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秋霜又在看纪录片, 靳开羽以前很喜欢, 但现在说实话还是更喜欢轻松一点, 当然如果是陪她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脱下外套, 坐过去, 搂住她:“等很久了吗?”
渠秋霜按了暂停,看她一眼,咬过她下唇:“说好的四十分钟。”
唇瓣吃痛, 但这样的主动,哪怕是痛也很让人开心。
靳开羽低头衔住她,舌尖灵活地撬开, 献出一个深长的吻, 等她呼吸凌乱才放开解释:“今天晚上有个临时的会, 晚了一会儿。”
说着她又亲了一下她布满红云的面颊, 而后从外套的兜里掏出一个方形的丝绒盒子, 显摆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渠秋霜打开一看,是一副绿意深邃的玉镯。
她合上盖子, 转头,眼波像摇碎的月光:“为什么又要给我送礼物?”
靳开羽提醒:“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 我说过, 有一份礼物用来和你交换。”
渠秋霜当然记得:“那天的花就足够了。”
靳开羽不太满意:“你能不能就特别干脆地接受?”
渠秋霜沉默, 良久没有说话。
靳开羽低头,凝视着她沉静的脸, 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知道那天的花上的诗?”
渠秋霜瞥她一眼,而后轻笑了一声,似是在嘲笑她反应慢。
她的笑声比往常更温柔,靳开羽心脏酥酥麻麻的,心念一动,对于那个生日礼物突然有了头绪。
多插瓶花消宴坐,为她消受一春闲。现在春天快要结束,春末,送上一瓶花给她。
以后每天清晨,为她换上新的花束,将春天的幸福延续到一年四季每时每日,也很好。
至于戒指,是承诺的附赠。
****
吃完饭,又看那个纪录片,靳开羽借口帮她戴那副镯子,顺带着圈了一下她无名指的尺寸。
渠秋霜一无所觉,姿态放松,看纪录片尤其投入,任由她弄着。
靳开羽摸过左手,又拿过她右手,只是刚抬起,她就怔了一瞬,无名指上,那枚银质素戒仍旧戴着。
靳开羽垂下眼,掩饰好自己神色,继续感受了一下尺寸,最终确定,自己那枚戒指,她戴着刚好。
这也算妈妈对她们的祝福。
但是,靳开羽看着那枚印着浅浅纹路的素戒,心里又难言刺痛。
她偏头,按下暂停。
渠秋霜侧头看她,以眼神表达疑问,意思很明显,又想干嘛。
靳开羽握住她后颈,寻到她的唇,用动作代替答案。
手指也探入衣摆,再继续努力,以求看她失控在唇舌和手指之下。
渠秋霜倒是没表示什么反对意见,她意态闲暇地和靳开羽厮混半天,看靳开羽洗手,拆指套,一通忙碌。
在靳开羽兴致高昂之际,抓住靳开羽想要继续往下的手,用不甚在意,漫不经心的语气宣布了一条超级坏的消息:“我来例假了。”
靳开羽:“……”
手下肌肤温热柔软,热度上升,她鬓边沁出微露,很明显情动了。
靳开羽不理解她堪称幸灾乐祸的表情:“你难道不想吗?刚才那么开心的。”
渠秋霜轻浅一笑:“唔,有心无力。”
说是有心无力,靳开羽看她愈加盛放的笑容,看不出她哪有一点有心,十分沮丧。
渠秋霜抬起她下颌,仔细瞧了一番,叹道:“真怀疑你现在已经成了黄心的。”
而后摸了摸她的脸,又亲了亲她唇角:“乖,看点别的清心静气。”
说着又把刚才暂停的纪录片重新开始。
****
之后上一天班然后放五天假,靳开羽约了一个做瓷器的老师,花来不及为她种,只能等以后补上,但花瓶可以自己做。
节前最后一天,渠秋霜没有再请假。
靳开羽早上和她一同去,中午和她一起用餐,只是晚上要留时间上课。
后面的两天假日,靳开羽实在很舍不得和她每天单独相处的时光,但生日礼物又很迫在眉睫,于是只好推说公司有着急的项目。
渠秋霜对此依旧神色平淡,并不多过问,也不说什么。
靳开羽失落之余,又松了一口气,倘若她真问去向,就不好隐瞒了。
也幸好有这个假期,她学习做这个瓷器,在时间上还算比较充裕。
周六早,靳开羽带着照片去看渠清河。
今天渠清河没有练功,去的时候早餐时间已经过了,正在病房里做手工。
但可能这次渠秋霜不在身旁,她并没有一眼认出靳开羽,哪怕是把她认成赵愁澄这件事,也不曾发生。
靳开羽没办法,只好取出照片:“渠阿姨,我上上周来看过您的,你看看,这是我们一起拍的照片。”
渠清河拿着照片看了几眼,恍然点了点头。
她上上下下打量靳开羽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靳开羽愣了愣,随即开口:“我叫靳开羽,展翅高飞的那个开羽。”
渠清河点头微笑;“意头真好。”
认真看了看她,感叹:“真漂亮的小姑娘。”
靳开羽忘记上次被人这么夸是什么时候了,而且这个人还是渠秋霜的妈妈,一时脸上热气升腾。
礼物已经想好,不必再做其他的更改,所以只是和渠清河叙话,再三提醒,过两天就是渠秋霜生日了,务必记得跟她说生日快乐。
还和护士商量好,记得到时提醒,同时一同录了一个视频,作为证据。
渠清河头两天刚做完检查,精神不济,进行完这些活动,很快就倦了。
靳开羽见状,只好问护士:“渠阿姨的相册呢?我帮她把这些照片放进去。”
翻看相册是渠清河保持记忆的一个方式,护士对此很熟悉,没有多问,帮她取了过来。
靳开羽也生了好奇,这张照片里肯定有无数关于渠秋霜的过往。
她一张一张翻着,渠秋霜四五岁的照片也在里面,和现在长得很像,完全放大的脸。
但这些照片都是和一个陌生的小朋友拍的,靳开羽开始觉得有点眼熟,认真地观察一番,才把照片上那个比渠秋霜矮半个头的小女孩和苏盈星对上号。
突然了悟,这哪里是朋友,明明是姐妹嘛,就是不知道她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靳开羽翻着照片,经历了两位小朋友的春夏秋冬。
春天,百花盛开,去公园里吹泡泡,夏日炎热,两个人被渠清河带到水上乐园,结果因为一个游泳圈打得不可开交,秋天,海市的银杏道十分美,两人竟然能摒弃前嫌牵手一起走,就是怎么看表情怎么别扭,似乎是被渠清河强行要求摆拍的。
冬天的照片没有前面几个季节丰富,只记录了几张幼儿园放学的图片就戛然而止。
靳开羽明白,在这个冬天里,渠清河出了那场意外。
接下来的都是单人照,渠秋霜的照片中规中矩,没有表情,苏盈星的笑容则很快重新出现。
这些照片毫无疑问都是后来加上去的。
靳开羽翻了几页,终于,渠秋霜的照片不再是单人照,照片里的赵愁澄也很陌生,和墓碑上的表情相类。
从前喜欢看的两人相处的画面现在变得极刺眼,靳开羽忍着快速揭过去的冲动,一页一页继续看着,看到某一张,她指尖微顿。
她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只好翻出今天预备放进去的照片,摊开,比对。
原来那件衣服是赵愁澄穿过的同款。
****
近几天靳开羽除了回来陪她吃饭外,其他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若不是晚上依旧粘得吓人,渠秋霜几乎要怀疑她又有别的心思。
假期第四天,学院开了一个例行的会,结束已经十一点了,手机仍旧静悄悄的。
办公室里,李愉见她打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次,问:“在等谁的消息呢?”
渠秋霜静了静,没有答话。
李愉也习惯了她的寡言,热心劝道:“等着不如主动问嘛,选择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渠秋霜神色平淡:“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算了,何必强求。”
说着就把手机搁到了一旁。
李愉正想再劝,说你这样不行啊,突然听到手机默认的铃声,见渠秋霜脸色稍和,唇角甚至还有浅淡的笑,于是点头:“还是渠老师说得对。”
渠秋霜心情略好,摸过手机,只是看清来电人,她神色就淡了:“盈星,什么事?”
苏盈星打通电话,直觉她声音凉飕飕的,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想,说清来意:“我在家附近办事,中午一起吃饭?”
往常渠秋霜都是一口同意,今天苏盈星发现她竟然有些迟疑,于是开玩笑:“怎么?中午和小靳有约了?”
这话一出,渠秋霜马上否认:“没有,你发位置。”
渠秋霜刚答应完,就发现靳开羽说今天请假,自己中午有事。
请假?她挑了挑眉,回复了一个知道了。
而后就拎着包去和苏盈星会合。
苏盈星见到她前,就做好了,她今天心情十分差劲的准备,没想到见面,发现她唇角还含着笑。
不由调侃:“看来和小靳冰释前嫌以后,相处得很好了。”
渠秋霜放下筷子,冷淡道:“你话很多。”但唇角笑意依旧。
苏盈星也跟着笑了,又问:“生日要到了,今年准备怎么过?”
渠秋霜这方面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平静道:“和往常一样。”
“没准小靳有安排呢?”
渠秋霜失笑:“她都不知道具体日期,能有什么安排?”
苏盈星摇头:“那可不一定,不是一搜就知道吗?”
渠秋霜睨她一眼:“你也忘了。”
苏盈星陡然想起来,渠清河当时给她们上户口,故意把户口本上的生日定到隔了一天,意思是这样可以过两天生日,头一天家里人帮忙过,第二天有认识的朋友庆祝。
但这样提起来,已经是把小靳当家人的口吻了。
苏盈星想到这里也很欣慰,难得想开了,于是又问:“那什么时候给小靳转正?”
渠秋霜笑意稍减,沉默片刻,道:“再等等。”等过阵子,去和妈妈见一面,再说。
第37章
靳开羽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三比对,才发现照片里,赵愁澄穿的那件衣服, 和渠秋霜前阵子送她的那件一模一样, 确凿无疑的同款。
她愣了愣, 这是巧合吗?这个型号的风衣实在太经典, 或许是弄错了。
况且, 渠秋霜还记得她的尺码, 不是吗?
但是,她想起那天渠秋霜执意要剪下袖标,让她穿这件同款的风衣, 突然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她怔了片刻,又坐到渠清河面前。
渠清河方才乏累,现在还睡着。
靳开羽感觉自己在神游, 这件事太奇怪, 简直莫名其妙。
她等了不知道多久, 渠清河终于醒来, 见到她, 又表情迷茫。
靳开羽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渠阿姨,您知道我是谁吗?”
……
从疗养院出来, 靳开羽没有继续去和渠秋霜吃午饭的心思,勉强提起表情给渠秋霜发了消息, 说今天请假, 晚上再见。
她心里乱成一片, 转身开车回了快一周没有回过的住处。
那件风衣还在整个衣帽间最醒目的位置,上次阿姨来打扫, 靳开羽特别交代挂了防尘罩。
她怔然看了半晌,也不顾脏不脏,瘫坐到了衣帽间的地上,给前几天陆总监提供的那个私人侦探号码再次发了一条消息:“能帮我加急办理吗?尽快出结果,不计代价。”
发完这条消息,靳开羽心脏悬到半空,直到瓷器课老师打电话给她,说她已经迟到了半小时,今天下午的课要不要继续。
她深呼吸了几下,点了点头,向老师道歉,保证自己一定到。
这个瓶子她准备做成清透的形状,上月白的釉,然后中间留下浮空的痕迹保持透明,这样阳光投上去,就可以看见秋日霜棱的形状。
而经过几天的学习,她现在做出来的瓶子已经很细腻了。
可能做手工这件事确实能够让人专注,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有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
晚上回家,走到门口,她又不知道如何面对渠秋霜,要问吗?问什么呢?
靳开羽垂眼看着门锁,决定还是自己搞清楚得好。
她扭门进去,渠秋霜这次没有看纪录片,就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在看电脑。
听到响声,她头都没抬,也没有说话。
靳开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今天有好好吃饭吗?我临时有一个外出考察,所以中午才没有跟你一起。”
渠秋霜掠过她疲惫不堪的脸,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中午做什么去了,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坐下吧,休息一会儿。”
靳开羽顿了顿,坐到她旁边,提了声调,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兴,问道:“你之前说的,要带我去买衣服,帮我挑,这个话还算数吗?”
说毕,靳开羽垂下眼,掩住神色,不经意去留心她表情。
只见她怔了怔,侧过脸,说:“算数,我们假期还剩一天,明天去逛街,看一看。”
靳开羽看懂了,那是逃避,她对这个话题的逃避,她故意把那件衣服买成和赵愁澄的那件一样。
她得到答案,那些衣服好像也不重要了。
她慢慢摇头:“算了,你好好休息吧。”
靳开羽第一次这样,渠秋霜凝了凝眉,发现自己突然看不懂她脸上那些情绪了。
***
靳开羽这几天几乎宵衣旰食,将纷繁心事全部压下,终于赶在假期结束,将那个瓶子完成,釉面上色还算均匀,图形画得很漂亮,阳光下,还能投出一圈和渠秋霜名字形状一样的影子。
私家侦探的资料是在周一上午传来的,甚至还有赵愁澄以往的恋情资料,靳开羽有时候不太相信命运这件事,但在渠秋霜生日的头一天,让她知晓疑点,或者是一件预兆。
靳开羽一字一字读得很仔细,坐在办公室里翻完了。
资料详尽,面面俱到。
原来赵愁澄另有恋人,女主角却不是渠秋霜,很感人的爱情故事。
靳开羽看着,心想,如果是小说,其他人都要沦为配角,她忽然想通了,赵愁澄一直游戏人间的洒脱是如何,因为全无留恋。
陆总监推荐的私家侦探很有本事,连她们签订的各种隐秘的合同都能查出来。
那份婚房的从属也摊开来了,那天,刘阿姨跟她说赵家人要将渠秋霜赶出门,而现在,这份文件表明,房子早就由赵愁澄赠予了渠秋霜,而赵家人并没有这个权利。
和赵愁澄不相爱却要结婚,不要房子却选择和自己住在一起。
她想不通的事情更多了,渠秋霜时时刻刻的犹豫挣扎推拒不接受,这是为什么呢?
她给助理打了声招呼,把今天上午所有的事情都推掉。
上了车,那个瓶子躺在副驾上,靳开羽突然产生了一丝迷茫,断然做下决定,今天就去找她,不要等明天了,否则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许生日都过不好。
路边刚好有花店,靳开羽进去,沉默片刻,挑了一束花,让老板帮忙插好。
***
节后第一天,凑巧今天有已经毕业的学生回学校,李愉为人和善,说话又不拿架子,和学生关系一向好,恰好负责招待。
闲谈完,李愉推辞了一起用午餐的邀约,回到办公室里,见渠秋霜正在写东西,直犯迷糊。
她和渠秋霜大学的时候就是一个专业的,认识这么多年,和渠秋霜还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同事关系。
渠秋霜这个人看起来总是温温和和的,实则极有距离感,日常话不多,李愉没听说过她和哪个学生或同事来往多。
哦除了那个靳开羽。
她也实在好奇,又问:“渠老师和靳开羽还是住在一起吗?”
渠秋霜也不避讳她和靳开羽的关系,点头:“嗯。”
李愉是真好奇:“怎么和靳开羽相处得不错?”
渠秋霜停下手上的笔,和靳开羽相处不错?想起这些天闹的各种矛盾,也不算。
说来她也记起来了,李愉那天只是撞见过,就喊出靳开羽的名字:“你之前只在赵愁澄那里见过几次靳开羽,怎么印象这么深刻,隔了几年还能认出来?”
李愉见她又把问题跳过去,无奈但习惯了:“因为我想起赵老师嘛,当时她和赵老师站在一起,我看她言行举止,就感觉是看到了我们刚读大学的时候赵老师的样子。当时那个画面很让人唏嘘,印象就挺深刻的。”
渠秋霜安静片刻,完全不像,靳开羽的心思太敏感了,自己承受的东西多,而赵愁澄这人跟风一样,小事不往心里去。
但这些属于靳开羽的细节不好和人分享,听到李愉又在寻求她的共同意见:“你就说是不是很像?”
她只柔和了眉眼,轻缓点头:“是啊。”
……
靳开羽抱着花瓶,走到门口,门缝虚掩,她还来不及推门,就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脚步顿住,以前从来没有听渠秋霜在别人那里提起过她。
“像赵老师。”
“是啊。”
那些奇怪的疑惑终于连成了线,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她是真的不知道吗?是真的想不到吗?
其实是不敢想。
她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败象已露却还要执意要听答案,端倪显露还不愿意放弃,是不相信还是输不起?
幸好老天也知道,不必她发问,答案就凑巧得到。
但注定要输的结局,并不因为她过量地投入而有更改。
靳开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花,仿佛像一个笑话,全然的自我感动,从一开始就是赝品,谈何带来欢喜幸福呢?
一切都是假的,渠秋霜被她左右是假,情迷意乱是假。
是和她年少的爱人相似的影子,或许也是身体合拍的床伴,但唯独不是她爱的人。
赵愁澄不爱她,而她爱赵愁澄爱到,即便赵愁澄离开了,也要找一个性格相似的人来缅怀。
事到如今,再如何输不起也不得不服输,靳开羽转身两步,手上一松。
……
渠秋霜刚说完,突然有种心悸感。
接着就听到一声脆响。
李愉见她脸色忽变,不甚在意笑了一下:“可能哪个经过的人杯子摔了吧。”
渠秋霜摇头,站起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环视四周,走廊里空空荡荡。
方才那声脆响的源头,在楼梯转角,是一支破碎的瓶子,残骸正和一束饱满的铃兰一同静静躺在地上,像是一滩星星碎片。
她弯身捡起一片碎片,看清上面的纹路,脸色蓦地一白。
刚才是靳开羽来了,她想到自己和李愉的对话,心猛地一沉,靳开羽听到了什么?
她来不及细思,只匆匆扔下一句,有劳李老师帮我把这个处理好放到我桌上,就疾步往楼下走。
果然,刚下了楼,就看到靳开羽黑色的背影,好在靳开羽步速并不快,她跑过去,赶在她上车前拉住了她。
靳开羽身子一僵,甩开她的手:“不要碰我。”
靳开羽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她说话,也从来没有这样甩开过她的手。
渠秋霜看清她冷得像冰一样的神情,心里一片冰凉,可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尽力不让自己声音颤抖,柔声道:“你听到了什么?是不是误会了?”
靳开羽本不想跟她纠缠,但听到这句话,怒火腾地烧起来。
渠秋霜还在试图虚与委蛇,把她当傻子哄。
“误会了什么?”
“让我和她穿一样的衣服是这样更像吧?非要换回那条围巾也是在想,你妈妈亲手做的给她的东西,这么珍贵,怎么能够在我手里?宁可不要那个房子要和我住到一起,是为了朝夕相处找回忆。”
渠秋霜一字一句听着,开头她就知道完了,听到最后,她闭上了双眼。
她连那份碎掉的补充协议都查到了,她全部都知道了。
渠秋霜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定时炸弹终于爆炸。
今天要如何从爆炸现场安全从容逃出去而靳开羽愿意和她一起走。
她慌乱开口:“不是的,围巾是……”
说到一半,她又突然停住,再解释不下去。
是因为她早就开始畏惧今天的到来。看到靳开羽脸上的珍重就觉得刺眼,靳开羽怎么可以因为一件衣服一条围巾就露出那种表情呢?
那个时候她就很心疼靳开羽了,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可这些话半真半假夹杂,就算说出来,也无法将她拯救出去。初衷是错的,后面的种种都再难澄清。
她喉咙发紧,仓惶摇头,只挑了另一条解释:“我妈妈她很想见赵愁澄,那件衣服是妈妈给赵愁澄买的。对不起,我不敢告诉你。”
靳开羽却觉得好笑:“到底是你想还是渠阿姨想?我拿照片反复问过她,她根本不记得那件衣服,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你那天说和她提过我也是假的吧?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任何一句话。”
渠秋霜百口莫辩,眼泪簌簌落下。
往常看她流泪,靳开羽会心疼,现在却没有停。
她开始说的时候还有种恨意,但说到最后,越来越平静。
“以前只知道长相类似的可以做替身,没料到,性格沾了一星半点,就能被你拿来做替代品。你就这样喜欢她?啊?赵太太?”
“从来不愿意听我说那些向你表达喜欢的话,也是因为,赵老师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说了你就难以自欺了。”
“有一天,靳开颜跟我说,她都能看出来我喜欢你,你面对这样的我是怎么想的。我当时不知道,但现在明白了,你在想,我很像一条狗,在你面前摇尾乞怜,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开心。”
“渠秋霜,你真令我感到恶心。”
说完,靳开羽再不看她,转身。
渠秋霜怔愣在原地,想说不是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误会?怎么可以这么理解?
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
她固然为这些能左右的情绪开心过,可那是欣赏漂亮事物的心情。
但喉咙堵住,凝结成块,她没办法开口。靳开羽误会也只误会了一半,她的欺骗是真的。
她试图抱住她,不让她走,可想起那句“恶心”,她猛地顿住手,不敢再伸出去。
靳开羽说她恶心,靳开羽喊她什么?她的爱可以说收回就收回吗?
她胆怯而多疑,刚决定好投入这场游戏,靳开羽就宣布退出,那她怎么办?
渠秋霜看着她毫无留恋上车离开的背影,感觉突然回到了妈妈出事的那一天,忍不住抱住了双臂,明明现在是五月份,骄阳似火,竟然和那年冬天一样冷。
第38章
靳开羽驱车出了海大以后, 开了两个路口,再也撑不下去。她将车停靠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 肩膀耸动。
看渠秋霜哭说她完全无动于衷不可能, 但她真的, 再不能相信渠秋霜了。
她觉得那个完全丧失自尊, 不被爱的自己很可怜, 或许这个过程里, 渠秋霜有迟疑,但是她终究,没有办法完全地接纳自己。
人不能这样, 她没有办法做到比爱渠秋霜更爱自己,可是她也有别的人爱啊,怎么可以让自己那么可怜呢?
那样很对不起靳开颜。也很对不起为她做好戒指的妈妈。
她擦干眼泪, 返回公司, 不可以再任性, 靳开颜很辛苦了, 她要努力帮她分担。
……
下午, 于笙无聊,今天小靳安静得过分,都没有什么要求, 她也清闲。
本来群里也安静,但在前台发了一张照片后, 瞬间几十条, 一大片舔屏的小表情。
她懒洋洋地点开, 突然瞪大双眼,图里那个人和上周看到的和靳开羽拍的情侣照上的人重合。
前台说, 她说自己要见小靳。
莫名其妙。小靳那么上头,要见她还犯得着通过前台?
想起小靳上周问的问题,于笙感觉是闹矛盾了,但小靳恋爱一遇阻,整个总裁办氛围就很差。
于是她暗戳戳给前台私发了一条消息,让前台打内线问一问,她好合理去给小靳台阶下。
前台照做,于笙进去递话,指了指桌面的那个三人照片的相框:“照片上那位女士想要见你。”
靳开羽怔了片刻,将相框上的照片盖上,放到抽屉里,声音平淡:“不见她。没有预约的还要进来问?”
于笙张了张嘴,没想到,但看小靳脸上寒气太深,不敢再八卦。
于笙刚退出去没多久,靳开颜的电话就过来了。
靳开羽强行提了一个笑:“你能不能稍微掩饰一下对我的监视?”
靳开颜叹了口气:“别跟我玩这套,想哭就哭,不要露出这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靳开羽摇头:“我不要,再也不要为她掉眼泪。”
靳开颜问:“怎么回事?”
她声音不比以前,很严厉,靳开羽只好把经过说了一遍。
靳开颜想起那天渠秋霜看向靳开羽的眼神:“你要不要试着听她解释一下,她可能是真的喜欢你。”
靳开羽沉默片刻,面色坚定地摇头:“我不要了。我不想以后的每一天,都去猜测,她看我的时候到底在看谁?她喜欢我多还是喜欢赵老师多。”
“她就算喜欢我,到底喜欢我几分?太少了,这样少的喜欢,我不要。”
靳开颜也沉默了,她顿了顿,“海市就这么大,她要是每天来找你,你能坚持吗?”
靳开羽又呆住了,陷入沉思。
靳开颜看她这模样,少有的没有任由她纠结:“你过来,这边的冰雪旅游度假村项目,你来负责。什么时候忘掉她,什么时候回去。”
靳开羽低了头,过了半晌,才说:“好。”
靳开颜转头跟秘书吩咐:“帮她订票。”
***
今天是渠秋霜的生日,上午,苏盈星去取好订做的蛋糕。
虽然她说了不想过,但小靳不知道,渠妈妈也不记得,如果她再不给渠秋霜过,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那怎么行呢?
可是,苏盈星给渠秋霜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她心下焦急,拎起蛋糕连忙去了海大。
一进她的办公室,就见她失魂落魄地看着桌上的一堆碎片发呆。
瓷瓶,漂亮的花,这样特殊的日子,渠秋霜仿佛失去魂魄的神情。
苏盈星心下一沉:“这是小靳送的?”
渠秋霜几乎神游地摇头,她并没有送,这个瓶子的颜色上得不好,很明显是初学者的作品,是靳开羽这些天早出晚归的真相。
渠秋霜很难想象,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边调查那些发现的端倪,一边试图准备这样一份礼物。
铃兰鲜艳欲滴,还带着未干的露,是今晨的新鲜花束。
查清曲折的事,却还要买一株代表幸福归来的铃兰。
如果她没有听到,或者自己跟李愉交谈的时候多解释几句,是不是靳开羽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件事忽略过去呢?
但就是她说的话,将靳开羽所有的容忍全部戳破了。
是她自己亲手摔碎了靳开羽准备送给她的幸福。
苏盈星也知道是东窗事发了,她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渠秋霜的后背,就说很难收场,现在怎么办?
你说你不喜欢她,但你以前那么多年也没有想过要和赵愁澄发生什么□□关系不是么?
这么伪劣的伪装,你要骗谁?但当时说了也不会听,现在知道又太迟。
苏盈星想要陪她,但苏盈星事务繁忙,本身就没有过多时间随她在这里伤怀,她坐了一会儿,劝走了苏盈星。
渠秋霜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她到底要怎么和靳开羽说明这一切。
并不全然无辜。
并不全然误会。
拿起手机,要给靳开羽发消息的时候,页面弹出拒收消息的系统提示。
靳开羽把她删除了。手机号码也拉黑了。
她闭上双眼,靳开羽是这样坚决,真的不打算,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了。
她明明那么心软,怎么可以听到那样几句话就给她判了死刑呢?
她自己说的,死刑也有要求辩论的权利。
不抱任何希望,她去了靳开羽的公司,楼下前台拦住她:“请问您找谁?”
渠秋霜怔了怔:“我找靳开羽。”
如果前台就这样拒绝她,她还能心里稍安。
但她看着前台接通内线进去,过了良久,才对她摇头:“抱歉。”
看时间,这是靳开羽亲口说,不想见她。
昨天晚上,她们还相拥而眠,今天早上还亲吻过,可现在,到了下午,她竟然连见靳开羽一面都不能够。
今天,她等不到靳开羽了。
原来,只要靳开羽不向她走,她一步都没有办法靠近靳开羽。
渠秋霜回了那个一周多都没有回过的她和靳开羽的另一个家。
进去,发现一群人正在往外搬箱子。
她就这样迫不及待,一秒都等不了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况且,这是靳开羽的房子,她为什么要搬走?应该是自己搬才对。
主事的人是个年轻女孩子,和靳开羽年纪一般,见到她,首先微笑。
而后进行了很长一段陈述:“您好,我负责过来帮小靳总搬家。小靳总说,这个房子过几天会有律师来联系您,过户到您的名下,就当是对于之前事故的家属的补偿,其他的家属也有,请您不要推辞。”
事故家属?
渠秋霜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年轻女孩官方到极点的笑容,喉间突然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她是真的厌恶自己,恨意也很深刻,这样快,就又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提醒她,她和赵愁澄的那段关系。
渠秋霜很少对过往的事情后悔,第一次,对以前很多年的光阴,产生了深深的悔意。
有些人失去很久才知道珍惜,那是因为,痛来得不剧烈,也不真切,但现在,伤人的刀一刀比一刀快,靳开羽甚至连一晚上存在希望的等待都不给她。
女孩见她良久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等着,还贴心递来纸巾。
渠秋霜伸手接过,道了谢,擦过唇角,而后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她没有说拒绝的话,她如果不接受,靳开羽转头看了生厌卖给别人怎么办?
那连回忆的地方都没有。
收拾东西的人,只是把靳开羽房间的衣物收拾走了,其他东西并没有再动。
仿佛靳开羽才是那个临时的租客,而她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渠秋霜走进靳开羽的房间,她好像第一次进来,靳开羽实在是一个很爱整洁又很有秩序的人,住了那么久,房间里甚至没有看出特别的生活痕迹。
衣帽间里空空荡荡,但很有心,那条围巾和那件风衣都被特别叮嘱,留在原地。
她实在太懂得提醒,每一个她令靳开羽感到难过的点,都成了,现在靳开羽用来刺伤她的东西。
房间里,属于靳开羽的气息被陌生人扰乱了,她轻轻地躺到那张床上,薄薄的被子上,还有残存的清冽的香。
躺到这样的云里,她忽然又好想念,靳开羽的拥抱,和亲吻。
晚上,苏盈星过来陪她,帮她打包了餐食和长寿面。
苏盈星见她毫无食欲,看这样子恐怕中午也没有吃过饭。
她叹口气,劝道:“明天不要再去找小靳吗?你万一病倒了,哪来的气力?万一她真的放下你了。”
渠秋霜听到这个话,打起精神将那碗面吃完了。
苏盈星走后,她又坐到了靳开羽的房间,晚九点,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
这是妈妈第一次在生日当天,为她提醒,给她祝福。
她怔愣良久,问:“您这次怎么记得的?”
渠清河也沉思很久,才说:“周六有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来,跟我提醒的,还录了视频说这件事。”
“但是她说的是明天,还好我想起来,妈妈没有错过吧?”
她迟来地明白了,为什么,靳开羽在不知道她的生日是今天的情况下,还要抱着那一瓶作为生日礼物的花来找她。
因为,她心里已经预料到了坏结局,可是,她还想要自己能过一个还不错的生日。
耳畔渠清河的声音比以前还要温暖柔和,渠秋霜终于忍不住,躺倒在靳开羽睡过的枕头上,痛哭出声。
***
第二天,渠秋霜上午请假,直接去了靳氏。
大堂里人来人往,但比起昨天来说,行人面色要匆忙严肃稍许,紧张的工作氛围能够被很直观地感受到。
渠秋霜站到前台,再次提出:“今天也麻烦你帮我问问,靳开羽愿意见我吗?”
前台昨天已经问过一次,今天依然好脾气地帮她接通内线。
过了一会儿,前台露出微笑,起身迎过她:“领导说,让我带您上去。”
本来,她做好了继续吃闭门羹的准备,但靳开羽今天竟然愿意见她。
渠秋霜神情稍和,眼里漫出期待。
前台开了专用的电梯,一路领着她,渠秋霜站在电梯里,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待会儿见到靳开羽,她要怎么说才能够令靳开羽重新接受她呢?
字句在脑海里千回百转,但等她进入办公室,看到里面那个人,却忽然顿住,一颗心倏地冻结。
办公桌后,坐的那个人,并不是靳开羽,而是一面之缘的靳开颜,原来不是靳开羽愿意见她。
她勉强笑了笑:“靳董。”
靳开颜这次没有好脸色,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沙发:“坐。”
渠秋霜依言坐下。
靳开颜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场景,审视地看着她。
确实是她大意了,她固然没有什么道德,也想不到替身这种情节。
渠秋霜顶着她仿佛看死刑犯一般的目光,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小羽呢?”
靳开颜冷笑,但想想她和靳开羽这乱七八糟的理还乱的关系,不好听的话憋了回去。
孩子分手了家长去怒骂前女友是渣女?太好笑。
昨天她让人去收拾靳开羽的东西,那一番补偿家属的话是她的意思。
听人汇报说,渠秋霜当时脸色很精彩。
她下巴微扬,没什么遮掩的心思:“你以后不必过来了,靳开羽昨晚就走了,现在不在海市,近年不会回来。你不用问她去了哪里,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你们真正相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露水情缘,靳开羽很快就会忘记,你也不要再纠缠。”
渠秋霜脸骤然变得雪白,靳开羽很快就会忘记?这不可以。
靳开颜说着,冷笑了一声,将剪辑过的靳开羽昨天说的话放了一遍。
“你也听到了,即便你现在想回头,她也不愿意了。”
渠秋霜却在靳开羽的声音里出了神,原来一旦发现,她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靳开羽。
就连听靳开羽说话,就算她说她再也不想接受自己,她的声音也依旧让人留恋。
她静了静,问道:“靳董,这个录音能拷给我一份吗?”
靳开颜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见她失魂落魄,心情又好了一点,于是大方点头。
靳开颜敲了敲沙发的皮面,说:“这次请你来还有一件事,靳开羽送你的那枚戒指,能否还给我?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渠秋霜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惨笑着摇头:“她没有送给我戒指。”
靳开颜好心情地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那就好。”
她当然知道靳开羽没有送出去,但靳开羽想过,有过打算。
想来渠秋霜对此一无所知,她既然不知道,那就提醒她,让她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想来这也是她对靳开羽做过的事。
“我这边公务繁忙,既然如此就不久留你了。”
说毕,转身抽出硬盘扔给渠秋霜,又朝门外喊秘书:“小郑,过来替我送一送渠女士。”
渠秋霜捏紧硬盘下了楼,冰天雪地,这份存有靳开羽的声音的东西,是唯一的温度。
但是,她要到哪里去找到靳开羽?
第39章
又是一年春天, 三月,气温十几度,很冷。
靳开颜今年年初, 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 虽然手术结果很成功, 但毕竟是在身上开口子, 身体机能大不如前, 恢复得也慢。
整个冰雪度假村的项目也持续了两年, 直到最近竣工,靳开羽才返回海市。
如今靳开颜生病,很多事都撒手不管, 剩下的担子都落到靳开羽头上,每天实在忙到头晕眼花。
就这样,靳开颜还要向她提要求。
靳开羽坐在病房里, 看着秘书递过来的资料, 拒绝:“不行, 我不想。”
靳开颜躺在床上, 瞥她一眼, 懒洋洋道:“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未来的感情生活,趁我现在恢复良好, 还能管两年事,让你发展一下。等你以后真的忙起来, 就更没空谈恋爱了。”
靳开羽不以为然:“相亲能相到什么恋爱对象?”
靳开颜仰头靠在枕头上, 叉起一块苹果, 咬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你放心, 我比你清楚你喜欢哪种类型。”
靳开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拉倒吧,我不信。你自己怎么不去相亲?你也没有过。”
“我比你年纪大,没人管得了我,很不巧,你还有我这么一个姐姐。另外,我很想退休,等我退休以后,我有大把时光解决这些问题,至于你,遥遥无期,自然要抓紧时间。”
听到这句遥遥无期,靳开羽看穿真相:“你就是年纪上来了吧,想要过这种瘾。”
靳开颜冷笑:“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更年期提前到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靳开羽不可置信:“你怎么这么独断专行?”
靳开颜冷冷看着她,将平板塞到她手上。
靳开羽几乎要抓狂了,但靳开颜这次意志十分坚决。
她只好屈从:“那我只去一次,多了不行。”
靳开颜勾了勾唇角,指着平板:“瞧瞧吧,挑几个,我联系一下人家,看有没有看得上你,愿意和你见面的。”
反正都是见一面,靳开羽看了眼时间,现在六点,假模假样翻到第六个,随意看了两眼:“就这个陆小姐吧。”
她的浏览时间总共不超过半分钟,靳开颜一看就知道是糊弄,但没关系,今天先开始,以后就好说了。
当即让秘书去办。
被迫相亲,靳开羽不想再在这里,甩下一句:“我先回公司了,我很忙。”而后匆匆离去。
靳开颜看着她背影,刚才的笑淡了。琴姐也叹了口气。
秘书动作也快,靳开羽回到公司,时间就定好了,相亲对象约她明天下午一点半见面。
明天周三,工作日,这时间早不早晚不晚的。
靳开羽挑了挑眉,简短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
周三中午,苏盈星驱车,从公司出发,前往机场。
今天渠秋霜回海市,中午十二点左右的飞机到达。
近两年,她一到假期就往外地跑,一改过往几十年倦懒不爱动的性子。
通道出口,等了一会儿,远远看到一个穿驼色大衣的背影站在原地张望,苏盈星静悄悄地走过去,蒙住她眼睛,捏着嗓子道:“猜猜我是谁?”
渠秋霜无奈叹气,但没动作:“幼不幼稚啊?还三岁吗?”
苏盈星放下手,撇嘴:“又不是没见过你三岁,装什么。”
渠秋霜:……
苏盈星问:“这次玩得开心吗?”
渠秋霜拉过行李箱:“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的事就不要提了,苏盈星帮她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又问:“下次什么时候出去啊?”
渠秋霜怔了怔,随即轻缓地笑了笑,目际辽远:“没有下次了,以后也不用出去了。”
苏盈星这次看不懂她表情,但感觉松了一口气,老是生病的人一个人往外跑也让人操心,她点头说:“那也好,我也放心很多。我们先去吃饭吧,今天宁簌也会来。”
宁簌是她的未婚妻,前年冬天认识的,合作伙伴关系,开始还很不对付,后来莫名生了感情,不算很深刻,但到了这个年纪,浅淡的喜欢已经很难得,决定年中结婚。
渠秋霜此前一起见过几次面,也为她高兴,这么多年了,苏盈星终于找到心之归处。
于是点了点头:“好。”
坐到车上,苏盈星发动汽车,看了眼她脸色,说实话,很不放心。
今天吃淮扬菜,店名山月居,水墨风格的中式装修,大中午,外面艳阳高照,一进里面,骤然暗了,竹影猗猗,隔音做得好,除丝竹声隐约外,只有丝缕人声。
苏盈星将她送入包厢,又接到宁簌电话,说找不到位置,只好让渠秋霜先在此等候,她去接人。
或许是环境幽然静谧,这几天连日奔波也疲惫,渠秋霜短暂生了些困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
昨天那个地址和时间,靳开羽牢牢记过,又放到了日程里。
靳开羽开了导航,这次没有踩点,略提前几分钟到达。
到了目的地,内心又浮上淡淡的荒谬,这地方谁挑的?灯影暗沉,昏黄暧昧,但来都来了,也只好进去看看。
她径直去了定好的包厢。
推门进去,室内昏暗,只开了两盏小小的夜灯,影子发沉。
相亲对象已经到了,正在沉眠,乌发如云,头陷在两臂之间,一副倦极困极的模样,看不清脸。
靳开羽抬手欲敲桌提醒。
幽暗的包厢内,视觉受阻,其他感知更明显,忽然闻见这位陆小姐身上浅淡的白花香气,略一沉吟,想起靳开颜那句“比你更清楚你喜欢哪种类型”,哑然失笑。
是这样的类型?靳开颜越来越荒唐了。
她静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这个店,靳开羽驱车离开,过了二十分钟,靳开颜的消息过来:“人家跟我说没看到你人。”
靳开羽无奈:“我去的时候那位陆小姐都睡着了,你看,相亲都能睡着,还见什么啊?”
又过了一会儿,靳开颜的消息再次传过来:“人家准时到达,压根没睡觉,你是不是在搪塞我。”
怎么会呢?包厢号她记得十分清楚,不会出错。
靳开羽低头翻开手机,看清秘书发的具体地址,原来是山岳居,一字之隔,竟然是自己打错字,去错了地方。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另赴它地,向靳开颜耍赖,发自己行程截图:“我不管,我已经去过了,再往那边赶也来不及,你帮我跟那个陆小姐道歉吧。”
靳开颜冷笑着发了语音:“今天不见下次也要补上。”
靳开羽耸耸肩:“下次就下次嘛。”
但说到这里,她想起方才包存在前台,从那个店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拿,又敲了敲头,转头折返。
***
渠秋霜睡到一半,做了一场梦,一场很久没做过的,令人留恋沉沦的梦。
醒过来时,她呼吸还略急促,平复下来,抬头。
室内开了顶灯,苏盈星和宁簌正坐在对面小声叙话,头凑在一起,苏盈星脸上竟然流露娇俏神情,情态亲昵。
她想起刚才梦里身侧的温度,压了压胸口,喝了一口水。
苏盈星见她清醒,按铃喊了服务员上菜。
看到她难掩疲倦的面容,感觉自己考虑欠妥当:“这么累,早知道不吃这顿饭了。”
宁簌也赞同着附和,批评苏盈星:“你也是太马虎。”
渠秋霜摇头,唇角含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我马上又要进一个新项目了,到时候恐怕也没有太多时间聚。”
苏盈星想起她那份新的工作,欲言又止。
两年前那个春天后,春季学期的课程结束,渠秋霜就辞掉了海大的教职,去了市内一个研究所担任顾问。
研究所是项目制的,日常时间要稍微灵活一些,可以远程作业,结束一个项目通常能有五到十天的修整时间,方便她出游。
但有得必有失,真有工作忙起来,又和以前当老师不可同日而语,加班连轴转是常有的事。
渠秋霜一向免疫力低,往常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病倒,近两年更是医院常客。
一顿饭吃得温馨,彼此聊些日常趣事,时不时有笑声。就是这环境,实在不适合多人相聚。
渠秋霜擦完手,看向苏盈星:“不会是早有准备,其实是你们两人约会。得知我突然回来,临时拉我过来吧?”
苏盈星面色一滞。
还真是,简直乱来,渠秋霜扶了扶额,看向宁簌:“抱歉。”
宁簌却摇头:“一家人,别说这种见外的话。”
渠秋霜笑了笑:“那把我的行李箱放下来,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虽然笑得温和,但苏盈星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意志很坚定,只好屈从:“到家给我发消息。”
渠秋霜点头:“好。不打扰你们了,下午好好享受二人时光。”
目送苏盈星她们离开,渠秋霜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叫了一辆车。
车离此地几公里,她看了眼距离就退出了页面,没再注意,低下头,翻阅工作群里的消息。
身前,一辆黑色轿车驰过,激起一阵烟尘。
靳开羽坐在驾驶位,目光不经意间撞到后视镜,匆匆一眼,又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第40章
周三那场无疾而终的相亲过后, 周末靳开颜说过些天要继续安排,本以为她继续不同意,没想到她一口答应。
旁边护士在换药, 靳开颜一边伸手由着护士操作, 一边看她平静剥柚子的侧脸, 纳闷了:“你不是一直拒绝得很坚决吗?怎么忽然想通了?”
靳开羽无奈:“不答应你不高兴, 答应你又疑神疑鬼。真多疑啊。”
靳开颜冷哼一声:“那还不是你前面意志很坚决。”
靳开羽慢条斯理道:“看你忙前忙后一通, 我很不忍心。”
“骗鬼呢。”
靳开羽手上动作顿了顿:“刚做完手术又乱说话。”
剥完那一整个柚子, 好好整理放到了餐盘里,她拍了拍手:“好了,我要去忙了, 晚上再来看你吧。”
靳开颜见她这副脚不沾地的样子就恼火:“大周末的,忙什么?”
靳开羽又坐下:“你是不是忘记了,还有那个文化建设的项目。”
靳开颜恍然, 哦了一声, 没再说话。
最近靳氏新接了一个政府招标的项目, 做历史遗产和艺术品的数字平台, 比较重要, 成果将作为本市今年文化建设的标杆进行上报。
主管单位将技术部分交由靳氏负责,另外还安排了市内的一个研究所当顾问。
周一这个项目正式开工。
靳开颜想到项目的背景资料,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项目是你自己要做的, 不能中途撂挑子不干。”
靳开羽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半途而废过?”
靳开颜叹口气,这次不一样, 但是想想她这两年跟工作狂一样, 让人看不下去, 于是没有出声。
靳开羽不知道她在叹什么,嘟囔了一句:“老叹气老得快。”
但时间快到了, 不能再拖拖拉拉:“我先去开会了,今天约了技术商量那个项目,晚上再来看你。”
****
周一,项目正式开始,靳开羽带着公司的几个技术骨干,去研究所开会,商讨开展方案。
会议室,靳开羽目光扫过与会的研究所人员,目光略凝,整个项目研究所这边援助的专家顾问有九人,但只来了八位,座次安排十分清晰,一扫就明白。
她问旁边的研究所负责人:“您这边有人今天请假?”
负责人叫覃薇,长得清秀,三十来岁的模样,听她问到,点头:“有位老师身体不太好,今天上午请了病假。那位老师博闻强识,日常工作效率很高,不会影响到工作的,还请靳总不要介意。”
靳开羽只是注意到碰巧提起,也不在这个事情上纠结,坐下,道:“那我们开始吧,先过一过需求。”
覃薇笑了笑,拍了拍掌,宣布会议开始。
一个小时的会议,都在对进度,但好在研究所氛围不错,都是搞学术的背景出身,少有打官腔的,流程过得很快。
会议结束,靳开羽坐在会议室里批流程,耳边传来外面研究所的老师们时不时的惊叹声。
靳开羽听了两耳朵,是她们的某个同事,去外地旅游回来,给她们带了手信,跑腿刚送到,大家正在拆。
根据惊呼的程度,能听出来手笔很大。
见她在场,秉持着见者有份的原则,覃薇给她也送来一份:“这个沉香很好闻,靳总也试试。”
靳开羽看了眼,想起刚才听到的某个不算常见的姓氏,推开:“谢谢覃老师,不用了,我不太喜欢,给别人吧。”
覃薇见她表情坚决,也没再强求,只感叹:“唉,可惜了。”
靳开羽嗯了一声,但面上没有丝毫的可惜之色。
***
批完流程,室内有些闷,靳开羽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去了尽头的露台,撑着扶手,看着科技园外的蓊郁树木发呆。
微风拂过她发梢,将发丝拂到脸侧,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黄光晕。
过了不知道多久,背后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
清净被扰,靳开羽垂下眼,没有回头。
背后那个人也沉默着,可目光却仿佛有如实质一般,缓慢地从她的头顶,描摹过侧脸,肩颈,腰侧……
靳开羽略低头,看向地上几乎要并到一起的影子,错开身子,往右偏了偏,将影子拉出距离。
她做完这个动作,就听到身后人呼吸有了鼻音。
靳开羽依然背对着她,不打算先说话。
时间静默,惊掉静默的是另一串散乱匆忙的脚步声。
听到覃薇喊她,靳开羽回身。
只见覃薇风风火火地从走廊过来:“打你电话才知道你没拿手机,刚才方局说,晚上在酒店定好了位置,大家一起吃顿饭,熟悉一下,你记得安排啊。”
方局是主管单位的领导,项目第一天,一起吃饭也算团建的一部分。
靳开羽无视掉身旁人的目光,朝覃薇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稍后会通知下去。”
覃薇通知完,见原本请假的人也在,纳闷:“渠老师,你今天不是要去输液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渠秋霜一怔,目光从靳开羽身上移开,顿了片刻,温声道:“晚上去也来得及,今天不是项目第一天吗?不在场也不好。”
覃薇不同意:“哎呀,身体为重,就是第一天才没什么事。”
说完她又寻认可:“是吧靳总?”
靳开羽本来想走,被喊住,脚步微顿,嗯了一声。
覃薇看向她,忽然想起来,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连忙解释:“哦忘了你们还不认识,靳总,她就是你早上问起的今天没来的那位老师。”
又指着向渠秋霜介绍:“渠老师,这位是靳氏那边的负责人。”
渠秋霜眼睫颤了颤,正准备解释,只见靳开羽扫过她,淡淡点头:“这位老师,后续的项目要麻烦你了。”
她喉咙堵了堵,勉强一笑,上前两步,伸出手:“以后还请靳总多多关照。”
靳开羽同覃薇犹自热情的表情对上,沉默片刻,只好也伸手。
指尖一触即离,靳开羽握完手,向覃薇告辞:“覃老师,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覃薇抬手:“嗯,今晚记得来就行!”
靳开羽点头:“一定。”
说着,她看向渠秋霜,眉梢扬起,语速放慢,声音略寒:“这位老师,晚上记得去输液。”
靳开羽表情里还带着不耐,绝不会令熟悉她的人误以为这句话是关心。
这是晚上不想见到自己。渠秋霜面色一白:“好的,我会去的。谢谢靳总提醒。”
靳开羽点头:“那就好。”
而后抬腿离开,回到会议室取了自己的东西,开车离去。
***
从研究所出来,靳开羽并没回公司,而是去了医院。
单人病房室内明亮,地方宽敞,床也大,靳开颜正在床上拼乐高。
她啪地坐到椅子上:“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上周三下午在那家店门口看到渠秋霜,靳开羽就发现,原来不是靳开颜荒唐,是世界很小,还在庆幸没有敲响那张桌子。
再在会议室听到她们分发手信的时候提到的qu老师,联系一下覃薇今早说过的话,同一领域的研究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是明明说过,今天请假。
靳开颜忙着找一个零件,在床面左瞧右瞧,眉毛都没抬:“知道什么?”
还在装傻。靳开羽想起前天那句“不能中途撂挑子不干”。
她也装傻:“我现在就退出这个项目,换别的人来。”
靳开颜停下,终于抬头,看着她怒气冲冲,但比平时鲜活太多的表情,挑了挑眉。
她当然知道,她有定期让人汇报渠秋霜的日常,虽然不太详细,但换了工作这种事,她有印象。
她妹妹这样不开心,渠秋霜要是过得太好,她自然要想想办法。
幸好渠秋霜没有给她动手的机会。
她拿靳开羽说过的话堵她:“你不是说不能半途而废吗?”
靳开羽:……
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你也不说,不然哪里算半途而废。”
很好,不用人再说,自己就自我说服了。靳开颜继续拼乐高:“就这么烦她?”
靳开羽撇唇:“是你你不烦?”
靳开颜不想说话。
今天靳开颜下午有个检查,要打麻醉,需要家属陪同,靳开羽一直到检查结束才离开。
***
晚上的团建定在一个星级酒店,靳开羽到时,宴会厅已经坐了个半满。
靳开羽今天没有应酬的欲望,环视了一圈,不想见的人今天没来,心里舒服了一点。
她懒得去主桌,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同桌人都不避讳她身份,纷纷调笑:“靳总今天来得晚了,是不是应该自罚一杯?”
谈的是氛围,大家说话和煦,靳开羽不想扫兴,点头:“应该的。”微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本来随口一说,眼见她如此爽快,也点了点头,不端架子,很难得,这次的合作想必会很顺利。
她们相熟的人谈论一些所里的趣闻,近日时事,靳开羽在被cue到时也应景接两句。
但今天记挂靳开颜的检查结果,她实在不想多留,举杯过去,向主管的领导致歉告辞,那位方局是北方人,天生海量,过分热情,靳开羽难免又多喝了几杯。
走到酒店外面,靳开羽扎起头发,露出五官,冷风拂面,吹散脸上浮起的温度。
她拢了拢衣领,酒后不能开车,助理没有跟来,琴姐在照顾靳开颜,其他司机都下班了,叫代驾更方便。
下完单,头顶月色溶溶,靳开羽太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量下降,头也晕沉。
在这样的时刻,心里反倒安静下来,只慢慢挪步,不时抬头看漫天夜空繁星。
过了几分钟,代驾没到,手机轻响,订单被取消。
靳开羽沉默片刻,坐到路边的椅子上,点开打车软件。
身旁却传来一声轻柔嗓音:“要去哪里?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