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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良觉得造神的计划太漫长,他有点等不及了。四岁的沈予被领出去,被蒙着眼睛带到了一片郊外的荒村。

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他一个人被扔在那里,偶尔有几声鸦鸣,凄厉而绵长。蒙眼的黑布被吹落,露出这灰黑色调中唯一的彩色。

旁的孩子早已被吓得哭喊不止,他没有。他只是宛如生根发芽的树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如蛆虫一般从井里爬出来的女鬼,面容腐烂。又看着吊死在房子门口老妪干瘪的身体,随风摆动。

四面八方,一道道扭曲的鬼影逐渐浮现,它们饥渴而又贪婪的一拥而上。

沈予没有恐惧的情绪,但只知道自己很痛很痛。因特殊体质,没有鬼能从灵魂上伤害到他,可他仍是血肉之躯。

它们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一口一口的咬下脆弱的身躯上。头皮被撕掉,皮肉剥离骨头,血液浇盖了黄褐色的土地,他却一声不吭。

“不会失败了吧……”有人低声询问。

“不可能,禁书上是这样写的!”沈天良厉声反驳。他们在远方通过灵感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却无一人伸以援手。

炼制这样一个人形兵器的成本,可比什么伥鬼要困难的多。一旦失败,他离家主之位将再也无缘。

“给我动起来啊!”沈天良催动种在孩子身上的咒令,却如石沉大海,依旧毫无反应。

沈予身上太多血了,他太痛了,已经分不清什么咒令。衣服被扯碎,一颗玻璃珠子从里面滚落,在地上滚了个圈。

那枚珠子裹挟着血色,却依然透出隐隐的明黄之色。迟钝的思绪转动,他想起来了,这是傍晚波丽雅带给他的,他还未来得起收起来,便藏在了身上。

沈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却还是弯腰去捡。湿漉漉的长发带着恶臭缠绕上了他的手腕,让他再无法前进一寸。

不要……

他缓缓转头看向女鬼贴近的脸,腐肉正一点点从她脸上剥落,血盆大口正试图一口把他的脑袋吞下。

他不要这样……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冰封的河面突然裂开万千道缝隙,血液注入裂缝,编织成了一道金色的网。

选出观望的沈家人都呆住了。

荒村彻底被咒术包裹,里面的情形反了过来。那个孩子穿梭在鬼影中,恶鬼被接二连三的撕碎,吞吃入腹。

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依然像人偶般空洞,仿佛这场屠杀只是呼吸般自然的反应。

沈天良僵住的身形一震,随后陷入了狂喜,“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只是想给兵器开刃,后续还需要精细打磨,可没想到就一把,直接就成了。那个荒村连他带人都只能做到在略有收获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不敢旧留,可沈予却一锅将它端了。

试问天师家族中,有谁能赤手空拳,还这么快的做到?

沈予越吃越饿,当金色的网越收越紧,最后凝聚成拇指大小浮于手心后,他没多思考直接一口吃掉。

他最终摇摇晃晃地走到那枚珠子面前,伸手将它拾起,下一秒却是坚持不住,栽倒在地。

耳边又传来了声音,十分克制又焦急。

“小鱼,小鱼……”声音似乎不会说别的话,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沈予从黑暗的水中挣扎而出,看见的是一张苍白落泪的脸。波丽雅不清楚发生的事,她只明白孩子收了很严重的伤,美丽的眼睛都哭肿了。

沈予浑身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这种致命伤,在特殊体质外加灵药的加持下,他恢复的速度异常快。

波丽雅对他的醒来十分高兴,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汉语道:“疼、吗?”

沈予:“……”

他第一次回应这位娘亲,“不疼。”

他想,他可能只是觉得她哭起来太吵了。

波利雅明显是偷偷过来的,外面正在下雨,她并未打伞,金发也被雨水打湿。她没想到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犹豫着想去握孩子的手,却又怕触碰到伤口。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贫瘠的汉语知识让她表达不出来。沈予的予字,她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只以为是水里游动的鱼。

小鱼就很好,河流海洋如此宽阔,小鱼便自由自在。

波丽雅不能久待,前几日一直有长老来查看,也是后面才找到机会溜进来看。当然,她也没少利用自己的美貌迷惑别人。

后几日,沈予没再见过她。

他伤口长得很好,在拆绷带之后,他便被带回了那间小屋。当然,后续那间屋子多了不少书籍,都是被命令要看完的。

一间上锁的屋子,是困不住他的。他未惊动任何人,半夜从窗户出去看了一眼波丽雅。对方本就身体差,上次淋了雨受了寒,正高烧不起。

沈天良在屋子里,他就蹲在房屋顶上看着。男人神情惋惜,这么多年来,他确实再也找不到比波丽雅更貌美的女子了。

他将药递过去,波丽雅却误以为这是沈天良对她的爱,温顺的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从怀孕那一刻开始,母体就是孩子的养料,她注定活不长,母子皆是工具,单纯的波丽雅永远意识不到这一点。

她病的下不了床,她来不了了。

这次,换沈予过去。

他的行动要比波丽雅方便许多,一个翻窗就进来了,他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陪在床头。

波丽雅很开心,精神气也好了很多。她过几日便拿出一些自己做的手工,用蹩脚的汉语断断续续的说着话:

“小鱼来,新、衣服。”

“快、来,有好吃、吃的。”

“帽子,冷……”

她做的东西,沈予用不了。他不能背着沈家人,身上莫名多出一些东西,这样肯定会让沈家人察觉到。

从那次测试开始,沈天良已经正式拿它当做武器使用,下墓、纵鬼、杀人夺魁。

他来时,旧伤添新伤,哪怕愈合的速度快却也没断过。

随着他在外人面前露面越多,渐渐的,除了沈家人不拿他当人,旁人也对他咬牙切齿,从此后没再将他当做一个四岁多的孩子。

波丽雅病的重了,说话也有点糊涂,最后关头露出了破绽,沈天良还是知道他们之间偷偷见面。

他口中一本正经地说着家规,狠狠抽了沈予十鞭子,但实际上只是不满意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血浸湿了床单,下人不敢多看,公事公办的替沈予上了药,他的屋子被看的更紧了。

这间屋子困不住他,他有办法可以出去。只是沈天良对付不了他,但是随随便便就能对付波丽雅。

他没有乱动,又变成了一动不动坐在窗前的样子。后几日,沈天良放他出来了,并正式让他和波丽雅见上一面。

波丽雅坐在院子外头,明明是冬日,她却像一朵绽放在春色里正灿烂的花。她眉眼温柔,嘴角含笑。

她马上就要死了。

沈予见她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油尽灯枯。他靠过去,波丽雅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拥抱他,给自己心爱的孩子带上亲手编织的手套。

波丽雅用本土语道:“小鱼,娘亲对不起你,从小就没有带你在身边照顾,可娘亲没办法。”

沈予听得懂,但一如既往沉默着。

她突然道:“你讨厌你爹吗?”

见沈予没说话,她忧心忡忡,“你不要恨你爹好不好?他对娘亲很好,他很爱娘亲的,家人们都对娘亲很好,他们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没有依靠,你没办法过日子的。答应娘亲,不要去讨厌他们好不好?”

在日积月累中,波丽雅爱上沈天良,只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沈予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灵咒传音,问:“如果他会害你死呢?”

波丽雅先是吃惊,吃惊沈天良说的果然没错,自己的孩子居然真的能听懂本土语。又有些疑惑,为什么沈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摇摇头:“不会的,他不会这样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没关系。没有沈老爷救下来,我早就已经死了。他让我不在心惊胆战、衣不蔽体,我应该感谢他的。”

她一如既往的天真,或许从她出生起,日子就过得太苦了,所以当在沈天良这里得到一丝温暖时,就避免不了的爱上他。

“你好好孝顺他,他或许伤害了你,但他是你爹,只要你对他好,他也一定会好好爱你的。沈家的人都是好人,小鱼,娘亲求求你,答应我不要讨厌他们好不好?”

她再一次上前拥抱自己的孩子。

这种话,她绝对不可能突然这么说,一定是沈天良教他的。沈予很清楚,这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洗脑。

可他还是想问:“娘,你真是这么想的么?”

波丽雅认真地点了点头,流着泪说:“小鱼,娘亲要走了,娘亲爱你。”

沈予没去告诉自己可怜一辈子的娘亲真相,她知道后或许在临死前会悲伤,却仍会选择释怀,坦然接受命运。

她是温柔、漂亮、懦弱的女人,她爱着自己的孩子,却又那么自私。

沈予垂眸,他听见自己应了声好。

第67章 玄学老祖 鬼王前世

……

笼子中的少年遍体鳞伤,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白纸, 破碎又可怜。

月光透过铁栏照在他苍白的脸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凝着干涸的血珠,在他身上,出现了一种美艳的凌虐感。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缓缓挪动了下单薄的身躯,证明他还没死。他又回忆起了小时候,那个女人哀求的话萦绕在耳边。

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谁, 可悲又可怜。

沈天良是气狠了, 这次是往死里催动咒令。

他又昏睡了过去,笼子被人挪到峦峰上, 那里是专门为他而打造的囚场, 四处除了虫鸣寂静无声, 唯有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到身上才有实感。

耳坠动了动,招魂幡里,一缕阴气飘散出来, 逐渐凝聚成了一名青年的轮廓, 它在看到狼狈的人时沉默了。

那个说一不二、耀武扬威的国师, 此刻被打的流一地血,就这样可怜兮兮的躺在这里。

青年用手触碰了一下沈予的手, 感受不到体温,一片冰凉。

“不会快死了吧。”它道。牢笼上面上了禁止, 以它的实力,只要碰到笼子就会灰飞烟灭。

无法,它只能小心翼翼的以阴聚形,将淋在对方身上的雪都遮挡掉。

沈予从昏睡中醒来, 便是那厉鬼幽怨混杂着担心的声音,“睡了三天三夜,我还以为你不会醒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青年的脸,想起来了。这是那日屠沈家旁支时,随手救的“糖人”,此后便一直收在招魂幡内养着。

他倒是没想到,此鬼天赋异禀,修炼了几日便能自己从招魂幡内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倚靠着笼子边缘问。

青年想了好久,没想出个所以然,“我应当是姓覃的,具体叫什么想不起来了。你救我那时也是如今日般下着雪,干脆就叫我覃雪好了。”

他这种情况,应当是生前也苦,为了不变成因执念而活、失去理智的厉鬼,特意将痛苦都遗忘了。

沈予见此也没去提,他开始待在笼子里发呆。

覃雪又问他:“你明明打得过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沈予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手掌上,竟感觉不出温度,好似要和他融为一体,“我也不知道,大抵是我活该。”

他表情恹恹又要歪头睡了,坐靠在那里也没有生气,像死了一样。

以前沈予被咒令束缚,不得已听沈家人驱使。可现在,他又能力在催动咒令的情况下也拉沈天良下地狱,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他不知道,他好像被困在了十多年前,那个说爱他的异族女人最后的遗言里。

覃雪是不理解,若是有人伤害它,它必定是要十倍奉还的,想了想它又问:“你不愿杀他们话,如果找到摆脱咒令的办法,你想离开这吗?”

沈予没去过京城以为的地方,沈家掌控欲太强,不允许离开沈家势力范围半步。他貌似出了那个小房间,又好像从未出来。

“离开的话……”笼中的少年双眸闭着,语气渐弱,话轻到被寒风一吹就散,“到时候再说吧。”

说起沈家,在没拥有沈予这个所谓的武器之前,并不算天师家族的领头羊,而因他现在的实力说一不二,才踩住了所有人的头站在了顶峰。

没有了他,沈家树敌众多,只怕很快就会被打压落没。

沈天良忌惮他,却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是一把双刃剑。

随着实力与日俱增,咒令对他的效果,一日不如一日,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压制这个东西。

沈予暂时还不想和沈家翻脸,也就老老实实在笼子里面呆了近一个月。在此期间,沈家没有派人给他送衣物,更没有送食物。

覃雪在沈予的帮助下,可以自由的穿梭牢笼。它用叶子在外面收集了不少水和吃的上来,又告诉他:“你那个爹又娶了一个小妾,日子过得很好,恐怕是将你忘在脑后了。”

沈予心里没什么波动,“不会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

沈天良在家主的位置上待久了,沈家也越来越安逸。他变得更加胆小、惜命,那擦过喉咙的一剑,惧怕之情已然印入了心底。

事实上,一个月还未到,沈家就派人将他放出来了。

他是大夏的国师,皇帝需要他,而沈家又需要这个国师这个位置来给沈家的荣耀添砖加瓦。

沈予洗漱一番,坐着轿子恭恭敬敬地被送进了宫。皇帝也没什么大事,皇后薨许久,而他又有宠幸多年的妃子,正寻思着提拔上后位,找国师来算一个良辰吉日。

在这个天师出世、诡事频出的世道,国师多日不见他也害怕,找个由头见上一面心里才能安定。

旁人看不见覃雪,沈予也没再将它收进招魂幡,随他跟在左右。

他没兴趣定这个良辰吉日,随手指了一个。而对他说的话,旁人也不会去反驳。

覃雪对宫里很感兴趣,他看着阴气与真龙之气相撞,互相不让的情形,不由笑出了声:“看来这宫里的腌臜事不少。”

他又回头去征求沈予的意见:“我能去看看吗?”

沈予也随他去,只要不害普通人,他才懒得管它。他往在国师寝宫去,拨弄了一下自己养的花草。

下一个该找谁的麻烦呢?他数着花瓣,轻易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命运。

其他天师家族以为沈天良出手,便能高枕无忧。没有这回事,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安生。

以命偿命、天经地义,不是吗?

覃雪半夜从外面回来,还虚幻的身影已经凝视了一圈,看来是吃了不少好东西。它真的很有做鬼的天赋,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太久,就能变成称霸一方的鬼王。

“过来。”沈予招了招手。

覃雪乖乖地凑到了跟前。

他逼出一滴心头血,又在里面打入了数道咒纹,拇指一弹,那滴血便融入了覃雪身体之中。

“倘若我死后,你去为非作歹,我设下的禁制会要了你的命。”

“我哪敢。”覃雪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有些无奈,“你不会死的,这天下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你?”

沈予抬头望月,沉默片刻突然起身。

“去哪?”覃雪跟上去。

“杀人助兴。”

……

谢家私底下炼制“糖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他们是第一个和沈家合作的。

他们暗地里专门有一个酒厂,卖的酒品质一般,也卖的不多。在那本该放酒缸的窑洞下,却是一片人间炼狱。

谢元望着底下哀嚎不止,挣扎着想往上爬的人,揉了揉胳膊,不经觉有些残忍。

另一人重重拍了下他的头,严肃道:“收起你这无用的同情心。”

谢元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在下一刻瞳孔瞪大。

刚刚还在训斥他的前辈,此时向上人头咕噜一转,直接跌入了养“糖人”的坑底,没了声息。

谢元被吓呆在原地。

“还不走吗?我看你良心未泯,是要与他下去作伴?”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元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身。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倚在酒缸旁。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衣袂上带着来时的霜雪。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剑身,沾血的剑锋在烛光下映照的一清二楚。

谢元双腿发软,对面着来人一句沈大人也叫不出口,慌慌张张地跑出酒厂,融入大雪之中。

沈予看着底下还在哀嚎的“糖人”,神色淡淡,“去给他们一个痛快吧,他们也活不成了。”

覃雪面露不忍,他之前也是这其中的一员,虽然知道这个炼制手法有多么的叫人痛入骨髓。

他干净利落的将人了结了,飘上去一看,少年正坐在上方,双手结印,嘴里念着往生咒,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一群亡魂超度了。

早点往生也好,他们的仇,将在今晚被了结。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他在皇宫养了些自己人,基本上都是自愿跟随的。

但他也不需带人,只一人一剑,便将酒厂化作一池血潭。覃雪杀疯了,他最恨这些草菅人命的天师。

等酒厂上上下下没一个活人,覃雪将酒坛子全部踢翻,一把火丢过去,化作了夜色里最亮的一道风景线。

第二日,大街小巷都在讨论着那场奇异的大火。它来势汹汹,将酒厂烧的一干二净,里面一个人都没逃出来。本来这是一场灾难,用来救火的水属实是杯水车薪,可发火将酒厂烧灭之后,又停了下来,不需要人救便灭了。

说起那几十口人,众人也是唏嘘不已。

谢家家主面色铁青,他立马召集了其他家族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沈天良。罪魁祸手很好查,谁有这个本事能够一夕之间灭了酒厂上下那么多人?

沈天良也没料到,这么短的时间,沈予就给他整出了幺蛾子。他赶紧催动了咒令,等着沈予主动来找他。

他这个咒令,不限时间,不限地点,只要催动便是能掌控兵器生死的。可这一次,他发现怎么样都不管用,顿时冷汗直流。而其他家主,还在等着他说话。

沈家如今这个地位,自然是不惧怕任何一个家族的,可当他们联合起来一起施压,还是要掂量一下。

他真的该好好想想,这个兵器是否还有留下的价值?

沈予这边,自然是不可能没影响,在沈天良催动的那一瞬间,他痛的唯一一点血色都无了。

覃雪敏锐的察觉到他不对劲,问:“你怎么了?是沈家又出手了吗?”

他很聪明,在招魂幡里面对外界也能看的一清二楚。所以当沈予又难受时,他才会第一时间想到沈家。

沈予一定和沈家之间有什么契约,毕竟沈家没把他当人,却又是那样的有恃无恐。

他最近已经能在白天也短暂的凝聚出实体,他想伸手去扶人,却看见沈予摆了摆手。

少年在笑,嘴角血液一点一滴的在流淌,他却笑的肆意。

他们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被烧的渣都不剩的酒厂,以及谢家派来勘察的人,一切都是如此滑稽。

北风吹佛他的墨发,好似也惊起了一阵涟漪。覃雪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他死掉的心,刚好像跳动了一下。

第68章 玄学老祖 金陵的腊梅开的极好

谢家家主死了。

丧钟九响, 举城哀鸣。

没人能想到,谢家主活六十余年, 却在近晚年的时候,死在了引以为傲的主宅中。他死状凄惨,被吊在房梁上,身上淋满了蜂蜜。

平时无人敢打搅这位喜怒无常的谢家主,以至于等其他天师家族的人上门求见,他的尸体才被众人所惊觉。

蝇虫白蚁密密麻麻从各个角落倾泻而出,爬满了尸体全身。所幸是冬日, 屋内并没有散发出什么太大的腐臭, 可这副模样也叫众人大惊失色。

一时间天师家族人人自危,除去如同黑马的沈家, 以往势头最大的就是谢家, 而现在谢家连自家的家主都保不住, 更遑论他们自己。

各大家族察觉出了苗头,又和沈家交易过“糖人”法子的一众人战战兢兢的把各种痕迹都销毁了,连这个词都不敢再说。

“在掩耳盗铃上, 他们看起来很有天赋。”覃雪站在山顶俯瞰整个京城, 望着地下一片银白之间, 混迹在人来人往中的天师。

做贼心虚加心中惶惶,他们开始积极行善、助人度难, 只求沈予看到,能放过他们。

有点可笑, 天师这个身份并不意味着它高人一等,相反而是一种责任。它被人们赋予了十足尊敬,是因为它本就该是守护人间安定、解决鬼祸之灾。

覃雪半天没听到动静,便侧头看去。

少年双脚立于积雪中, 好似要淹没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中。他略微垂首,白雪落在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沈予?”覃雪心中一紧,再次呼道。

无人回应。

他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凝聚身上所有的阴气,想将全部渡进少年的身体中,去护住少年心脉。

最后关头,少年苍白的左手突然抬起,轻描淡写地将他渡来的修为尽数逼回体内。那动作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予突然发问:“你有什么遗愿吗?”

覃雪看清少年轻轻眨动的眼眸,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沈家那位家主一直在催动咒令,试图召回这个不受控的兵器。他不知道沈予是用什么方法压制住了咒令,但看这副模样,显然是不打算回去的。

“遗愿?”覃雪微微蹙眉,虽然不解沈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却还是认真地思索起来,“我在这世上已无血脉至亲……只是,还想再回故乡看一眼。”

他死前的记忆几乎消散殆尽,却还记得那个养育他的小村庄。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百家饭长大,但仅存的片段中,那片土地是温暖的。不富裕,却淳朴得像个世外桃源。

沈予看着远方,暖色的眸子深的像一潭死水,问:“是哪?”

覃雪长相清秀,眼尾狭长而又向下,不笑时显得阴郁的面容,此刻却如春风拂过,“在金陵,这个时节,那里的腊梅该是开满山野了。”

少年应了一声,下山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对方的喃喃自语,“金陵,离那里应当很近了……”

…………

敲定行程,他们当天就出发了。

沈予带上遮面斗笠,翻身上马。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生活了近十八载的地方。

回首相望,这里是天子脚下,盛大而又繁华,每年都有无数学子、商人来来往往。

于他而言,不过如此。

金陵很远,风雪难行。

他们一人一鬼,断断续续走了近月余。他们走过官道,也走过小路,上过山下过水。

覃雪变成鬼之后,某些事上倒比活人方便多了。他载进了结冰的湖面,抓了几条鲤鱼上来,手一挥便串上了鱼、点上了火。

他一刻不忘的修炼,加上沈予有意喂养,此时进步飞速,在外人面前除了阴森森的皮肤像死人一样白,外貌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手艺很好,进城的时候买了些调料备在身上,简单的烤鱼在他手上也变得鲜嫩多汁起来。

十里飘香,不久便吸引了行走江湖的侠客前来。这人络腮胡子长得粗犷,性格豪迈大大咧咧的。

他十分自来熟,虽是蹭吃,但也把自己的一壶好酒给了他们,又下河抓了两条鱼。

他见两人身形单薄,便主动护送了一程。后来沿途又遇上几批商旅和游侠,队伍渐渐壮大起来,竟有了几分热闹气象。

覃雪原以为化为鬼物后注定孤寂度日,如今却能与人把酒言欢,恍如隔世。他回头望去,只见少年端坐马上,玄色斗篷在风中翻卷如墨云涌动,从在天师面前的乖戾,变成如今的沉默。

一路南下,风光渐异。离了京城的阴霾,天空竟显出几分澄澈的蓝来。沈予望着陌生景致,神色间透出些许恍惚。

冬雪初霁,有成群的燕子掠过苍穹,在冬日下划出灵动的弧线。他坐在歇脚的院落中,一眨不眨地望着。

他摸了摸耳坠上的招魂幡,又忽地咳嗽几声,吐出几口血来。

覃雪正从里面拿酒出来,他觉得自己生前应该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很厉害的那种,只是双全难敌四手,着了沈家的道。

他刚想叫人进来烤火暖暖,却看到雪中刺目的红时,手中的酒顿时跌落在地,碎了一地。

“你怎么样?”他化成黑影掠过,一把扶住少年的手臂,触感纤瘦几乎没什么分量。

“没事。”沈予摇摇头,他只是暂时抑制住了咒令,疼痛一直都如影随形,静待一个彻底爆发,“还有多久到金陵?”

“在往南行十里路,入了城便是金陵。”覃雪其实对故乡没什么执念,不仅是死前的记忆,连感情也在赶路中模糊了。之前那么说,只是想让少年离开牢笼,看遍山河风光罢了。如果他继续待在那里,迟早都是一个死字。

“走吧。”沈予站起身,朝马厩走去。

“歇息一晚再去也不迟,你的身体……”关心的话未落便被打断。

对方声音不大但依旧很清晰,“没必要。”

覃雪抬起的手又落,终是没再说阻拦的话。他留了一封信和搭伙的路人道别,两人当晚入了城。

覃雪的家乡是一处很偏僻的山村,山路杂草丛生,貌似很久没人走过了。他将马栓在驿站,自己在前面主动开道。

转过最后一道山坳时,金陵的腊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俩人到时正逢天光破晓,残雪未消的枝头,千万点鹅黄缀满嶙峋枝干。朝阳穿透薄薄的花瓣,在地面的薄雪上折射出淡淡光斑。

沈予踏入,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只有腊梅是人为栽种。他投去询问的目光,难道覃雪记错了?

覃雪心情不知怎的有些难受,他摇摇头,“应当是这的,我虽然记忆有缺失,但感觉来时的路我定然走过上百遍。”

他化作黑影,飘荡在上空。

沈予继续向前走去,却在一处树下瞧见一处凸起,他俯身过去将血从那处佛掉,露出底下斑驳的碑文——“白梅村覃百喜之墓。”

墓碑经历风霜,从痕迹上看是有一些岁月。他顿了顿,又将雪重新盖上此处。

新雪掩盖了太多痕迹,但沈予还是能从其中找到不少房屋碎块,以及更多被掩盖住的墓碑。这个村的人,基本上都姓覃,是覃雪的故乡无疑。

梅香暗涌。有风吹过时,整片梅林都在簌簌低语。他抚上树干,闭眼之下,隐隐约约看到房屋尽毁,满地尸体,唯有一人在雨夜里哭着将村子一百余户人家尽数埋葬。

又看到他提着刀,满身是伤的回来,跌跌撞撞将一枚又一枚腊梅种子埋入土中。

沈予睁眼,正好伸手接住一瓣飘落的梅。原来如此,这满山梅花,竟每一朵都代表了一个亡魂。

“世间果然太苦了,下次都别来了。”他盯着手中的花瓣,喃喃自语。

“也不一定把,我觉的还是有很多美好的,比如我们路上遇见的那些人,不都是好人吗?”覃雪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反驳道。

他很担心,因为他发现了,少年并不是那么想活。

沈予轻轻摇头,不再言语。他觉得荒诞,一个遗忘了生前苦的人,在向往着世间美好。

他们在梅园中又呆了一会,覃雪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回去吗?金陵风光很好,很秀美,不回去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定居,不过四处游行也很不错。”

沈予不答,反问他:“你要留在这里吗?这是你的家乡。”

覃雪眼底是绽放的梅花,回答却是没有半点犹豫:“做鬼也算是一种新生,我是你救的,当然得跟着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精心编织的红色流苏,几片腊梅花瓣被金线缠绕其中。他将一缕阴气注入花瓣,那鹅黄色的花瓣顿时泛起晶莹光泽,被永远定格在盛放的刹那。

“方才走遍整片梅林,”他借走沈予的剑,将流苏系在剑穗处,“唯独这枝梅开的最盛,勉强称你。”

他递回剑时,那流苏也随之飘扬,有种柔和的生命力,沈予视线停留了一秒钟才接过。

他们稍作歇息,继续一路向南,出了边关。

在黄沙戈壁下,他们换了另一种赶路工具——骆驼。听境外卖骆驼的商人说,再往前走几年前有一个边塞小国,因生存条件艰难,国主又实在无能,民不聊生后走向了灭亡。原有的国民被卖的被卖,出逃的出逃,徒留一座空城。

沈予骑着骆驼站在小坡上时,远远便看到那座荒城,空寂的土楼连成一个圈,震撼人心。

他们找了些柴火,昼夜温差大,找个空楼住下后靠着火堆取暖。沈予举着火把,一步步走在空巷中。

波利雅对自己的国家留恋的不多,这里的生存条件太艰难了,越是贫瘠的国家,对女人态度就越苛刻。她为数不多的温暖,是来自于阿玛。

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想见阿玛一眼,告诉她自己活的很好。她们那个地只有能生的女人才配得到一点食物,她阿娘生了她一个便身体受损,再也生不出来了。

她的阿玛不仅要下地干活,遭受的更是无尽的打骂,口中剩下为数不多的食物,也留给了她,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波利雅其实知道,阿玛活不了多久了。这种话她只说了一遍便不再说,她想念的只是阿玛,而这个贫瘠的土地,她这辈子也不想再回去。

沈予用通灵之术,找到了波利雅阿玛的骸骨,在回城的路上与波丽雅留给他的东西——包括那枚琥珀色的珠子,一起葬在了金陵。

“我要回去了。”他对覃雪道。

覃雪其实早有预感,在少年后面接二连三的吐血就察觉到了。

少年他不是鸟,他是一只纸鸢。他冲出牢笼翱翔于天际,风筝线却还是牢牢的系在了身上。

第69章 玄学老祖 我是在心疼你

沈天良快火烧眉毛了。

沈家兵器不见了, 而他是唯一可以控制沈予的人,可在他拼命催动咒令的情况下, 人已经毫无踪迹。

不仅是其他家族明里暗里的质问,族老们更是坐不住了。他们想的不是别的,而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攻讦沈天良,将他拉下家族只为好自己上位。

沈天良气的扫空了桌子上的东西,他来到冰窖,从里面取出用特殊术法冻藏的血液,表情阴毒:“既然不想当我手中的剑, 那可别怨我。”

他已经坐稳了家族的位置, 沈家也已经如日中天,即便没了创造出来的兵器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更何况这把兵器现在给他带来的不是便利, 而是无尽的麻烦。

…………

一人一鬼去的路上花了月余, 回来却只花了三天。

沈予眉头微蹙,又咳了一口血到手上,里面好像有被震碎的内脏。他已经骑马来到了沈家门口, 此时乌云聚顶, 笼罩在整个京城上空, 明明是白天,却叫人看不清前路。

沈家大门紧闭, 里面空寂无声。哪怕是覃雪,都看出了不对劲。

“当心有诈, 我先进去看看。”他抢先道,欲化作一道黑雾从门缝涌进去。

沈予一袖子将他扫了回来,顺手关进招魂幡,神色冰冷, “我都处理不了的事,你又能干什么。”

沈予踏入庭院的刹那,身后朱漆大门轰然紧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院墙四周的符咒同时亮起血光,在青石板上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这是专为他设下的死局,而融于骨髓的咒令猛然加重,震颤着他的五脏六腑。

“孽子!”沈天良的怒喝从祠堂方向炸响,“你还敢回来!”

看起来,他料定了沈予今日会归来,并早已等候良久。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刺目的光将院落照得如同白昼。沈予半眯着眼睛望去——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站满了各大家族的天师。他们手持法器,眼中燃烧着虚伪的正义之火,仿佛在审判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沈家逆子勾结鬼物!罪不容诛!”

“谢家主死得冤枉,可怜谢家几十口人散于魔头之手!”

“今日必要替天行道!”

这里每一句都裹挟着多年积怨与恐惧,这是他们迫不及待定好的一场围剿。

电光再闪时,他们看见少年孤身立在院心,玄色衣袍被狂风吹得上下飞扬,而对方嘴角竟噙着一抹讥诮的笑。

“你们这么自信能对付得了我?”沈予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慢慢拭过剑身,一时间金光大震,无数的剑光已至身前。

事到临头,一群道貌岸然的天师纷纷往后退,嘴里大喊着:“启动法阵,快!”

沈天良吃过亏,他比任何人都怕,瘦长的手指疯狂掐诀,地面骤然亮起血色阵纹。七盏青铜灯从地底升起,灯芯燃着红色鬼火,一道巨力将沈予钉在原地。

本来咒令加身就困住了他一辈子,这从出生就藏着准备对付他的阵法,更是要将他打的灰飞烟灭。

剑刃在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沈予被迫单膝跪地,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那七盏青铜灯上的红焰越烧越旺,灯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

他仰起脸,血泪在瓷白的脸颊上蜿蜒而下,唇角却勾起惊心动魄的笑,“这是我娘的血,要取多少血……才能点燃这七盏灯?”

红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呈现出昳丽又破碎的美,唇色比灯芯的火焰更殷红,血珠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像极了还未形成的红玛瑙。

十数年前,沈天良利用波丽雅身体制造出了他这个兵器,十数年后,他又利用波利雅的血来对付他这个怪胎。

“她叫我别讨厌你,她说你会爱我的,她为什么要信这些,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沈予用剑撑着身体站起来,身体明明承受到了极限,即将要四分五裂,头脑却理智的吓人。

他将招魂幡除覃雪之外蕴养的厉鬼全放了出来,以天为符纸、以剑为媒介,献祭所有的厉鬼和精血,去绘制那一张让所有人都不能直视的禁咒。

“不好,拦住他!他要和我们同归于尽!”沈天良暴怒,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他要干嘛,也不敢再躲了纷纷拿起法器冲了上去。

沈予抽出一只手去应付他们,但仍然避免不了有攻击落在身上,不过,他不在乎了。

覃雪好不容易才突破禁制,出了招魂幡第一眼却看到这明明灭灭的血色天空。他登时目眦欲裂,明明是鬼却感觉心下一秒就难受到要爆了。

他低语着想要靠近,却被满身血色弹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有其他办法可以逃跑的,这样做你也会背上因果……”

“因为我要拉他们一起下地狱啊。”沈予偏头,一双粉色的眸子此刻已经被血染成赤色,仅剩无几的光散去只剩空洞与嗜血。

覃雪张了张嘴,闭眼不忍再看,转身化作黑影对着天师站着的地方冲过去,“你们就该死!”

来参与围剿的都是家主长老级别的人物,漫天的符咒法器,他这种级别的厉鬼根本不是对手。

假以时日,覃雪会成为一方鬼王,沈予也一直在避免他受到波及,哪怕在刚刚的混战中,他也有机会逃跑,可他没有。

有覃雪的缓冲,沈予耗费精力画完了最后一笔,他稳住摇晃的身体回头望去,只见这只被从坑底救下来的、又跟了一路的小鬼,此时被打的只剩一点残魂。

沈予身上流不出多余的血,也说不出什么义愤填膺的话了,他只是抬手将那抹残魂召回,融进了点缀流苏的花瓣中——那里有覃雪曾经注入的阴气,应当能暂时护住他吧。

红光自天上倾斜而下,这个院子中的人除了他个个面目惊恐,四下逃命。

沈天良首当其中,纵使拼尽全力想挡下这红光也无济于事,他心口被直接穿了个大洞,死状凄惨无比。

沈予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场闹剧,他其实有想过,等掌控命令之后脱离沈家,山高水阔,这天下何处都能安家,可沈天良不想让他活。

他实在太累了,太累了……

去地狱也好,活真的太累了,不要再有下辈子了。

……

不!别这样!

“沈予,你给我醒过来!!!”

在要阖上眼之际,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嘈杂的声音在此刻被按下暂停键,只余那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害怕和愤怒。

有一双手拦腰抱住了自己,皮肤贴在手臂,是非常炽热的温度。

他头被揽在那人怀中,紧接着一股腥味凑上了嘴边,他下意识想要避开,却没什么力气。

“乖,把它喝了。”那人语气明明处在爆发的边缘,却还尽力克制着用全身的温柔在哄着他,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

沈予想记起他是谁,脑子却痛的要命。对方很着急,只能轻轻掰开他的嘴巴,强硬的喂他喝下去。

清凉的液体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从第一口开始便是渴求的不自觉吞咽。不知喝了多少,沈予感到身体在逐渐回暖,甚至连身上的疼痛都在一一退去。他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看到面前正汩汩流淌出血液的手心。

“好了?”男人收回手,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止住流血,只是皮肉翻卷的口子还触目惊心。

沈予望着他金色的眸子有点出神,对方打了个响指,原本寂静的院子又重新回荡起了惨叫。

血色的天空褪去恢复成了本来的样貌,甚至乌云也在一瞬间散开,露出了皎洁的乐光。

他设下的禁咒,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被打破了。他顿时拉开距离,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男人。

佘氿放缓呼吸,确认少年没事后,身上那种压迫感才稍稍收敛。他扫视底下如获新生的杂碎,金色瞳孔收缩成竖状,犹如露出尖牙的大猫。

“不就是杀人吗?我这替你把他们一点一点的剁、成、臊、子。”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后面几的字是一个一个从嘴里蹦出来的。

他俯身上前夺过沈予的剑,身影快到看不清楚,干净利落的一剑封喉,封完后一道符咒拍到对面胸口,片刻后对方直接炸成血沫。

在场将近二十人,在他手上根本过不了一招,直接全部扬了。

做完这一切,他把剑擦的干干净净,还给他后问:“怎么样?开心吗?”

沈予看着满地狼藉:“……”

“下次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哪怕是幻境,还是说你想看我为你难过?”

咔嚓一声,四周的景色犹如镜子般碎裂,一切的东西都在倒退,眨眼睛,他们便相拥站在了被抽干水的湖泊中。

佘氿凑上前来,用手撩起沈予那一头披了月光的银发,刚从寒冬回来,上面好似还凝聚着冰霜。

沈予随着他的动作看去,这才惊觉自己一头长发不知何时已全然发白。随着幻境破裂,他的记忆也随之回笼,包括千年前。

他理了一下思绪,鬼王花大力气把千年前编织成了一个幻境,重新演绎了一遍。

受原主残存情绪和记忆碎片的影响,他走上了和原种一样的路,只不过其中一些表现和原主有略微差异

在最后,原主也是用自身为代价,把意中人都拉进地狱。而这个鬼王的身份显而易见,他就是千年前的覃雪。

沈予不知道覃雪在岁月的流逝中发生了什么,最后一缕残魂要变成鬼王要比完整的魂魄难上千百倍,而且残魂的话应当已经无意识了,更不可能还记得住发生的一切。

佘氿属于一个变数,他出乎意料的闯进去改写了幻境结局。这其中除了他有足够强的实力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是入局的人,幻境没针对到他,在里面也算是降维打击了。

在他思索间,佘氿突然将他打横抱起,快步踏出这片泥泞之地。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怀里捧着什么易碎品。

“放我下来。”沈予抵在对方肩头的手微微发颤,却使不上太大力气。幻境影响未消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那些崩坏剧情带来的无形惩罚。

“看见你站在血泊里摇摇欲坠的样子……我差点以为我要来不及了。”佘氿将头底下,用头发蹭了蹭他的脸,声音微哑,“我是在心疼你。”

他一直能够看到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却没办法进去,那个鬼王太难缠了,尽然不惜本体受伤都要来阻止他。

它想干什么,想等着少年再上演一遍千年前的事,然后彻底对天师们憎恨,加入它的阵营——那是不可能的事。它根本不够了解少年。

沈予怔了一瞬,佘氿眼中翻涌的情绪太过直白赤裸,让他一时忘了挣扎。

“那只是幻境。”片刻后他偏过头,手指微微蜷缩,转移话题,“那他们呢?”

他没预料到鬼王整了一个大幻境,这个布局需要大量时间精力,绝对蓄谋已久。而带过来的小辈们也是受幻境余力波及接二连三的躺了一地,此时幻境破碎都还没醒来。

“他们没事,有大善人处离后续的。”佘氿意有所指。

沈予重新扫视了一圈不远处的林子,果然在暗处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在窥探着他们,一副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看那身形似是池清泊。

他收敛视线,不再关注。

第70章 玄学老祖 “你没发现吗?我在偏爱你。……

夜色如墨, 万籁俱寂。

沈予被一路抱回宿舍,人落在柔软的床褥上时,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七星剑上的花瓣,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千年光阴流转,这柄剑在覃雪的守护下丝毫未改昔日模样。可历经劫难后“故人”重逢,他却不复当初。

原主初识这只鬼时,他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就以千万生灵为祭。但上千年过去了,连沧海都能化作桑田,更何况是一只靠吞噬阴气存活的厉鬼?

想到这里, 沈予心中并无太大波澜。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 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身临其境的体验。真正与覃雪一起经历风霜的,不是他。

他正要起身去倒杯水,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重新按倒在床上。

沈予迷茫仰头:“?”

佘氿脸上仍是挂着往日随和的笑意, 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你在想谁?那只鬼吗?”

得知少年过往的那一刻,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 不可思议心疼交织成网, 将他整颗心都缠绕得生疼。他喜欢的人, 竟然在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度过了十八年,凄惨的死在了人生灿烂的那年。

少年曾说厌恶天师, 这份厌恶中应该也包含了他自己,他对自己体内流淌的天师血脉同样怀着憎恨。

而那只鬼……明明占据少年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却没办法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如果是我,”佘氿滚烫的气息靠的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相贴, “我肯定不会像他这么无能。”

沈予:“……”

明明是正常的语气,听起来怎么阴阳怪气的。

他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对方灼热的呼吸。他的体温向来偏低,此刻却被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蒸得颈间泛起一层薄红,“让开,我有话问你。”

佘氿沉默了一秒。少年见状伸手推他,力道明显加重。他顺势直起身,却在看清少年表情的瞬间心头一颤。

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此刻正静静望着他,淡粉色的眼眸里收敛起了所有情绪。佘氿人生头一次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沈予道:“腿不瘸了?还要继续装下去?”

佘氿强装镇定,理不直气也壮,“你不是早就猜到了。”

沈予微抬下巴,用清冷的嗓音命令道:“变回去。”

佘氿啧了一声,却没多犹豫。眨眼间,高大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金瞳熠熠的小猫。

沈予伸手将它抱起,修长的手指自上而下梳理着柔软的毛发。白猫立刻夹着嗓子“喵喵”叫了两声,讨好地蹭着他的手臂,甚至翻出毛茸茸的肚皮,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从白猫不见佘氿出现开始,他就在怀疑这个问题,直到后面慢慢确定。

他又问:“你是人妖?”

白猫:“……喵”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

“你是佘家人。”这次沈予用的是陈述句。只有佘家血脉,才能对他起到补充生命力的效果。原剧情里是靠囚禁池清泊取血,而佘氿却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话音刚落,掌下的猫身明显一僵。白猫后退两步,转眼又变回人形。

两人无声对视,最终还是佘氿先移开视线,转移话题:“你刚是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沈予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在卖萌撒娇求原谅的猫,转眼就拉开了距离。

他接过水杯小口啜饮,一边思索是哪句话触到了对方的痛处。是因为佘家?难道他和家族有什么矛盾,所以不愿承认这个身份?

少年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被水汽浸润的唇瓣总算有了些血色。佘氿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心虚之下只敢用余光偷瞄。

他最初以普通人身份接近少年,就是因为那个夜晚听到的那句"讨厌天师"。可越是了解少年,就越不敢暴露自己天师的身份。他真的很怕,怕看到对方冷漠疏离的眼神,更怕有一天那柄锋利的长剑会指向自己。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沈予思索之下,怀疑佘氿是因为与佘家不和才会变脸。

于是他试探道:“以后不提佘家了。”

佘氿去接水杯的手一颤,玻璃杯摔在地上,四溅的碎片划破了寂静。

“抱歉。”他心不在焉地蹲下身收拾残局,直到把最后一片玻璃扔进垃圾桶,才注意到手指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予望着他僵硬的背影,眉头微蹙。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想的方向没错,佘家确实是不可触碰的逆鳞,得想办法补救才行。

他刚要开口在说点什么,佘氿却突然转身扑来。沈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一时不察又被按倒在床上。

“对不起……”佘氿声音保持一如既往的平稳,手指轻轻抚过身下少年地脸颊,“是我太自私了,对你、我还是不想放手。”

他明明知道少年那样悲惨的过往,也天师对少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一想到要离开,心底阴暗的情绪就在翻腾。

沈予被他圈在怀中,一股草木的清香扑鼻而来,令人有些晕眩。对方弓着腰,强势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手臂因用力隆起的肌肉线却在不自觉颤抖。

他仰头,整个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却敏锐的观察出了对方竭力隐藏的情绪,轻声询问:“你在害怕,因为我?”

他联想到了动物世界中,因为母豹负担不起,最弱小的那只小豹子被抛弃时,无力的哀鸣。

佘氿难道是当猫久了也染上动物的习性,怕自己抛弃他?因为刚刚的对质不安?

“你没发现吗?”沈予清冷的眸中漾开很浅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忽然映进了阳光,“我在偏爱你。”

若是旁人,别说靠得这样近、说这么多话,早在察觉不对劲的瞬间,长剑的寒芒就已经抵上了对方的咽喉。

“我没有在怪你隐瞒身份。”他微微抬手,想去牵佘氿的手腕,传递安抚情绪之外顺便拉开点距离,可下一秒,手指就被猛地扣住,以十指交缠的姿势按在了头顶。

一个轻柔的吻落下,起初如春风拂面般温柔缱绻,渐渐却化作狂风骤雨般的侵占。

佘氿所有的隐忍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紧紧地将人抱着,只怕是一场梦。

“能听到你这样说,让我马上去死都行,真的。

“你可怜可怜我,别骗我。”

他上一秒还以为前面会讨厌自己,结果听到这样一番话,就好像快饿死的狗,突然被人送上最鲜美的肉。

浅蓝色的床单上,少年银白的长发如秋波般铺散开来,他眼眸水润、眼尾也被逼出了一丝红意,像是被亲到有点失神。却还是回应了他,哄落水小狗一样,“不会。”

佘氿本就是阴暗的人,他想,以后就算少年恨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放手了。

…………

少年睡觉时总是蜷缩着,那是一种防备又极没安全感的姿势。天将破晓,一缕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目。

一只手拢过来,将光亮隔绝。

“在睡一会,我去拉窗帘。”沈予隐约听见有人温声细语说了一句,接着又被揽进温热的怀中,陷入睡眠。

拖佘氿献血的福,沈予恢复的很好,醒来时一直存在的头痛也消除了。他揉了揉眼角,想起床去找水喝,腰间有力的手臂却缓缓收拢。

佘氿在察觉动静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脸上又带上了笑,这回像是一只慵懒的豹子,哪还有昨天的不安和弱势,“早,小鱼宝宝。”

想也不想用,这称呼肯定是在幻境中听到的。

沈予有、无语:“……闭嘴。”

他下床去倒水,发现一觉睡到正午,桌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豆浆和午饭。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打了点。”佘氿已经利落地换好常服坐在桌前,还体贴地为他拉开椅子,宛如十四孝好男友。

沈予垂眸看着餐盘——清炒时蔬泛着油光,糖醋排骨色泽诱人,旁边还配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很普通的学生餐,却透着温馨的日常。

作为一个活死人,他其实并不需要人类的食物。这个事情,他相信佘氿也是心知肚明。

不过两人都没有明着点破,沈予陪着佘氿一起用完餐,抬头看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桌上,筷子悬在半空的手顿了片刻。

“怎么了?”收拾的佘氿问。

沈予看着玻璃窗上反射出的人影,微微仰头,纤长白皙的天鹅颈上一连串未消散的吻痕,连锁骨上都落上了一抹暧昧。

少年样貌本就生的美艳,特别是如樱花雨一般的粉眸,只叫人想沉醉在里面。只是少年本人没察觉到,再加上他从骨子里散发的清冷疏离气质大幅度淡化了这一点。

而这突如其来的吻痕,又开始叫人浮想联翩,生起欲色。

沈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纵容对方了。他将挂在墙上的七星剑取走,对佘氿道:“我要去荒山看看,鬼王的本体应当在那。”

覃雪确实狡猾。他将学校设为恶鬼图的阵眼,却将真正的本体藏匿于荒山,这个事情直到沈予开启那口古棺时才明白过来。那些修为不足之人贸然闯入荒山,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沈予磨蹭着剑柄,目光沉静。若他所料不差,此行便是最后一战。无论结局如何,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佘氿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剑柄上那抹流苏,暗自盘算着何时能让它“意外”消失。正欲迈步,却被横在前的剑锋拦住了去路。

“这是我的事情,你不用跟来冒险。”沈予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他不清楚佘氿的真实实力,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都不愿因拖累旁人。

更何况因为昨日他稍稍任性了一下,剧情已经崩的快不能看了。

佘氿眸光陡然锐利:“那厉鬼布下恶鬼图,是要用整座城市的生灵作祭。以你的修为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这也算你的事?”

“千年前我有机会将它超度,但我没有。”沈予抬眸,眼底映着剑锋的寒芒,“这就是我的因。”

对峙之间,佘氿软了神色,柔道:“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不是吗?哪怕不同你一起,后面我还是会去的。”

他化成白猫的样子,扒拉着沈予的裤腿一路钻到他的怀中,前爪合十作揖,一双猫眼可怜兮兮的。

沈予:“……”

佘氿其实说的没错。他只沉吟片刻,手便搭上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抱着猫打车离开沂大。

他没注意,怀中的白猫用爪子捂着脸,眼眸中是得逞的笑意。佘氿算是发现了,少年对猫猫的抵抗力比较低,而且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