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外室的隐忍 “好姑娘!来得这样快!……
崔棣的脚步停在产房外面。
隔着薄薄一道门扉, 她听见哥哥隐忍痛苦的低吟。
她面前仿佛出现了两条道路,可是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高悬在在半空中的悬崖峭壁。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冷风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身上, 像小刀一样不停割着她身上本就血肉外翻的伤口, 仆役们脚不沾地,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产房里端出来。
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厮,显是从未见过这样惊险的场景, 虽然能听命行事, 可是显而易见的慌乱极了。端着血水从产房里飞奔出来的时候竟没看见雕塑一样, 一动不动伫立在门外的崔棣。
那小厮狠狠撞在崔棣身上,铜盆里的血水泼了崔棣一身。
崔棠浑然未觉, 只是机械地抬手抹了一把脸, 用力擦去糊在眼睫上的血污,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想, 哥哥流的血, 仿佛比自己今夜流的还要多。
她在心中不停地问自己——该怎么办?
三小姐的吩咐当然要听。
如今沈宜兴和三小姐一块被困在了湖心亭中, 生死仍然未卜。来时, 穆念白拉着她的手, 千叮咛万嘱咐, 要她一定把陈若萱带回去。
三小姐对她是有恩的, 沈宜兴虽然喜怒无常了些, 但待她也像待自己的后辈一般,毫不藏私地磨练她的武艺,教授她兵法谋略。
士为知己者死, 哪怕仅从本心出发,崔棣也想豁出性命,报答她们。
可里面那个生死垂危的人, 是她的亲哥哥。
崔棣心如刀割,不知该如何决断。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能不能暂且将陈若萱留在这里,她去寻别的太医去救皇帝。
崔棣在脑海中不断搜寻着自己认识的太医们,很快便将这个想法推翻了。
陈若萱与其它太医是不同的,她身强体健,经得起一路上的颠簸与惊吓。她曾孤身去秦岭中采药,略通一些拳脚,乱军之中也有自保的本领。在被召入太医院前,她是民间的郎中,在扬州那种豺狼虎豹成群的地方,早就见识过了千奇百怪的疑难杂症。
比起太医院那些头发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需要人搀扶,一辈子只能为皇城中的贵人们看病诊疗的老太医们,陈若萱无疑是如今最合适的人选。
那能不能等崔棠把孩子生下来再带陈若萱进宫去?
崔棣在心中做着最坏的推测。
最糟糕的后果,就是沈宜兴没撑到陈若萱赶到,在湖心亭中就毒发身亡了。
可穆念白已经是名真言顺的太女,且靖王犯下大逆的罪,便是皇帝骤然崩逝,她也该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这样虽然对不起沈宜兴,可是既能保全自己的哥哥,又能让三小姐顺利登上皇位
能吗?
皇帝在你手上崩逝,你真的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吗?
你说你给皇帝喂了续命的丹药,还派了陛下的亲卫杀出重围去寻太医。
可凭你一张嘴,就能断定那是保命的药,而不是另一味夺命的毒药了吗?你既派了近卫去寻太医,可她怎么在你府上耽误了那么久?难道不是在你府中,和你的幕僚们在密谋吗?
太女侧夫的性命也好,甚至是太女亲女的性命也好,难道比皇帝的性命更尊贵吗?
你派出去的近卫能为你的侧夫,你的孩子耽误救治陛下的时机,可见你们素日里早有勾结,今日焉知不是你们串通好了,要手不沾血地谋害陛下性命呢?
靖王确实是犯了谋逆的重罪,苏家也确实是举起了反旗,可这两桩罪过,只有沈宜兴亲申亲判才能服众。否则,你一个皇帝遇刺事件中最大的受益人,有什么资格审判她们?湖心亭上只有你们几个人,焉知不是你害怕丑事败露,落井下石呢?
你说有在场的将军们可以为你作证?
你怎么保证她们不是受你胁迫才做的伪证呢?
崔棣心乱如麻,胡乱地想着许多事情,沈宜兴未曾降罪于沈珂,她仍然是大周的靖王,若太女身上蒙了一层阴翳,她仍然是有角逐御座的资格。苏家的反叛也未被全部镇压,百年的世家,门生故旧遍布全国,想要镇压,免不了要派军队出去。
可是大周的军队是沈宜兴一人的财宝,她在时,才能凭借个人的勇武与威势,镇压住手下这群妖魔鬼怪。她若仓促崩逝,大家都是天下大乱,军阀割据时代混出来的人物,为什么就要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听穆念白的吩咐——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女不假,可是你年纪不到而立,进京不过三载,对社稷的功劳,难道有我们这些跟着沈宜兴征战天下的老臣们大吗?
你手里才有几个兵?
穆念白是和很多将军私交不错,比如叶问道,她是一定会站在穆念白这边的。
可是其她人呢?
你敢赌吗?
到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们未必有那个胆子去质问穆念白,可是哥哥呢?他一个逆来顺受,柔顺如浮萍的男子,不正好成为众矢之的?
崔棣心想,是做决定的时候,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都得把陈若萱带回去。
她做出了这样艰难的决定,可是脚下却还是一动不动——她怎么忍心?她怎么舍得亲手把养育她长大的哥哥推到万劫不复的地狱里去。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产房里面昏迷许久的崔棠幽幽转醒,疼痛没有减弱,浑身的骨头仿佛是被人一根根拆开又歪七扭八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骨头缝里都传来叫人难以忍受的痛。
崔棠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他只是隐约觉得,在无边的夜色中,仿佛有一道明亮的月光,溜过窗棂,从门口轻盈地将落了下来。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朦胧,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他只好抓住秦可心一直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用嘶哑脱力的声音,低声问:“谁在外面?是三小姐回来了吗?”
崔棣耳朵尖,隔墙听见了崔棠虚弱的询问,急忙几步上前,却被几位助产的男医拦在了门外。
崔棣急得直跺脚:“那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我有什么不能进的?!”
男医们就指着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和浑身的伤口,一点不客气地教训她:“你看你这一身脏东西!放若是放你进去,你身上这些脏东西惊扰了你哥哥,你岂不更后悔?”
他们说得十分在理,崔棣不由得又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自己身上的血污与灰尘落进产房里,耽误了哥哥的产程。
她站在门外,扯着嗓子,高声应道:“哥哥,是我。”
“我奉了陛下和三小姐的命,回来传信的。”
崔棣说了什么,崔棠听得隐隐约约,但他敏锐地从外面嘈杂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三小姐”几个字。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t?,黯淡干涩的眼眸中又重新涌上盈盈的水光,能听到三小姐的消息,他心中既欢喜,又委屈,眼眶发酸,忍不住想哭。
他想,她还安然无恙地活着,真好。
可这样的时候,她没有陪在自己身边,真坏。
听了这样的好消息,崔棠觉得身上渐渐恢复了几分力气,便挣扎着,低声嘶喊着,又拼命把那孩子往外推了几分。
一颗圆润饱满的小脑门露了出来。
陈若萱抹去头上沁出的冷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是头先出来的。
崔棠也受了很大的鼓舞,咽下几口参汤,捏着秦可心的手,忍着痛,大声问崔棣:“三小姐如何了?”
崔棣沉默了片刻,如实道:“三小姐很好,只是陛下中了狄戎的毒,三小姐命我回来请陈大夫过去。”
产房中静了片刻,秦可心第一个站出来冲到外面,大声嚷起来:“这叫什么命令!你哥哥在里面,正是最要命的时候呢!陈大夫哪里走得开?!”
崔棣沉默地低下了头,苍白的脸上浮上浓烈的愧疚。
秦可心急得快哭了:“莫不是你这孩子听错了命令,在这里唬我们呢!”
他抬手,用力捶了崔棣肩头一下:“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这孩子怎么还有心思同我们玩笑?!”
崔棣肩上有伤,被他一瞧,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崔棣白着脸,咬着牙生受了。
“我并不敢拿这种事情玩笑。”
“叛军围困了湖心亭,三小姐虽为陛下吊住了命,可若没有解药,只怕”
她垂下头,未尽的话语尽数在为难纠结的表情中显露出来。
秦可心想不到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不停抹着眼泪,拦在崔棣身边:“那你也不能带走陈大夫啊!”
“那可是你哥哥啊!”
崔棣痛苦地大喊起来:“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可是”
可是另一边,也是天大的事啊!
崔棠隐隐约约听见她们的争论,挣扎着,扶着产床边缘,努力直了直身子,颤抖着探出手去,用喑哑的声音,低声道:“大事要紧听三小姐的便是了”
“我是生过孩子的不要紧的”
一句简单的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和崔棣吵得面红耳赤的秦可心就还得拨冗分出心神来,回头教训他。
“你闭上嘴省些力气吧!”
“就知道逞强!你流了多少血,多少泪,你不知道,难道我看不见吗?!”
“陈若萱都说这孩子生得艰难,你个不通医术的倒是心大!你要是出什”
他及时刹住没说出口的话语,生怕应了什么谶纬。
“三小姐岂不要难过一辈子?!”
崔棠被他说得脸上泛起一阵潮红,有心想反驳几句,小腹却又传来一阵阵疼痛,让他不得不又缓缓地倒下去。
陈若萱已经从她们几人的对话中听清了来龙去脉,她咬着纠结片刻,忽然抬起头,沉声打断了她们的争执。
“还有一个办法。”
几人同时看向了她。
陈若萱看了崔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孩子的额头已经露出来了,若想尽快,可以把两侧的血肉割开,把孩子取出来后,用羊肠缝上。”
崔棣和秦可心喉间一齐一滚。
这和活剖有什么区别?那得多疼,得流多少血?
陈若萱飞快地解释道:“这个法子虽然冒险,但我在扬州时已经用过许多次了,我可以保证,我拼上一身的医术,只要割开两侧血肉,用不了一炷香我就能把孩子取出来,我一定能保证崔棠性命无虞的。”
“只是,只是”
这样太疼,太受罪了。
且那伤口即使被严丝合缝地缝了起来,肚子上一定会留疤的,以后再生养,也多了一分风险。
秦可心胸膛起伏不定,他顾不得许多,抓着陈若萱的手问:“不能,不能用麻沸散吗?”
陈若萱微微摇了摇头:“麻沸散里许多药材,对产夫和孩子大大有害,万万不能用。”
秦可心脸色煞白:“那,那岂不是只能生生剖开”
崔棠颤抖着,伸出纤瘦冰凉的手,拉住秦可心的衣襟,秦可心缓缓转过头。
崔棠脸色苍白,却抿了抿嘴唇,勉力笑了一笑。
“就这么办的。”
“陈大夫医术高明,听她的一定不会有错的。”
崔棣隔着墙壁,在外面高声唤了一声。
“哥哥!”
崔棠提起一口气,高声打断她:“难道你还有更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崔棣懊悔地捶打自己大腿,红着眼睛走到墙边,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崔棠白着脸,很平静地看着陈若萱,见她出了一脑门的冷汗,甚至能忍着疼,温声安慰她。
“我相信你的医术。”
“你不必顾虑我,我从小就很能忍痛的。”
只是这两年被穆念白娇宠坏了罢了。
他又轻轻扯了扯秦可心的袖子:“去帮我拿根筷子吧。”
秦可心不明所以,仍然照做了。拿了筷子回来,却见崔棠将筷子咬在嘴中,偏过头去,紧紧闭着眼睛,不再看陈若萱手上的动作
崔棣闭着眼睛,像尊雕塑一样,紧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站在产房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啼哭声。
崔棣霎时睁开眼睛,赤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粼粼的水光,她用力捂着嘴巴,颤抖的哭泣声却仍然能从指缝中钻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崔棣转了个身,跌跌撞撞几步,几乎是撞进了产房中。
仍旧是那几个男医拦住了她,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到底是没有那么不通人情,放她进了产房,只是只能在门口站着,决不能靠近被白布围起来的产床。
那孩子还在哭个不停,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了。
崔棣微微松了口气,可没过多久那颗心又吊了起来。
哥哥呢?怎么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看见陈若萱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双手还是血淋淋,看向那孩子的眼神却很温柔。
崔棣一把推开身前拦着她的几个男医,几步走过去,低下头,看见一张洁白莹润的小胖脸。
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念儿刚出生时,崔棣也见过,那个男孩胎里就有些不足,所以生下来就是瘦瘦小小的,脸颊虽然白净,,但是干巴巴的,很像一只小猴子。
这个女孩就很不一样,她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却已经能从她肉乎乎的脸颊上看见几分英姿飒爽的模样来。
她就一点不像猴子,反倒像一个很喜庆的年画娃娃。
哥哥生的冒死生下的孩子,自然是女是男都好。
如今见是女孩儿,崔棣到底是松了口气。
——也算对得起哥哥吃的那么些苦。
将自己的小侄女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见她全须全尾且生龙活虎的,崔棣终于放了心,又急忙问自己哥哥的情况。
“我哥哥呢?他如何了?”
陈若萱轻轻回头望了一眼,轻声道:“你哥哥很好,只是吃了太多苦,有些累了。”
说话间,白布里面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崔棠大口喘着气,缓缓转醒,挣扎着坐了起来。
陈若萱急忙又转回去,满脸严肃地告诫他:“我才把你的伤口缝上,这几天你务必得卧床休息,伤口不要沾水,不要用力,饮食上也要注意,忌辛辣忌发物,慢慢将养上几个月,你的身子就能打好了。”
崔棠抚着胸口,费力地喘了几口气,伸出双手,接过那个圆润漂亮的小孩子。
“孩子如何?”
陈若萱笑了笑:“很好,很健康,很漂亮,只是太调皮,就知道折腾爹爹。”
崔棠伸出手指逗着那个小团子,她果然很调皮,啊呜一口,叼住崔棠的手指不撒手。
“和她哥哥一点都不一样。”崔棠看着这孩子圆滚滚的脸颊,只觉得浑身的痛楚和疲惫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了,“这样活泼霸道,倒是能护着她哥哥。”
秦可心也把脑袋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那小孩看。
小孩放过崔棠的手,转而吐了秦可心一脸口水。
秦可心嫌弃地擦着脸,心想小孩子可爱是可爱,但他可不要生这么折腾人的小孩。
崔棣原本是不忍心打断这美好的景象的,但时间不等人,她还是无情地开口道:“陈大夫,我们t?走吧。”
陈若萱交过自己的学生,仔细叮嘱着她们。
崔棠低声把崔棣叫了过去,隔着布幔,牵着她的手,耳提面命:“若三小姐问起,你只说我生了个女孩便是,其余的,都不要让三小姐知道。”
崔棣抿了抿嘴唇,心中十分不忍,崔棠却不再留她,伸手,用力将她向外一推
崔棣以为陈若萱已经忙碌了一夜,这会定然是疲累不堪,原本想示意她爬上自己后背,自己背着她飞奔去骑马的。
不想陈若萱却药箱往身上一甩,手都不洗,一个箭步就冲到高大的骏马边,飞身就翻上了马背,甚至能勒住缰绳,等着崔棣跟上来。
崔棣和她并驾齐驱,很是惊讶。
陈若萱面露几分羞赧,解释道:“之前被师门排挤,安排我到秦岭里采药,那里面豺狼虎豹横行,没点体力活不到现在。”
她既这么说,崔棣也就放了心,扬鞭策马,留下一阵旋风,闪电一样奔上了大路。
宫门处有禁军和反叛的侍卫厮杀不止,崔棣一马当先,将陈若萱护在身后,松开缰绳,腾空而立,抽出长刀,横刀从几个侍卫身边飞驰而过。
跟在她身后疾驰而过的陈若萱眨了眨眼睛,只觉眼前仿佛有温热的血液溅过。
崔棣仍旧策马向前,并不回头看滚落在白玉宫道上的,死不瞑目的头颅。她踩着马镫,高高立在马上,一手持虎符,一手持刀,霹雳一样呼啸而过。
“陛下虎符在此!挡路者死!”
有寒光闪烁的刀刃挥向陈若萱,陈若萱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高高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将那个侍卫踩在地上,狠狠踏了几脚。
二人策马到了湖边,苏濂刚控制住一个小码头,又四处搜寻,总算寻到一叶小舟,正在备船遣人去岛上接人。
她看见崔棣和陈若萱,忍不住惊喜道:“好姑娘!来得这样快!”
崔棣并不多言,扯着陈若萱登船,自己立在船边挥刀劈开流矢,催促几个划船的侍卫将船桨抡出残影来。
二人很快登了岛,崔棣先一个箭步上去,将虎符交还给昏昏沉沉的沈宜兴。
沈宜兴脸色灰败,但到底还留着一分意识,她摸着虎符,微微拍着崔棣的肩膀。
崔棣低下头,沉声道:“幸不辱命。”
沈宜兴嗬嗬喘着粗气:“你是个好的!”
陈若萱上前,从穆念白手中接过沈宜兴,神情凝重地为她把脉。
穆念白看着她沾满鲜血的双手,眼神微微一动,不由得疑惑地看向崔棣。
崔棣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三小姐,我哥哥刚刚为您生了个女孩!”
第102章 太女的喜事 “朕的好女儿。”……
她有女儿了。
这个消息是一个天降的惊喜, 一下子砸到穆念白身上,她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穆念白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崔棣拉着她的手,声音微颤, 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三小姐, 您有女儿了!”
仿佛是为了与这个好消息相衬一般,遥远的东方渐渐升起一抹明亮的曙光。破晓的晨光想一柄锋锐的长剑,刺破了包裹着她们的, 沉沉的夜幕。
穆念白再三确认了这个消息, 终于长呼一口气。
只是碍于陈若萱还在拼尽全力救治沈宜兴, 她就不好高兴得太明显,只是嘴角却忍不住的向上微勾。
她语气含笑:“都说好事成双, 有崔棠这一桩喜事在, 陛下定能安然无恙的。”
被困在亭中大半夜,总算传来一个好消息, 团团围绕在穆念白身边的将军们也面露喜色。
太女有了后嗣, 这确实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且据崔棣的禀报, 城中虽有骚乱, 也已经被宋好文和城中义士们控制住了, 虎贲营也已接到了调令, 不多时就能进城镇压动乱, 维持稳定, 宫中各处反叛的侍卫也不是禁军们的对手。
处处都是好消息。
唯一叫她们揪心的,就是沈宜兴仍然意识模糊,虽能口齿不清地吐出几句不清不楚的话证明自己还活着, 但看着她灰败的脸色和青黑的嘴唇,她们实在不敢放松下来。
无数的目光,投向了沈宜兴。
一滴滚圆的汗珠顺着陈若萱的鼻尖滑落在光滑如鉴的地面上。
陈若萱缓缓直起腰, 正面迎上众人灼灼的目光。
将军们锐利的眼神浪潮一样压向这个年轻的医者,陈若萱神情虽然凝重,语气却自信极了。
“情况虽然危急,但我能治。”
“只是陛下勇武,还需诸位将军帮忙,在我施针帮我按住陛下。”
穆念白看了眼崔棣,崔棣会意,自觉和叶问道一起,一前一后,按住了沈宜兴的手脚——整个湖心亭中,有能耐按住神志不清的沈宜兴的人,也只有她们两个了。
陈若萱语气镇定,继续吓着命令:“还需取些蜂蜜、绿豆汤、红糖生姜水来。”
穆念白虽然不解,仍然派人照做了,又当着众人的面,高声问陈若萱:“可确定陛下中的什么毒了?”
陈若萱颔首,一边往沈宜兴身上扎针控制毒素蔓延的速度,一边擦着汗解释:“是。”
“陛下牙关紧闭,四肢麻痹,手脚抽搐,脉搏紊乱,呼吸急促,像是中了服用了草乌头、马钱子一类药物的症状。苏氏既说是从狄戎处得到的毒药,那应当就是狄戎贵族们常用的毒药,将西域草乌头、马钱子与当地的一种黑背蜘蛛毒混合起来,能在短时间内麻痹经脉,致人心跳骤停,呼吸衰竭。”
陈若萱其实也有一些惊奇,苏氏为了成事,用的药量是十足十的,换成寻常人,毒死两个都还有剩余。也不知沈宜兴是天赋异禀还是如何,这么大剂量的毒药喂下去,不仅没死,竟还能保留着一点隐约模糊的意识。
“臣在扬州时见过这种毒药,说来也巧,当日用毒之人,似乎正是苏家的姻亲。”
一切都说得通了,扬州城那么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出现什么都不稀奇。
穆念白追问道:“这毒可有解药?”
陈若萱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有是有,只是药材难寻,且就算是有药方,如今被困在湖心亭中,也找不齐全药材。”
说话间内侍已经将她索要的几样东西带来了,陈若萱用力撬开沈宜兴的唇齿,先灌了一壶温水进去,用筷子抵住沈宜兴舌根,深深浅浅地按压。
“先让陛下将胃中残余的毒药吐出来。”
陈若萱额头冒汗,努力许久,沈宜兴终于有了动静。她从牙缝间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低吼,喉间一阵滚动,陈若萱适时掰着她的肩膀,让她面朝地面。
沈宜兴“哇”一声呕出一口腥臭的消化物,紧锁的长眉终于换换舒展开来。
陈若萱俯身检查地上的污物,面露喜色,显是松了口气。
穆念白凑上去问:“如何?”
陈若萱用银著翻捡着地上几块未被消化的炙鹿肉,指给穆念白看:“毒就是下在这里面的。”
穆念白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下在了慕容珠进献的菜品里的。
叶问道勉力按着沈宜兴的双脚,见状有些恐惧地问:“这毒用银筷子都验不出来吗?”
陈若萱低声道:“能用银验出来的毒药只有那几样罢了,这种中原罕见的混合毒更是无从验起。”
她观察这沈宜兴的面色,又为她催吐了几回,然后将绿豆汤、生姜红糖水等物,混着蜂蜜,分批次给沈宜兴喂了进去。
“余毒已经吐出来,喝些绿豆汤、生姜红糖水可以慢慢中和体内的毒素。陛下身强体健,等上岸后臣再为陛下开几幅解读的汤药,便能无恙了。”
沈宜兴果然身强体健,两碗绿豆汤喝下去,便能缓缓睁开眼睛,由崔棣扶着坐起来,伸手去摸自己的佩刀。
她面色阴鸷,声音低沉:“下毒的贱人呢?”
便有小太监,战战兢兢捧着装着苏氏头颅的托盘走上前,哆哆嗦嗦地放到沈宜兴面色。
沈宜兴重重冷哼一声:“方才昏昏沉沉,竟是便宜了贱人。刺王杀架,本该是凌迟的罪过。”
冷风吹过,沈宜兴捂着嘴,忍不住咳嗽几声,穆念白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母皇经逢大难,保养身体为先,勿要为不值得的人动怒。”
沈宜兴微微一笑,缓缓摇着头:“大难?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算什么大难,朕这一生,经历的大难难道还少吗?”
她将长刀立在地上,撑着刀柄,猛地站起来。
她仍是原来的那个沈宜兴,魁梧、英勇、无人能挡。
苏濂指挥着下属,划着几叶小舟,来护送众人回岸边去。
沈宜兴上下t?打量着苏濂,目光从她结实的小臂上略过,她用力拍了拍苏濂的肩膀:“你的上司狗胆包天,犯上作乱,就由你接替她,暂代领侍卫内大臣一职,统管宫中防务。今日随你平乱有功的,伤亡者发三倍抚恤,余者赏白银百两,官升一级。”
苏濂惊喜地跪下谢恩。
沈宜兴又大步走到靖王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今夜惊变太多,沈珂被反绑双手,关在暗处看了一夜,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惊骇非常。
她不敢面对沈宜兴刀剑般的目光,只得心虚又悔愧地低下头。
沈宜兴冷笑起来:“你可真是朕的女儿。”
“朕的好女儿。”
她又看向侍立在自己身旁的穆念白,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地点点头:“你才是朕的好女儿。”
穆念白:
穆念白换了个话题,将自己的喜事分享给了沈宜兴,沈宜兴听闻崔棠产女,眉宇间也飞上一抹喜色:“于公于私,这都是一桩好事。”
“苏氏既已伏诛,你也不必考虑什么出身家世了,有崔棣这样的妹妹在,他什么样的家世挣不到?”
“那些世家”
沈宜兴冷笑一声,目光阴狠:“过了今日,朕倒要看看世上还能剩下几个世家。”
宫中也已经被禁军们控制住了,几个带头作乱的侍卫统领被五花大绑,强摁着跪在沈宜兴面前听候发落。
沈宜兴淡淡扫她们一眼,一点不和她们客气,抽刀上前,一刀砍倒一个,殷红的血液在白玉的宫道上汇成一条蜿蜒的河流。
沈宜兴杀完了人,随手将刀递给随侍的崔棣,擦着手,笑呵呵地看向诸位将军们。她先好声抚慰了今夜受她牵累,被困在亭中不得安宁的将军们,温声放她们出宫回府和家小报个平安,休整上半天再进宫来商议平乱事宜。
穆念白也很想混进将军们的队伍中,回家看一看自己那刚出世的女儿,摸一摸崔棠虽然苍白,但十分惹人怜爱的脸颊。
她都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了,沈宜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珀儿,跟朕过来。”
穆念白只得挪动脚步,跟在沈宜兴身后往乾清宫去。
宫中刚安稳下来,就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侍君早早侯在乾清宫门口了。
各个一身素衣,各个不施粉黛也清丽得和出水芙蓉一般,各个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有一个平日里很得脸,远远看见沈宜兴,就扭动纤纤细腰,婉转地迎了上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哀哀戚戚地往沈宜兴怀里钻。
“陛下,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您不在臣侍身边,臣侍的心好慌啊。”
放在平常,沈宜兴也许会他矫揉做作的模样吸引,但今夜她早没了调情的兴趣。
她冷冷盯着那瓷偶一样精致的男人看了许久,看得他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看得他浑身颤抖,满脸恐惧地跪了下去。
“你是苏氏举荐上来的人,今夜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说罢,沈宜兴不再理会他,抬脚迈进乾清宫,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禁军会意,上前堵了那侍君的嘴,像拖着一条死狗把他拖了出去。
穆念白跟在沈宜兴身后进殿,被捆着的沈珂也被丢了进来,她衣衫凌乱,满面尘泥,看上去狼狈极了。
沈珂绝望地盯着地面,等待着母亲对自己的宣判。
沈宜兴捏着眉心,有些疲倦地问:“可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叫你过来吗?”
穆念白沉默片刻:“可是为了狄戎?”
沈宜兴微微颔首:“狄戎肯大费周章和苏氏合作,所图谋的,难道仅仅是苏家的支持吗?”
“中原大乱,翁蚌相争,渔妇得利。那贱人枉读了许多书,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穆念白在心中默默道:未必不知道,只是不在乎罢了。
仿佛是为了映衬沈宜兴的猜测一般,天刚拂晓,便有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宫道。
三千里加急的军报。
狄戎再犯,已连下北境三城了。
第103章 皇帝的决定 “窝窝囊囊的,成何体统!……
去岁大败而归, 北狄可汗号称率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却连大周的国门都没摸到就铩羽而归,被沈宜兴杀了个片甲不留, 留下一条胳膊和万余精兵强将的性命在茫茫雪原上, 勉强整合残兵,狼狈地逃回了大漠深处。
那北狄可汗虽被沈宜兴杀得中衣都只剩下半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王帐。
可她到底年轻, 在每个风雪交加的黑夜里, 当她独自坐在王帐中, 看着帐中粗糙奔放的器具饰物,摸着怀中男子黝黑粗粝的胸膛时, 她就总是会忍不住想起中原那些精致小巧、金光闪烁的物件, 想起中原那些肌肤白皙胜雪,光滑如缎的男人。
她越想, 心中就越不服气。
比起沈宜兴, 她到底差在哪里了?
论个人的勇武, 她也许是比沈宜兴差一点或者一些, 或者很多;论排兵布阵, 她也许也稍逊一筹。
可是她比沈宜兴年轻那么多!她处理政事、对待臣属的谋略, 比沈宜兴精明上太多!
尽管她身处北疆, 但沈宜兴的荒唐她早有耳闻。她在后宫任由凤君苏氏和贵君慕容氏两派争风吃醋、相互攻歼, 以致她年过不惑,膝下却只有两位皇女,其中一位还是自幼流落在扬州, 这些年才认回宫中的。朝堂上,她也由着苏家和慕容家各自结为党羽,明争暗斗, 争权夺利,欺压百姓永无止境。
她唯一做的好,不过是把军队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沈宜兴已经老迈昏聩,而自己却正当盛年;沈宜兴身后有各方掣肘,自己却有全族上下的支持。
所以年轻的北狄可汗百思不得其解,她年轻力壮、她的族人弓马娴熟,怎么会打不过沈宜兴?打不过也就算了,怎么会被打得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她不服啊!
但她又确实很畏惧沈宜兴——和沈宜兴交手不过两三次,她已经开始怀疑,千百年内,这世上都不会有比沈宜兴更能打的人了。
所以在逃回王帐,解决了族中趁机作乱反叛的宵小之后,她心中就隐隐约约升起一个幻想——能不能先把沈宜兴料理掉,再兴兵攻打中原呢。
她是没那个耐心等沈宜兴自然死亡的,且不说她不敢赌沈宜兴还能活多久,就是看她从扬州寻回的那个新太女,就该知道这事宜早不宜迟。
那个沈珀,刚从扬州回到京城,第一次上战场,就把自己的大将军永远地留在了茫茫的雪原上。
之后她多次派人南下打听消息,更是得知沈珀此人不仅精熟兵事,且一回燕京就迅速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不仅自己有一套幕僚班子,更是在几月时间内,就迅速招徕许多死忠在此自己身边。
更重要的是,不同于她那个冷酷无情的生母,沈珀是个爱民恤下的,听说扬州城中许多百姓,甚至雕刻了她的塑像,供在家中日日拜祭。
北狄可汗心中隐隐有一个可怕的猜测,若真等沈宜兴自然崩逝,等大周至高的权柄平稳交接,那自己此生,恐怕再也没有远眺燕京的机会了。
所以当苏家人千方百计,绕过重重边防,让商队将合作的意愿传递给北狄可汗时,她甚至没有犹豫,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她才不想知道苏家为什么忽然发疯,她也不想揣测中原人的那满肚子坏水。
她只是凭借野兽一样的直觉,捕捉到一个机会。
沈宜兴遇刺身亡,中原大乱,却是自己挥师南下的大好时机。
所以尽管部族中青壮士兵疲惫不堪,尽管族中马匹兵家所剩不多,尽管这一战也许要赌上她的身家性命。
但她认为很值得一赌
“她这是不成功,便成仁。”
沈宜兴只略看一眼悬挂在殿中的舆图,便轻蔑一笑,冷着脸讥讽道:“那黄口小儿是想拿北狄全族性命来和朕赌上一赌啊。”
她不加掩饰,嗤笑起来:“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上赌桌的本事。”
穆念白虽颔首表示赞同,但仍然露出几分担忧神色:“虽是如此,但也要小心谨慎,以防有心之人趁机作乱。”
沈宜兴冷哼一声:“不用以防,已经有人在犯上作乱了。”
穆念白垂下头不言不语,在心中暗自谋算起来,无论是在北境大肆掳掠的北狄骑兵,还是在中原江南四处开花的苏氏残党,处理起来都要做到一个字,便是快。
越快越好,省的这两处暗中媾和,勾结起来,狼狈为奸。
苏家残党倒是好说,苏家一倒,她们群龙无首,又都是些不知兵的文人,便是有t?心作乱,也是无能为力。
倒是北狄来势汹汹,又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一不小心,免不了吃上许多大亏。
穆念白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沈宜兴。
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击退,甚至击溃北狄的精兵?
自然是沈宜兴。
可是沈宜兴刚刚脱离了生死危机,便是这一会儿,她也是一边指着舆图和自己商讨兵事,一边捧着还冒着热气的漆黑药汁子,皱着眉,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那药苦得连久经沙场的沈宜兴都忍不住偷偷伸手从桌上摸了块果脯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偏偏又拿块酸得掉牙的杏干,一时嘴里像是酸甜苦辣一齐开了个会,沈宜兴只好默默收回搁在果脯盘子上手,呲牙咧嘴,很是难受了一会。
穆念白忍不住笑了一声,沈宜兴的眼神小刀一样飞过来:“你笑什么?”
穆念白抿了抿嘴唇,转移话题道:“女儿是在想,该遣何人北上,才能妥善料理了北狄。”
她沉思片刻,提议道:“依女儿愚见,叶将军戍守北境多年,似是最佳人选。”
沈宜兴将药碗搁到一边,微微颔首,轻轻嗯一声,却并不满意。
“叶问道是不错,但她用兵求稳,不敢冒险。稳扎稳打固然是好,只是不适合今日这种情境。”
穆念白便又说了几个人选,却被沈宜兴一一否决了,沈宜兴微微摇着头,似是与她玩笑:“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分析了这么久,却连合适的人选都挑不出来?”
她回头,笑着问侍立在自己身边的崔棣:“崔棣,你替你嫂嫂想一想,如今这种情形,谁去才是最合适的?”
穆念白挑起了眉,沈宜兴不会是想自己去吧?
崔棣皱着眉,歪着头,略想了一会,便直截了当道:“微臣觉得,如今最好的人选,当是陛下自己才是。”
沈奕信甚是满意,抚掌大笑起来:“比起珀儿,还是你更合朕的脾性!”
“这次北征,便遣你做先锋!”
崔棣当即大喜道:“是,微臣领命!”
穆念白看着这二人三言两语间竟是将如何排兵布阵都安排好了,一时难免有些汗颜。
虽然有些扫兴,但穆念白还是开口劝道:“母皇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身子也有损伤,应当留在宫中小心调养才是,如何能冒险北上作战呢?”
沈宜兴不以为意道:“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不过是一点余毒罢了,喝上几幅药也就没事了。”
穆念白还欲再劝,沈宜兴不容置喙道:“不必多言,朕已决议亲征,由太女监国,镇压各处骚动混乱,各方政务,太女自决便是。不要拿来烦朕,延误了军机,朕回来唯你是问。”
沈宜兴凌厉的凤目中迸发出势在必得的精光,穆念白看着她灼灼的目光,便知如今多少无益。
毕竟沈宜兴这个人,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如今有亲征的机会,她怎么会放过?
沈宜兴又选了几位副将,却将几个心腹大将留给了穆念白。
穆念白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沈宜兴从高台上缓步走来,用力拍着她的肩膀,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语重心长地叮嘱她。
“这些人,都是一早就跟着朕打天下的,她们都是忠诚仁义、文武双全的好女子,与朕亲如姐妹。朕今日把她们交给你,你要善待她们。”
“朕还有一只虎贲营,也一并交给你。你须得小心谨慎,决不能浪费了朕的心血。”
穆念白看着有些陌生的沈宜兴,心中泛起一阵轻微的涟漪。
她用力点了点头:“是!女儿一定不辜负母皇所托!”
沈宜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缓行几步,走到被捆着扔在角落里的沈珂面前。
沈宜兴冷着脸挥刀,站短沈珂身上的绳索。
她看着因为畏惧惶恐而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的沈珂,眼中浮起浓重的厌恶。
“你不忠不孝,敢对母皇下手,也以为朕是个无情无义、会手刃亲女的人吗?!”
沈珂抱着她的大腿,落下一滴泪,涕泪横流地呜咽起来。
沈宜兴大喝道:“站起来!”
“窝窝囊囊的,成何体统!”
沈珂颤巍巍地站起来,沈宜兴却看也不看她,冷声道:“你不仁,朕却不能不义。”
“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废为庶人,幽禁终身都不为过。若朕再无情一点,朕甚至可以赐死你。”
“你不仅会失去生前的尊荣,连死后的体面都不会有。你的夫郎儿子,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沈珂脚步踉跄,似乎是站不稳了。
“可是你终究是朕的的女儿,朕养你这些年,岂会无情?”
“这次你随朕北上,怎么做,自己想清楚。”
第104章 三小姐的承诺 “我穆念白,此生必不负……
沈宜兴这话几乎已经算是明示了。
她虽然爱极了沈珂的生父, 曾经艳冠六宫的贵君慕容氏,也十分顾念与他昔日的情谊,尽管他劣迹斑斑, 尽管他蛇蝎心肠, 但她看着他明艳动人的脸,看着纤如细柳的腰,再想一想佳人昔日陪伴在自己身边时的柔情蜜意, 她总是舍不得让慕容氏去死。
可是慕容氏却是了无生志, 最后一次去见他时, 慕容氏消瘦苍白,昏暗摇曳的烛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让他看上去像是纸扎, 被火一烧,被风一吹, 他就要化作漫天起舞的灰烬了。
慕容氏始终用纱巾覆面, 面颊上那一道可怖的伤疤, 被他用脂粉很小心地遮盖了起来。
沈宜兴走近时, 只能看见他一双美丽的眼睛。
因为消瘦与虚弱, 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日更大, 更诱人。在阴沉死寂的宫殿中, 他那双眼睛比烛火更明亮, 仿佛是一双星子,顷刻间就夺走了沈宜兴的目光。
他眨着那样一双眼睛,像她道别。
他的声音轻缓温柔, 仿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天籁。
沈宜兴听着,心中就更加不忍,她想, 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妻夫,她总归是不忍心见他受苦的。
况且与苏氏身后有庞大的世家撑腰不同,慕容氏可是只能靠她,偏她不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在她顾不到的时候,慕容氏为了生存,变得坏一点,善妒一点,阴狠毒辣一点,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做那些事,都是为了争夺自己的宠爱啊!
沈宜兴就想摘下他脸上那层朦胧的轻纱,再好好看一看他。
但慕容氏微微扭头,很果决地拒绝了他,并将身子一扭,直将消瘦伶仃的后背展示给她看。
他看上那么虚弱,沈宜兴便也没有强求,只是坐在慕容氏的床榻边,一边望着噼啪作响的烛火出神,一边缓缓的,将两人曾经的过往絮絮地念叨了一遍。
等她回过神来,再望向慕容氏时,便看见他始终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蕴藏着浓烈的情谊。
沈宜兴便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沉声道:“你且小心歇着,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唉朕与你,终归是不同的。”
慕容氏仿佛是轻轻笑了一声。
沈宜兴想着乾清宫中还有许多政务在等着自己处理,不再留恋,只是自己慢慢在心中回忆着与慕容氏曾经的那些过往。
唉那么个温柔贴心的可人,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了呢?
自己当然不会有错,有错的就一定是后宫之中处处和慕容氏作对的那些人。
沈宜兴心中百转千回,步履匆匆。
慕容珠就是在这时,莽撞冒失地撞到她的身上了。
沈宜兴本就烦躁,只以为他是贵君宫中哪个不长眼的小太监,本欲将他拉下去打死了事的,却忽听到一声熟悉的嘤咛声。
她心中仿佛响起一道惊雷。
沈宜兴骤然抬起头,见眼前一个纤细小巧的人影。
雪白的身子,大红的衣裳,泪朦朦一双眼,俏生生一张脸。
殿中恰有一阵微风起,仿佛将许多年前那些美好的回忆都吹落到沈宜兴身边。
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慕容氏,垂着眼睫,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
沈宜兴居高临下,甚至可以透过他纤长浓黑的睫毛,看见他眼下那一颗泪痣。
她忍不住伸出手,勾起他吹落在颈间的长发,低声呢喃:“慕容”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一个诱人沉溺的梦境,眼前人,是不是一个一戳即破的梦幻泡影。
眼前的男子朱唇轻启,用一种她很怀念的语气,婉转道:“一别多年,沈娘可曾思念过奴?”
仿佛有风乍起,吹皱沈宜兴心中的春水。
她向眼前的男子伸出了手
后面的事就不必多言了。
总之,她是很顾念和慕容氏的旧情的,尤其是在慕容t?氏绝食身亡后,她更是爱屋及乌,将这份独特的思念与牵挂分给了慕容珠和慕容氏生养的靖王沈珂。
她像昔日宠爱慕容氏一般宠爱慕容氏,沈珂长子降世时,她也遣人,送去远超亲王规格的赏赐。
她是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不顾苏氏絮絮叨叨的嘟囔与朝臣的不解谏言,宠爱慕容氏与靖王如旧。
只要她们柔顺忠心,沈宜兴可以保证,让她们过一辈子富贵安逸的日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容忍自己的女儿与自己的宠君相互勾连,一边在自己的饮食中偷偷做手脚,一边私下蓄养兵马,意图逼宫造反的。
在刚查到二人的阴谋时,盛怒之下的沈宜兴甚至想过立马把这两人捉来,一刀一刀的,让她们认识到自己的罪孽。
是崔棣好一番苦劝,她才想起这二人一人是自己的宠侍,一人是自己的亲女,且她们二人,与故去的慕容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她佯装不知,甚至在宴会上,一次又一次给沈珂机会。
但沈珂执迷不悟,到底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境中。
和慕容氏那一点未尽的情分,也在沈珂一次又一次的逾矩越界之后,被消磨殆尽了。
沈宜兴将未吃完的药丸摔在沈珂眼前,冷声道:“你到底还做了件好事。”
“这药朕找太医瞧过,虽是天竺来的药,于身体却是无碍,确实也能补血益气、强身健体,只是若与烈酒一通服用,催发药性,气血上涌,三五息内便会使人昏厥。”
沈珂颤抖着哭起来:“是母亲,女儿从来没有想过害您”
“女儿,女儿只是,只是气不过女儿只是想让母亲承认女儿才是您最优秀的孩子。”
她只是想杀了穆念白,逼沈宜兴立她为太女,她只是想名正言顺地继承这个皇朝。
沈宜兴冷笑着打断了她:“朕不想知道你究竟想作什么。”
“朕只告诉你,北上御敌,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朕不想有一个谋逆悖乱的女儿,你的夫侍儿女,也不要一个罪人做妻主和母亲。”
沈珂脸一白,将青紫干裂的嘴唇咬得通红出血。
许久之后,她艰难地下定了决心,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察。
“是女儿明白了。”
沈宜兴微微颔首:“既明白了,就回府去小心准备吧。”
沈珂步履虚浮,被几位内侍搀扶着出宫去了。
沈宜兴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朕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穆念白看着她落寞的眼神,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安慰她,没想到沈宜兴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定然是被苏氏那个贱人教坏了!”
“他是正宫凤君,诸位皇女的嫡父,两位皇女,一个被他教得墨守成规,一个被他教得不忠不孝,可见那贱人合该千刀万剐。”
女不言母过,这个问题穆念白也不太好回应,只好微微笑着,讪讪地站在一边。
沈宜兴看着她,感慨道:“这点上,朕不如你。”
“朕后宫中虽有许多贴心可意的侍君,可是却没一个能比得过你身边的崔棠。”
“你生死未卜时,他肯守着清苦等着你,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你的骨血。他因为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不埋怨你。朕宫中佳丽如云,聪明伶俐的男人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能为朕做到这一步。”
“你瞧今夜,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刚生完孩子,伤口还疼着的时候,就愿意听你的话,把陈若萱送过来。”
穆念白心中又熨帖又酸涩,如今回过头来细想,崔棠今日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呢。
“崔棠不比旁人聪明,只是听话罢了。”
沈宜兴捂着嘴重重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道:“听话就是最好的事了。”
穆念白上前几步,扶住咳个不停的沈宜兴,看着她潮红的面颊,不由得担忧道:“母皇,您的身子当真不要紧吗?”
“北狄虽来势汹汹,到底已经是强弩之末,何须母皇亲自出马呢?”
沈宜兴虚虚摆了摆手:“她们是赌上国运,背水一战,你不知她们会有多凶残。”
“恐怕连叶问道,都未曾见过这样的北狄人。唯有朕亲征,才能将她们杀个片甲不留,叫北边马背上的那些蛮夷,千百内都不敢再南下进犯。”
穆念白抿了抿嘴唇:“可您的身子”
沈宜兴挥了挥手,不以为意道:“叫陈若萱多开些药就好了。”
沈宜兴决定好的事,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穆念白只得低头称是,沈宜兴却又叫她抬起头来。
“珀儿,你知道朕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
穆念白缓缓点头:“是为了让女儿在镇压苏氏余党时没有后顾之忧。”
沈宜兴欣慰地看着她,轻声补充道:“不仅是苏氏余党还有那些为非作歹的、鱼肉百姓的官吏,只要是你看不惯的,你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穆念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知她究竟为何忽然变了心性。
沈宜兴苦笑着摇了摇头:“朕其实一直都知道,比起当皇帝,朕更适合做个将军。”
“朕也更喜欢做个将军,都怪她们太不经打了,才叫朕做到这个位子上。”
“朕要放手去做朕喜欢的事去了,你也该放手,去做你适合做的事才是。”
穆念白脸上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几分惶恐,沈宜兴笑着拆穿了她:“不必再演了,朕知道你心中一定正不屑呢。”
穆念白摸了摸鼻尖,沈宜兴却忽然闭上眼睛,仰起头感慨起来:“朕这一生,总是由着自己的脾气性子,过得浑浑噩噩。”
“做错了什么,做对了什么,朕也不想知道了,都交给你们议论去吧。”
穆念白看着沈宜兴坚毅沧桑的面容,一时有些惊诧,沈宜兴却笑着晃了晃头,自嘲道:“真是年纪大了,竟没来由地说这许多丧气话。”
有内侍来禀报,各位将军们已经在乾清宫外候着了。
沈宜兴便挥挥手,放过了穆念白:“今日就不留你了,抓紧去看看你姑娘去吧。”
“哪日得闲,把崔棣和孩子一块带进宫来,让朕好好瞧瞧。”
宫中的骚乱已经虎贲营平定了,各处衙门都在紧密锣鼓地安排差役缉捕残党余孽。
穆念白嫌车马太慢,一扬马鞭,策马驰骋,直奔府门。
到了家,马还没停稳,她便飞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手中马鞭随手扔给仆役,衣裳也不换,水也不喝,一路撞翻府中许多珍惜名贵的花草盆栽,直奔崔棠的屋子去了。
熟悉的门扉就在眼前,穆念白却忽的停住了脚步。
她抬手,却只是将指节轻轻放在木门之上。
不知为何,她竟忽然有了些近乡情怯的羞涩。
崔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个刚出世的小女孩,又是什么样子?
穆念白心中闪烁过许许多多的疑问,每一个都让她心中荡起一阵阵涟漪。
她忍不住搓了搓脸颊,心想,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去见里面那一对小人儿呢?
“你站这作什么?”
不大友善的声音,穆念白循声回头,见是秦可心。
脸色也不太友善。
秦可心掐着腰,先指挥身后跟着的几个捧着盆盆罐罐的小厮进屋:“你们先进去给崔棠换药吧,他身子虚,伤口又没有愈合,见不得风受不得凉,你们一定要小心。”
几个面容清秀的小厮低眉顺眼地应了。
秦可心又叉着腰,斜着眼睛瞪穆念白,生气地哼一声:“有些人原来还记得回来呢。”
“再不回来,孩子都能成婚了!”
穆念白自知理亏,连声告饶:“原是我不对,只是今夜宫中生乱,我被困在宫中。事情解决之后,陛下又留我议事,只好先委屈你们了。”
秦可心还是气呼呼的,抬腿便踹她一脚。
“是!你们当然有理由了!”
“你们的事,都是家国大事!这世界离了你们,转都转不动了!”
“我们就是活该看上你们,活该守着你们吃苦受累,活该为你们哭得眼睛都干了!”
“你们就那么狠心!事情平定了也不肯先回来看看!”
秦可心自顾自发泄一通,还是觉得气不过,又飞起一脚,向穆念白踹过来。
没瞄准,狠狠踹到了旁边的石阶上。
秦可心的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抬着一只脚,单腿蹦来蹦去,指着穆念白嘟嘟囔囔地骂。
穆念白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先叫来府里的医师,给他看脚趾。
秦可心举着腿,泪汪汪地坐在台阶上,努t?着嘴道:“我倒是没事,你还是抓紧去看看崔棠吧,他”
他原想添油加醋,把崔棠受的苦通通告诉穆念白的,可是崔棠不让他说,他也只好委委屈屈地闭上嘴,瞪着穆念白道:“哼!你等着后悔吧!”
穆念白快步走进屋中,却见一扇翡翠屏风,一层细棉布幔,将崔棠围得严严实实的。隐隐约约能看见五六个小厮,正围着他,小心翼翼地换药。
地上搁着个铜盆,盛着半盆热水,浸泡着几条沾满血的帕子。
穆念白的心狠狠一跳。
隔着布幔,她听见崔棠隐忍的呻吟和小声的啜泣。
她知道,崔棠是很能忍疼,如今他竟疼得哭了起来,她的一颗心就仿佛坠入了冰窖中。
她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地掀开布幔。
空气微微流动,里面管事的小厮立马一惊一乍地大叫起来:“哪个作死的东西把幔子拉开了?!不知道郎君现在不能见风吗?!”
穆念白立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轻手轻脚地布幔放下了。
她低声道:“是孤。”
那气势汹汹的小厮立马没了声,白着脸小声解释:“殿下,殿下奴不是有心不敬,实在是,实在是郎君他”
穆念白挥手制止了他惶恐不安的辩解,心疼地看着床榻之上脆弱不堪的崔棠。
他紧紧蹙着眉,面如金纸,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紧紧咬着牙关,仿佛是在竭尽全力,忍受着来自小腹的剧痛。
穆念白坐在榻边,取出自己的丝帕,温柔地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制止了小厮们向她行礼。
“无需多礼,你们肯为崔棠尽心,孤赏你们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责罚你们?”
“你们出去以后,找管家拿两个月的月银,就说是孤赏你们的。”
小厮们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
崔棠听见穆念白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将自己汗津津的冰凉小脸,放在穆念白掌心里,像只小狗一样,贪恋地蹭来蹭去。
他在穆念白怀里拱来拱去,将她身上周正的衣裳蹭出许多乱糟糟的褶皱。
他一边笑,一边落下泪来。
他很委屈地说:“三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奴给您,给您生了个女儿呢!”
穆念白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哄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崔棠,你是我的功臣,你想要什么,哪怕是星星月亮,我也去给你摘来。”
崔棠用力抓着她的手,声音颤抖:“奴不要,奴什么都不要。”
“奴只想三小姐留在这陪着奴。”
穆念白便微微附身,轻轻亲吻他汗湿的额头与湿漉漉的眉眼:“好,我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崔棠这才抿着嘴笑一笑,牵着穆念白的手,用力地点一点头。
“好!”
崔棠刚刚生产完,精神不济,牵着穆念白的手,哼哼唧唧了一会,就歪着头沉沉睡去了。
穆念白只是看着他沉静的睡颜,便觉得心满意足。
有小厮捧着她新出生的女儿过来道贺,穆念白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她温柔地脱着崔棠的脑袋,小心地搁到柔软的枕头上,蹑手蹑脚地起身,领着那小厮来到外间,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白玉团子。
圆滚滚,胖嘟嘟一个小丸子,大脑门一看就很有福气。
穆念白盯着她看了半晌,动作生疏地摇晃着她,只觉得非常陌生。
她已经有了念儿,可她见到念儿的时候他已经快一岁了,如今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刚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