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样子。

张管家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表达着自己的怀疑:“这怎么会呢?人人都知道你那生母从你出生就没露过面,乃是个丧尽天良的渣滓,当今陛下是开国的明主,怎么会是你的的生母呢?”

苏濂和接自己进宫的人还在一边看着,穆念白只能一边捏着眉心,一边大声咳嗽着:“咳,张管家失言了。”

可是穆念白心中亦是十分的好奇——她的母亲,如今的皇帝沈宜兴,到底是怎样的人?

在民间的传说中,她是武曲星下凡,是百战百胜的战神皇帝;在已死的陈王口中,她是滥杀无辜,屠戮百姓,残忍暴虐的军阀。

而穆念白更想知道的是,当时她抛弃父亲和自己,究竟是因为事出有因,迫不得已,还是因为她本就是一个生性凉薄,残忍无情的女人?

凤君苏氏已经在宫中为她安排好了一切,传旨命她入宫觐见的内侍已经安静地侯在门边多时了。

一切的一切,在今日之后,都将拥有答案。

穆念白将同样震惊讶异的宋好文留下,叫她们三个一起大眼对小眼,面面相觑去。

她则深吸一口气,对镜整理仪容,服下一碗沉痛凝神的药汁后,跟随内侍的车架,向宫中禁内而去。

沈宜兴不喜奢华,也不愿意大兴土木,所以皇宫之中,仍然处处可见前朝遗迹。

石山之上还留有兵戈相向的痕迹,只是看着那些焦黑的废墟,穆念白就可以想象出,当年沈宜兴是经历了怎样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才将御座收入囊中的。

宫中的侍君们显然也得到了三皇女回京的消息,各自派出心腹的太监,暗中窥视。

穆念白一路走来,已经感受到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不过都是宵小之辈,并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唯一一个让她留意的,是在养心殿前看见一个一身素色锦缎,纤腰盈盈,不堪一握的美人。

他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正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养心殿前脱簪请罪。

穆念白刚显露出几分好奇,护卫在她身侧的苏濂便鄙夷地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解释。

“那就是慕容贵君,靖王的生父,那样轻浮浪荡,不知检点的男人,竟也能得到陛下的恩宠!”

原来他就是那个狠辣果决,将沈宜兴后宅搅得十几年生不出一个女儿来的慕容氏。

他正以手掩面,哀哀切切地哭起,痛斥家中姨母的罪过。

他在一旁哭,穆念白在一旁等着皇帝召见,将他的哭诉听得一清二楚。

只见慕容氏一边哭一边啼,说都是家中姨母罪该万死,心中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只想让靖王更进一步,竟瞒着靖王和自己,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错事来。这件事都是姨母一人所为,他和靖王都被蒙在鼓中浑然不知,他心中也是愤怒极了,今日特来大义灭亲,只希望陛下看在多年妻夫情分上,不要迁怒于靖王。

穆念白听得无语至极。

你是说刺杀太女,一路追杀自己,死咬不放,都是你那个老眼昏花,口齿不清的姨母做的,而你和靖王两个四肢健全,手眼通天的成年人竟浑然不知,是吗?

这样粗陋的谎言,三岁稚童也能识破,他竟好意思跪在养心殿前哭诉。

穆念白在日光下候了半晌,殿中终于转出一个传旨的内侍来。

却没有来自己这边,而是先去安抚慕容氏。

“慕容贵君,陛下说她自然是信任您的为人的,外面风吹日晒的,陛下心疼您,也知道您生的靖王一定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您先请回吧。”

穆念白:?

她缓缓回头,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慕容氏,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美则美矣,却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在穆念白眼中,他连给崔棠提鞋都不配。

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妖法,能把沈王迷惑得连丧女之痛都忘记了?

穆念白深吸一口冷气,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这个亲妈,好像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传旨的内侍终于转向她,向她露齿一笑,微笑道:“三殿下,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穆念白转身进了殿内,撩起衣袍,叩首行礼。

“孩儿穆念白,见过母亲。”

她并不急于直视沈宜兴的容貌,只是在行礼之后,不卑不亢地直起腰杆,低垂眼眸,一言不发的等待沈宜兴的召唤。

沈宜兴久居御座,征伐日久,早已经将二十多年前,秦淮河畔那个柔情似水的男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毕竟二人相逢时虽是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可到头来只落得人成个,今非昨,咽泪装欢的下场。

这样的事,她宁愿忘了。

可是当穆念白跪到她的面前,那些似水的流年,几乎在刹那间,就将这位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皇帝包围了起来。

沈宜兴重重叹了一口气低声感叹。

“你真像他。”

“抬起头来。”

第39章 三小姐的计划 “沈珀”

穆念白这才缓缓抬头, 轻垂眼帘,正面迎上沈宜兴审视的目光。

这是沈宜兴第一次这样仔细的观察自己这个流落民间的女儿。

穆念白出生时她正远在千里之外厮杀征伐,浴血正酣, 加之她离开扬州前刚刚和穆白大吵了一架, 二人只间早没了初见时的浓情蜜意,四目相对,只剩冷冰冰的厌烦。

所以当她听说穆白有孕, 心中未见有多欣喜, 而等到穆念白出生时, 她也并没有把这个小小的生命放在心上。

在她心中,在战场上凌驾于百万人之上, 信手抛掷她人性命, 是比得到第三个女儿更值得高兴愉悦的事情。

故而沈宜兴仍旧沉迷战阵杀伐之中,直到穆念白逐渐长大成人, 这事再也捂不住, 她才不得不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只是纵然时隔多年, 她仍然不愿意面对穆白的冷言冷语, 冷眼相待, 便只将认回穆念白的事按照常例交给正夫苏氏料理。苏氏的身子骨从生下大女儿后就不太康健, 侍君慕容氏漂亮明媚又聪颖伶俐, 这件事几经周折, 最后还是慕容氏亲赴扬州处理的。

只是慕容氏在扬州耽搁月余,却不断有风言风语传进她的耳中。

有人说穆念白并非是她亲生的女儿,却是穆白红杏出墙, 与旁的男子暗通曲款,珠胎暗结,背着她生下的孩子。如今他被逐出家门, 穷困潦倒,实在养不活一个半大的孩子,所以才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想让她做一回冤大头,帮自己养活别的女人的孩子。

这是天下女子都无法容忍的事,沈宜兴自然勃然大怒,将此事全权交由慕容氏处置,自己则挑起攻伐,到沙场上厮杀泄愤去了。

半年后,沈宜兴得胜回京,慕容氏则带回了穆白的死讯。

他用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与穆念白血脉的纯正,可沈宜兴的冷血与无情,却彻底摧毁了这个水一样温柔的男子,穆白心如死灰,最后的希望也在沈宜兴的凉薄中破灭了。

他在濒死之际,用手指沾上鲜血,写了一份绝情的血书给她。

穆白说,从今往后,他只想与自己一刀两断,恩断义绝,穆念白虽是自己的孩子,他却宁愿只让她当个乞丐,也不愿意让她长在自己膝下,变成一个和自己一样全无心肝的人。

沈宜兴见了这封字字泣血的血书,心中气恼极了,索性就成全了穆白的心愿。既没有收敛他的尸首,也没有将穆念白接到自己身边。只是吩咐了苏氏一声,让他遣人照料穆念白,让她能够长大成人。

苏氏办事自然稳妥得当,从那以后,月月都有穆念白的消息传来,她见穆念白平安无事,日子过的也是富贵安然,渐渐的也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孝敬了许多金银财宝到军中的豪商穆念白,就是自己的亲女儿。

——她打下的领土越来越广袤,前来效忠的仁人志士越来越多,后宫中的美貌佳人更是纷纷如云。

苏氏贤惠端庄,慕容氏明艳动人,更有秦氏、刘侍、王氏等人如同花园中锦绣团簇的花团,姹紫嫣红,日日争奇斗艳,让她目不暇接。

时日渐长,再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会烟消云散。

穆白变成了一个藏在她心里的影子,只有夜深人静时,会在她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狠狠刺痛她铁石一样的心肠。

直到三个月前,太女遇刺身死,凤君苏氏将矛t?头直指靖王沈珂。

她心中虽然亦有许多猜疑,但是太女久居后方,她和这个大女儿本就不甚亲厚,纵然遇刺身死,她心中也没有太过悲痛,反而觉得是沈瑾行事不谨慎,叫别人钻了空子。

慕容氏哭得又那样哀切婉转,他那样小意温柔地跪伏在自己膝下,只恨不得将一双灵动的眼眸都哭瞎了/

毕竟是多年妻夫母女的情分,她不愿意相信自己两个女儿竟会手足相残。

可凤君苏氏也陪伴自己多年,从自己微末时就无怨无悔为自己料理家中琐事,她也不能叫苏氏日日垂泪。

所以她顺着苏氏的意思,多次申饬靖王沈珂,当苏氏说膝下寂寞,无所依靠,请求将穆念白接回宫中养在膝下时,她并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算起来这是母女二人第一次见面。

沈宜兴看着跪在地上的穆念白,只见她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却不见文弱之气,眉宇间反倒隐隐透出几分英武,沈宜兴见了,心中就生出几分喜爱。

沈宜兴看着穆念白肖似穆白的眉眼,她正低垂眼眸,紧紧抿着嘴唇,脊背绷得笔直,虽然跪着,但修长身姿仍难掩端庄大气。

沈宜兴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真是穆白的女儿,容貌像他,眉眼间的倔强与执拗也像他。

那些只会在午夜梦回时让她心痒难耐的陈旧记忆忽然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她铁石的心肠也浸泡得柔软酸胀。

她伸出手,朝穆念白微微一招。

“靠近些,让母亲好好看一看你。”

穆念白膝行几步上前,抬起头来,直视沈宜兴的双眼。

沈宜兴年过不惑,麦色的肌肤被沙场上凛冽的风霜侵染得粗糙暗沉,多年的杀伐在她冷冽的双眼中晕染出化不开的凶戾与杀气,她高大魁梧,身上龙袍又宽阔硬挺,远远看去,竟将宽大的龙椅都塞得满满当当。即使身居御座,她的右手,却仍然紧紧地扶在刀柄之上,仿佛随时都要拔刀出来,上阵厮杀一般。

穆念白心中惊诧,乍一看,她只觉得沈宜兴看起来不像个九五至尊的皇帝,反而只像个贪恋厮杀的军阀。

沈宜兴走到她的身前,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伸手摸着她的筋骨皮肉。

沈宜兴见她身材颀长,肌肉结实虬劲,腰腹也是精瘦有力,整个人看上去干练非常,看着竟比自幼跟随名师习武的靖王还要英武几分。

沈宜兴高兴非常,重重拍着她的肩头,抚掌大笑:“贵君说你爹爹生下你后就病痛缠身,后来更是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朕还担心你也会是个病弱的,如今看来你虽不在朕身边长大,但这身子骨却比珂儿还要结实几分,可见这些年,凤君私下待你很是不错。”

穆念白一言不发,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回应自己的母亲。

她垂下眼睛,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第一,她的生父穆白,并不是病死的。那一天慕容氏带着健仆闯进自己狭窄闭塞的家中,强行捆走了孱弱的穆白。穆念白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在墙角黑暗又冰冷的水缸中躲了一天,却只等来了穆白的死讯。

——第二,这些年苏氏从未派人照料过自己。她能有今日,全靠自己敢拼敢闯敢不要命。

穆念白心中百转千回,她这位生母,看起来已经被后宫中这两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而且观沈宜兴对慕容贵君优容宽厚的态度,恐怕苏氏与慕容氏相比,沈宜兴更爱慕容氏,而自己与沈珂相比,她则更喜爱自小养在膝下的靖王沈珂。

甚至比起舞文弄墨的太女沈瑾,她都是更喜爱骑射俱佳的沈珂。

自己的前路,果然还是漫漫啊

沈宜兴又仔细看了她半晌,见她话虽不多,眼神却始终明亮坚定,心中对她的亲近不自觉又盛了几分。她拍着穆念白的肩膀道:“既回了宫,之前的名字就不要用了,姓自然是要改回来的,礼部那边为你取了几个新名字,你过来看看,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穆念白跟随在沈宜兴身后,随她到案前挑选自己的自己的新名字,心中却是不解,自己再不济也是沈宜兴的亲女儿,取名这种事,沈宜兴不亲自动手也就罢了,怎么还让自己选上了?

沈宜兴将礼部写好的字挨个展示给穆念白,懒散道:“当了这皇帝以后,起个名字都有这许多讲究,当真是麻烦极了,礼部那些人说得头头是道,朕是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又怕你不喜欢,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你自己选比较好,以后若是因为名字生出风波来,也怨不到朕的头上。”

穆念白不言不语地看着那些字,琼、瑶、琅、璇自然全是些含义上佳的好字,只是穆念白都不满意,她抬眸看向沈宜兴,轻声恳求:“母亲,女儿想自己取一个一名字,可以吗?”

沈宜兴从来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当即颔首应允。

穆念白不假思索,随即便道:“女儿想用珀字,可以吗?”

没什么含义,只是不想忘记了父亲受过的折磨,不想忘记了一路走来,自己尝过的苦楚。

沈宜兴听了她的话,一时失神,她似乎不愿多言,只是点头默许了。

沈宜兴将“沈珀”二字写到帛书上,分别送至礼部和宗人府,待更换完玉蝶,穆念白就彻底从穆家的三小姐,变成皇家的三皇女了。

穆念白原本以为昭告天下,改换玉蝶要用去不少时间,自己能喘息片刻,留在燕京把宋好文等人的事情安排好。却没想到沈宜兴并不给她休息的机会,穆念白将要告辞时,沈宜兴忽然叫住她。

“你既做回了我沈宜兴的女儿,那征战沙场,为国杀敌,就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北境蛮夷犯边,朕回京不过稍作休整,半个月后待粮草备齐,朕要再次御驾亲征,屠尽蛮夷的军队,取那北狄可汗的项上人头。”

她说这话时,舔着嘴角,眼中尽显狰狞血色,看上去不像人皇,只像个杀到兴起的悍将。

沈宜兴用嗜血的目光盯着穆念白:“去与不去,你自己选。”

穆念白隐约有一种感觉,沈宜兴北上征战,恐怕并不是因为她要以君王之尊,为天下百姓戍守国门。她只是把战争当作了一场酣畅淋漓,热血飞扬的游戏。她把千万人的性命,千万个家庭当作游戏的筹码,在天地这张棋盘上肆意挥洒着鲜血染就的笔墨。

甚至天下与皇位,恐怕都不过是她这场战争游戏的附属品。

天下恐怕只有沈宜兴享受这样的游戏,她也只会欣赏与她同样热爱战争的孩子。

穆念白在心中猜测着,太女沈瑾,是不是就是因为不喜厮杀,才失去了沈宜兴的欢心的呢?而靖王沈珂,是不是正是要因为迎合了沈宜兴的喜好,才被沈宜兴多次宽纵的呢?

自己又该如何决断呢?

她重伤未愈,又用靖王虎视眈眈,实在不该冒险北上。何况凤君苏氏迎自己入京,于情于理,下一步的行动都该问过他再说。

可是

北上虽险,机遇却多。

与久得圣心的沈珂相比,自己全无优势,若不马上取得说得过去的功绩,岂不又要叫靖王踩在脚下,又要被慕容氏捏在掌心中?

而且今日若与苏氏商量,日后恐怕事事都要和他商量,岂不成了苏氏掌心中的傀儡。

不如就趁此时,先斩后奏,正好将宋好文等人一块安排到自己麾下。

于是穆念白躬身,朗声道:“母亲若有吩咐,女儿虽死不辞。”

第40章 三小姐的博弈 “我天生就不会被她杀死……

得到穆念白肯定的答复, 沈宜兴脸上笑意更浓,心中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三女儿也生出了更多的欣赏。

毕竟在她的心中,她的女儿若是不能继承她的勇武, 那和别人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的?

所以她才对文质彬彬, 素喜文墨的大女儿态度平平,当初立她为太女不过是慕容氏和刘氏拈酸吃醋,惹出许多风言风语来, 又看中凤君苏氏家中姐妹在文官清流之中的地位罢了。

沈宜兴重重拍了拍穆念白的肩膀, 嘱咐她:“别忘了去看看你父亲, 虽然是半路妇女,但凤君是个贤良淑德的男子, 他很喜欢你, 前几日还和朕说,要为你请封亲王呢。”

穆念白t?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她并不认为苏氏会有如此好心, 恐怕他不过是觉得没有亲王之尊, 自己不好和靖王打擂台罢了。

但沈宜兴的提议, 她还是要遵从的。恰巧从养心殿出来之后, 凤君苏氏派来一直候在殿外的太监便躬身迎了上来, 轻声细语地请她到凤君所居的坤宁宫一叙。

穆念白垂眼打量着这个太监, 三十上下, 面皮青白,体态圆润,笑起来和风细雨, 声音也轻柔得像春日里的微风。

太监一边恭敬地领着她往坤宁宫走,一边怕她尬尴一般,慢条斯理地向她介绍着自己和凤君苏氏。

“奴婢万长禄, 是凤君宫中掌事的内监,三殿下若是不嫌弃,直呼奴婢贱名就可。”

他缓步上前,低眉顺眼地垂着头,抬手,恰到好处的在她之前,为她推开坤宁宫紧闭的门扉。

轻薄烟雾从殿内金描银错的香炉中袅袅升起,穆念白鼻翼微动,嗅到一阵阵清苦淡雅的药香。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一身青色素衣,正蹲在地上,拨弄着炉中的香灰。他被忽然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眼珠一转,撞开水晶帘,小跑着进了内殿。

不多时,穆念白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凤君,三殿下来了。”

万长禄歉然道歉:“是奴婢管教不严,让殿下看了笑话了。”

穆念白并不多言,只是噙着一抹微笑,暗中不动声色地掂量着殿内的摆设。

苏氏虽未凤君,却不喜奢靡华贵的东西,屋中摆设,大多是些前朝的字画,或是清雅肃静的白坯瓷瓶,中插一两枝横斜的花枝。

这座坤宁宫,和居住在其中的主仆一样,恬淡静雅,贤惠端庄。

凤君苏氏听见小太监的禀报,匆忙披上氅衣,拢着手炉就过来了。他年近四十,脸上肌肤却是光滑如绸缎,不见分毫褶皱。

他生的亦是清秀淡雅,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脾性。

穆念白心中却疑惑,他若真的像表面上一样与世无争,怎么凤君之位和太女之位,却都落到了他的手中?

还未入冬,他已经穿上了厚实的冬装,想来生女之后就落下了病根。

他向穆念白微微招手,笑得温柔:“好孩子,这一路上辛苦了,快过来让父亲好好看看。”

穆念白依言上前,做出一副亲热濡慕的模样,同他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闲话。

苏氏叫小太监来为他添了一盏新茶,温声问:“可改了名了,我叫礼部挑了那些名字,都是极好的,你选了哪一个?”

穆念白眼神微动,随即轻声回答:“女儿没用那些名字,自己选了一个珀字。”

苏氏一愣,喃喃念了一遍:“沈珀”

穆念白看出他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只是声音仍旧温和持重:“我就知道,你是个念旧的好孩子,沈珀这名字极好,听起来就是位尊贵的人。”

一个名字,二人都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纠缠,苏氏泰然自若地转移了话锋:“虽说你母皇仍旧想御驾亲征,率兵北上,但你刚刚回京,路上又受惊不少,身上的伤也需要将养,不如先在京中安定下来,也好见一见你家中的姑姑们。”

“那些跟着你来的随从们,也该叫她们好好歇一歇,养一养伤病,也正好趁此机会让她们去跟着你的表姐们读一读书,等来年试一试科举,考一个功名,不然尽是白身,日后你姑姑们就是想授官给她们,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啊。”

苏氏这是要把原来太女沈瑾的政治资源都交给自己,只要听话的按照她们的指令行事,这些四世三公的世家朝臣们都会站在自己身边。

读一读书,考一考科举?

穆念白心中有些犹豫,且不说她这些五大三粗的随从们要下多少功夫才能赶得上学生们的十年寒窗,就说这科举,谁是状元,谁是探花,这些不都掌控在她们手中吗?

真到了用人之际,她的这些便宜亲戚们若是翻脸变卦,自己岂不处处都要受她们掣肘?

所以她只是轻轻笑了笑,平静又缓慢道:“我来的匆忙,竟忘了向父亲请罪。”

“方才在养心殿中,母皇问女儿愿不愿意随她征战沙场,女儿想,身为人女,理应为母皇尽孝尽忠才是。”

“至于女儿那些随从们,她们都是笨手笨脚,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哪里配和表姐们一块读书呢?且让她们跟在女儿身边,做个最寻常的侍卫也就罢了。”

穆念白满脸热枕地看向苏氏,当真像个一心一意为父亲着想的女儿,苏氏却笑得更加勉强,有些生硬地劝说她:“战场刀枪无眼,太危险了。”

他从袖中抽出手帕,放在眼下摁了摁,伤心道:“况且你姐姐就是在战场出的事,你叫我怎么舍得放你去战场呢?”

穆念白见苏氏哭得哀切,眼睛都哭得红肿起来,心中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虽然直觉苏氏并非看起来这样无辜简单,可她实在找不出他身上的破绽。穆念白沉思片刻,索性不再和他虚与委蛇地兜圈子,直率道:“凤君,我知道您此刻寻我进京是为了什么,靖王和慕容氏亦是我的敌人,我和靖王早就是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了。凤君即使不帮我,我也会想办法扳倒她的。”

“我如今新回京城,母皇待我不比靖王亲厚,我非嫡非长,生父又是个无名无份的男子,如今虽被凤君认作养女,但有心之人总会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和靖王相比,我如今没什么优势,与其留在京中坐等靖王得势做大,不如跟在母皇身边,伺机而动。”

她紧紧盯着苏氏暗流涌动的双眸,第一次袒露真心:“京中有几位姑姑坐镇,定不会让靖王讨了好处去,只要我在战场做出功绩,能叫陛下另眼相待,到时再咬死靖王行刺太女一事,我们才能有几分胜算。”

苏氏早已经收敛起了脸上温柔体贴的小意,他冷着脸绞着帕子思考了片刻,坚持道:“纵然如此,你也太托大了,靖王都敢对太女出手,难道会顾忌你吗?”

他意识到,穆念白并不是一个愿意受人摆布的人,这些年他对她刻意的忽视与冷待,甚至是暗中使的绊子,并没有消灭她,反倒让她挣扎着,生长出了一身虬结的肌肉。

穆白就已经是个难缠的男人了,他生的女儿,却是个更加难缠的女人。

可是他别无选择了,他只能小心地藏好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一边和她合作,一边祈祷穆念白足够迟钝。

如今穆念白态度强硬,他也只能收起高高在上的态度,调整自己的策略,扮演和穆念白平级的盟友。

穆念白明白他的忧虑来自何处,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对抗靖王的人了,如果自己也死了,那苏氏和他身后的世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但是

穆念白勾起嘴唇,邪邪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靖王一路派了那么多人,耗费了那么多心力,都没能杀死我。”

“我天生就不会被她杀死的。”

她走到苏氏面前,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苏氏。

她又一次试图说服他。

“凤君,你要相信我。”

“富贵险中求,我已经求中许多次了。”

“我相信,这一次我也不会失败的。”

苏氏几乎要被她眼中迸发出来锐利精光震慑得不敢动弹,她迟疑片刻,最终被穆念白说服。

他慢慢点着头,斟酌道:“你说的也在理,你若真的打定主意,剩下的事,我去安排。”

穆念白的强势让他不得不做出让步,他放低身段,主动问穆念白:“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穆念白想了想,直截了当道:“随我进京的随从们,需要凤君为我安排进军中。”

苏氏虽然明白穆念白这是在培养自己的嫡系,他虽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对穆念白的忽视与放任让穆念白成长成了今日这样不可撼动的模样。

和穆念白说了这么久的话,他看起来也有些累了,只是疲倦地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天色渐暗,穆念白从坤宁宫出来,随意找了个借口支开跟来的小太监,去穆家铺子里见了宋好文等人一面。

宋好文正坐在桌边,捧着药碗看账本,见她进来急忙站起来,想行礼,却又畏手畏脚,看上去十分滑稽。

穆念白笑着摆了摆手:“你我之间还讲究这些做什么,你先吃t?药。”

穆念白耐心等宋好文喝完了药,将嘉禾等人也叫了过来,将自己的安排仔细的同她们解释了一番。

她拍拍宋好文的肩膀,笑着问她:“还活着吧,能跟我上战场吗?”

宋好文重重撞一下她的肩膀,回给她一个挑衅一般的笑:“你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穆念白继续安排,年轻力壮的作为侍卫随她一起北上,嘉禾和张管家则被她留在京中看守铺子,她将现存的金银都交给二人安排,慎重地将任务交代给二人。

“我北上的这段时间,她们一定会放松对你们的看管,你们二人就趁这段时间,用这些金银,暗中为我筹集一支人马。”

她眼中渐渐涌起一层狠戾:“靖王不是喜欢掀桌子吗?那咱们也该去掀一掀靖王的桌子了。”

她说完这话,沉默许久,最终转向等待她下令的权左与权右。

她说的十分艰难。

“你们”

“回一趟扬州,帮我看一看,崔棠他他们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