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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关门?张淼来不及细想,房间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开,一前一后两道人影朝外冲时都还没注意到面前有人。

张淼只来得及扶住楚竹君的手臂,杨知远边回头看边闷头往前冲,从背后撞上被张淼扶着的楚竹君,三个人叠着摔到走廊上。

即使楚竹君再怎么轻飘飘,叠上一个能把他挤成一摊扁扁的小饼的杨知远,那也是接近致死的重量。张淼差点当场吐了,被扶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快丢了半条命,无力地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有蟑螂,跟我拇指差不多长。”楚竹君言简意赅地说。

他身体稍微后仰,似乎是想往墙上靠的惯性动作,瞥见壁纸不太美丽的卖相后,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体。

张淼眼前一黑又一黑。“……这地方不是算北方吗?”

“可能是物种入侵?算了我也不清楚。”杨知远心有余悸,有气无力地说,“要不换个房间吧。”

……

一趟折腾下来,四个人在晚餐前都瘫了很久,缓过来后才出去解决晚饭,顺便在周围踩一圈点。

开车去临时拍摄点的路上,几乎只有路边还开着门的小店与小店上层居民房里透出的灯光,路灯暗到接近没有光亮。

车灯照亮郊外公路侧面一圈被简单的蓝色钢板围起来的建筑,看上去颇为老旧,用集装箱改装成的保安室竖在旁边,再往后走一段就是水库和很矮的一座山,其余泛着黄色的干燥土地都平坦地一览无余。

“应该就是这里了。还下去看一眼吗?”

吃完饭已经满血复活的小叶将车暂时停在旁边,看向车内另外三人。

晚上这里大概二十七度左右,但大家都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小叶一拧方向盘,带着一车人打道回府。

郊外的公路附近还有点路灯,周围极其空旷黑暗,到近地平线处才泛上一点模糊的深蓝黑色。

杨知远搓搓手臂。“……这氛围也太恐怖片了。不过说起来我记得今年年初上了一部日恐,叫《门之怨》,评价还不错。现在回酒店的话时间也还早……”

“那个我上次看了一半,反正画面挺……挺阴的。”楚竹君朝远离杨知远的方向挪了一点,“你不会要拉我在这个时候看吧?”

张淼忽然说:“是不是上次我们一起看的那个?就还在拍《归京》时的那一次,电影叫什么我一下想不起来了。”

话说出口他又有点后悔,觉得似乎说得不太合适。杨知远倒是没察觉到什么的样子,“好看吗?”

*

新场地开工第一天第一场戏,就是电影前期的一个小高潮。

接在林临因为蒋陆武造谣早恋被蒋争宇找家长之后,一关上居民楼绿漆已经斑驳的木门,林父就要开始动手。

林父不和其他很多父母一样在外面打小孩只有一个原因,比起其他不那么完美的孩子,林临这样一个无论是成绩外貌还是人品几乎都无可挑剔的小孩,会让他承受比一般家长多无数倍的指点。

他暂时还不想连自己的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扯掉——很多人都是麻木的,好像平时那些当街被责罚的小孩从来没被看到过。只有这个小孩品学兼优,家长的暴力行为才变得不合理起来。

林父一关上门,转身就朝林临脸上挥了一巴掌。

“你真是长本事了。要钱的时候说要好好读书以后还我钱,在学校里就搞这种事情。这么早就想跟老子分家是不是?我告诉你,那女的虽然长得也就那样,但这种年纪小的指不定家里要敲人多少彩礼,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出的。”

这一巴掌不仅出于对儿子组建家庭之后会找到正当理由把钱给别人的愤怒,也有林父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嫉妒。

“当年我娶你老娘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她家里人硬是敲了我两万八,再加上之前哄她花的钱——我上哪给你出这两万八?他妈的,那一家人口口声声嫌你老子矮,你个子倒是挺高的。”

他抓住林临的胳膊,要将垂着头的男生甩到地上。林临却一抽胳膊,猛地抬头,看向林父的眼睛。

这是林父第一次在林临的眼里看到凶狠的意味,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打死自己妻子又抛尸掩盖的事情拿出来说。

林临不仅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甚至还声称,已经拿到了林父杀人的证据。

——原来他的儿子比他印象里的更聪明,也更冷情。

林临说完要林父供完他上大学并且不许打人的要求后,林父的神情看起来像老了几十岁。

像蒋争宇退休之后就不会有人买账听他耍威风那样,家庭这个唯一能使林父有权利感与掌控感的小社会,在此刻对他来说土崩瓦解,他没有可以压迫的人了。

许久后林父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端上桌。

“咱家确实出不起彩礼钱,但是我有个办法。”林父说,“你想办法把那个女同学哄怀孕……”

林临粗暴地打断道:“我没有谈恋爱,不要再讨论这个恶心的话题了。”

——和楚竹君演对手戏,饰演林临父亲的演员只有眉骨的走向和楚竹君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杨知远看过他的许多部电影,这一段拍完几遍之后也没了想办法要个签名作纪念的心情。

片场里大家都多少会给主演一点面子,更何况楚竹君易关公主的花名已经小范围地流传开了。杨知远没做出类似举着手机乱拍的事,也没人会想不开去为难作为朋友来探班主演的人。

张淼拿了个冰袋给楚竹君敷脸,楚竹君看到杨知远的表情,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随口道:“你这什么表情?那都是演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真正的高中生受到伤害。”

“我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杨知远说。

楚竹君小声说:“男主的爸爸在这一场戏之后马上就要死了。你表情怎么跟……一样。”

郑牧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楚竹君反应过来,马上含糊过去。

杨知远凑过去,也小声问:“郑牧也来过片场?他来之前跟你说了你愿意他来的,还是他给电影投钱了直接明目张胆杀过来的啊。”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那边场地还在整理,楚竹君左右看没人在听,贴得跟杨知远更近。“但是投资这个,属于他工作的一部分吧。”

“他这么跟你说过吗?我记得之前看欧洲一个高新技术行业峰会流出来的照片,郑牧那段时间去参加了,而且好像在那里拉到很多资源,现在身价非常之高,跟影视行业没有一点关系吧。”杨知远说,“之前你说小区里混进偷拍的人所以搬到他那里住,现在你儿子还在他手上,是吧。”

杨知远说完,若有所思地总结道:“这人这段时间,过得好像还挺滋润啊。

楚竹君那没有人逼一下就不会往深处探索的恋爱触角,在杨知远的剖析下终于久违地往后缩了一下,泛着一点水光的清澈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乱转,猫被人突然轻轻薅住聪明毛大概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还要说点什么,张淼拿着冰袋追他脸的手忽然往下一滑。

楚竹君下意识扭头看向张淼。

张淼拿着手机,楚竹君看到他口型还是无声的脏话。见楚竹君注意到自己,张淼安抚道:“没什么,不是大事,有问题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46

第46章

◎加油猫薄荷!◎

从昨天晚上开始,《归京》的先行宣传片和一大批带ai配音解说的宣传片二创小视频已经开始投放了。楚竹君的微博账号基本只有平时在营业照片底下回复粉丝时是他本人在用,电影官方账号发出的宣传片是运营用的他账号转发。

宣传片的最后一幕是李冀重回旧皇都,一步一步走上龙椅前溅着鲜血的台阶,恍惚间回忆和身边人的死亡一幕幕在虚空中重现,中间一张苍白又精致的染血侧脸令人眼睛发直地闪过,背景里温和低缓的男声开始吟唱。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是什么让这样年轻,听起来似乎还很美丽的人如此怅然?闪回的画面配上融合地恰好的人声,给人心脏被狠狠捏了一把的错觉。

各个视频下评论和转发五花八门,有说这次画面质感好像很不错,也有看到有好感的演员转发一下做标记准备上线了去看,还有人附带截图问最后闪回这几秒拿刀压别人脖子上的长发男长得太牛逼了是谁。

但几乎所有视频下都有一个问题:

【什么歌】

【王楼上台阶那里是什么歌】

【第四十秒开始是什么歌,好听】

【求最后20秒的人声bgm】

电影《归京》的官博在视频发出后就手动给自己点赞,在宣传片底下置顶并转发了一条评论。

【@电影归京:电影ost《斩野》已同步上线各大音乐平台!点击链接即可收听:[链接][链接][链接][链接]】

投放的宣传视频量比较大,很大一部分人看到的不是官博发的视频,“王楼上台阶什么歌”的词条在短视频平台和微博悄无声息地爬上热搜。

词条热度涨到热搜榜中等偏上位置时,王楼签的公司那边就给他打电话,让他配合带词条宣传。

王楼很快发出这样一条微博:

【@演员王楼:#王楼上台阶什么歌#[惊讶]是我们《归京》的主题曲啊[链接]@楚竹君】

这条微博本身没什么毛病,他出于私心强调一下歌手影响不大,后续宣传还能增加一点话题度。他作为热搜当事人,又是有一定口碑的演员,亲自带词条后把这个词条直接干到了热搜第一,分走了另外一条热搜一大半的流量——

白霖的澄清。

在双男主剧里演攻的后果就是吸到的粉丝大多数都是女友粉,下午他被曝光从高中到大学多次恋爱期间出轨,高考考两百出头差点落榜,搞得内部觉得他谈恋爱更方便自己幻想的女友粉和受不了自己喜欢一个渣男的女友粉开始小规模地四分五裂。

当晚天元发律师声明要告说白霖脚踏几条船的人侵犯名誉权,并给#白霖澄清#的词条买了高位热搜,外加一条内容是“原来明星高考分数和普通人差不多”的#白霖活人感#热搜词条。

结果撞上《归京》开始宣传,王楼一通操作加楚竹君的歌把绝大多数关注度分走了——更何况名誉权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我可以做,你不能说”的意思嘛!而且声明里只点了一些搬运截图传播量大的营销号,完全没有提放他与不同的人恋爱期间都在出轨的证据的几个女生。

一晚上过去,白霖在下沉市场占主流的短视频平台的风评还没救回来,认为不能什么都嗑的比起相信白霖的声量更占上风,第二天是星期五,上午天元就开始发力扯王楼和才小吸一波粉的楚竹君下水了。

先是王楼被拿一段很模糊的视频造谣片场抽烟乱扔烟头,再就是更清晰的一段关于楚竹君的视频。

完整的视频长度将近五分钟,前面百分之八十都是楚竹君跟另一个女生在类似于文艺汇演的场景同台唱歌,被当作重点截出来的十几秒也不太清晰,配的文案是【待爆小生高中时代恋爱视频,情歌对唱后手牵手下台】

天元这次买水的方向更阴毒,先找了一小波人把风向往“简直就是青春校园小说里校草与校花的恋爱故事模板”,再拿着这些评论和转发的截图,连带之前李敏给楚竹君提前弄上的毕业院校认证一起让大营销号挂出来,批判易关给新人的包装路线太悬浮流水线,长此以往内娱将没有活人。

【名校毕业,高中谈个漂亮女朋友,学校汇演上台弹吉他唱歌,还有比这过度包装味更重更悬浮的人设吗……是不是转头还要说他是某某集团的大少爷啊】

【图上评论区全是水军?昨天白霖正常谈恋爱被逼着告黑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换上易关包装出来的假人就全吻上去了,小孩是不是非得等年纪大了才能对这种人设祛魅】

【现在内娱怎么个个都想蹭一把高学历人设?能不能别搞,到时候搞得本科生毕业论文卡更严我就跟你们爆了】

【哇那白霖怎么不告前女友只敢告传播的营销号?还告的名誉权,粉丝的嘴是牛的】

【高中生早恋被你们说得好像很正义一样,这种人还在娱乐圈活动不是毒害青少年?】

【麻烦洗地的白霖粉和某些清朝余孽搞清楚,谈恋爱没错恋爱期间出轨就是有错,就算是高中生谈恋爱又怎么了?天天早恋早恋的喊真让有些人觉得学生谈恋爱有罪了,神经】

【此地不提倡早恋难道不是因为必须卷学历并且早恋可能耽误卷学历?更何况也没人跳出来锤楚竹君恋爱期间有过错吧?比起被几个前女友联手锤的某位赢了不止一点】

【只知道门锁画质古早视频里我担依旧美貌并且唱歌好听,隔壁劈腿劈成八爪鱼的某男演戏不敢用原声看样子声带是救不了了,别到时候做医美还要拿着竹君的照片给医生说能不能往这个方向整呢】

【不懂但家猫很萌[微笑]看到这里的路人姐姐可以关注一下我们《归京》和昨晚好听到连上三平台热搜的主题曲《斩野》哦[嗯嗯]】

【年纪小不懂事谈个恋爱怎么了,又没劈腿又没骗钱的,咋的要昧着良心说春工大毕业生给青少年做坏榜样吗?问问周围有高中生的家庭要小孩付出谈恋爱的代价去上春工大,你看他跪不跪着接】

【这视频明明那一块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就嗯说是牵手,造谣有一手的】

【这么萌,还会弹吉他,反正我溺爱】

最近有点起色的楚竹君粉丝终于到场,没换楚竹君头像的和路人一起把话题往早恋不是太严重的问题上带,另一部分开始狂踹趁机洗白霖的白霖女友粉。

易关管网络运营的开始一条一条组织投诉,把原本计划放在电影正式播出后再买的楚竹君学历词条和#名誉权背后的含义#全部送上热搜,和王楼澄清图片上的白色色块是揉的一条纸的词条挂在榜上当同桌。

双男主剧另外一位主角的粉丝也在下场浑水摸鱼落井下石打白霖,上午张淼看手机的时候热搜和推荐还打得一片混乱。休整一会到了饭点他们开车去县城内,菜被几个人扫干净的时候已经快打完了。

“这角度有点像老师坐那第一排。”杨知远偏头,看着楚竹君手机上播放的微博视频点评道。

楚竹君捏着筷子,思考片刻后说:“是不是从老龙那存的,我记得他拍了发过动态。”

他借张淼的手机搜索自己这位高中班主任的企鹅号,发现对方果然还像以前一样没有开启仅好友可访问,在相册里多翻几下就能翻到和微博上角度一模一样的视频,将手机还给张淼,这案子算是破了。

“就是从老龙这偷的,还把视频自带的水印给剪了。”

“我靠,人渣啊。”杨知远说,“连你高中班主任□□都扒到了,搞开盒这一套。”

这事情实在没什么好澄清的,毕竟恋爱是真的谈了,他又不是爱豆,也不算什么严重的错误,现在这种情况只适合冷处理不正面回应。

张淼忽然道:“等会运营要用你号发个目前单身的声明,可以吧。”

楚竹君下午还有几个短镜头要拍,随口应下后就没再多管。

*

楚竹君单身声明的文案是运营编辑的,再往下滑就是他转发王楼的辟谣微博和电影宣传片,以及转发王楼上台阶词条那条微博的“歌手打卡”。

这个账号上一次发原创微博还是易关年中会前,张淼帮他在车里紧急拍了一组照片,结束后才发出去。

拍的时候张淼在敞开的车门前折腾了好一会,现在人手足够,他终于不用一手拍照一手举补光灯了,小叶会听他指挥,最后的成片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才发出去。

从前方迎面而来的冷光让年轻男人面部清晰流畅的线条更加突出,西装裤衬得他腿型相当完美。形状分明的眉毛略带英气,被额发遮住一小部分。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在冷色光下也显得清澈又温软,恍然比南意夏季的海水更绿一点。

一组三张照片,正脸,侧脸看向车窗外,以及一个下车时的类俯拍视角,发出去之后就转到将近三万条,对于当时还没有作品上线的新人来说已经是非常能打的数据了。王楼替他引流后,这条微博的转发又涨了一万多。

和那些粉丝已经有组织有大规模会刻意做转赞评数据的资深艺人不同,新增的这一波转发都是活人,也有不明情况把他当颜值博主关注的真路人。

相比之下,真正被易关给楚竹君组的团队聚集起来的“正规军”粉丝,数量反而有点可怜。

后援会拉的几个微博群里,踹完营销号踹下家粉大获全胜的猫薄荷话题还没过去。

——【天使小猫】的词条是最早一次出圈,大多数粉丝也良好地接受了对楚竹君的猫塑,工作室在超话投票选粉丝名时,女孩子们硬生生把“猫薄荷”这条点成了断层第一。

【那个视频有没有姐妹存了?我存的版本好糊】

【原视频好像就这么糊,之前我亲友说应该可以修复,不知道要多久】

【宝宝也发单身声明了】

【简直无妄之灾……】

【不管了,反正今天是们薄荷妹第一次打有组织的仗并且大获全胜,先开香槟】

【看了一眼平台,《斩野》现在能听完整版,但是缓存要买单曲或者开vip】

【那还不如买单曲,正好还能多买几张送人,不想开那破包年vip】

【原来整首歌是这样的,我听开头还以为后面都是这种偏低沉的风格,变奏过渡到强节奏鼓点这里一点也不突兀,这歌编曲就很好啊】

【好听但是应该还挺难唱的,节奏这么急,歌词量也大,还要高情绪,不敢想是非科班出身……女神……】

【看视频小楚唱歌很好听,我一直以为以他的条件是的走艺考升学呢。春工大……都没有声乐和表演的专业,死磕文化课多累啊】

【艺考其实挺麻烦的,硬件和人脉太重要了,也就文化课要求低一点。但熬文化课真的很容易垮脸,我高三就冒了好多痘痘,折腾两年才好】

【我现在也长痘……宝宝你怎么治好的能私发我不】

与小薄荷这边的一片祥和相反,白霖那边闹得焦头烂额。风评拉不回来,还因为上午给楚竹君买的黑公关,被记仇的小薄荷又抓出来骂了一轮。

公司要求他赶紧处理好私事,但他自己心虚,之前事情爆出来时就没敢去找她们,还是经纪人一直在两头安抚,折腾得够呛也还没出什么结果。

不过这就不是吃完饭马上要回片场的楚竹君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下午拍的主要是剧本开头林临被林父打的片段,以及林临经过麻将馆的入镜,背景是打麻将的人议论当地父亲杀死自己两个孩子的案件。

电影本来就更磨镜头,孙海桥对画面的要求又向来严格,麻将馆布景旁边的那一条路楚竹君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一直保持低落阴沉的情绪,楚竹君拍完几乎人都麻了。

孙海桥选他作为男主,最大的理由就是“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无限放大男主角的美好,又在质感上尽可能地贴近现实让人共情,走向毁灭时才能足够震撼人心。

为了让画面和镜头拍出来更有生活气息,也更贴近生活,几乎所有人造型的美观程度都做出了不同程度的牺牲。

林临和林琪都是长短袖校服和睡衣来回换,造型最多的反而是演蒋争宇的谢斌,几次出场为了画面配色和传达情绪都穿着不同的衣服。

齐雨倒是不怎么在意,她固粉和妆造外形关系不强。论外貌她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不算第一梯队,但胜在端正且可塑性强有辨识度,妆造做好一点也很好看,多年积累下来演技在同龄小花里数一数二,一直不缺戏拍,也积累了一批事业粉。楚竹君则是不太在乎上班的时候穿什么,就随剧组安排做造型。

傍晚收工之后楚竹君情绪仍然偏低,杨知远把他肩膀一搂*,两人一起上车坐在后排。

下车时杨知远刻意带着楚竹君朝前走了几步,和张淼与小叶拉开一段距离。

“你前段时间都还和郑牧住在一起对吧。”他压低声音说,“我是想说,你可能得注意点,少跟他同进同出。上次不就有人跑到小区偷拍?按照这群人的造谣法,你旁边是个男的就直接给你说成男同了,而且郑牧本来就不清白。”

【作者有话说】

前天因为肩颈不舒服去理疗,师傅一通揉后当天好了点,晚上开始一动就肉疼,有点体会不出来有没有效果[裂开]我才二十身体零件就这么不好使了TT

*:《战城南》乐府诗

47

第47章

◎湿漉漉小猫◎

李敏打电话告诉楚竹君有关于《归京》电影宣传的采访安排时,他刚结束上午的拍摄,回到酒店。

杨知远前段时间已经回了春城,临走前说会亲自替楚竹君看看他儿子现在怎么样。楚竹君总觉得他这话有点别的意思,不过没有往太深处想。

他现在不方便回春城,采访方也表示理解,不会耽误他的工作,工作人员会飞到拍摄基地这边对他进行采访。

楚竹君和李其存一直断断续续地有联系,这次也在采访人员来之前找了李其存。

“你的话就不用了吧。”李其存说话声音像醒来没多久,“之前你给我发的那个人物小传不是写挺好的?问角色理解,你怎么想就怎么答吧,我是没有什么一定要让你注意的东西啦。”

如果只看镜头量,前期宣传活动似乎没必要这么在乎一个出场镜头不多的配角。但一个是他唱的主题曲看上去反响非常好,很多人记住这首歌时也对电影留下了一定印象,甚至比蒋封这个作息混乱的音乐监制谈了半天价谈下来的知名歌手做的推广曲更加出圈,其次才是有两个男人投资砸出来的待遇。

而且,电影里最具有客观意义上人物美感的镜头,几乎都集中在楚竹君身上,李其存把他拍得非常漂亮。即使只在宣传片里出现了不到十秒,也有人拿着截图到处问是谁。

他现在已经积累起了一些话题度,影方没有理由放着他不管,几天后采访人员就坐上飞机,前往离这座小县城最近的机场。

*

和楚竹君的经纪人对接时,小何听说他行程非常满,只能请几位工作人员去片场,趁中午或者下午的中场休息采访。

采访小团队从飞机上下来,一路头晕眼花地坐车,眼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逐渐变矮变旧,路边裸露的土地面积越来越大,意识到这次采访的条件可能有些不妙。

等他们稍微修整过来,开车到临时拍摄基地附近,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还下着不大不小的雨。看样子楚竹君还在孙海桥手底下出不来,是男助理出来领的人。

“真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们再等一会。如果耽误你们回程的,改签和订住处这些额外花费我们会负责。”李敏略带歉意地说,“孙导在片场的要求比较严,我们艺人一时确实不太好中断。”

小何表示理解,采访艺人遇到类似的事情太常见,他们的时间安排也有预留,直接到片场也是因为原先想提前一点做完。如果只推迟到晚一点或者第二天的话,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李敏又解释了几句,这一场拍摄是孙海桥临时加的。

台词不多,孙海桥又看今天太阳落山前云非常浓厚,颜色也偏深,感觉大概会有急降雨,才决定让楚竹君和对手演员紧急对好台词,又找来武术指导一起大概讲过几个要点之后果然有雨,马上开拍。

这一场的剧情点是林父意外死亡,孙海桥为了节省时间,要求今天将在林家的室内戏和上山后的镜头一次性拍完,采访团队到达之前他们已经重拍过三遍。

——

林临才在学校里被蒋陆武的跟班恶作剧,头上被淋了一大盆水,晚自习都没上就直接回了林家。

他没心情关心面色凝重地坐在客厅的林父,径直走向卧室换衣服。

林临关上门,背对着门口粗略扫过一圈屋内的陈设,隐约察觉到不和谐感。

他的房间被人翻过了。

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喷嚏,脱掉湿透的夏季校服,换上短袖睡衣。

镜头从侧面缓缓推到背后,腰侧不太明显的一点肌肉线条柔软地朝摄像头拍不到的小腹以下缓缓隐没,清瘦有力的背部一片泛着冷气的光洁,连腰窝处都泛着鲜奶油般的光泽。

他长而匀称的手臂上还有几处未消退的红痕,不断有水珠从他的发尖滴到肩头,一路滑下上臂。

时间仿佛被人刻意放慢,换衣服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对镜头外不自觉屏息的人来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林临站在门口,蹙眉思索。未等他做出动作,卧室门先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拍了几下,随后自顾自地拉开。

湿润的额发有些挡视线,林临伸手拨开,林父直接问道:“你说的‘把柄’究竟在哪里?”

原来他跑到房间乱翻是找这个——

“你不会诓老子吧?”

林父要抓他的肩膀,林临用力把伸向自己的手挥开。

他深吸一口气。“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藏在自己房间里?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再说了,就算没有我手里的东西,这个房子本身也是证据。”

“只要这个家里有地方沾过血,警察就能查出来,还能检查出来血是谁的。”

像林父这样的半文盲,对刑侦检验方面一无所知,就算找身边认识的那些赌友和酒友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说不定他就是跟哪个赌友说了,赌友跟他说你儿子肯定在骗你,才突然来这么一出的。

林父紧紧盯着林临冷淡烦躁的表情,“那你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林临不接他的追问。“你少搞这些有的没的,我答应过你让我读完书就不说出去,就不会反悔。”

实际上他的打算就和与林琪聊天时说的一样,读完大学就去报警。

林父此时也没有相信他——原因很简单,他自己就是一个做什么承诺最后几乎都会反悔的人,自然也以同样的逻辑揣测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看你就是在诓我,想骗老子钱。”林父一口咬定,“不然你现在就说,到底是什么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是一颗断掉的牙齿。”林临上前一步,盯着他说,“我们家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客人了,你没有缺牙,我妈妈失踪前也没有。这个家里怎么能出现一颗被人打断的牙齿呢?”

“牙上面有血,警察就可以查出来谁和断牙的人有血缘关系。不信的话,你可以找个警察问一问。”

林父略带扭曲的表情僵住了。

那颗牙齿实际上早就被曾经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林临清理掉了,但至少从林父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在回忆当时的一些细节,并且确定的确存在那么一颗牙齿。

“在哪里。”林父抓住林临胸前的衣服逼问。

林临掐着他的手腕往下拽。

“我不会告诉你的。”

林父举起拳头,“你他娘的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出于杀人罪行被揭穿的恐惧,他本能地采取了最惯用的手段,一时甚至忘记林临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平静生活选择隐忍的小孩。

两父子就在老旧的民房内厮打在一起,红漆片片龟裂的电视柜被撞得几乎散架,泛着黄棕色的粗糙布沙发也被踹了好几脚。

肢体冲突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再次认识到他无论如何没办法在自己儿子面前占上风的林父在地上爬了几步,才有力气坐回沙发上。

他抓过沙发上的烟盒,从里面抖出来一支烟,捏在手里看了片刻。林临在厨房翻那台密封条已经老化的冰箱,林父瞥一眼窗外雨幕,点燃指间的烟,走到厨房门口。

“记得做我的晚饭,我等会带你去埋你妈的地方。你把那个东西藏好,不要让别人发现,以后我们就不提这个事,好好过日子。”

那个东西指的大概就是林临说的断牙,父子两人沉默地草草吃完晚餐,林父带着林临朝小镇后的山上走去。

林临对这一块并不熟悉,他父母双方的祖坟都在乡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有些泥泞,裤腿也被溅上泥巴点。

林父带着他走到一处周围凌乱地遗弃着几件旧农具的山沟边,旁边黄白色的竹架露着尖锐的断口,草丛中甚至散着几个风化的乳胶套,看形态是拆开用过的。

底下的一片黑暗让林临忽然有种头皮发麻的危机感。雨渐渐大了,沙沙声和雨帘几乎有些影响视听。林临打着一把黑伞,忽然感觉视线一花。

林父正默不作声地往他身后绕,见林临察觉,抬手就要把林临往沟里推。

林临马上扔掉伞,抓住他的手臂,带着林父一起滚倒在旁边的泥地里。

“狗娘养的小兔崽子,读这么多年书读狗肚子里去了,敢威胁你老子。”林父被林临抓住的那只手不断地试图往林临脖子上挪,即使被林临抓得几乎发青,“你怎么还不赶紧去死!你凭什么比老子过得好!老子最恶心你们这些读书好的人,凭什么读书好就比我活得舒服!”

林临一言不发,眼神中带着愤怒与真切的恨意。屈膝顶住林父的上半身,松开抓住林父的手,一脚将对方踹倒,自己站起身。

——你不是我父亲吗?为什么先杀了我母亲,又要杀我?

早在晚饭前,林父就想好了要除掉这个不受控制的儿子。他被踹开后又毫不犹豫地爬起来朝林临扑去。林临将他用力推开,脚底的湿泥让他不由得踉跄几步,又踩进一个水洼,滑倒后就没有再起来。

翻倒的黑伞已经有一大半被雨装满,林临双手颤抖,缓缓走近他父亲一动不动的躯体,一抹浑浊的血色在水洼里晕开。

竹架的锋利断口穿透林父的脖颈一侧,竹子黑洞洞的空心犹如眼睛一般注视着林临,而真正的林父的眼睛已经失去生气,逐渐紧闭。

——他要死了。

至少已经没救了。

林临摸他另一侧还完好的颈动脉,听他的心跳,已经非常微弱,似乎这一下还伤到了林父的呼吸道。暴雨中凑近林父鼻下的手指什么都感受不到,试图将林父的身体拉起来,脖颈的伤处血液却涌出得更厉害。

雨水顺着他苍白漂亮的侧脸滑下,带走他的体温,雨滴却仍旧冰冷。不等他做出更多的补救措施,林父的心脏彻底停跳。

他没有注意到隔着远处的雨幕还有另外一个人影,从原本只是半跪的姿态转为坐在雨里,呆呆地守着那具温度迅速流失的血亲尸体。

林临终于有时间回想,他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坚定疯狂地想要杀死他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父亲对他没有正常家庭应该有的父爱,小时候会想不通,长大之后则开始学会不去反复思考,但林父这样将这件事撕开血淋淋地扔到他面前,带来的痛苦仍然难以言表。

而且林父不仅仅是不爱他,甚至恨到想杀了他。

带着温度的泪水缓缓从眼眶中溢出,与冰冷的雨水融合在一起,失去原有的温热。

许久之后他才起身,拉着林父的尸体与竹架子,让他们一起滚进深沟。路边还有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锄头,林临随手捡过一把,将有血迹的几块土全部仔细翻了一遍,掩盖不自然的铁锈色,连锄头也扔进沟里。

做完之后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到那个从现在开始真正空无一人的家。

片刻后他慢慢蹲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雨水顺着抽泣声逐渐变大,直至大雨声也掩盖不住他痛苦的哭喊声。

——

不仅是孙海桥,连楚竹君开始工作时就跟着他的张淼也没见过楚竹君这么久没办法出戏,极力压抑的哭声听得让人揪心。

早在剧组换场地上山拍摄时,小何就让团队里的其他人先回酒店休息,有状况再通知他们,他自己则是跟着剧组一路上了山。

拍林父脖子被扎穿的特写前需要当场给演员装上道具与血包,拍摄重新开始前的一小段空当楚竹君似乎就在压抑某种快要爆发的情绪,真正开拍时的情绪爆发让场外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雨声,他们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此,所有人都选择了宽容这时候他的出戏太慢。

“这几天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好状态我们再拍他的镜头。”孙海桥对李敏说。

张淼在旁边人给他们两个撑起的大伞下,先将楚竹君埋在膝盖间的脸挖了出来,用手掌将额前湿透的额发全部撩起,露出挂着水珠的光滑前额与泛红的眼眶,那双湿透的清澈眼睛有些愣地看着他。

还有另外几个人安抚性地拍他的肩膀与背,或许有孙海桥,但楚竹君这时没注意到。

“还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抱你走。”

楚竹君没让张淼真的抱他,披着厚外套和张淼一起走了一段,到小叶开车来接他们的地方,钻到后排换衣服。

在拍到林父和林临在山上发生肢体冲突的片段时,楚竹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还是他读二年级或者三年级的时候,电视上说让小学生写日记可以锻炼小学生的写作能力并促进智力发育,家长与孩子一起写日记还能促进亲子关系。

渴望关爱的小孩天生就会给父母的错误找借口,七岁的楚竹君并不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不爱小孩的父母亲。所以那天他认真写了日记,想要拿给父母看,那对夫妇不约而同地用工作很忙很累当借口把他打发走,又数落了几句他不懂事。

趁父亲还在洗澡,母亲坐在电视机前,楚竹君悄悄走进父母的房间,将日记本摊开放在他们的床头柜上。第二天放学时楚父和楚母还没回家,楚竹君打开一点主卧的门缝,日记本不在床头柜,好几页都被压得折了起来,乱七八糟地翻在床下。

大概是被什么人碰到地上,又毫不在意地踩了几脚,走动间顺便被踢到床底。

片刻后暂时下车的小叶和张淼一起回到车上,李敏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与小何并肩而行。

湿泥路稍微有点不好走,不过走过最里面那一小段山路后就还好。

“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了。”李敏语气真诚地道。

小何对她自然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突发状况嘛。而且也是我自己愿意跟着来的。我觉得很值得。”

【作者有话说】

看咪家里人不爽的话可以翻回去看一眼10章 和十五章他家里那俩人怎么死的。

48

第48章

◎豌豆公主猫◎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杨知远说,“你如果真的什么目的都没有的话,没必要把他带回自己家来吧。”

郑牧没有马上回答杨知远的问题。“我担心他的安全,而且他工作太忙了,搬过来也方便我帮他养猫。”

他一顿,这个话题本来上次就该说清楚,偏偏那次楚竹君正好回来,还跟着杨知远一起来了,又说:“而且我喜欢他,所以希望哪一天他对我能产生好感,这有什么问题吗?况且他回不回应我都会做的。”

杨知远的眼神像在对他翻白眼:“你是不是忘了,他不喜欢男的。”

郑牧据理力争道:“他只是没喜欢过男人而已,不代表不能喜欢,至少现在他不排斥。”

“……”杨知远警惕地问,“你不会已经做了什么吧。”

郑牧说:“你还不了解楚竹君吗,他要是真的不愿意,你今天该提着果篮来医院看我了。我还能强迫得了他?”

“退一万步说,他喜欢女生的概率更大总没错吧?他这个工作肯定避免不了和女演员合作。你去探过班,你觉得以他那种演法,对搭档移情的概率会很小吗。”杨知远说,“哪天他真谈恋爱了你还跟着吗,到结婚了他请你你去不去,没人陪你打爆婚车的车轴抢亲哈。”

“你能不能想我们两个点好?”郑牧语气听起来有点忿忿不平,“而且人家正是上升期,怎么可能惦记着谈恋爱……”

而且他什么都不做,那楚竹君肯定更不会喜欢他,争取了至少不留遗憾……不对,不遗憾是不可能的。

“你觉得他很有事业心吗?他恨不得躺着有人给他送钱,万一真的被哪个白富美拎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

郑牧无话可说。

如果一定要讨论智力问题,郑牧的主要能力在商业上的手段和人情,楚竹君这种永远在想着摸鱼不爱干所有正事还保持和另外两个人同一梯队的,无疑是绝对值最高的那一个,共情能力也比另外两个人强。

杨知远成长环境相对没有郑牧和楚竹君那么复杂,但他对人和人间关系天生的敏锐度则比另外两个人高。

要不是先入为主,外加郑牧在大学时期确实演得更用心,他早就该被杨知远抓住了。

杨知远若有所思地继续道:“而且,我发觉你最近底气很足啊。还‘我们’上了……所以你到底干什么了。”

郑牧心想这你别管,反正楚竹君要是真毛了自会亲自动手制裁他,准备含糊过去。但杨知远这句话说出来也不是真心想打听,片刻后他又说,“我跟你说这件事情,也是想劝你及时止损。”

“你连着给他演的两部电影都砸钱了吧?如果他真的就是接受不了你,你打算最后怎么收场?以他的性格肯定永远记着自己欠你的,最后搞得谁都不好下台,何必呢。”

“……那以后的事,现在怎么说的清楚。”郑牧叹气。

杨知远:“算了,不说这个了,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

采访一直拖到第二天上午才开始,正好孙海桥给楚竹君放了三天假,第二天安心地睡到采访团队快布置好场地时才开始做妆造。

他感觉稍微有点头晕,但只以为是起床后正常的轻微低血糖,没怎么在意就直接去了布置好采访用的另外一间酒店房间。

采访的提问稿已经提前几天发给他们审核过,负责主要提问那位叫何州的记者没做什么临时改动,第一个问题还是从李其存把当时是素人的楚竹君抓过来演男配下手的。

“当时我还在做上一份工作,完全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来演戏,真的非常幸运能受到李导的欣赏来参演《归京》。”

“只是一般的公司管理岗位而已……”

采访过程全程录像,与电影本身无关的问题没有占据太多内容,再后面就是一些和李丹这个角色相关的问题。看样子这些内容不会在上线前的宣传期一次性放出,有一些还涉及比较重要的电影情节,或许只会先拿个一两段出来投放一些商业剪辑当宣传。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竹君感觉何记者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采访结束后他感觉眼前视线又晃了一下,何州合上文件夹,忽然道:“对了,楚老师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我到时候直接把剪出来的成片发给你。”

一般在这种一对一的采访过程里,对于年龄不大的艺人,记者通常会用更接近粉丝的称呼,镜头外才会叫回一般的称呼。

李敏从采访开始时就一直在旁边盯着,这时没等楚竹君接话就说:“竹君平时行程很紧,直接跟我对接就好。你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后面这个问题是对着楚竹君的。楚竹君反应稍微有点慢,片刻后才说:“……好像有一点。”

李敏的本意是赶紧让楚竹君去休息,何州从包里掏出一袋巧克力,递给楚竹君。

客观来说,何州的外形条件看上去比白霖都要好很多,即使采访不用他直接出镜,他也明显好好收拾了一遍自己,看上去风度翩翩,又这么温和地对和自己对接的艺人送上一点关怀,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楚竹君犹疑片刻后,没有直接拒绝何州的好意,接过后对他道谢。

那是一包稍微有点大的手工巧克力,是楚竹君眼熟的一个牌子,贴纸封完好地附在上面。虽然背面的手感似乎有点不太对,楚竹君没将它翻过来看,直到回房间才发现另外一面有张颜色不太显眼的小便利贴,上面写了手机号和微信号。

张淼不担心楚竹君会真的吃不熟的人给的东西,看到这张纸条有点无言以对。

“他这是什么意思?”楚竹君显得有点无助,求证般地看向张淼,“我感觉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张淼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娱乐圈本来就挺乱的。就华策那个限定顶流之路被你路过带出来的风吹塌的姓白的男演员,都跟好多素人和演员约过。”

楚竹君将手里的东西扔回桌上,伸直手臂,用指尖将它推得更远。

张淼在一边故意道:“不过只给联系方式的话,也说不定不是要约你的意思。万一对方就是想私联一下你,再普通点谈恋爱呢。”

李敏一脸“你觉得可能吗”的眼神看着张淼,楚竹君扶了一下额头,“……算了吧。”

前一天下了大雨,现在室外的气温比平时这个小县城已经算很凉爽的夜晚更低,强风吹来时让穿着短袖出门吃饭的几人都感到一丝寒意。

小城市追星和关注娱乐圈的人相对于大城市少很多,现在又是工作日,即使是白天也不用担心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他们这帮人定的酒店在购物广场附近,能看到几个熟悉的奶茶店招牌,经过时里面还放着《归京》的主题曲。

《斩野》副歌部分的强节奏编曲相当抓耳,配上楚竹君相当有辨识度的音色,这段时间走红得非常快。

他们网速还挺快的,楚竹君这么想着,李敏忽然说:“等《归京》上线,你估计就没办法这么上街了。”

电影还没正式上映,主题曲反而先爆了,无形也给楚竹君的角色预先吸来一波关注度,易关这段时间看歌很红,没少给买“原来《归京》主题曲是演员唱的”这种通稿,附上预告片里剪出来李丹刀人的高清片段和那组大出圈的天使小猫上班图,给电影和楚竹君本人狠狠炒了一轮期待值。

而且剧本里有拍普通人误会李丹从前是懦弱才没有马上殉国的片段,让这个最后和仇人同归于尽的角色蒙上的悲剧色彩更重一层。这两年有脆弱破碎感的男角色本来就吃香,人设好得不能再好。

过度营销容易引人反感,但如果这个被推出来的对象能在几十秒的视频内容内快速拉到观看者的好感,很多人就一时反应不过来是原来在营销了。

“那我得珍惜一下现在。”楚竹君说着,转身欲溜进旁边的奶茶店,张淼眼疾手快地将他胳膊一捏。

张淼对上他疑惑的眼神,说:“这店刚刚也放你那首歌了,去旁边那家吧。你不是刚还说想快点回去睡觉?被认出来还要耽误时间。”

“可是那一家没有我喜欢喝的。”楚竹君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挣开张淼的手臂,有点无辜地直视张淼,像被人抓住爪子还一动不动的猫。“不会被认出来的吧,就放了一下歌,他们又不一定认识我。”

工作日的中午没什么人,已经有个店员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他们,张淼投降了:“你要喝什么,我去给你买。”

*

原本楚竹君已经快忽略了他时不时抽疼一下的脑袋,回到酒店房间才坐下没多久,他的头突然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疼,自己摸额头时感觉手是冰凉的。

或许是因为昨晚淋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雨,今天出门时又吹了冷风,早上还很轻微的感冒症状一下严重起来,很快就疼得脑袋一晃都不舒服。

张淼没用酒店的热水壶,去旁边的超市买了新的,才弄到冲药的热水。

“豌豆公主。”张淼忽然说。

楚竹君喝完药,脸颊热得发红,缩在被子里人还有点晕,蹙眉道:“……你说什么?”

“说你是豌豆公主。”

楚竹君想反驳,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他与张淼一起看向枕边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郑牧。

张淼并不想让楚竹君接这个电话,不过楚竹君没有给他用上话术发表什么意见的机会,顺手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下接通键。

*

张淼从楚竹君住的房间里出来,楼层电梯打开,他在电梯前正好撞见李敏。

“竹君现在情况怎么样?”

“喝完药睡着了。”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张淼直接按了自己房间的楼层,李敏也住那一层。

“话说回来,小张。”李敏说,“你最近投入的私人感情,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磨过小猫的小猫之后某个人有点得意忘形了

49

第49章

◎戏中戏◎

张淼碰见李敏的半小时前。

“孙导发烧了。”

楚竹君缩在被子里翻了几下消息,说,“陆老师好像也有点着凉,估计昨天淋雨淋的。”

饰演林父的陆钦今年五十来岁,和孙海桥算同龄人,身体差不多处于走下坡路的阶段。

孙海桥同时兼任导演和制片人,副导又是纯来打杂的小碎催。原本楚竹君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放假,没想到现在几乎整个剧组都停转了。

他无声地叹气,放下手机,在被子里翻来翻去,眼睑越发沉重。

张淼还守在楚竹君床边,被子在他眼皮底下鼓来鼓去,半晌才慢慢平静。他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将楚竹君拉到眼睛上的被子扯到露出嘴唇,确认对方已经睡着,手指在略微急促的湿热呼吸中停留片刻。

楚竹君睡得很安稳,睡脸看上去温顺而秀美。张淼想起前几天孙海桥拍楚竹君睡觉的空镜,很少有人会这样从脖颈到额发拍摄,记录光线变换时在男主角脸上投下的光斑和阴影。

房间被布置成陈旧简陋的模样,墙上贴着几张记录单词与句型用的作业纸,露出的地方坑坑洼洼,灰一块水泥黄白一块腻子。但镜头转向床上躺着的那个男生时,不知是暖黄明亮的光线作用,或者仅仅是那个人的原因,镜头里的画面恍然有种洛可可时期那些明丽的贵族画质感。

他打开床头的保温瓶,里面还有至少能给楚竹君冲一次药的热水。

看情况楚竹君不到晚上是不会醒了,张淼面无异色地转身离开,又在李敏面前表现得似乎没听懂对方话里“私人感情”的意有所指。

“什么?”

李敏说:“……算了。你有分寸就行。”

目前张淼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不打算表露出来,至少张淼没有让楚竹君察觉到什么异常。

这个人表现出来的类似于占有欲的感情对李敏来说很明显,但她没什么实际意义上的证据,而且张淼还是韩回舟直接放到楚竹君身边的人,她不方便直接插手。

张淼没应下也没否认,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房间。

*

片场里三个病号陆续恢复行动能力已经是几天后,复工第一天,所有要进镜头的演员几乎都被孙海桥念得要自闭。上午还有点小雨,这天拍的剧情是《逃离》的又一个小高潮点,

——

周利群在林父死那天被蒋陆武一群人故意带到山上,强迫他脱掉衣服在全是泥水的地上打滚,还留下了视频。

当时周利群蹲在角落,几乎没有力气回家,却因为林家父子各怀心事而被二人完全无视,也因此目睹了林父死亡的真相。

他当时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直到那边真的只剩下林临一个人,他听到林临的哭声,像绝望的小动物。

周利群本来就是个胆子不如针尖大的,否则也不会在一开始就被随便地恐吓勒索,又怕到为了避免挨打,主动把林临的动向透露给蒋陆武,现在也被林临吓得不敢出声。

许久之后林临站起身,带着满身雨水与泥水垂着头离开。他走远了周利群才敢大口呼吸,几天后蒋陆武流露出要和狐朋狗友带他去废弃教室“玩一玩”之后,他马上把那天看到林家父子的事情透给了蒋陆武。

他知道蒋陆武向来对林临更有兴趣,侥幸地想反正自己是添油加醋说的,也没说具体的地点。到时候即使蒋陆武真的要报警,警察也未必会相信。

而那天放学,蒋陆武也确实拿这件事去试探了林临一下。

林临这几天本就和惊弓之鸟一般,蒋陆武又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狠狠踩了一脚,林临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他。

“你不要说出去,我给你钱。”林临放软语气,因为情绪激动和怒气的眼泪让他的恳求显得可怜又诚恳,让人很难不生出怜惜之意,蒋陆武无意识地十分受用,又听林临话锋一转:

“——我们家的钱,都在我爸爸的存折里,那天不小心被我弄丢在山上了。你可以陪我去找吗?我一个人很害怕,找到之后里面的钱都可以给你。”

他以往没露出过对蒋陆武示弱的态度,但杀人重罪,蒋陆武也不怀疑有假,林临以前不是也没真的反抗过他吗?更何况有钱不拿白不拿。

蒋陆武当时就答应下来了:“好啊。”

林临则是纠结了一整个下午的四节课,他之前对蒋陆武说出那番话完全是一时冲动,现在想到当时自己“除了杀掉蒋陆武无路可走”的想法都觉得后背发凉。

即使林父死在他面前,但杀人并非他的本意。他难以想象自己要主动去杀死谁,即使那是他的“仇人”。

放学时林临焦虑得脸色发青,几乎想干呕,但蒋陆武这个时候走过来,他又感*觉一股无名火充满自己的身体,吐意也被无形地压了下去。

林临沉默地带着蒋陆武穿过几乎无人的后巷,朝水库的方向走去。

蒋陆武没有听周利群和他说特别精确的地点,因此没发现什么异常。林临带他沿着水库边生满青绿色杂草的黄泥巴路走,一侧就是比草颜色只蓝一点的深水。

林临的手神经质一般颤抖,他太紧张了。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方,他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真正去抹杀一个人的生命。

蒋陆武忽然转头看向他,“对了,我听说那个贾凡现在在烧烤店打工?”

林临将头垂得更低,柔软的唇紧抿着,沉默不语。

“那个店最近生意好像挺不错的,不知道老板给他发多少工资。——不过他成绩就那样,反正考不上大学,高考完还不知道能不能拿上比现在更高的工资——你怎么不说话?”

蒋陆武用手肘对林临身侧不轻不重地一拐,很快又捏了一把林临清瘦柔软的手臂,催他回答。

他的手对林临来说几乎像电熨斗。

林临的手不抖了。他没有抬头,伸手往旁边重重一推。

蒋陆武大叫一声,因为泥巴打滑踉跄,却靠着平衡感摇晃身体挥舞手臂,让自己在岸边手舞足蹈地勉强保持平衡不摔下去。

“你想干什么?”蒋陆武怒吼。

林临如梦初醒,脸上闪过一丝悔意。

蒋陆武说:“还不拉我一把!欠收拾了是不是!”

——后半句话让林临的悔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到如果蒋陆武今天活着走出这里,等待着自己的校园生活只会比现在更像地狱,于是他抬腿,朝蒋陆武腰侧猛踢。

蒋陆武整个人如沙袋一般,从水库陡峭的斜坡上滚落下去,砸入水中。

冰冷的水花溅上林临脸颊,即使水库的水深到蓝绿泛黑,蒋陆武四肢都没有受控制,现在还在艰难地挣扎求生。

林临扭过头,蒋陆武喊了几声救命似乎就因为呛水没再叫,划水声像拳头一样无声地捣向林临的胃。

他的手又抖了起来,怎么还在划水?蒋陆武之前不是说他爷爷不让他学游泳,因为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吗?

林临强忍恐惧,逼着自己扭过头朝水面看去。

时间并没有林临在惊恐状态下感受到的那么长,实际上只不到一分钟过去而已。现在的水声已经很小了,蒋陆武只能偶尔露出几下鼻子。

林临强迫自己盯着蒋陆武高举的手臂也一点点完全沉入,碧波上不再有标志着垂死挣扎的气泡冒出,直至水面恢复到几分钟之前的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拖着发软的双腿往回走,几步之后难忍惧意地飞跑,踩到湿腻的泥水混合物里。他狠狠磕在地上,又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左右观察有没有可以的人影,飞跑着抹掉自己的眼泪。

镜头逐渐拉远,像一只垂下的眼睛,静静地俯视小道上奔逃的人影。

————

“我的妈呀,我都快泡发了。”

男大学生裹着毛巾,像揉面团一样给自己擦头发,边抹边小声抱怨。

楚竹君的情况没比他好太多,张淼在给他用湿巾擦脸上溅的泥水,衣服也湿答答地贴在腰侧,很不舒服。

对他这样几乎每天都要雷打不动洗澡洗头发的人来说,衣服脏了不能马上换简直不能再难受。

“孙导,还有要补的镜头吗?”楚竹君探身问。

孙海桥拿着喇叭:“可以了!这个景全部做完了!收工!”

“你胳膊这里摔破了。”张淼忽然说,“先回酒店,清理不及时容易发炎。”

楚竹君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上一阵刺痛。

“……好的。”他说。

张淼只以为他是太累了,扶着他一边肩膀,两人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

不太平整的路颠得楚竹君有点想吐,他从张淼那里拿回自己的手机,看到锁屏上一条来自某银行的短信,一口气没上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才因为情绪太过投入而产生,后在镜头前被压下的反胃感再度涌上,他一时又想咳嗽又忍不住干呕,眼眶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盈满泪水。

小叶在前排开车都被吓得忍不住找机会盯后视镜,李敏整个身子扭过来,拧了瓶水递到张淼手上,又举着小风扇给额头发湿的楚竹君吹,张淼拿着水瓶,另一只手给楚竹君揉胸口。

“怎么了?有什么事慢慢说,别急,还是哪里不舒服?”

李敏以前就跟张淼打过交道,她可以发誓她绝对没有听过张淼给韩回舟做助理时用这种语气说话,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许久后楚竹君才虚弱地道:“……快报警。”

他给另外几人看自己短信提示里的一长串入账数字。

张淼第一反应也是估计遇上什么新型诈骗或者别的古怪情况,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李敏却迟疑了,朝楚竹君伸出手,“——先别报警,手机给我看看。”

50

第50章

◎猫你可以住大猫窝◎

小叶和李敏从楚竹君的房间出来时还在状况外。

她之前在开车,不能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后排,只知道下车时疑似诈骗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楚竹君还拒绝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张淼在楚竹君房间,电梯里只有她和李敏两个人,李敏才回答她的问题。

“易关的财务结算期是每个月27号到第二个月3号,这个你知道吧?《归京》的尾款跟那首歌的版税加上单曲销售额的分成撞上上个月结算日,一直到今天才一起打到竹君那里。拖了这么多天,他就算之前听李其存提过,大概率也忘记了有这回事。”

李敏走出电梯,“不过我确实也没想到,那首歌能一次性赚到这么多。”

小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哦……所以其实是个乌龙对吗?”

“算吧。之前他刚签过来时看体检报告还没多大问题,没想到他现在体质有这么不好,比那些节食很严的强不了多少。我没跟组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吃吗?”

*

抛开财务部门拖太久导致的乌龙本身不谈,这笔大到让人以为是新型骗局的钱至少意味着一件事——楚竹君现在差不多能再买套房自己住了。

他还没考虑到和郑牧有关的这层,洗完澡擦头发时查了一遍自己的账户余额,有种现在就退圈找个小一点的城市过日子的冲动。

楚竹君用毛巾裹住头发,心不在蔫地随便给自己揉了几把,开始算二线城市买套房装修完自己还能剩多少钱,以及自己之后几十年每年平均能花多少钱。

“什么四十年?”张淼疑惑地说。

楚竹君才发现自己算数时不小心出声了,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找补:“没什么,在想我之前看的一本书。”

——他怎么忘了,现在跑路还得赔和易关与孙海桥的违约金。

张淼看着楚竹君的表情之前还有点高兴的样子,刚刚被他随口一搭话,表情变得稍微有些不太明显地冷淡。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张淼就是察觉到了。他不知道楚竹君刚刚还在脑内谋划跑路,只以为是楚竹君精神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走神时被他吓了一跳弄得身体更不舒服,转移话题道:“你订晚餐了吗?中午你说的晚上再看,我才没订,”

“你订吧,不太辣有肉就行。”

楚竹君无精打采地坐到床边,他没用酒店里的洗护用品,洗过澡的他和从浴室里散出的水汽都带着温热的香味。

一般人冷脸时的样子总不会太讨人喜欢,他平时看上去就是冷淡安静的一挂,又格外好看,冷下脸来反而让人更想破坏他的表情,无论是绽放笑容还是因为某种强烈的刺激崩坏而落泪都很有吸引力。

张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开手机订餐,楚竹君忽然在旁边说:“我想做饭了。”

张淼抬头看向他。

楚竹君似乎只是自言自语,说完之后没看张淼,打开手机。

他咦了一声。

微博热搜榜单上赫然挂着一个词条:

#狄柏脱粉#

*

事情起因要从前一天的早晨说起。

易关传媒之前一直处于只有一姐没有一哥的尴尬状态——天天我行我素吵架挨骂的玩票咖狄柏不算在内,他们前些年捧的是另外一位叫白驰的男演员。他硬件还不错,满分十分长相可以拿七点五分往上。但他演技一般,又没什么别的才艺,花期都快过了还拿不出作品,没多久就慢慢糊了。又几年后,易关旗下那个总被人吐槽长相普通的男团开始活动,队长贺原有点背景,长相也还过得去,公司的资源自然而然开始朝他倾斜。

再然后,被大老板惦记了那么多年,又想尽办法签来易关的楚竹君又出现了。

白驰自己的能力摆在那里,几乎拿不到什么好剧本,支持他的那一拨粉丝总看不到出头之日,这段时间也跑了不少。

原本易关捧贺原时,他还能安慰自己,贺原有背景,公司捧他也是没办法的。

但楚竹君一来,反而显得他像个笑话:这个人明面上没什么背景,但用心打听也能知道,韩回舟为了签这人磨了很久,才进易关没多久,李敏又把本来要给贺原的歌抢了给楚竹君,还连着接了两部电影。

白驰之前就对易关相当不满,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而且比起楚竹君这个纯素人,他还有一批长情的粉丝,难道捧他不是更划算?

他是那种如果当素人也会觉得自己是“xx”(地名)吴彦祖并且写到微信id上的性格,即使仔细看了自己的脸也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帅,当初参加《逃离》的试镜被刷下来后就单方面在背地里记恨上了楚竹君。这段时间看到《归京》电影还没上院线,楚竹君本人和歌先红了,热搜八分自来水两分易关买的狂上,差点把鼻子气歪。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狄柏在同一座影视城相邻的片场拍戏时擦肩而过,又被代拍拍到了。

他当时比较累,在代拍的视频里看起来脸色很难看,被一批营销号搬运说他对狄柏黑脸,弄得狄柏粉丝连着骂了他好几天,他自己的粉丝被狄粉打得抱头鼠窜,微博一搜白驰全是狄粉问候他全家并且对他的外貌与演戏片段进行大肆点评羞辱,于是白驰彻底心态崩了,发微博说自己受到了职场霸凌。

狄柏在公司里看到谁都不打招呼,被白驰说成针对他一个人。其他人没被点名道姓,但他的小作文通篇就一个意思——易关从上到下都在欺负他。

白驰终于在过气之后被网友送上了第一次不带任何水分的热搜榜一,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大家吃几天瓜就过去了。将热度推上第二波顶峰的是一位已经脱粉的狄柏粉丝,她当晚忽然带着狄柏和易关的词条发博说:

【易关存在职场霸凌我是信的,狄柏之前在片场被某人扇巴掌,有锤。

他会扇自己惹得起的人也不奇怪。】

——虽然狄柏出圈的几乎都是他片场吵架和疑似多次打同事的黑料,但至少是真的出圈了,他和在片场被人扇巴掌联系起来,足以让网友惊掉下巴。

但也有一部分网友表示不信:

【白驰的小作文就写得颠三倒四的,现在随便跳出来一个人说他被扇巴掌都有人信?不会吧?】

【信这俩人的的我真要把你记下来老了找你兜售保健品了】

那位前狄粉马上在评论区贴了一张实况图。

拍的是狄柏上车的几秒钟,看服装大概是三四月份,侧脸上一个泛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画质一般,但是几乎所有人都能认出来这是狄柏。

还有狄粉在嘴硬,但很快就被嗅到大瓜气息的网友淹没了。

【糊得像尼康拍的,这也能拿出来当锤?】

【我靠……我记得狄柏不是易关的太子吗,谁这么牛逼。】

【万一是他家里人扇的呢,别人不能扇老子老娘老哥都不能扇了吗】

【但是照片里这个地方好像是春城的影视基地外面,再怎么样他家里人也不会去拍摄基地打他吧】

【翻了一下狄柏工作室发的行程图和照片,这套衣服是今年四月份的,四月份狄柏根本没戏拍,怎么会出现在影视基地,,】

【。而且狄柏大粉今年四月不是还小撕过一波公司新人不尊重前辈,狄柏因为这事还发微博骂人了,现在还能翻到一点遗迹】

【别带我担好吗?狄柏当时都说了和竹君是好朋友,就算他真的被人扇巴掌了跟竹君有什么关系?总不可能是竹君扇的吧?】

【来了来了前排兜售保健品加热玉床古玩字画,脑残吧造谣我担一个刚出道就无缝进组加班唱歌的可怜小女孩,白驰自己业务能力那个吊样不红不是很正常吗别老怪别人】

【以白驰在这篇檄文中的表达能力,感觉他可能理解剧本都成问题,别搁这人不行怪路不平了好吗哥们】

他们这边还在吵,那个脱粉的狄柏粉丝在第二天下午又发出一条微博。

【拍到这张照片之后我真切地感到恶心,狄柏你要骂过你“朋友”的粉丝写道歉信,你有哪怕一秒考虑过粉丝的感受吗?我们粉你是来看你倒贴让人打脸的的吗?】

这话几乎就是指明了说打人的是楚竹君,《归京》下周就要上线,把电影主题曲提前带火的楚竹君最近热度本来不低,这一下榜上前排五个热搜词条都和易关的“职场霸凌”有关,#狄柏脱粉#这个词条内容不对标题的赫然在列。

“怎么办。”楚竹君转头,双眼无神地看向张淼,“这种情况是不是不能告诽谤?”

张淼安慰他:“没关系,到时候易关法务部会一起告的,至少职场霸凌可以告诽谤,到时候通稿就写易关告诽谤胜诉这些全是造谣。”

“而且看评论区,还是有很多人不信的。”

楚竹君头发还没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喷嚏。一点冷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张淼订完晚饭放下手机,找了块干毛巾包住楚竹君的脑袋一阵猛擦,揉得人呜了一声。

“我当时就不该打他。”楚竹君说。

他就是欠打,张淼面无表情地想。

张淼垂下视线,瞄到楚竹君的手机屏幕上,热搜榜忽然又刷出几个后面跟着深红色“爆”字的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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