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酣畅淋漓, 快意酥酥麻麻的,遍及全身。
男人面上水渍汇集到鼻尖, 一点点往下滴落。
滴答滴答……那水露像是永远都滴不尽。
如在火上煎熬。
七情交煎,直烧得泪下渫渫。
一旁护卫见此景况,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忙背过身去。
有顷,尹渊抬手拭露。
他侧对着她,手背肌肤僵到青紫交混,还添惨白,筋骨融在那病态的肌肤之中, 隐隐若现。
拭完露水,他伸出手, 探向她。
他欲图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抵在墙角,厉声质问她。
又或者, 同她一样干脆地甩一巴掌。
可他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你总是乐嗟苦咄。”
收回手,抚着腰间香囊穗子。
“那你,就一点都不愿回来见我了”
“一点都不愿?”
冷翠烛没有回答。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背对他,将手头露水揩在裙上,雪青色的裙布濡湿大半。
待她回过头,尹渊已走了。
厅中又只余她一人。
她挪动站僵的双腿,走到桌边,将桌上银票塞进荷包。
荷包塞满了,还余下大半,她就取下禁布上的手帕,将那堆银票缠裹住。
这些钱她凭什么不要?一个人要有多痴情,多不食人间烟火,才会连钱都看不上。
她不是那种人,有钱就能解决她苦恼的好多问题,她当然要钱。
况且是尹渊自己非要给她的,不要白不要。
自此之后,她就没去过尹府,尹渊也不来找她。
反正他本人是未来找过,其余窃听、跟踪的有没有,她无从知晓,也不想知道。
她这几日一直待在家中,练习弹琵琶。
“宿主,我想吃麻辣兔头。”
公鸡在她脚边走来走去,时不时抬腿踢地上石子。
冷翠烛坐在院子里练琵琶,冷不丁道:“没钱买。”
“你前几天不卷了一大笔赃款回家吗?还不快点花光?”
“那些钱,是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
“照你那样吃,没几天就全花完。”她抬腿踢鸡屁股。
公鸡被她踢得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屁股上沾满灰,还被地上石子硌得直叫唤。
“哎呦!”
它费力从地上爬起,又跑到她腿边蹭来蹭去,腆脸笑道:“好嘛好嘛,不吃就不吃,我从今天开始减肥。”
“但是宿主,你好怪呀,存那么多钱在家里干嘛?又没有利息,不能钱生钱,而且,万一发霉就好玩了,嘿嘿嘿。”
“你闭嘴,吵死了。”她揉揉额头,“再吵就去陪糯米玩。”
公鸡瞪大眼,立马不咯咯叫了。
她仰头往天上鸟儿,拨弄几下手中琵琶琴弦,长吁短叹:“人家尤恩天天出门去,虽说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但起码有事做,你呢?你就知道待家里烦我,我都不晓得该说你性格孤僻还是太过热情了。”
“人隔壁家也养了鸡,公的母的老的少的都有,你就不能去找它们玩玩?”
“……宿主,你是想让我和那些鸡交朋友?”
公鸡偏头,很是不解:“身为一个系统,为什么要有朋友啊,系统就该每天围着宿主转啊,这样才是合格的系统。”
“更何况,我又不是一只真正的鸡,我只是常披着鸡的皮囊,假扮成鸡。我是人好不好……怎么能和动物做朋友,它们配嘛,我可是高贵的人类。”
冷翠烛呛它:“没怎么感觉到你是个人。”
“……?”
公鸡张大嘴:“你不是已经都摸过了吗?”
它有点百口难辩,连连摇头:“我就是人啊,我就是一个男人啊!这辈子是人,上辈子也是人,宿主你不能因为我老是伪装成纯良的大公鸡,就真把我当鸡啊!这样不行的。”
“你还有上辈子?”她来了兴致。
“对呀。”
“上辈子我原是坐拥万贯家财的富二代,怎料在网上和人对线时被诅咒出门被大卡车撞死,然后我就真的被撞死了,当时我年仅二十岁,还是个处男,哦当然现在也是。”
“去世后,我意外遇见一个系统,他说要带我穿进一本爽文里,我看了一下那本书,感觉书里的主角过得也不爽啊,就拒绝了。我问系统有没有更爽的,系统说,有啊,和我一起来做系统忽悠人吧。”
“然后你就遇见我了。”
冷翠烛:“……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公鸡得意洋洋:“没乱说,我真的是处男,清清白白毫无疑义的雏儿。”
“我没说这个。”她有点无语。
菟丝子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明示她。
他撩拨成这个样子,她还是有点无法接受。菟丝子太年轻了,自己若真的同他寻欢作乐,万一这孩子以后后悔怎么办?她就很后悔自己年少时所做出的很多决定。
至于尤恩,她的确与尤恩也不大熟,但双方你情我愿的事,也没什么好后悔的,露水姻缘而已。
更何况尤恩那满头白发一看就至少有个几百岁。
“哦,”公鸡点点头,“是真的,每一个系统上辈子都是人,有不一样的人生。我们不是一直都是系统,我们是死后才开始干这个的。”
“那尤恩呢?他也是这样?”
“这个……外国人的话,我就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了。估计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是白头发,所以现在就一直是白头发了,但其实白发是染的,不是天生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早知道我当初死前去整个容了,唉,年轻的时候太没心机了,现在也没有。”
“……哦。”她合上唇。
菟丝子真是好爱说让她听不懂的废话。讲了一大堆,还没讲到她心坎上。
待夜里尤恩回来陪她睡觉,她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上辈子?”
他银白双眸不禁失神。
尤恩自知,一直活在从前不好。她身边男人那么多,一茬接一茬,从前的情谊用久了也会腻烦。
所以,他不怎么愿意提起从前。
更不会以此来同她做捆绑。
“我从前,不过是个普通人,过了普普通通的一生,没什么特别。”
“这样啊。”
冷翠烛埋在男人胸口。这个结果虽然让她有些失望,倒也合理。
她还以为,尤恩上辈子真是神仙。
“那我上辈子过得是不是比现在好一点呢……你知道吗?”她抬头问他。
“夫人,往日如何皆已过去。”男人轻捻起她唇边发丝,“你此生,绝不止于此。”
“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
她不甚理解。
她自己都不大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尤恩怎么就敢打包票说她一定能得到呢?
但她这辈子,的确不想就此止步。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不怎么乐观的人。”
男人微愣:“平时,的确总想着让所有人去死。但也只是想想,实施起来很难,成功率几乎为零。”
“而且,这个世界有你,有你爱的人,还有你恨但恨不彻底的人,他们不能去死,至少现在不能。”
冷翠烛狐疑:“尤恩,你是很喜欢我吗?”
他竟然为她考虑了这么多,真是难为他了。她思忖片刻:“我以为我们只是好友呢……”
她与尤恩虽然把该做的都做了,但也的确不熟,至少她是这样。
她只是觉得,同他待在一起很舒心罢,无论是平日里相处还是在床上,除此之外她没什么感情,特别爱情是一点都没有。
身旁男人停顿许久,睫羽簌然扑动:“……原来夫人是这样想。”
“我与夫人当然是好友。”
“嗯嗯,”她贴了上去,双臂紧环住男人脖颈,耳语道,“那,我们睡吧。”
男人了然于怀,埋到她胸口,湿热的吻一点一点落下,惹得她仰起头,见男人伸手掐灭床边烛火。
整张床暗下来,只余一个银白色的脑袋在黑暗中攒动,从上到下,由表及里,由浅入深。
等折腾尽兴,时辰已至子时夜半,她背过身去歇,男人就从后搂住她。
“方才,你捧我脸时,见你手上有伤痕。还好吗?”
“哦,那个呀,”她举手瞧着指腹大大小小的伤痕,“练琵琶练的,已经好差不多了。”
“我指尖全是茧子,磨破了也不怎么疼,没事的。”
其实,她大可以将指头缠上布再去弹的,但她还是选择素手,一是缠布不方便按琴弦,二是总是躲着痛苦也不好,护指布也不能一直缠,反正没见过哪家的乐师大家上台演奏还缠着布的。
要练就练到最好,痛也值得。
“要不要上些药?”
“不用麻烦你了吧……你不累?”
男人抱她抱得紧,肌肤还是滚烫的,如火炉一般,热得她脑袋有些昏。
看来是不累。
但她再无精力同他纠缠,便点头应下,让男人给自己的手上药。
尤恩也听话。
她在床上躺着,尤恩跪坐在床头,他要给哪只手上药,她就从被子里伸出哪只手,边打瞌睡边迷迷怔怔看他。
“你好听话呀,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若是要做违逆之事,当然要好好藏着,不让夫人发现。”他捧起她纤柔的手,细细打圈按揉,“所以,在夫人眼里,我成了听话的人。”
他是在担心她,太过于信任他?
但是,她真的很难想象尤恩这孩子做坏事的样子。
除了与她苟合这事,记忆里他真没做过什么坏事。
哦,还除了天天出门偷东西,给她带各种花里胡哨的首饰和花束。
尤恩的确是值得信赖之人呀。
她指尖抹了药凉丝丝的,抬手用手背轻抚男人下巴:“没事的,至少,你现在跪在这帮我上药是真的,这样就足够。君子论迹不论心。”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好友。”
尤恩:“……嗯。”
“还做吗?”
“可以呀,可是我的手才涂了药动不得,就让我坐上面吧。”
“好,那我扶着你。”
她端正着手,慢慢往男人身上挪,右手胳膊由他牵住。
许是因为方才太激烈,她现在双腿还有点发抖,原本打算先坐上去再考虑其他,怎料腿一软,一不小心就坐到了他脸上。
第37章
温热的触感一路蔓延到脊髓。
“啊, 对不起……”
她慌忙挪开,顾不上手上的药膏,去拭男人面颊上的水渍, 怎料青梅色的药膏抹到男人脸上, 更显狼狈。
“我不是故意要……对不起。”冷翠烛面红耳赤,简直有种眼睛一闭装死睡过去的冲动。
一直以来, 她就没见过能够心甘情愿让女人坐到脸上的男人,大部分都是些老色坯兼老古板, 不准女人表示出任何反抗。
更别说坐脸上, 这种略微有些侮辱人的举动。
就算是菟丝子, 她也得掂量掂量再做出此等行径。
她觉得自己好没礼貌啊, 不加商量就蹭得尤恩满脸水。
但她也的确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她真的只是不小心。
方才她碾过去时, 男人的鼻梁磨着她,还有那双微张唇瓣……差一点, 舌尖就要舔上来。
冷翠烛恹恹。
早知道自己就慢一点弹开。
她蓦地叫了声。
自己竟然这样想?她怎么能想得如此恶俗。
“怎么了?”
“没、没怎么……”
“要不然,你坐回来吧?”
“啊?”她抬起脑袋, 见男人一脸认真,“那你呢?是要我这样坐着,用手吗……”
他沉吟半晌,睫羽还黏了水珠。
“是的,这样方便些。我们早点做完,早点休息吧, 夫人明早不是还要练琵琶么。”
“好吧。”
她暗暗欣喜了阵,由男人牵住手, 徐徐坐了下去。
男人的唇瓣吻着,舌尖舔着,时不时还用齿尖轻咬下。
她受不住, 没多久就倒在他身上,羞得将湿漉的双手伸到身后,捂住男人双目。
修长的睫毛刮着她手心,痒丝丝的。
翌日清晨,菟丝子给她做了早膳。
幸好这孩子进房间的时候尤恩已经走了,不然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宿主宿主,”他蹲在床前唤她,“起床了哦。”
“我把门口的杂草给拔了,还给你煮了玉米,你快点起来嘛。”见她不回应,菟丝子继续唤,“我甚至还听你的话,在你儿子的房间门口放了吃的,你起来看看嘛……”
冷翠烛皱皱眉头,翻了个身背对菟丝子睡。
菟丝子无力瘫在地上:“你昨晚干嘛去了呀,困成这个样子,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方才出门,打听到有个戏班子在招琵琶乐师。”
冷翠烛扭过头:“在哪里?”
她跟着菟丝子去了招人的戏班子前,这个时辰戏班子还未开张,大门紧闭着。
菟丝子今日束了个马尾,明黄色的发带随风轻扬。
这头发是冷翠烛给他梳的,发带也是拿她腰带改的。他走路老是一蹦一跳地不听话,纤长发带总打她的脸,她就将其剪了大半。
他抱臂问:“我们就一直在这等?”
“是啊,”她找了个台阶坐下,边打哈欠边说,“看时辰,这门应该等会儿就开了。”
“若办事办得久了,中午我们两个就在外面找个摊子凑合,不回去做饭吃了。”
“好呀好呀!”
一听到能在外面吃好吃的,菟丝子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同她一块儿坐在台阶,啃着手里她吃剩的半截玉米。
过会儿,那大门还未敞开。
“你可以亲亲我的脸吗?毕竟我帮你找到工作了,你感谢一下我嘛。”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吃你的玉米。”
“哦……”菟丝子低头瞧着手里的玉米芯,偷摸往她身边挪了挪,紧紧挨住她。
明黄色的发带垂到她肩头,煦风柔柔。
她无甚在意。
等到戏班子的人出来倒痰盂,菟丝子忙上前摁住那老头,把冷翠烛的优点一股脑说了大堆,最后才说是来就聘的。
那老头不是管这个的,但也答应去帮她给领班人说说,让他们先回去等,过几天再来问消息。
为了谢谢菟丝子,冷翠烛便请他吃了涮羊肉,还给他买了个麻辣兔头,用油纸包着,待回家再吃。
“你要吃肉还是菜,我给你烫!”
菟丝子今日似乎十分殷勤。
这孩子,难道又背地里做了什么错事?
她本想问菟丝子,但见他喜笑盈腮的模样,终是未说什么。
或许,这孩子单纯善良是个自来熟,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好。
几日后,冷翠烛得到了在戏班弹琵琶配乐的工作,工钱日结,每演出一次一百文钱。
这工钱比起气尹渊所得到的少之又少,但起码能让她觉得有事做,总好过整天待在家里做一辈子闺阁妇人。
她把自己找到活计的事告诉了冷蓁,冷蓁虽不解,但也没说什么。
“那你中午是不是就不做饭了?晚上呢?”
“呀,”她一拍手,“我忘记这回事了。”
冷蓁自从流浪回来后就一直在调理身体,膳食全是她做的滋补之物,她若是去戏班子就了任,就没人给他做饭了,虽说还有个菟丝子,但……菟丝子做出来的东西冷蓁经常吃恐怕要得胃病。
“那你就去外面吃?”
“一天两顿全去外面吃,娘,我们家哪里那么有钱。况且……”他低头瞧着臂上伤痕。
冷翠烛明了。
冷蓁这个年纪,多多少少会好面子,他是怕自己身上的伤,和消瘦的面颊在外被人议论。
“要不,你去尹府吃?正好尹府离家近,来回用不了多久。”
“……尹府?”
他像是听到什么绝顶离奇的事,睁圆双目难以置信。
“尹夫人应该愿意帮我们,她如果不愿的话,娘就去求求她。”
冷翠烛与尹夫人相处几次下来,不难看出尹夫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再说冷蓁与尹夫人有之前偷盗一事结下来的瓜葛。
现在看来,偷盗之事为虚,全是尹渊在从中作梗凭空捏造的,尹夫人或许会因为心有亏欠答应留冷蓁在尹府吃饭。
“尹夫人?”他屏息问道,“你和她很熟?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有没有同你讲过什么……毫无根据的事?”
“你不愿意?”
“不……母亲安排的,我自然愿意,只是……”他整张脸毫无血色,近乎僵青,“你与她……”他双唇颤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咽了咽口水。
“行,那我等会儿就去府上找她,等晚上你父亲歇下了……”
冷蓁这个诡异的反应,倒让冷翠烛怀疑起当初冷蓁到底偷没偷过东西了。
出乎意料地,易音琬对她的安排没什么意见,毕竟也只是多双筷子的事。
她再三拜托易音琬不要将此事告知尹渊,不要让冷蓁和尹渊碰上面。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易音琬坐在镜前,取下耳铛,回头道,“既然你是因为要出门干事才来求我,那你的工钱,我要抽三成出来,当作你孩子的膳食费。”
“府里可不像你们平民百姓一样吃粗粮喝冷水,每天都是山珍海味伺候着的,你算是捡到便宜了。”
任凭易音琬开出的要求有多离谱,她也全点头应下了。
易音琬年纪和她差不多大,虽说没有做过母亲,但起码知道怎么照顾人,冷蓁跟着她,至少不用吃煮老了的玉米。
待与易音琬商议完,她跟在小丫鬟身后悄悄往后门走,打算走后门出尹府,这样就不会经过尹渊住的绛月居。
怎料,越怕什么就来什么。
“泠娘。”那声音近在咫尺。
她与小丫鬟同时僵在原地。
午夜,满院的花草融在湿幽幽的雾里。
她站在雾中,见那飘忽人影靠近,出了满手冷汗。
小丫鬟见状况不对,撇开她就跑。
她也不拦,任小丫鬟把自己一个人甩在这儿。
尹渊穿过雾气,终是显现出面貌。
他清瘦的面靥黏了湿雾气,扁青泪沟淋淋的水珠闪光,比他死寂的双眸还要亮。
他瞵盼着她,无比渴盼。
“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她被盯得胆寒发怵。
后院幽静到出神,尹渊此刻站在她面前,倒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忧思过度,遇上了索命的鬼魂。
“别走了。”
他的手抚上她耳根,从耳骨一直摸到耳垂,拨弄耳坠。
“至少今晚,留下来。”
“那些庸俗的男人都配不上你。”
“但……你喜欢的话,就把我当作他们吧。”他歙气道,“我与他们是一类货色。”
“你和他们,你和我,没有区别。”
他垂下头,缓缓凑到她耳后,唇舌贴上她耳后高骨,吻到她脖后软发。
亲那种地方,实在是太怪异,冷翠烛从来没试过,抿唇身子软了大半,直直往后倒去,被男人捏住脖子才没倒。
而且,不知尹渊是何时给她下了迷药,还是他捏脖子的手捏到了什么穴位。
她浑身好热,口干舌燥,目眩神迷。
恍惚间,她还真以为面前的男人是尤恩,是菟丝子,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无法看清尹渊的脸了,只听见那声音渐进,慢慢地凑到她耳畔。
“很晚了,回房吧。”
她鬼使神差地去答:“嗯……”
她被牵着,在朦胧的雾里走,没走两步就彻底瘫软,倒在男人怀中。
男人手背擦过她面颊水雾。
“你很久没对我露出笑颜,是那些俗物在帮我代受吗?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们……”
“但,至少现在,能够吻你的人只有我。任你与他们有多郎情妾意,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有机会染指你。”
“不喜欢的话,就闭上眼睛。”
冷翠烛苏醒时,睁眼只见满目黑暗,浑身使不上劲,喉咙也干涩到说不出话。
她努力挤出一个音调:“水……”
语毕,她唇齿被撬开,温热的水灌入口中。
因是平躺,她咽得急,呛了水直咳嗽。
“咳、咳……”
她立马被拉起,坐着任人拍背顺气。
她咳到浑身颤抖,伸手去抚胸口,倏地愣住。
她怎么没穿衣服?
第38章
她觉得不对劲, 伸手去摸眼睛,刚摸到眼前蒙的布条,双手就被抓住。
然后, 利索地被捆在背后。
这下她动不了了, 只知道自己被蒙着眼,捆着手, 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大抵是男人。
是方才她靠在那人胸膛时,她感受出来的。男人的胸膛又冷又硬, 头靠着很不是滋味。
自己是被绑架了?
她刚才不还在尹府吗?
“……你是谁?”
男人非但不答, 还拿了块布条将她双眼又蒙了一圈, 缠得紧, 缠得她眉骨生痛。
原本还能透过薄布条瞥见些微光, 这下她是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音刚落,她就知晓为什么。
冰冷的手抚摸起她腿肉来, 仔细去揉,力道愈来愈重。
位置, 也越来越靠里。
冷翠烛了然于心。
看来是劫色的采花贼。
从前她在青楼,也常见到嫖完不给钱提起裤子就跑的客人,鸨母会带着几个年长的姐姐追着客人去要钱,但大多数时候都要不到。
针对于此,她往日的密友曾教过她一些应对手段。
“你不怕吗?”
“……”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
“你不怕我去死,闹得人尽皆知, 让你名誉扫地?”
其实,她觉得这法子没用, 没皮没脸的采花贼,又怎么会在乎她去不去死呢,名声更是压根没存在过的东西。
但她也没别的法子。
出乎意料地, 男人真收回了手,久久未有动静。
她就干坐着,陪他耗,坐得都有点口渴了。
因光着身子,她被冻得不禁颤抖,整个人蔫下去。
过会儿,一件衣裳披到了她背上,往她胸口拢。
那衣裳质地很好,里子应是缎布制的,缝满灰鼠皮,领口还特意缝了毛乎乎的狐狸毛,纤长的绒毛蹭着她下巴。
她有点不明白。
难道在自己醒之前这人就已经得手了?
“你什么意思?”
她被强行按倒,躺在床上。
床铺很软,她躺在上面不觉硌人。
男人扶起她的头,在她后脑垫了块枕头,还给她盖上被子,细致地将被角掖好。
咦?
冷翠烛皱起眉头。
好古怪。
这下,她是彻底不懂男人要干嘛了。
但床铺挺暖和,更别说她还披了件衣裳,热起来,就晕乎乎地想睡觉。
难道这人是想趁她睡着再行不轨之事?
还未思考出应对之策,男人就已钻进床褥,搂住她肩膀,贴了上来。
他身上太冷了,凛若冰霜。
即便是穿着中衣,隔着布料,依旧冷。
那覆在她肩头的手,还愈加收紧,使她双肩瑟缩。
玉体偎人,她不觉情浓,倒急张拘诸,紧张不已。
她是万万不敢睡的。
可是,她警惕许久,男人也只是搂着她肩膀,指尖抚过肩头凸骨,除此之外毫无行动。
她不禁松懈些,琢磨起形势。
男人好像和她枕的同一个枕头,她稍稍挪动下脑袋,还能蹭到男人的发丝。
是清涩的柏叶香。
嗅着那气味,倒让她有些意惹情牵。
若是她还年轻该多好。年轻一点儿,她与尹渊也常这样枕着,那时他总会蒙住她的双眼,不让她去看,似是羞怯。
不、不是尹渊。
但是……冷翠烛早已忘记那人是谁。
所有空荡的回忆,便全用尹渊来填。
要不然,她就彻底记不住那些花时往事,成了锈蚀的空壳子。
清晨她是被吵醒的,尹夫人带小丫鬟在她床边一直唤她名字。
“妹妹,”易音琬冁然而笑,“快起来了。”
她伸手将冷翠烛从床上捞起,给冷翠烛垫了个垫子在背后靠着。
冷翠烛脑袋发懵。
几个小丫鬟进来服侍她梳洗,等巾帕给她擦了脸,她终于清醒。
“这里是哪里?”
“尹府啊,”易音琬端着一小罐桂花油,“你昨晚走到半道上晕了,是小铃兰一个人辛辛苦苦将你拖回来的。”
“是吧铃兰?”
小丫鬟点点头,接道:“是的呀娘子,当时你走在前头,毫无征兆地就晕倒了,可吓死我啦!我是短短不能够抛下娘子不管的,所以我就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娘子救了回来,安置在这间房里。”
见主仆二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冷翠烛将信将疑。
她也的确不大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似乎做了一个梦。
很可怕的梦。
“麻烦夫人和铃兰姑娘了……”
她不自在地理领口,发现身上寝衣极为精致,里面是退红色的抹胸裙,外头是玉色纱衫,纱衫袖口还用金线缝了并蒂莲花纹样。
易音琬:“你穿的是我的寝衣。”
“合适吧?送给你了,”她把冷翠烛从床上拉起,拉到梳妆镜前坐下,“我给你梳头,首饰也用我的,全送你,等会儿我再给你搭一套外穿的,也送你。”
“啊?这这这这不行的!我还是穿我自己的衣服吧……”她环顾四周,没找到自己褪下的衣物在何处,架子上没有,榻上也没有。
她的衣服去哪里了?
闻言,易音琬脸上笑意杳然散去。
小丫鬟怯怯说:“哎呀,娘子,这有漂亮衣裳穿了还惦记那几块布做啥……”
冷翠烛也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
“嗯,好。”她垂下脑袋,若是惹尹夫人生气就不好了。
易音琬给她梳了个利落的灵蛇髻,绷得她头皮疼。
不但如此,还给她插了好几支样式不同的金镶玉发簪和步摇,原本还打算给她簪朵牡丹花,她实在是头疼,婉言谢绝了。
她顶着满头珠翠,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幸福的重量。
“让铃兰送你到门口,坐马车回去。”
“啊,不用不用……”冷翠烛连连挥手,“奴家自己一个人就好,不劳烦铃兰姑娘了。”
她一手扶脖子,一手提裙摆,跟在小厮身后,往门口走。
途中经过庭院,她隐约有点不安,后颈发凉。
总觉着有人在暗处盯她。
走到半路,她又折返回去。
易音琬正和小丫鬟站在门口数银钱,见她回来,问:“怎么?你还是决定簪朵花了?”
“……夫人,麻烦您,一定要照顾好冷蓁这孩子。”
她抿抿唇上绯红胭脂,不自在地摸发髻上的珍珠坠子,情意恳挚。
她自知自己与尹夫人并不熟悉,甚至是陌生。
但她宁愿去信任一个生疏的女人,都不愿再去相信男人。
她是尹渊的外室,尹夫人定然是与她无法和解的。
她们之间有仇恨和厌恶,但绝对不止于此。
女人之间,不可能仅仅因为个男人就判若鸿沟。
她从前在青楼同形形色色的女人生活在一块儿,就明白——女人,是最容易对万物产生同情的,即便是最憎恨不过的人,也无法见其堕落到谷底而不心疼。
美丽的天鹅之间或许会嫉妒,会攀比,但终归无法接受同自己竞争的同伴被拔光羽毛打断双腿,绑上绳子再不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嬉戏,只能整日由人牵着,在泥泞的芦苇荡中蠕蠕而动。
她对尹夫人其实是抱歉的,但她不得不去利用易音琬的怜悯。
但她也只是用了一点点啊,一点点而已。
求生之举而已,谁又比谁绵善呢。
易音琬盯着她,沉吟半晌:“嗯,我会的。”
后日,冷翠烛正式上岗。
她的工作简单还轻松,就是坐在戏台子后面,和拉二胡吹喇叭的老乐师们配合起来弹,她的琵琶只用在戏目高涨时弹,以添氛围,其余时间就坐着放空等事机。
“娘子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啊。”老乐师掸掸烟斗,“长相看起来像南方的,水灵。”
“啊,奴家祖籍好像……是淮南的。”
冷翠烛随口胡诌的,她从小就待在青楼,哪里知道自己祖籍在哪儿。
更何况,老乐师的目的本就不在这儿,那色眯眯的目光早已将他抖得一览无遗。
她借口去给琵琶换弦,出戏院透气。
“咯咯哒!咯咯哒——”
“哪里来的鸡啊。”
两个伙计提着公鸡往里堂走,商量该拿来怎么做来吃,正好与她擦肩而过。
公鸡伸长脖子,竭力呼喊:“宿主!救我啊!”
“等等!”她绞着手头帕子,“两位大哥,这只鸡……”
伙计一挥手:“嗨!在地上捡的。”
“这是我的鸡。”
“是我从小养到大的鸡,大哥若不信,可以看看这鸡屁股上,遭火燎掉了一小块儿毛。”她努努嘴,掩鼻而泣,“它定是待在家里想我了,才来这儿找我。”
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更别说抬起双水汪汪的眸子去看面前两位伙计。
“哎呀,娘子,对不住,真对不住!”伙计罪己责躬,忙不迭将鸡递到她怀里。
她低低应了声谢,抱着鸡,转身往柴屋里走。
刚栓上门,就把鸡摔地上。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家看着冷蓁吗?”
“哎呦!”
公鸡摔了个脸着地,嘟嘟囔囔爬起,三步并两步跑到她裙下:“因为想你啊!想你了……”
“你儿子那么大了呀,他能照顾好自己的。”它在她腿旁蹭蹭,“我出门前,从外将门上了锁,他出不来的。再说,我走的时候,他刚忙完,正要去屋里睡瞌睡呢,现在一定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乱跑是不可能的。”
“你今天工作怎么样?”
公鸡闲不闲下来似的,围着她转来转去。
“累不累呀?累不累呀?”
“你要真心疼我,就不该来找我,给我添麻烦,”她摇头长叹一声,弯腰将鸡抱起,“吃饭了吗?”
“没呢,”公鸡嘿嘿笑笑,“我想吃炒鸡蛋!”
“没有炒鸡蛋,”她抬手捂住鸡嘴,“我上街去给你买个馒头来,你就在这儿,老实给我待着,哪里都不许去。把我的琵琶守好喽。”
待冷翠烛买完馒头回来,推门不见鸡,只见一个人光着身子蹲在架子边,好奇地瞧她放在架子上的琵琶。
菟丝子回头粲然一笑:“宿主你回来啦!”
菟丝子这孩子也怪,鸡样和人样的胃口是一样大,大得离谱。
单吃一个馒头是当然不够的,但冷翠烛也不会花钱去给她买第二个。
“饿就回去吧,家里有吃的,鸡蛋也有,自己煮来吃。”
她垂头坐在椅上调琵琶弦,没看菟丝子一眼。
菟丝子撅起嘴。
看来她是在撵自己走。可自己,分明才待没多久呀,宿主就这么不在乎他?
原以为自己来看她,她会高兴,原来只是自己的臆想。
他抱膝缩在地上。
整天都不穿衣服乱跑,身上肌肤竟没晒黑,依旧是淡淡的麦色,脑袋上的几缕头发被阳光烤得亮灿灿的。
见一贯吵闹的那人不吭声,她抬头去问:“怎么了?是头晕吗?肯定是不穿衣服着凉了,我都说了人要穿衣服,不穿衣服的全是流氓。”
冷翠烛撇下琵琶起身,将外衫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还是……身上又发热?”
她蹲下来贴近菟丝子,抬手摸他额头。
不冷不热,只是眉头蹙着。
“你到底怎么了?”
“我……”
他若是将自己在同她闹别扭说出来,她肯定又生气,气他无理取闹。
毕竟他身上没病,是脑子有病。
是,他就是脑子有病,又怎么了?
她怎么还不帮她治治……
他咬唇答:“你猜。”
冷翠烛:“我不想猜。”
菟丝子一时失语:“你……”
他恹恹垂眸,恍惚道:“你不猜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好了,”她好笑地看他,朝他勾手,“你过来,我猜。”
他听话地凑过来。
离得太近,他眨眼眨个不停,两只眼睛直溜溜瞄她眉心的粉花钿,呼吸也放缓了些。
纤纤素手抚上他面颊。
他僵着脖子,低声催促:“你猜,你猜猜……”
她温声回应:“嗯……”
她猜是一个吻。
所以她捧着他的面颊,亲了下去。
第39章
吻落在他眉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菟丝子瞪大眼, 咧嘴笑到仰头倒在地上。
“你自己涂就算了嘛,你怎么还往我脑门上涂个花呀……”他脑子似乎不大清醒。
反正冷翠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斜睨地上人一眼:“等会儿自己回去哦。”
菟丝子没开口回答她,只是不停点头, 痴痴摸着红透的双颊。任他怎么捂脸, 就是不动眉心那块。
那块肌肤还留有她的唇印,红艳艳的扎眼。
她摇摇头。
傻孩子。
下午, 冷翠烛继续弹。
一场戏毕,伙计抱着一筐铜钱来后台。
老乐师瞪大眼:“吔, 今天的赏钱这么多哩。”
“是啊是啊, 今天难得满座。”
几个老乐师从筐子里抓完钱, 伙计将筐子递到冷翠烛面前:“娘子, 抓吧, 这是戏团所有人的戏份,人人有份。”
“啊, 谢谢。”她将琵琶搁在膝上,勉强挑了几个铜板揣兜里。
伙计还未走, 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红玛瑙手串:“这是客人,额外赏您的头彩。”
手串上的几颗玛瑙珠子浑圆透亮,除此之外还串了几颗紫珍珠和玉石,她鲜少见到这么漂亮的手串。
“真是给我的?”
“对喽,客人夸您琵琶弹得好呢。”
她很意外。
原来,自己仅凭能力一样能得到赞赏啊, 而不是非要去牺牲色相。
这种感觉很好,她像是被人从一个深坑里拽出来般, 猛烈,但有用。
接下来的这几日,她便一直戴着那条玛瑙手串弹琵琶。
这几天戏班子的赏钱格外多, 每次都有一大筐,她也慢慢学着那些老乐师,多抓些。
抓到的铜板,就上街上买各式糕点,回家带给孩子们吃。
说是孩子们,其实没一个真的是孩子的。
尤恩整天不见人影,就算在家也不会吃什么东西,冷蓁倒喜欢吃,但速度远远没菟丝子快,所以每次的糕点皆是菟丝子吃掉大半。
冷蓁每每疑惑为什么糕点消耗得那么快,她就用家里闹耗子搪塞过去。
实在不信,就说是喂给糯米吃了。
“对了,你真的要……一直把糯米养着吗?”
冷蓁颔首:“它还是个幼蛇,毫无生存技能,连吃东西也要喂到嘴边才会吃,离了我活不下来的。”
“那你平时有空,就教教它该怎么生存噻……”
“为什么要教?”
冷蓁漠然:“它会了,就该抛弃我了。就是要百无一能才好。”
“我一直惯着它,它就会觉得自己依旧是幼蛇,这样,它就永远不会长大,永远需要依赖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去找它真正的父母。”
冷翠烛脊背发冷。
冷蓁怎么如此狠心?
原来,尹渊不也是这么对待她的吗……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想法上相似。真是父子之间形不似而神似。
一类腌臜货色。
她双手交叠,无意识摩挲起腕上手串。
冷蓁垂眸瞟了眼。
“尹渊送你的?”
“不是他。”她摇头,“他的东西我可不想收。”
他眉心倏地拧紧,眸色欲深,转眸许久,终是未说什么。
戏班子每隔五天就要休息半日,歇假冷翠烛无事可做,乐师们要去赌馆她也不愿,便背着琵琶回了家。
回去时,菟丝子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他听了她的话,认认真真穿了套衣服,是她早给他配好的那套,黄襕衫青皂靴。
“这,”她走到秋千前,“哪里来的秋千?”
菟丝子越荡越高,梳得松松垮垮的头发到处乱飞,成了鸡窝。
“您儿子搭的呀!”
“可好玩了,宿主,你要不要玩?我下来推你……”他双脚还未着地就往前跳,一个不稳朝冷翠烛摔去。
她反应及时,侧过身没让菟丝子摔自己身上。
菟丝子摔在地上,脸着地。
这下精神气全无。
“呜呜呜……好痛,脸烂了……”他趴在地上哭,双手捂脸。
冷翠烛坐到秋千上,望着天上的晴空朗日:“菟丝子,我要玩的,你来推吧。”
方才还叫苦不迭的他立马从地上爬起,蹦蹦跳跳走到她身后推她,脸上还带着灰。
“你要玩刺激的,还是舒服的?”
冷翠烛故意逗他:“咦,不能兼备吗?”
“那我们去房间吧,或者就在这里也不错,在这里刺激会多一点。”他双膝一软,半蹲着作势要跪下。
她知道这孩子指的是什么,伸手拉拉他衣襟,道:“起来,这种事情,白天不要说,我也不会做的。”
“真是非要时时刻刻都像狗一样才安生……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下?至少别老是跪着。”
“你又没告诉我,可以站啊……”
“哦,站起来。”
菟丝子站起来,她便帮他拍拍膝上尘土,又让他回后面推秋千去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她被灿烂的阳光烤着,过会儿有点热,脱下外衫放在腿上。
菟丝子吭了声:“那个,我帮你放回去。”
“不用,等会儿冷了我还要穿。”她没回头,觉察到身后动作停止,“你怎么不推了?”
“那我帮你放到一边的石桌子上。”
“不用,我放腿上就行。”
“那我帮你叠一下。”
“不用,我自己会叠。”
“那我……”
她被问烦了,扭头直接把外衫甩他脸上。
他仰着脑袋,整张脸被莲粉色的衣料盖住,也不吭声,右手将外衫的一角要攥出花来般,连腕骨都在用力。
就那么梗着脖子立着,如痴如呆。
“你砸我干什么呀……”
他是在明知故问。
冷翠烛抱臂盯他,腕上手串滑到小臂。
“……小流氓。”
“我不玩了,”她下了秋千,将他头上外衫取下来,揽在怀里,“我回房歇息去了,你爱玩就多玩。”
“欸,别呀……”菟丝子忙跟在她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房间走。
经过青石板路时,恰巧撞见冷蓁背个背篓从墙隅里出来。
“小杜?”
冷蓁咬紧牙,靠近去瞧菟丝子。
菟丝子原本想躲,环顾四周却发现没地方可躲,慌里慌张藏到冷翠烛身后去。
冷蓁也往冷翠烛身后钻。
“你打哪儿来的?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我、我……”菟丝子倏地扑冷翠烛怀里,“妈呀,救命啊……”
从前被冷蓁杀过一次,他不可能不害怕,更别说现在冷蓁手里还拿着镰刀,要是一刀砍他身上,他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住啊!
“救命救命,妈妈,救命……”
冷翠烛无奈搂着他,边给菟丝子拍背宽慰,边劝冷蓁:“蓁蓁啊,小杜是来家里玩的,你不要这么凶嘛。”
“他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娘,是你给他穿的?”冷蓁指着菟丝子身上的黄襕衫,“这衣服是我生辰的时候,娘送给我的,他凭什么穿?”
他气急,去揪菟丝子衣襟:“你给我脱下来!你给我滚出去,滚出我的家!”
菟丝子脑袋埋得更深,搂着她的腰,整个人都缩她怀里:“呜呜呜……冷妈妈,救命呀……”
“你不准这么叫她!不准!”
冷蓁要被气哭了,说一句身子就更抖几分,抖筛似的要把眶中泪水全抖出来。
“娘,你说句话啊!明明我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偏袒一个外人?”
他冲菟丝子骂:“你自己没有家,没有母亲吗?你这个贱种到底打哪儿来的?”
“呜呜呜,”菟丝子回头答,“冷蓁哥哥,冷妈妈就是我的母亲啊,我不介意和你做兄弟的。”
“但是我要当弟弟你当哥哥哦,我模样比你年轻些。”
“你你你……”冷蓁指着他,急火攻心,仰头昏死过去。
摔在地上,背篓里的白蟒蛇也爬了出来。
“啊——”
菟丝子猛地挣脱她的怀抱一跳,再落地就成了鸡,只余几件衣服堆在地上。
公鸡跑草堆里,找个地方躲着了。
冷翠烛杵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扶额揉眉头。
“嘶嘶嘶……”白蛇在地上盘旋,吐出粉红的信子舔舐杂草,还用尾巴尖去蹭冷蓁的手。
“菟丝子,自己想办法把这两个收拾了,是你非要惹怒他,收拾也该你来收拾。”她穿好外衫,往屋里走,“反正你不收拾,就等冷蓁醒来又把你这只鸡杀了发泄吧。”
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声音:“咯咯咯呜呜呜咯咯……”
自此之后,菟丝子就鲜少化形成人了,至少白天不会,晚上也要等冷蓁进了屋锁了门,全无后顾之忧时再去爬她的床。
只是他没几次成功了的,大多数时候都被锁在门外进不去。
毕竟相较于菟丝子,她还是更喜欢尤恩陪睡。
安静,还不会乱动。
“我没想到弹个琵琶,还有赏钱拿呢,还以为就拿那一百文的死钱。”
她举起手,在尤恩面前晃晃:“这个也是客人赏我的。”
那手串有点长,她在臂上缠了两圈依旧松,稍不注意就自下滑到尤恩面靥,紫珍珠打在男人鼻梁。
“啊,不好意思。”她忙缩回手,将手串往胳膊上拢。
“你的鼻子……没事吧?”
尤恩笑着摇头。
“看来,夫人很喜欢这份工作。”
“是呀,起码有事做……”她还是不放心,伸手去摸男人鼻梁上的红印子,细声细语,“痛不痛啊?要不要抹点药?”
男人握住她手背,张唇道:“嗯……有点干。”
“那,”她红了耳根,“那要怎么办?”
男人合上眼,倒真开始仔细起办法。
沉吟许久,他抬眼道:“坐上来?”
她瘪起唇。
他竟还真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冷翠烛还以为,自己错怪他了,还怄自己歪心邪意,老是想这些狐媚魇道的事。
原来他就是故意说出这种话的。
太坏了。
这次她没有犹豫,提裙坐了上去,找准角度,碾磨他高挺鼻梁,双手撑在男人胸口,拽他衣领,连带几根银白发丝断在手里。
情浓如水涓涓而流时,她已是半脱莲房露压欹,攥帕的手去拢堆叠的衫,拢至香渍涟涟的肩头,鬓边发丝都在颠簸。
“就一直戴着这手串吗?”
男人是在裙下问她的。
“啊……对啊,”她浑身晕沉,素手拭汗拭个不停,“一直戴着。”
另只戴手串的,就缓缓往后滑,滑到背后,又捂住男人双目。
腕上珠翠伶仃作响。
事毕她回想起来,尤恩应是对那手串有所介怀。
缘由不知,但肯定不是因为磕出个红印子就如此,他心眼没那么小。
但,那手串的确好看,而且她每每戴着就觉心安。
所以她依旧戴着,只是晚上取下来放在妆匣。
后来也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某日,她待在看客席调琵琶,正想往后台走,忽被人叫住。
“……翠烛?”
那声音,她最熟悉不过——
作者有话说:半脱莲房露压欹,绿荷深处有游龟。——苏轼
第40章
她不想回头。
若回了头, 自己这么些天积蓄的舒畅便全烟消云散。
她一想到要面对那张淡薄的脸,就觉恶心,若负芒刺。
“泠娘。”
尹渊顿了下。
“还真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手串:“看来这些天, 你过得很好。”
冷翠烛终是转过身。
她抱着琵琶, 低垂双目:“还请官人走吧,奴还有事要做。”
“我也是有事要做。”
他非但没走, 还在看客席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尹渊今日未带下属侍从,孤身来的这儿。
他穿得也颇为低调, 唯指上那枚玉戒显目。
伙计见有客人坐下, 忙去奉茶, 问尹渊可要点菜点戏。
的确, 客人的去留冷翠烛管不了。
她咬唇, 往后台去,只能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过会儿乐师们都到了, 外面看席也已坐满,领班将今日要演的曲目写在纸上, 由乐师们轮流查看。
“怎么全点些演情情爱爱的,啧,”老乐师呸了声,“我还想吹我的武松打店呢,又吹不成,真是日了狗了。”
“对了, ”领班说,“还额外点了个琵琶独奏, 让弹秦淮景。小翠,你会弹吧?只弹不用唱。”
“啊,”她答得勉强, “会弹……”
看来尹渊是真的疯了,每天什么都不做非要同她纠缠,早无忧国奉公的父母官模样。
她的琵琶独奏安排在所有戏的最后头。
戏演完,前台和后台的乐师演员们都张罗着去下馆子,只有她仍坐着,循着记忆苦哈哈弹秦淮景。
也不知有没有人在听。
中途伙计把筐子递到她面前让她抓赏钱,她哪里抓得了,伙计便让所有人抓了,给她剩一些在筐子里,就放在她脚边。
她的曲声里早没有当初的悠扬婉转,也不平添凄凉或是妩媚。
她弹得很快,毫无情意,一心只想快点弹完。
可是,任她弹得再焦急,戏班子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偌大的后台只余她一人。
前面的看客席也应当如此,未有一人为她鼓掌赞叹。
不知这曲是弹给谁听。
她也不知。
她只当没尹渊这个人。
曲毕,她收敛气息起身,脚尖却不慎碰翻地上筐子,里面的银两铜钱全洒了出来,噼里啪啦响了阵。
这声音,前面的人定然也听到了。
她放下琵琶,掀开帷布往前面的戏台走,遥遥与席上男人相望。
所有看客都走了,只剩尹渊一人。
坐在那幽暗的角落,抬眸直勾勾盯她,里面穿的常服黯淡无光,外头披了件绣着银竹暗纹的氅衣。
他身体并未全好,满身都是病气,怏怏提不起精神。
不如说是全身只吊着一口气,拄着拐,来这儿同她对峙。
她站在戏台,未往前走,脚边是五色缤纷的纸花,密密麻麻铺了满地,同坟头边白皑皑的纸钱无甚区别。
“你不怕我去死?”
他问的话也应景。
冷翠烛暗忖这话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
“当然怕了。”她垂眸浅笑,“离了官人,奴家可怎么办啊……”
尹渊蹙眉。
“泠娘,是怪我那次咬了你吗?”
若不是怪这个,尹渊就想不出别的。
“对不起。”
冷翠烛弄不明白尹渊是要干什么。
就专门过来给她道歉?他真是越来越怪了。
若是道歉有用的话,他们之间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凶终隙末的地步。
尹渊总认为她无理取闹,她绝不是这样的,可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求个什么理。
她只是不想见到他,不想与他多做交流,就像尹渊从前那般对一切交心之言避之不及。
她总是表现出一种匮乏感,事实也的确如此。
从前,爱、欲她皆得不到太多,只能仰起头眼巴巴乞求尹渊的施舍。
她只能去求一个空壳子。
她抿唇,将碎发撩到一边肩头,疲惫道:“哦……”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她那儿走,绕过密匝匝的桌椅板凳。
冷翠烛见他走得蹇涩,莫名向前走,往他的方向走,走下台阶,等着他。
待尹渊走到她面前,她又如梦初醒般后撤几步,难禁愁绝。
她想要往外走,想就此逃离,可是尹渊呢喃着,取下指上玉戒,戴在了她的手上。
这戒指,是由上好的翡翠制成,尹渊戴了十几年,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戴着。
她因为这只价值不菲的戒指,才起了接近尹渊的盘算。
那时她只想着这个男人能舍得为他花多少金银细软,没想过自己要受多少苦难折磨。
时至今日,她的满腔热血早已冷透。
而现在,这只戒指到了她手上。
她这才发现,她一直觊觎的,并不适合她。
玉戒和她的手指比起来,有些大了,勉强戴在指骨。
“我不在乎你心悦于旁人,或是有多少情夫,”他顿了下,满面愁颜赧色,“只要你还愿意与我在一起。”
“从前是我对你太苛刻。”他指尖摩挲起她指上玉戒,强为欢笑,“我想要改,你教我罢?”
任她带了多少刺,他也要去拥抱她。
只有刺扎进身体,痛苦逐渐清晰了,他才能真实地感受她——他正抱着她。与她相拥的人,是他。
只会是他。
任那些男人多勾魂摄魄,能够接纳她的锋芒的只会是他。
冷翠烛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双手紧攥成拳头,蜷曲的指骨将皮肉绷到泛白发紫。
他竟然这样说。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原本他是朽木死灰索莫乏气,同她相拥在一处。
自从她惊觉,从中抽身后,他也情逐事迁,跟着生了变。
她怨他,恨他,可她又怨恨的是哪一个他?
从前的?还是现在?她连自己都不知。
他如若变了,她还该不该再恨他呢……如果尹渊真的愿意改,改成她喜欢的模样呢?
如果她真的能有个和睦、温馨的家庭呢?
如果尹渊能做个好父亲……她真的要给他机会吗?
迟疑时,尹渊已取下头上发钗,猛地扎进手腕。
鲜血汩汩从中溢出,未多时就淌了满手。
拔出时,血溅在她面颊,几滴浸入眸中。
“你做什么!”
“如果你要离开我,”男人了无邃容,欷歔道,“我也没什么存活的必要了。”
“冷蓁也是一样……只盼望我们在地下相聚。”
他盯着腕上溢血伤痕:“我会带着他,等你。”
“泠娘,我知道他回来了,我等会儿就去找他。”
“还有易音琬。”
冷翠烛蓦然抬头。
她不能连累尹夫人。
她也不能让尹渊带着冷蓁去死。
她明白,自己看似有得选,实际已是退无可退,只能去原谅尹渊。
不能再去回避了,一直这样同尹渊耗着,她得不到好处。
至少要想办法把身契拿回来。
“好,我答应你。”
她笑着搭上男人肩头:“官人想要改,我就好好地教官人。”
“从今以后,原来的恩怨都不作数了。”
尹渊惨然一笑。
“好啊,”他用淌血的手抚上她脊背,揩去发钗上的血迹,插在她发髻上,“那随我回去。”
翌日,戏班子被官府以聚众淫乐查封了。
自是强加上来的罪名。
领班哭丧着脸给她结了剩余的工钱后,就抱着自己刚出世的双生子跳了井。
冷翠烛得知这个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偏偏这事还是尹渊亲口告诉她的。
“啊……真可惜……”她知晓尹渊想看什么,便蹙眉佯装害怕,哆哆嗦嗦道,“都是奴家的错,若不是因为奴,那些乐师们就不会丢了工作,吃不上饭,领班也不会投井溺毙……”
她不害怕,她无比悲愤。
尹渊此举,定是想让她心生内疚。
可分明错全在尹渊。
是他罔顾礼法,草菅人命。
他不该拿旁人的生死存亡来威胁她,也不该将她与他的爱恨情仇搭上无辜百姓的性命。
简直卑鄙无耻……
他这种人,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嗯。”
尹渊坐在罗汉床,一手把玩扇子,似是很满意她的反应。
她揩了揩眼尾并不存在的泪水,徐徐走到男人面前,腰肢一软跌坐在男人腿间。
“官人……”她敛眉,攥帕的手轻敲男人肩头,嗔道,“奴不想待在这儿了,奴想出去逛逛。”
这几天,尹渊一直把她关在这个房间里,不让她出去。
就连窗牖都全部封死,不准一丝光亮透入。
甚至,她还无法确定自己所待的地方是不是尹府。
那日她与尹渊上了马车,就被哄着睡过去,再醒来就是躺在房间的床上。
待的时间一长,她竟不知昼夜,整天昏昏沉沉睡不够。
只能通过尹渊来见她时穿的是官袍还是寝衣来判断。
见尹渊未有言语,她又曲起双膝,缩在男人怀中,耳语道:“官人陪着我吧?我们出去逛逛,这里好闷,我总感觉有股霉味。”
“你不是想让我教嘛?”她笑意盈盈,“学了床上的,其他的就不想学了?”
“不是说了要学好的嘛……”
尹渊垂下眼帘:“泠娘,是我的不对。”
“我只是……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他长叹一声,“怕现在的温存转眼就烟消云散。”
“所以,”她指尖挑起男人肩头白发,巧笑倩兮,“更要乖乖的,听话。”
“嗯。”他答,却拥她更深。
她所处的地方果然不是尹府。
院子要比尹府的小得多,与她家有点像,但更隐蔽,四周全是高耸的角楼。
应是在城郊。
尹渊拉着她在院子里闲庭信步,步伐愈发沉重。
冷翠烛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净忙着去瞟四周景况,任尹渊拉住手往池塘边走。
片刻后,他问:“……泠娘,手上的手串从哪得来的?”
男人睨了眼水塘:“来路不明的东西,丢了吧。”——
作者有话说:倒霉儿子亲爹要来了。
我本来想写一个正常人的,但是那样的话就不像父子了,所以没写成。然后这个人就是个炮灰,会死,不会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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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