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轻轻偏过头,修长的手指虚掩在唇边,无声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佑立刻闭上了嘴。
他们匆匆赶路,到达时仅晚了一分钟,但其他人已经到了。远处,大约二十个人在林中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围坐成圈。
圈中放置着一个大型发光的水晶球,将这片方寸之地照亮的同时,又给予了黑暗一些留白,如果有条件,蓝文玉其实更想点燃篝火。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他们,另一个小团体也在附近举办聚会,人数与他们相仿,地点几乎就在他们旁边,宛如邻居。
蓝文玉在其中看到了江词和谢北昇,对方大方地向他们挥手,“真巧,又见面了。”
她并未起疑,回应了一声,感慨道:“没想到在这偏远之地,也能偶遇他人,也是一种缘分。”
唐妙妙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那些假冒转学生的天师露出得逞的微笑,谁叫他们当时不少人也在食堂守人,天师一向五感胜过旁人,江词问的那些话,他们早就听到了。
江词和谢北昇想偷偷来加入社团聚会的计划泡汤,天师们拉了一个聊天群,特意把谢北昇也给拉进去。
自从拍卖会一别,对于这位横空出世的前辈,他们尊敬又向往,多多少少还有些不可说的倾慕。
长辈们只道他们不懂事,若是真见过那位出手,也就只剩敬畏了。
许多天师开始主动上前搭话,以蓝文玉开朗、大大咧咧的性格,很快与他们聊得火热。
这些伪装成转学生的天师,手段远比这些真正的大学生高明,他们带来各种酒水和食物,用客套话和投其所好的聊天方式,迅速与社团成员建立了联系。
唐妙妙性格内向,有人来搭话也只是微笑回应。她转头看到蓝文玉正与一位天师热烈讨论历史,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不过多时,隔壁桌的人已经完全加入了他们的聚会。
她轻轻拉了拉蓝文玉的衣角,示意她注意时间,小声说道:“已经过了十点。”
蓝文玉回过神来,看了看时间,脸上也露出担忧的神色,“他不会不来了吧?”
仅仅是一个口头承诺,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想要找到少年都没有办法。
她说这话时,周围的天师们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又装作无事地转过头去。
蓝文玉再次环顾四周,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就在这时,她远远看到有人踏着月光,朝这边走来。
她刚刚低落的情绪瞬间高涨,立刻起身迎接,挥动双手大喊:“快来,我们在这里!”
沈予仍旧神态自若,林佑倒是吸了一口凉气,突然被四十多双眼睛注视,他感到有些社交恐惧。他单知道聚会会很热闹,但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而且,他感觉看过来的视线似乎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探究和敌意。
沈予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与其他人的随意相比,他身材修长、姿态端正,即使是席地而坐,也显得格外高贵,实在不像是能与人欢笑畅谈的模样。
事实上,他一出现,众人纷纷撩头发、喝水、咳嗽,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消失。
第57章 玄学老祖 最讨厌什么——天师。
林佑本想与跟随着沈予坐一起, 但只落后一步他便被并不拥挤的人群挤开,以至于反应过来后现场找不出一个空位。
他:“……”
江词这时带着一脸和善的微笑, 走到他身边,指向一个靠边的角落,“去那边坐吧,我叫他们给你挪挪。”
林佑一步三回头,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顺从,毕竟, 这场聚会的主场是别人的, 他只是一个半途加进来的外人。
白猫在树叶上轻轻蹭了蹭爪间的灰尘,优雅地跳入少年的怀抱, 又将它的小脑袋舒适地枕在对方的手心下。
自从被少年允许留下, 它便异常粘人, 时不时卖个萌,丝毫看不出对陌生人的那股轻视、高傲。
沈予不紧不慢地抚摸着它的毛发,不主动说话, 安静得仿佛一个旁观者。
他的墨色长发在月光下泛起银灰色的光泽, 晚风轻轻掠过, 带起一丝青丝。他真的好像一幅静谧的水墨画——这是在场每个人心中的内心os。
蓝文玉作为社团团长,主动站起身来打破这份不适宜的宁静, 也将众人的目光暂时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因为聚会在晚上进行,且地点选在小树林, 为了安全考虑,一些小游戏可能不适合这片场地玩,所以我们决定就玩一些简单点的文字游戏哈。”
她拍了拍手,询问道:“不如我们来讲鬼故事如何?用转盘决定谁来。”
夜晚的小树林气氛正佳, 加之社团成员们都是胆大之人,这个提议很快便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更重要的是,当蓝文玉提出鬼故事这个点子时,少年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
林佑和江词这俩真实撞过鬼的人,本想提出反对,但看似引起了少年的兴趣,心中的抗拒也隐了下去。
转盘由蓝文玉开这个头,很快转到一个社团外的“转学生”,他先是迅速看了下沈予,才笑了起来,似在思索,“我该讲什么呢,让我想想啊……”
天师能讲的恐怖故事数不胜数,他们无需编造,便有现成的素材。
“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是真实发生的。”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开头。
他语气平和而又缓慢地讲述:“我家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美丽的花园,花园中心矗立着一座喷泉雕像。
我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端着一盆水,坐在落地窗前洗头。我享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耳边还能听到公园里孩子们欢快的嬉戏声。
然而,有一天,当我像往常一样洗头时,突然发现喷泉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我不明白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虽然我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但我可以耐心等着看他该怎么下来。我慢悠悠地享受着洗头的过程,因为我有一头长至大腿的秀发,需要细心地洗上一个小时。
我弯着腰,一边揉搓着头发,一边时不时地瞥他一眼。但渐渐地,我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似乎不再站在喷泉上,而是在虚空中漂浮着,向我缓缓平移,并慢慢举起手。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地抬头望上看去,但当我脖子感到一阵凉意时,我知道已经太晚了。”
故事的后续,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当他见到当事人时,对方已经毫无生气地躺在了停尸间。
反应快的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雨衣人根本就不是站在喷泉上,而是倒挂在房间的天花板上!他所看到的人影,始终只是玻璃折射出来的倒影。
谢家小辈讲完故事后,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蓝文玉忽略那丝不适,率先鼓掌,随后热烈的掌声响起,驱散了那份诡异感。
“太厉害了!”有人赞叹道。
“哈哈哈,我都快被吓到了,兄弟你真行。”说话的人竖起了大拇指。
谢天师谦逊地笑了笑,余光见少年没什么反应,便然后转动转盘,指向下一个人。
在这片被暗色笼罩的角落,天师们占据了半壁江山,也就是说他们有百分之五十概率被抽到。
他们是真正的鬼才,讲述着校园中的抛尸案、头七夜的归来、分手后的自杀,每一个故事都栩栩如生,仿佛能降低周围的温度。
连江辞都不爱笑了,因为他知道这群天师讲的大概率是真的。他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现在看来还是太过自信。
最后转盘转到一个人时,蓝文玉看大家都有点沉默了,她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故事咱们就不说了吧,大家都太有才,我怕晚上睡不着觉。我们还是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怎么样?”
天师集团无所谓,社团成员如临大赦。他们早就不想听了,可碍于面子,又不好直接说。
“可以给我几分钟吗?”被转盘转到的人,是一个皮肤泛着几分不健康的白、身材高瘦的青年,温和的微笑挂在他那张厌世脸上格格不入,“我想把我的故事讲完。”
蓝文玉挠了挠头,见他坚持,便点头点头。
青年的声音虽沙哑,却有种奇异的魅力。他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关于一种制作伥鬼的方法。
人们将蜜糖涂在活人身上,然后将他们扔进虫窟,让虫子一点一点地啃食。这个过程既痒又痛,漫长而残酷,让人生不如死。这样的折磨会让伥鬼拥有深深的怨念,从而变得更强。
在糖人即将断气之前,他们会被灌下一种药物,让本就精神恍惚的糖人彻底变成傻子。这样,他们只会记得身上最痛、最恨的情绪,却忘记了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青年讲述这个故事时,目光闪过一抹晦涩,没有丝毫避讳,直白地盯着那个少年,并轻声询问:“你说,伥鬼就真的就会忘记一切过往吗?”
而少年,正在喂白猫吃小饼干,他没有抬眸,反而是白猫扭头用金瞳打量了他一会。
青年本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可过了一会,他听到少年平淡道了句:“只是故事而已。”
“是的,只是一个故事。”青年嘴角的弧度不太明显的垂落几度,但表情依旧温和,“我说完了。”
说罢,他便不在补充些什么,又恢复了之前无甚存在感的样子。
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面对这个讲述的一个酷刑、不像故事的故事,该不该鼓掌。
一旁谢北昇不准痕迹的打量了青年几秒,看似虚构的伥鬼,实则是存在的,存在谢家的一本藏书上。
具体制作的办法肯定不像对方说的那么简单,而且早就被禁止与销毁了。根据记载,最先发明这个恶毒法子的人,是沈家。
他不相信青年提起这个事,是巧合。而且看对方的行为动作,是专门冲着少年去的。
这人,不简单。
蓝文玉被唐妙妙指点,假装轻松地笑了笑,用几句“人心险恶”、“好可怕”之类的感慨,缓解了几分现场的尴尬。
随着游戏切换到真心话大冒险,聚会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几个活泼的成员选择了大冒险,他们的辣舞(辣眼睛的舞)、倒立洗头、诵读二次元真经,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转盘飞快地旋转,但无论是讲鬼故事还是真心话大冒险,似乎都没有将少年纳入游戏。
他总是那么安静,仿佛与大家不在同一个世界。期间,没有人敢轻易上前与他交谈,只有蓝文玉试图打破这份沉默,但少年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这情形,确实有点棘手。
就在这时,刚回答完真心话的江词,轻轻转动了手中的转盘。指针在转了十几圈后,缓缓地停了下来,针尖不偏不倚地指向了那个少年。
江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偷偷瞥了少年一眼,只见他还在专注地喂着小猫饼干。犹豫了一下,他决定重新启动转盘,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沈予将最后一块饼干递给那只白猫,然后用纸巾优雅地擦拭着手。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异常清晰:“问。”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江词的脑海中闪过无数问题,周围的人也激动起来,期待他能问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最好是能揭示少年身份的。
然而,在一段沉默之后,江词最终问出了一个简单至极的问题:“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他下意识地使用了敬称,但没有人觉得不妥,似乎这本就是最合适的称呼。
“沈予。”这个名字平淡无奇,关于沈家太祖的信息,只在沈家残存的书卷中有记载,其他家族对此只是一笔带过,知之甚少。
退一步说,即使猜出了他的身份,又能如何?只要剧情没有走到最后,那些隐藏的大能——佘家不轻易出手,这世间恐怕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不过江词这么一问,沈予倒是记起了他这个人——一个被厉鬼选中的备选容器。在决定插手恶鬼图事件后,他大致猜出了背后厉鬼的意图——试图以城市为祭坛,进行千人血祭,以实现自己的复活。
这种法子可比沈家复活他要困难多了,且残害人命后还不一定能成功,若是不成功,恐怕又会有很多人惨死它手。
因为厉鬼死的尸骨无存,所以找了几个勉强满意的复活容器,江词和池清泊都在其中,林佑……算刚晋升上来的备选。
江家的事经沈予出手,江词身上的阴气已经有所削弱,这使得他在死气弥漫的沂大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命格不旺、八字不硬、霉运缠身,这人来到沂大属于没苦硬吃。
江词身边跟着一个小天师,这至少保证了他的生命安全,沈予对此没有过多干涉,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江词本人无声地默念了一遍沈、予二字,心里还在为自己能问到名字而感到开心,丝毫不清楚自己后面会经历什么。
一轮游戏结束,这次轮到沈予去转动转盘,他轻轻拍了拍白猫的后背,白猫便上前一步,用爪子轻轻地拨动指针。
转盘缓缓停下,最终箭头指向了那位讲述伥鬼故事的青年。
青年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开口道:“我选择真心话,你想问什么?”
沈予对他轻轻摇头,眼中平静如远方的湖泊,波澜不惊,“不必了。”
青年的笑容并未触及眼底,他调侃道:“这是准备放过我了吗?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自然,他并未等到少年的下一句回应。
青年轻轻拨动转盘,指针再次停下,这一次,它又指向了少年。他半开玩笑地说:“要礼尚往来吗?我也放过你一次。”
沈予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似乎是因为坐得太久,夜色已深,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倦意,“问吧。”
青年并没有问及任何触及隐私的问题,他的表情随意,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你最讨厌什么?”
沈予检索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答:“天师。”
准确地说,原主除了天师之外,对其他事物并无特别的厌恶。
得到这样的回答,青年微微挑起眉头,流露出意外的神色,但他的笑容却更加真挚了。
另一边,天师们的假笑几乎挂不住,错愕占据了所有心神。为什么是最讨厌天师?可前辈本人不也是一个天师吗?这真不是随口胡说的?
讨厌天师,也就意味着讨厌身为天师的他们,这个回答让他们一时间很难接受。
谢北昇回想起少年将唐家废物打残时,那从高处投来的淡漠一瞥,充满了轻视与厌烦,仿佛看待一群蝼蚁。
他原以为那是对唐凌冒犯的不满,现下结合这个回答,他才明白,原来那目光是对他们的。
社团中那些不明所以的成员,则有些困惑。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师是什么,是一种新兴的职业,还是某个人的名字?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我也这么觉得。”
“嘶,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有点耳熟?”
“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社团的其他成员开始窃窃私语,他们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实际上,他们的讨论声清晰可闻。
他们从未见过天师,但因为少年表示讨厌,他们便先入为主,对天师产生了一层负面的印象。
那些无辜受牵连的天师们:“……”
不用说这么小声,他们听得见!两只耳朵都听得见!!!
主动权再次回到沈予手中,这次他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便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蓝文玉。
说实话,他有些困了。聚会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长,或许等不到散场,他便要提前对那些脏东西动手了。
蓝文玉也没有推辞,转盘一转,又选中了那位青年。
这次青年选择了大冒险,蓝文玉见他看起来不太健康,也不是社团的熟人,便没有太为难他,只是让他念了一段绕口令便算过关。
人群中,唐妙妙中途看了三次手机,原本抱着来欣赏美人的心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平时一天才收到一次的垃圾短信,她却在短时间内收到了三条,这让她逐渐焦虑起来。
正准备将手机关机,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看到本地号码时,本想挂断的唐妙妙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人群,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你好?”她习惯性地礼貌询问。
然而,电话那边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唐妙妙以为是信号不好,因为时不时有电流声传来。
她微微皱眉,耐心地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应。电流声断断续续,仿佛在嘲弄她的等待。她正准备挂断电话,突然,一声扑通的落水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被丢入了水中。
紧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寂静。
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唐妙妙没有挂断电话。
“——啊!”
过了一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音,那声尖叫如此尖锐,仿佛能刺破耳膜,让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然后是一声巨大的水花声,仿佛有人砸入水中。
唐妙妙的心跳瞬间加速,她的手紧紧握住手机,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如藤蔓般蔓延,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电话那头的场景无比诡异、怪诞,而那个在水中扑腾、喘息,发出惊恐又绝望求救的女声,竟然是她自己!
水平逐渐趋于平静,电话那边的声音也在逐渐消失。但就在最后一刻,她听见“自己”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充满怨毒,仿佛在吼着“你怎么还不去死”,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电话那边钻出来。
脑子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刺了一下,唐妙妙惊慌之下,手机在她下意识的动作下被抛向空中。它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伴随着一声响,重重坠入湖中。
水花荡漾开来,手机迅速沉入湖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唐妙妙愣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大脑嗡嗡作响。
冥冥之中,现在的状况仿佛与那通电话形成了一个怪圈。
第一声水花过后,会发生什么?
她捂着嘴,回头望向聚会那边传来的光亮,谈笑声依稀可辨。她挪动脚步,拼尽全力向那边跑去。
光与暗,明确地分割成两个世界。
她喘着粗气,距离却似乎没有缩短分毫。绝望感逐渐蔓延,她感觉自己永远无法触及那片灯光。
突然,一声猫叫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眼前的一切仿佛镜子般碎裂。
她的肩头感到一重,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发呆?”
是谢北昇,他身旁不远处还有一只白猫,刚才就是它在叫唤。
画面一阵失焦,随后逐渐清晰。唐妙妙惊觉,自己正面朝着湖泊的方向,距离黑沉沉的水面仅有几米之遥。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看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被冷风吹感冒了?”谢北昇贴心地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轻声催促道,“你的朋友正在等你,快回去吧。”
唐妙妙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见谢北昇没有动身的迹象,便问道:“那你呢?”
她刚刚经历的事情,宛如一场荒诞的梦境,对一个陌生人讲述恐怕难以令对方信服,但这个地方确实透着一股古怪。
“我抽根烟,你先回去吧。”谢北昇摆了摆手,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一边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事的。”
唐妙妙听从他的建议,转身回去。那只白猫紧随其后,给了她一丝安全感。她暗自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学校里的那个湖泊。
回到人群中,她重新找回了真实感。白猫在她到达聚会地点后,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少年身边。
不知是不是时间太晚,等她回来时,不少后来加入他们的“转学生”已经离席。
她心不在焉地回应了蓝文玉的关心,忽然若有所感地抬头,正好与少年的目光相遇。
对方的眼神中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反而清澈如洗,像是辽阔天空中飘过的一朵云。
他的唇角轻轻勾起,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这让不容接近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白猫立功,持宠而娇扯着少年的衣袖,尾巴还缠绕着他露在空气中的手腕,强行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唐妙妙忽然恍然大悟,原来白猫是少年叫过去的,这算是一种……关心吗?
聚会上,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仍在进行,转盘上的指针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操控,一半的时间都停留在沈予和那名青年之间。
蓝文玉开始怀疑转盘是否出现了故障,于是换了一个玻璃酒瓶作为新的转盘,但游戏的结局并未因此改变。
“还是大冒险吗?”酒瓶停下后,青年问道。他一半身体没在阴影中,若不是与少年一起被抽中游戏,或许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沈予平静地等待他的下文,没有回应则是默认。
“请吧。”青年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红色葡萄酒液体在杯中摇曳,将少年的唇染的绛红,只用点缀一抹艳色,便综合了一身霜雪,好似渲染开来。
第58章 玄学老祖 只是不记得了
名为“Red Beauty”的葡萄酒, 是谢家珍藏了几十年的佳酿,其醇厚的香气代表了它的高度数, 也彰显了天师出手阔绰。
酒香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是无形的诱惑,缠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就在这杯酒即将送入少年口中时,白猫的爪子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子。
沈予动作一顿,目光寻着那轻轻的拉扯而移动。就在这会功夫,两道阴影静静地站在了他的左右两侧,那是蓝文玉和江词。
蓝文玉微微摇头, 眼神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已经喝了六杯,真的不能再喝了。”
江词也紧随其后, 语气中带着坚定, “让我来替您喝吧。”
唐妙妙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她适时地插话,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这应当是一次能和对方说上话的机会。
周围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契机, 纷纷跃跃欲试。
“不行哦。”指定大冒险的青年却拒绝了, “这种事要自己做才有意思, 当然你也可以要求我换一个大冒险,怎么样?”
他的话音刚落, 周围便有不少不满的目光投向他,但这些目光对他来说似乎毫无影响。
他那张带着厌世感的脸上还挂着一种与自身十分违和的淡笑。君子有成人之美, 很可惜,他不是。
“不必。”沈予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他将衣袖抽出,端起第七杯酒一饮而尽。
他的脸色依旧白皙如雪, 泛不起一点红晕,仿佛是一层永远也破不开的冰川。
活人需要考虑酒精是否会麻痹神经、是否会引发胃痉挛,但活死人不用。
随着空掉的玻璃杯轻轻落地,蓝文玉和唐妙妙迅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闪过一丝默契。
蓝文玉假笑着提议换一个游戏,而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这次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都是冲着那位青年去的。
非要给这个得理不饶人的人一点教训不可。
谢北昇刚刚处理完湖边的事务,他也将唐妙妙的手机从湖底打捞了上来。幸运的是,沂大的湖是自然形成的,由浅到深,而唐妙妙力气不大,扔得并不远,这才使得手机能够被重新找回。
谢北昇将湿漉漉的手机仔细擦干,然后递还给唐妙妙。他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深深地看了那位青年一眼,随后径直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
青年微微偏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谢北昇借助树干投下的阴影,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打量和警告的意味。
“你到底是谁?”他压低声音,只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质问。他刚刚在湖边时,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天师集团是先到达这片小树林的,而后来断断续续到达的沂大学生中,没有一个人能和面前这位头发微卷的青年对上号。
他就像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一样,而且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一点。社团和天师集团的人都以为他是对方的人。
青年眉眼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一把握住了谢北昇的手腕。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却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谢北昇的手指,露出了里面握着的一张以血为墨的符咒。
“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偷偷下暗手?”青年嘲讽地说道,“小天师,这可不符合正道的做派。”
谢北昇见自己的计划被识破,用力抽了一下自己的手,但却是徒劳。他的另一只手迅速握住了七星剑,一剑直朝对方的心口刺去,剑势凌厉,显然是打算一击必杀,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其他人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还以为两人只是起了口角,随后动起了手。
他们连忙想要上前劝架,但还没等他们的脚离开地面,就像是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陷入了昏睡。
阴云突然聚集,月光被完全遮挡,水晶球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这片方寸之地,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黑雾弥漫,谢北昇心中暗道不妙,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开始昏沉。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青年那双深邃如深渊、漆黑不见底的眼珠,以及那看尸体一般的表情,“小天师,你知不知道你不仅自大,还很扫兴、很无趣。”
青年的手背青筋暴起,一手紧紧掐住了谢北昇的脖颈,他满意地看着谢北昇因为呼吸困难而脸色涨红。
危急关头,一枚铜钱破空飞来,带着凌厉的杀气直击青年的手腕。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十二枚散发着金光的铜钱包围。
唯一还清醒的少年踩着树叶,一步一步走到谢北昇面前,弯腰拾起了那把七星剑。剑是好剑,经过了上百年的香火供奉,虽然比不上他千年前用的那把,但勉强还算得上称手。
明明是同一把剑,握在对方手里却一瞬间灵气逼人,锐利了不止一个度。
青年被十二枚铜钱环绕,却依旧不慌不忙,仿佛他正站在自家后花园里和熟人聊天一般悠闲。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救他?你不是最讨厌天师吗?”
他的表情不是伪装,而是真诚地在疑惑。若是千年前,他杀了天师,对方只会冷眼旁观。
沈予没有回答,但剑尖所指的方向,就代表了他们站在对立面。
他默念咒语,五行八卦之术中的阵法自脚下而生:“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吾之躯,凝聚八卦,聚灵为阵,镇邪诛魔!”
这是沈家祖传阵法之一的聚鬼杀煞大阵,威力巨大,但缺点是必须要厉鬼站在死门。而创始人,来自于他自己。
零帧起手,他无暇与对方进行你来我往的斗法,一出手便是魂飞魄散的大手笔。
他如今是活死人,不受道家规矩的束缚,死气与灵气皆能为他所用。很快,残存的灵气与死气纷纷涌入大阵,化为滋养之力。
早在遇见蓝文玉的那一刻,他便捕捉到了一道因果线。沿着线的尽头,他预见到了最后的几秒画面:鬼魂横行,操控着被迷惑心智的人,纷纷投身湖中。
因此,他才会出现在聚会之上。随着他如蝴蝶般扇动翅膀,天平的另一端也被悄悄增添了新的砝码——鬼王现世。
“也好,免得我去寻你。”沈予目光冷冽,手持七星剑,轻轻划破手腕,鲜血滴落,与剑尖的寒光相映成辉。
他的剑法凌厉,直指青年眉心,铜钱在空中金光大作,试图将青年困锁在大阵之中。
他这模样是早有准备,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青年突然收敛了所有表情,伪装的生气从他身上消散,不笑的时候,眼皮下垂,整个人仿佛一具僵硬的木偶,只有那双全黑的眼睛,透露出无尽的恶意。
"你当真要杀我,只为了救那群天师?"千年岁月流转,他以为自己已心如止水,但当少年为了天师而要取他性命时,那股愤怒仍如烈火般燃起。
无数鬼脸从他身上飞出,张牙舞爪地扑向那些铜钱,他则是一爪撕破金光,侧身避开,一手直接握住了剑锋。"现在的你,实力不过十之一二,又如何能与我抗衡?"
他布局千年,吸食无数生灵的血肉,一个刚刚复活的活死人,怎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们的交锋快如闪电,普通人难以用肉眼捕捉。当他一出手沈予就明白了,这并非鬼王全部实力。
黑雾随着鬼王而涌动,对于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来说,每多待一分钟,就会多损耗一分阳寿。
这也是沈予格外困倦,却仍然要等聚会散场的原因。鬼王理智尚存,且明确地冲着自己而来,或许他不会多为难一群无用的普通人,这群大学生也能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可惜,不如意之事常有。
就像现在,不止普通人被留下、天师界的小辈下场,竟还有人勘破出这死寂之地,一意孤行地闯了进来。
来人手持白蜡,摇曳的火光穿透层层迷障,给无边的黑暗带来唯一一抹光亮。他手持黄铜制成的师刀,一路而来斩打散了不少吸食阳气的恶鬼。
沈予余光瞥见来人,直接以血为祭,虚空画符,电闪雷鸣般的力量直击青年,将其震退。
“别动。”他冷声警告,“别继续进来。”
池清泊修行虽不及沈予,但凭借其敏锐的直觉和谨慎的性格,他意识到这地方的死气异常浓重,隐约有种百鬼夜行的氛围,显然有厉鬼潜伏。
听到熟悉的声音,池清泊愣了一下,但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后退了几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他听到另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你很在意他?”
池清泊顿时感到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
沈予没有多言,他知道池清泊既然敢独自闯入这里,就必定有自保的能力,无需过多操心。
十二枚铜钱在沈予操纵下变幻成剑,树叶随风起舞,每一片树叶上都刻有金色的铭文,连成了一串古老的咒法,试图将青年逼入阵法中央。
青年僵硬地扭动脖颈,悬挂在半空中,血肉从双臂脱落,化作一条条长长的肉虫,似乎想钻入昏迷在地下的受害者身体中。
沈予眸色一沉,金叶立即分出一半去保护无辜之人。青年显然抓住了沈予的软肋,一有机会就对他们发起攻击。
"我帮你杀了这群不知好歹的天师,你应该高兴才是。"青年歪着头,鲜红的嘴角扬起微笑。
沈予敛眸,这鬼王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如今他只是个活死人,不具备继续修行,汲取天地灵气的手段。所谓灵气只是一切外物转化后储存在身体里,不断供给躯壳的能量罢了,不能继续耗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他又给手腕划开一道口子,赤红色的精血从中流出,融入到阵法当中。人的血液流了可以很快养回来,可精血却是无比珍贵的,甚至会损伤根基。
沈予的脸色一直都白如雪,唯一的颜色就是被葡萄酒染红的唇瓣,也看不出是否失血过多。他永远都像个陶瓷玩偶,没有表情也没有心。
青年顿时慌了神,面目扭曲,身形化作黑雾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在沈予身旁,试图擒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你这是又不想活了?”
可下一秒,青年僵住一瞬,他缓缓低头去看心口处,一把师刀已经刺入,金光将他这一块腐蚀出一个大洞。
再一抬头,沈予已经飞快止住血,目标明确的朝着他身后抓去,试图将偷袭的池清泊带走。
池清泊一击得手,但见效果不佳,立即转身想要离开攻击范围。他低估了鬼王的实力,青年只用一招,就用阴气锁住了他的喉咙。
“我不管你,不是我管不了你,而是我不想,你不懂吗?”青年阴恻恻地说,他的胸口金光仍在吞噬扩散,但很快就被大量的阴气封住。
他低声笑了,“我不是人类,你往我心脏这里捅,又怎么会成功呢?”
池清泊离鬼王太近,无异于自投罗网。沈予正准备动手,突然脑袋猛地一痛,动作一滞。
又来了,这种约等于剧情崩塌后对他的惩罚,这次是因为什么,因为主角即将在不属于他的节点死去?
原本还困倦的神经,立刻清醒。脑子越是疼痛,他反而越冷静。
沈予没有管池清泊,反而趁机祭出所有符咒,意图将鬼王封到死门。
青年没想到自己手上有人质,他还那么绝情,不过也对,这才是千年前的他,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他忽然笑了,心情稍微好转一点。阴气收紧,直接将池清泊整个脖子勒断,但很快,断气的尸体变成了一张纸人,轻飘飘地滑落在地。
青年轻笑一声,将纸人化为碎片。
池清泊本人出现在一棵不远处的树下,他脖子上留有一道勒痕,正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息。
主角的干预确实给了沈予很多机会。那一刀削弱了鬼王的实力,又因拉仇恨值让符咒封住去路。聚鬼杀煞大阵正拉扯着学校中所有的鬼魂,强行超度。
鬼王也不例外。
沈予没给对方再次出手的契机,剑虚虚一拍,将他整个拍到阵中。不料鬼王竟然舍弃身躯,牙齿咬破一角,单一枚头颅气势汹汹地到他面前,最后却又停顿住了,一张厌世脸还莫名有些可怜巴巴。
这时,一团黑影迅速从树上窜到他面门,爪子直戳头颅的眼睛,尖锐的指甲撕扯下一团带着黑气的腐肉。
白猫一爪子竟然直接将头颅按了下去,青年砸到了地上,破破烂烂的脸没有表情,但杀意和烦躁之情溢于言表,碍事的东西怎么就数之不尽。
他把白猫震开,正想将其一寸寸拧碎时,迎面一剑毫不留情地将头颅劈成两半。
大阵启动,开瓢的头颅落入死门,混杂着血色的金光乍亮,哪怕不断阴气去弥补残缺的躯体,也赶不上被净化的速度。
青年最后关头缓慢的将头颅拼合好,嘴唇一张一合的说着:“想人模人样的见你,却还是搞成这副样子。”
他叹了口气:“算了,也不怪你,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记得了。”
随着头颅消散后,他的躯体也一同不见,净化完成、阵法关闭。
乌云散去,月光重新洒满大地。
沈予倚靠着树干,喉咙里一直压抑的那口腥甜终于吐了出来,鲜红溅落一地。
他垂下头,将七星剑擦拭干净,还给了谢北昇,然后打电话联系沈家,让他们立刻来善后。学生们因为晕倒及时,还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需要祛除一下他们体内的死气即可。
沈予实在没有力气去处理这里的事务,灵气消耗过大,疼痛如影随形,他现在只想先关机休息。
恢复了一些力气后,他抱起白猫,却发现对方前腿有一处严重的撕裂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他在天师堆里随手撕了块布料,给白猫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快步出门去找校医院。
池清泊找回受损严重的师刀后匆忙叫住了他:“你受伤了。”
不知是不是月光的原因,他竟然看到对方生出了许多白发。
池清泊靠得近了,沈予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香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香味变得越来越浓烈。
又是初见时那种食物的香味。
沈予目不斜视,直直与他擦肩而过,而池清泊却固执地跟了上来。
“我看到你吐血了,很严重,你必须去医院。”池清泊关心地说,尽管他知道沈予是从棺材里出来的人,但仍然忍不住担心。
香味更浓了,对消耗过大的沈予来说,像是毒品般的吸引力。
沈予一袖将池清泊挥开三米远,眼神冷漠:“不要跟着,离我远点。”
池清泊还想抬脚,一片树叶贴着他脸颊飞过,擦出一条很浅的血痕。
“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滚。”
池清泊站在原地,目送沈予远去后,转头取下那片钉入树干一半的叶子。他想,怎么会有一个人性格变化如此之大,初见时如粉色晚霞一样温柔,现在却又分外无情。
第59章 玄学老祖 又是梦
雾起, 似天地间拉起了一幅无边无际的白色帷幕,六月的京城竟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皇帝心中惶恐不安, 紧急下令关闭城门,百姓紧闭门户,严禁外出。在朝堂上,百官请命,他派人急召国师进京,共商对策。
然而,国师未至, 只遣信使回递一封信, 上书:“吾往处理怪事,陛下勿忧, 且自寻乐。”
简而言之, 便是“我去了, 你自个儿玩去吧。”
皇帝非但不怒,反而笑了,心情似乎放宽了些, 捋着胡须宣布退朝, 回去安寝。国师的冷言冷语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的漠不关心。
而那位被众人念叨的国师,此刻正站在沈家旁支的后山上, 随意地擦拭着七星剑上的血迹,旁支的话事人战战兢兢地为他撑着伞。
国师的黑发上落着雪花, 白衣似与天地融为一体,他眼皮微抬,问道:“您老似乎已过七旬了吧?”
他身前,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里面蛇虫鼠蚁密集蠕动,白骨随处可见,景象令人不寒而栗。
“冷吗?”国师问。
老者咽了咽口水,颤抖得更厉害了,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冷。”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话事人身上时,他心中已有预感,但还未及应对,国师已踢开他的院门,焚毁了主宅。
熊熊火焰被大雾遮掩,大雪也无法熄灭这场火灾,沈家旁支的众人呼救声还未出口,便已被掐灭。
他们惊恐地看着雪地中的少年,对方只是轻轻挥手,七星剑划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无法逾越,无法触及。
沈家旁支不敢反抗,也不敢救火,只能被命令着前往后山。当“后山”二字从少年口中说出时,话事人明白,他们完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主家的家主能及时赶到,救下旁支一二。
后山设下的重重谜障被强行破开,天坑暴露在众人眼前,前几天被丢下去的糖人,竟还有几个未断气,甚至有一个经历了一个月的糖人还在挣扎。
当痛苦达到极致,活着比死亡更可怕,但制作伥鬼的过程本就残酷,沈家旁支不会让他们轻易死去。
角落里的人血肉模糊,已看不出原貌,只剩下一双漆黑如潭、毫无生气的眼睛。
他的牙齿依然锋利,像狗一样,突然一口咬断了那条爬上来的蛇。
少年俯视着下方,对方身体无法动弹,但仍用力转动着眼珠,竭力向上方看去。
他脸上蝇虫钻咬、露出森森白骨,牙齿磕碰间,却好似挂上了一个笑、充满恶意。他就像是从地狱深渊中爬出,依然要挣扎着上来复仇的恶鬼。
心神本就不稳的沈家人,竟被这一眼震慑住了,止不住后退了半步。
在这种情形下,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眼中突然荡漾开了一抹很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手持长剑,在恶臭中亲自飞身下到坑底,干净利落地将还未咽气的几个糖人抹了脖子。
老者抬了抬手试图阻止,他们本应该今天给糖人喂特制的药物,但天师之巅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一切计划。
糖人身上冒出一股黑雾,阴风四起,厉鬼的影子似乎即将显现。
“快超度它们!”老者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少年的面色骤然一冷,一挥手,便将飘落的雪花凝结成冰,眨眼间便刺穿了老者的手掌,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谁准你说话的?”他转头,冷冷地问道。
老者用衣服压住伤口,额头冷汗潺潺,根本不敢反驳,只应了一声是。
少年不再看他,挥手祭出招魂幡。大量煞气从招魂幡中涌出,钻进糖人变成的厉鬼里面,不仅加速了它们的成型,更是使它们变得更凶残。
“速去,有怨报怨。”他下令,声音倒是稍微柔和了一点。
很快,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沈家人慌乱地掏出各种法器应对,但这些都只能稍微延迟厉鬼的速度。
“你当真要逼死我们?我们可是同宗!”有人高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这句话引起了少年的注意,他微微挑眉,随后轻笑一声。
“一群杂碎,也配妄言?”他的眼神惊不起一丝波澜,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将沈家人当成人。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少年将剑尖指向最后一个糖人,问:“可要我送你一程?”
糖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猛地一扑,自己撞到了剑刃之上。
他的灵魂中蕴含的煞气比旁人更重,若是如此,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鬼王。然而,再仔细一看,他的灵魂却纯净得毫无杂质。
“送你转生如何?你功德加身,日后必定有一番顺遂的人生。”少年见惯了人间的腌臜事,今日见到如此干干净净的人,倒是罕见。他的语速放慢了不少,似乎是对这纯净灵魂的一种赞赏。
有些人披着人皮,却行如恶鬼。有些人血肉模糊,却内心通透澄澈。
那人开口说话了,比起其他厉鬼,他显得很独特,能保留完全清醒的神智,不被憎恨吞噬。因此,他的样子并不可怕,完全复刻了他生前的模样。
“不,我不想转生。”青年看了眼招魂幡,然后说道,“我能跟着你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新奇和求证,仿佛在寻找某个答案。
…………
清晨,冷色调的灰白云层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漂浮在桂市的上空。一场罕见的浓雾如同一幅巨大的纱幕,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能见度降至了危险的低点。
短信预警及时传来,呼吁大家尽量减少外出,避免不必要的车辆行驶。
沈予猛地睁开眼,朦胧之色只存在一瞬,便很快恢复清明。他撑起身体,盖在身上的鹅黄色毛毯滑落到一边,惊动了蜷缩在旁的白猫。
它瞳中闪过一丝警惕,看到少年的脸才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一瘸一拐爬到他膝盖上。
淡淡的药水味从白猫身上传来,它前肢已经得到妥善的处理,绷带包扎到末尾还系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
忆起,昨晚匆匆来时,夜间值班的校医是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想来是出自她的手笔。
沈予按了按太阳穴,他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好似看到了千年前的原主,但问起具体内容是什么……很模糊。
他收敛思绪,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只白猫身上。对方正用小巧的尾巴缠绕着他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引导到自己的小脑袋上。
沈予顺从了它的意愿,用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它柔软的白毛,然后轻轻地捏住它的后脖颈,将它提了起来。
“下次别插手我的事。”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刚醒来喑哑。
白猫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金色的瞳孔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应对。然后,它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叫声,试图萌混过关。
沈予也不说话,只是维持着原动作和白猫对视。他现在应当斩断与这只连卦象都映照不出来历的猫的因果,它给鬼王的那一爪子,绝对不能用灵智二字来解释,它的实力甚至还在池清泊之上。
白猫对峙不到三秒,就双爪抱头,一副乖乖认错的可怜模样。
沈予将它放下,看向窗外白蒙蒙的天空,似乎与某个时刻重合了。
算了……顺其自然吧。
他醒来已是六点,原以为自己只沉睡了几个小时,等找到医生缴费和归还毯子时,才知自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如果不是你生命体征平稳,昨晚我都考虑送你去人民医院了。”值夜班的女医生还未走,她递了杯热水过来,叮嘱:“看你脸色不好,最近天气转凉,记得多穿点衣服。”
沂大占地面积大,各种设施建筑都非常齐全,包括校医院,规模也不是普通诊所可以比的,24小时都有人在值班。
正因如此,沈予才能顺利地进入校医院。他强撑着抱着猫进来时,脑中的刺痛明显加重,身体一片冰凉。
校医都以为是他出事了,可事实上,他用着最后一格电,仍条理清晰地和校医沟通白猫的伤情,做好无法校医救治宠物后出校的准备。
最后,白猫被带去缝针,他则是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睡着了。
沈予先回了一趟沈家祖宅,此时沈家只留下了几个还未入道的小儿,其他人都被派去了恶鬼图上的敬老院。
恶鬼图的中心都在沂大、更准确的来说是在鬼王身上,既然煞气未散,就意味着对方并没有被消灭。
对于这点,沈予早有所料。若是简简单单的被超度,那也不像是活了千年的样子。
他现在需要补充能量,不择手段,越多越好。既然选择了掺和这档事,且好像千年前就与他沾上了因果,那么他就必须要解决。
随手将长发扎起,他把沈家这段时日所搜寻到的天灵地宝,全部都吸收殆尽,但即便如此,也只补充了一二。
他在门外静站片刻,一双眼眸透过浓雾眺望远方。总归也算是天师界的事,那便……去天师联盟瞧瞧。
第60章 玄学老祖 我猫呢?
唐禾正在擦拭藏品, 这几天事多之秋,不仅突然出了个大前辈, 神神鬼鬼还多了起来。
他天赋不够、道行太浅,天师联盟算的上号的都被派去出任务了,就他和另外两人被留在拍卖会场,负责擦拭法器。
拍卖会当天的布置还未被撤去,各种宝物还陈列在此。几位老前辈说要研究上面残留的术法痕迹,所以暂时没有动它们。
“到底有什么痕迹呢?”唐禾左看右看,看出一朵花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 显然对于这些高深的东西, 他还未能窥得门径。
唐凌坐在轮椅上,见他偷懒便阴阳怪气了两句:“你在看些什么?不会想私藏东西吧?”
唐禾撇了撇嘴, 没有理他, 继续擦拭起来。
自从那日过后, 唐凌在唐家的地位降了不少,唐老也不是不喜欢这个孙子了,只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 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唐凌出院后, 也没有叫嚣着要去报仇, 反而时不时又想到对方那张如玉似的脸,以及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的心中似乎有些复杂的情绪在翻腾, 愤怒和不甘是有,但不多, 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感觉。
唐凌手撑着下巴望着门口出神,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约了个酒局。
唐禾扫灰的手一顿, 想了想还是张口提醒道,“你现在还是病人,医生说你不能喝酒,而且唐叔叔禁止你出门。”
“我知道,我知道。”唐凌不耐烦地挥挥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拨号的界面,“我想出去透透气都不行?你管好你自己吧。”
唐禾才懒得管他,也就是作为同族才多嘴一句,要不是唐家长辈都不在,他才不敢放肆。
然而,唐凌操控着轮椅,还未出门,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地板都在抖动,他连人带椅子被掀了回来,砸在地上。
他惨叫一声,本来还处于骨折的腿,又遭到重击。唐禾和另一位默默不语的同族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拖起唐凌,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向门口看去。
一团猩红的不明物体窜了进来,它的形态不断变化,仿佛是由血液和暗影组成的怪物。它扭曲的脸上狰狞和惶恐交织,似乎感应到了食物的气息,朝着他们三冲来。
只有修为高深的天师才是妖魔鬼怪的克星,而他们这种,对厉鬼来说只不过是十全大补丸。
“这是什么鬼东西?”唐凌咬着牙,疼痛让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唐禾心道完了,情况很糟糕,天师联盟的高手们都不在,而原本坚不可摧的禁制,现在也因为要保留痕迹,没有及时重设。
他们三个,根本就不是这怪物的对手。
怪物近在眼前,他也来不及多想,快速取出展柜中的舍利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朝着怪物投射出去。
舍利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耀眼的光芒,直奔怪物而去。
怪物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它发出一声低吼,试图躲避。但舍利子的速度太快,它无法完全避开。舍利子击中怪物的肩膀,发出一声巨响,光芒四射。
怪物痛苦地嚎叫着,它的身体冒出一股灼伤后的烟,可不仅带给它的伤害有限,反而变得更加愤怒和凶猛。
唐禾这一举动激怒了它,它转向唐禾,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危险关头,唐禾的另一位同族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可这时他的背后却被一双手猛地一推,硬生生将他推了出去。
他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死死地盯住唐凌那张心虚躲闪的脸,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同族要去拉他回来,可已经来不及了,怪物猩红的獠牙已经露了出来,一口就能咬断他的脖颈。
唐禾绝望地闭上了眼,然而预期的锥心疼痛并未降临。狂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身躯,在空中旋转数圈,直至他的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方才停止。
少年步履从容地踏入屋内,面对一片狼藉的会厅,他的眼皮甚至连微弱的跳动都未曾有过。
他身上一尘不染,一眼看去是最安静无害的模样,而那面目狰狞的怪物,在瞥见少年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退缩,慌乱中寻找逃生的道路。
“是他!”唐禾扶着腰站起来,见到来人有些错愕,随即欣喜起来,喊道:“前辈,还请出手相救!”
同族那人见此也长舒一口气,脱离地跌坐在地。他们下意识相信前辈到来,能给他们一线生机。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唐凌,他拖着受伤的腿,悄悄地躲到了他们身后,想尽量遮挡住自己狼狈的身形。
沈予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他们,便重新聚焦在那怪物身上。怪物化作一缕红烟,企图迅速击碎二楼的窗户逃之夭夭。
然而,它的计划未能得逞。当它冲到半途时,一张金色的大网从天而降,将它牢牢罩住。网的另一端,一根线在半空中轻轻摇曳,而线的尽头,正握在沈予的手中。
他像放风筝一般,悠闲地将线收回,然后轻巧地用手抓住了仍在挣扎的红雾,将其捏成了饭团大小。
“红色饭团”中传来尖锐的哀嚎,那声音刺耳至极,让人耳膜生疼。然而,沈予却毫无反应,如玉般的手指将那团红雾举起送入口中,轻描淡写地咀嚼两下,咽了。
在场的三人:“……”
他们此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三人曾亲眼目睹那怪物的扭曲与凶残,如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被吃了?
唐禾原本因沈予年轻的外表而心生亲近,此刻却只剩下敬畏。在任何天师中,直接吞噬鬼怪的行为都是极为罕见的,这位前辈或许比鬼怪本身更为凶残。
唐凌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当个哑巴,减少存在感。鬼知道他那时怎么会脑抽,像个傻缺一样去得罪对方。
怪物为沈予提供了大量的能量,这也算是对他绕道绞杀对方所费心力的回报。
确实,这只怪物之所以会惊慌失措地闯入天师联盟,最根本的原因是在逃命。可惜,无论它如何挣扎,终究是徒劳。
对于沈予来说,吞噬鬼怪并不算好选择,这样获取的能量太过斑驳,沾染的死气只会让他更趋近于一个死人。
这样下去,迟早有取死之道。
沈予对这些后果似乎并不在意。怪物倒是有些识时务,朝着拍卖会的方向逃去,这也省得他再折返回来。
他只是随意地走了两步,然后伸手一指,便选定了十几个展柜,“把这些,拿给我。”
展柜中的宝物,蕴含着天师联盟三家的深厚底蕴,其中几件更是历代传承下来的珍贵之物。沈予寥寥一句话,便带走了其中一半的宝物。
唐凌抽了抽嘴角,想要说话,但最终选择了沉默。相比之下,唐禾的反应则显得爽快得多,他应了一声,迅速地将沈予指定的宝器取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先不提前辈救了他们一命,退一步来说就算没有这份恩情,他们又有什么能力拒绝?
唐家人在处理这些宝器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任何磕碰,损坏了这些珍贵的物品。但在沈予手中,它们只算是有价值的小物件。
当丝丝灵气、那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存在,落入他手心时,转瞬之间便被吸收殆尽,草木枯黄、银铁失色。
没有灵气附着,它们变得再普通不过,本来沈予想找个垃圾桶丢了、或者留给白猫当玩具,一抬眸,见唐禾还在茫然地望着他。
以唐禾的修为,他只能感觉到原本握在手中沉甸甸、几乎难以驾驭的宝器,在沈予的手中似乎变得格外普通,失去了那种令人敬畏的力量。
沈予沉吟片刻,然后将宝器还给了唐禾,“不用放回去,送你了。”
东西没有什么大用,但材质倒是不错,可以当作纪念品。
远处的唐凌听到这句话,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天师界中赫赫有名的三家所珍藏的宝器,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
唐禾本人也显得有些惶恐,“这东西太贵重了,我、我不敢收。”
“说是我送给你的。”沈予将宝器随意地丢在桌上,"你若不要,那便丢了。"
唐凌有点麻了,怒从胆边生,吼了一句,“送给你你就拿着,怎么,你看不上?”
前辈送东西他不敢阻止,但唐禾识相的话,就该五体投地的将东西收下。
沈予只是轻轻的瞥向他,浅粉好似有细碎的霜,他不再出声,鹌鹑似的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唐禾就来气,也不犹豫了,立马道谢把东西收了。反正大多是唐老的东西,四舍五入也会送给唐凌这个崽种,不拿白不拿。
处理完天师联盟的事务后,沈予决定先回一趟学校。带着受伤的白猫四处奔波并不合适,还是将它留在宿舍更为妥当。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浓雾逐渐散去,从室内向外望去,已经能隐约看到不远处树木的轮廓。
沈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细心地给白猫打理了一番,喂了它最爱的小鱼干,然后嘱咐道:“别乱跑,等我回来。”
通常情况下,白猫都非常粘人,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沈予,他本以为这次它又会撒娇纠缠。然而,这次白猫却异常安静。
它用尾巴轻轻卷过沈予的手腕,然后凑上前亲了亲他的手背,最后趴在床上,用那双金色的瞳孔目送着他离开。
沈予独自一人行走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将白猫的反常行为暂时抛诸脑后,开始仔细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鬼王曾说过一句话,其实并没有错,他复活后的实力,的确不及千年前原主的十分之一二。
昨晚他所净化的,不过是鬼王的一个分身而已,而且对方显然并没有全力以赴。如果他不抓紧时间恢复实力,等到鬼王亲自出手,那不仅是他,整个桂市都可能遭受灾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中的指阴针,然后继续向前走了两百米。突然,指针动了,直直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一片幽深的竹林。
在浓雾的笼罩下,竹林显得无边无际,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增添了几分不为人知的神秘。
沈予为了方便与省力,直接在贴吧上搜索了各种怪谈,专门看探灵小队发布的。至于这些怪谈的真实性,他粗略地浏览一下,就能大致判断出来。
他迈步向竹林深处走去,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枯叶,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片静谧的环境中,他竟然成为了唯一的声源。
竹林非常广阔,沈予走了好一会儿,忽地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唱戏声。他静下心来仔细聆听,那声音如同黄鹂般悠扬婉转,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戚戚怨怨的情感。
沈予收起指阴针,径直朝声源方向走去。不到五十米,他便看到了一道翩翩起舞的影子。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偏远的竹林中,他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故意放轻,但速度却很快,正朝这边迅速接近。
沈予脚步一顿,有意等那来人。
对方没有戒备之心,当进入可见范围时,他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那人看起来非常年轻,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身着简单的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给人一种没有攻击性的感觉。
沈予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青年眼镜下的双瞳是罕见的金色,虽然颜色很浅,但就像向日葵一样灿烂、和白猫很相似。
对方似乎对这里有人感到很诧异,随即快步走了过来,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温润的气质,“你好,冒昧问一句,你也一样迷路了吗?”
青年似乎对周围的唱戏声充耳不闻,似乎只是意外踏入迷雾,出现在这里。
沈予移开视线,嗯了一声,将手中的指阴针递给了他,“朝着反方向走,便可出去。”
普通人一旦踏入竹林,就会陷入无休止的鬼打墙之中,如果没有外人搭救,他们只会被困死在这里。
然而,这位青年却很有意思,他的通灵感低得可怕,对周围的诡异环境一无所知。
佘氿看着指阴盘,似乎对封建迷信的一幕感到有趣,他轻笑着问道:“那我带着它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沈予回道。
就在他们交谈的这段时间里,唱戏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当他再次转头去看时,原本起舞的影子消失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并未多言,独自朝着更深处走去了。而佘氿背着包,只看了少年背影一眼,便往反方向寻找出口。收敛好奇心,听人劝才不会惹人讨厌。
沈予手中红绳锁到女鬼时,她正坐在一条横插在竹林中间的小水道旁,顾影自怜的梳着长发。
她的身影在水面上轻轻飘起,如同烟雾般轻盈,朝着沈予盈盈一拜,声音幽幽传来:“小女子见过官人。”
她的面容并不可怖,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身着的还是她生前那身粉蓝相配的戏服,身段婀娜,可见她曾是一位伶人。
沈予在前半刻钟,在这片区域感受到了浓烈的怨气。然而,当他真正见到这位地缚灵时,却发现她虽然含冤而死,却保持着一种纯粹,没有太强烈的执念,不仅未曾害人、还有功德加身。
“阳间不得停留,假以时日必会魂灰魄散,我送你去转生。”沈予的话语中没有太多的声调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温度。
那女鬼原本忧愁的眉眼,在听到沈予的话后,终于舒展开来。她原本还想请求大人放自己一条生路,却没想到是意外之喜。
“多谢官人。”她又是一次盈盈的拜礼,被束缚在这处许久,能够得到重新投胎的机会,自然是感激不尽。
沈予强行将地府门打开几秒,送女鬼提前投胎,鬼差自是有所察觉,但见到是哪位人物后,果断选择视而不见。
原主的名气,早在千年前就跨越了人鬼两界。
等门一关,他粉眸微冷,最后一丝柔和之意也无,身形迅速锁定了一个方向,铜钱开路、红绳破风。
真正的厉鬼龟缩了起来,想让女鬼当替死鬼,真以为耍一些小花招就能骗过他。
竹林另一头,佘氿正坐在小土堆上把玩着手中的指阴针,他想了想,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落灰,又找出一个粉色小盒子装了进去。
他前面半米远,自以为能躲过一劫的厉鬼,长得小孩模样,想以此博取同情。可惜,遇上的人一眼就能看透本质,卿氿将它揍出原型后,便丢轻飘飘地丢了想符封着,符上面不用写咒,灵气也高的惊人。
“也不知道他起疑没有。”佘氿有些苦恼,想到那日少年说的讨厌天师,坚决捂好自己的马甲,“罢了。”
他拍了拍灰,站起身破开手指,放了小半碗血,硬给厉鬼灌了下去。佘家血脉、在玄学还没落败的时候,无论对天师还是鬼怪,其吸引程度堪比唐僧肉。
“便宜你了。”佘氿啧了一声,厉鬼吞噬血液后,身体立马涨大数倍,被催动狂化,隐隐有挣脱符咒的趋势。
佘氿凌厉的一巴掌差点把它凝聚的魂体拍散,金瞳中闪过威胁的光,“你要敢伤到他,你就等着子孙十八代被挫骨扬灰吧。”
厉鬼:“……”
好的,被打醒了。
佘氿把背包放到一个角落,以防待会里面的东西被波及,环顾一圈四周,对这个分外陡峭的斜坡十分满意。
察觉到不远处灵力波动的一瞬间,他便快速将厉鬼身上的符揭开,抬手烧了个干净。
厉鬼根本就没有复仇的心思,它重获自由的下一秒就要逃跑,可事实上它根本不受控制,朝着余氿直直撞去。
前一秒还大魔王的青年,突然像小绵羊一般,毫无反抗之力地从斜坡下滚落,最后被坡底的竹子拦住,狼狈至极。
厉鬼赤红从眼珠子中溢出,张着血盆大口,想一口将对方的脑袋咬碎,可还未等它动作,十二枚铜钱贯穿腐肉,钉入魂魄。
它不是鬼王,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忽高操纵之力消失,舍弃一半血肉向逃离这里。
沈予手中的红绳脱手而出,勒住它的喉咙,一把将厉鬼拽了回来,它已无路可退。
厉鬼害人不浅,保留了不少神智,从来只有别人怕他的分,也是第一次感到害怕。前一个活阎王威胁不准伤害来人时,它还起了一瞬抓来当人质的念头,可这么一看,到底是谁伤害谁啊!
老规矩,吃掉。不等厉鬼使出别的反抗手段,它已经变成少年口中的一盘菜。
合格的鬼,入口即化。
沈予纵身跳下斜坡,走去的脚步却忽地停顿了下。不似以往吞噬厉鬼的阴冷,此时热流涌动,丝丝暖意游走四肢百骸,连无限趋近于尸体的体温,也回了上来。
他缓缓抬手,有一缕光透过竹叶、驱散白雾洒落了下来,映照在他微微泛这粉意的指尖上……好像,有点像人了。
这种效果,倒是和后期剧情中吸食主角受血液后有点相似。
沈予若有所思,取下竹叶、从指尖取一滴血,双手界印,血液化作一条比针还细小的红线向外延伸,但还未出一米,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停在了半空。
竟是算不出。
他收手,将血珠打散,重新将注意力落到金瞳青年身上。对方浑身不少擦伤、自撑起身体靠坐在竹子旁,也不说话,只是偏头静静望着他。
见沈予终于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他询问:“刚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可以扶我一把吗?”
他的面色确实有些苍白,像疼的失去了血色,挂在脸上的笑容是谦和与无奈:“我腿骨折了,扶我到路边就好,方便打车去医院。”
沈予捡起包,又将眼镜擦了擦还给他,刚弯腰想要扶住人,沉吟片刻却又突然收了回去。
“怎么了?”佘氿问,看似担忧的疑惑,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开始自省哪里露馅。
沈予没有答话,转而道:“你叫什么名字?”
佘氿微怔,旋即笑了笑,张口就报了个假名:“我叫卿氿。”
一个少见的姓氏,不属于天师界任何家族。
沈予收回视线,没再问什么,将人扶着站起来。青年比他高大半个头、分量不轻,不过与修行者而言不算什么事。
竹林的路并不好走,好在破除谜障后,只用不到十分钟就远离了这边幽静之地。不知是不是身边的人太热,紧抓着他手腕的手指烫的吓人。
视野变得广阔后,佘氿主动松开手,靠着电线杆坐在路边,接过背包道谢,打了车去第三人民医院。
沈予还没走,听到他和司机的谈话,又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的下一个目标地点,就是三医院。
他微微偏头,一粉一金的两个眸子对上,佘氿笑了下,想开口说话,但少年已经走了。他嘴角扬起的弧度瞬间收敛,伸手关上车门。
雾散了不少,太阳迟迟升起。沈予感受了一会温度,撑上一把黑伞,决定晚上再出门。果然,还是不太喜欢阳光。
回到宿舍,空荡荡一片,白猫不见踪影。沈予找了一圈,连根猫毛都没找到。
他没继续找,打电话叫人送了些材料,用朱砂混血,凝神画起符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户光来的迟,却去的早。学校宿舍楼的风水布局并不好,坐南朝北、向阴而生。动工的时候,湖边环林,可布局保留了死水湖,常年阴冷照不到光,常年以此、阴生阳衰。
也难怪会以沂大为中心点,以聚整个市区的阴气。
揉了揉手腕,他看向时间,正六点过半。门没有关,留了一条门缝,白影一直没有回来。
沈予将绘制好的符咒细致地布置到沂大的各个角落,学校的血色从昨夜起就再逐渐褪去,今日显得格外平静。
看来天师祛除阴气的努力和他昨夜斩杀鬼王分身,确实给对方带来了重创。
在学校门口,沈予又看到了池清泊,对方正在和人交谈,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似乎是在替人祛灾。
对方用了一张保命底牌,但还是受到了一定伤害,初秋的天,他裹得严严实实,似是畏寒。
沈予只扫一眼,便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剧情中的主角受,确实是一个热衷维护正义的好人。
他几乎没制造出任何动静,然而池清泊却有所察觉地转过头,见到沈予出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的脚步下意识想要追过去,但在顿了顿之后,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