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瓶塞递给她,扶腰道:“那个屋子定是闹鬼了!我们若真是在那地方过夜,保不准半夜就被鬼怪吃了去!”
她喝水喝得急,连呛几口水:“咳、咳……多亏有大人在。”
但其实,比起鬼,她更觉得那一系列异常是人为。
一个……如影随形的人。
她不希望是那个人。
无论如何,反正她是再也不会在夜晚出没了,烛光一熄就什么都看不见,做恶劣之事成了轻而易举,实在太可怖。
翌日,她早起与卢妙莲又去盐场观摩,只不过这次是去瞧盐民治盐,顺便,找找她心心念念的遗嘱。
她们本想请陈浔带路,无奈管事告诉她们陈浔不在,他天不亮就出去办事了,要酉时才回来,她们就只能自己先在周边逛逛。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还好吧?”卢妙莲问她。
“呃,”她勉强扯出笑来,“还好、还好……”
“我下午就要走了,”卢妙莲叹声,抚过她肩头,“要回去办筵席,还要把宾客名单给弄清楚。你自己在这里先玩几天再回去吧,玩够了再回去!”
“下次你要来,就提前给我写信通知我,我还来接你。”她补了句,“我们不来这儿也行的,也不一定非要来这儿啊,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别的地方……只要你愿意。”
冷翠烛抬头:“怎么……这么突然?”
她原本还想着趁这个机会与卢妙莲好好叙叙旧,毕竟两人相识二十多年,她们都不舍得让这份友情淡漠,都在小心翼翼维护这份友情,特别是小莲,她能够感受到,小莲很依赖她,就像原先一样。
好友总不能相伴一生,大多是一个坎筛掉一波人,而成家立业就是一个坎,原先她背着小莲嫁给尹渊,她与小莲就没跨过这个坎,婚后两人就断了关系没在有联络。半老徐娘的年纪再次遇见,本就来之不易,自是要珍惜这份机缘。
对如今的冷翠烛来说,姐妹远比夫君重要,男人会剥削她的形骸,会因她低劣的品性与身世轻视她,姐妹不会,姐妹与她共患难过,即便发达了也不瞧不起她,还不忘扶持她。
卢妙莲摆手:“早就安排好的事,只不过没舍得告诉你,见你那么开心……”
“下次再见就行!又不是死了再也见不到。”
下午她送卢妙莲走后,陈浔也回来了,虽说她早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致,但还是强撑笑颜与陈浔共用晚膳。
用完膳,他带她去溶洞里瞧治盐。
一路上陈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口若悬河,她跟在后头默默听着,偶尔回应几声。
“对了娘子,尹大人近来可好?”
她半晌才回:“还行吧……就和原先一样啊,你要向他问好的话,我可以帮你带话。”
“不、不用娘子带!”陈浔摆摆手,仰起头,“谁会在乎一个毫无用处之人啊,本官是担心觅觅。”
她边笑边点点头,了然于心:“大人放心,江姑娘过得也还不错,与府里人相处都很融洽,呃,除了尹大人,还有冷蓁。”
陈浔笑眯眯:“那就好。”
“觅觅从小就喜欢和女孩玩,不乐意与男的相处,那些男人也瞧不起她,或许是因为自卑吧。毕竟觅觅那么优秀,那些男人除了二两肉能吹耀就没有其他的可取之处了,其实那几块肉也不可取,属于是妄自尊大了。”
“嗯……”
她垂眸沉思,不慎踩到地上石子,趔趄着往地上摔,得亏被陈浔扶住胳膊才没摔个脸着地。
“这路不好走,娘子小心些。”
“多谢大人……”冷翠烛抿抿唇,错愣抬头,与眼前男人对视。
拐角石块滚落了几颗。
两人一齐去盯。
陈浔:“应该是老鼠吧?”
“嗯,应该是。”她点头附和。
“娘子拉着我的手臂走吧,这样就不会摔了。”
“好。”
两人紧贴着往另一边洞穴走。
躲在拐角的护卫见状,忙踮脚去跟,被尹渊叫住。
“不必去了。”尹渊冷哼一声,揉搓指尖盐块,“板上钉钉的事,就不用再去确认了。”
“好。那……大人,下一步该怎么办?”
尹渊正声:“任这样粗制滥造的盐粒流入市场,就是为虎作伥。”
他并非是公报私仇,也不是意气用事,私自产盐本就是不被允许之事,更何况是在朝为官者,他没有利用这个把柄举劾陈浔,已是仁至义尽。
第86章
“大人, 这个溶洞是原先就有的吗?”她伸手抚摸头顶的乳石,感叹道,“真稀奇。”
“是啊, 老早就有了。”陈浔颔首, “姒公子原来还在这□□里炼过丹,那丹炉和鼎还没丢, 一直留着呢。”
她眸光顿亮:“可以带我去看看他炼丹的地方吗?”
炼丹室在洞穴最深处,陈浔带着她, 步行过后又坐了半个时辰的小舟, 几经辗转才到。
炼丹室上了锁, 陈浔在自己包里的一堆钥匙里挑半天才找到钥匙, 开门与冷翠烛进去。
室内久无人至, 各种生满泥沙尘土,她未做准备, 迎面一大股灰扑过来,逼得她掩唇咳嗽个不停。
“咳、咳……”她走到炉鼎前, “大人,这东西可以打开吗?我想看看里面。”
“应该可以。”陈浔凑过来琢磨少顷,动手掀炉子。
“好了,打开了,娘子看吧!”他长舒口气,拍净手上尘土, 走到一边蹲着歇息。
冷翠烛踮脚去瞧炉内景况,见炉子里全是些香灰和骨头, 她就捡起地上的枯树枝去刨,还真从里面刨出个铁匣子来。
她抬头见陈浔蹲在一边打瞌睡,赶忙悄咪咪把匣子从炉子里捞出来, 三两下就将其撬开。
匣子里除了几个手镯玉佩外,就是几沓纸,她随手抽出一张看了眼,只是房契。
她仍不死心,将那几沓纸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没等到她翻完陈浔就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只得把剩下没翻完的全塞进宽大袖袍。
“大人,”她扇扇风,佯装镇定,“这地方真闷,我们走吧。”
“哦,好。”陈浔边起身边翻口袋,“欸,我钥匙呢?”
“呃……”他扣扣脖子,“娘子,我钥匙好像不见了。”
“那怎么办?”她已然习惯,“大人把门给撞开?”
“啊?”陈浔连连摆手,“不了吧。”
“嬷嬷每天都会来这边擦地板,现在时间不早了,估计她等会儿就会来。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下吧?等嬷嬷过来给我们开门。”
“不来怎么办?”
“不来再考虑把门撞开嘛,门也很可怜的,被人撞很痛的。”
“……行吧。”她暗忖陈浔是不是被闷出毛病了,不然怎么开始打胡乱说。
两人肩并肩在地上蹲了会儿,嗅到外头的糊味。
陈浔:“估计是盐民干完活,回来做饭了吧。”
冷翠烛有点不想理:“嗯。”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唤……”
陈浔解释说:“唱山歌嘛,扯着嗓子吼,听起来像在叫唤。”
她瞥他一眼,不动声色。
又过了会儿,外头的尖叫声已然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两人才意识到不对。
陈浔:“是着火了吧?”
她盯着他。
陈浔:“对吧?是着火了吧?”
她终是开口:“不然呢。”
陈浔迅速起身拍门:“救命啊!救命啊!屋里有人!救命啊!”
她也跑过去:“大人,别喊了,快把门撞开啊!我们一起撞!”
她拉着陈浔撞门,怎料两人前前后后试了不下十几次,门都纹丝不动。到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不停拍门,边拍门边呼救。
“救命啊!”
“救命……”她无力瘫在地上。
陈浔赶忙将她拉起:“娘子,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啊!”
几缕黑烟透过门缝飘进室内,冷翠烛不慎吸入,连呛好几下,整张脸憋得通红泛青。
“大人……”
“你撑住,我再去撞!”
陈浔又去撞,这次倒是把门撞开了,不过是外面的盐块挤开的,门一开,盐块堆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内倾倒,眨眼间就将门口堵住。
陈浔头疼欲裂:“哪里来的这么多盐疙瘩啊!”
头晕脑胀间,冷翠烛睁开眼:“大人,咳、咳,我……”她正想开口,被眼前一幕吓得合拢嘴。
陈浔用手刨盐堆刨不动,就伸手到□□,从里面掏出一个长约七寸的棍子,那形状唬人得很,唬得冷翠烛不忍直视。
她何故遭此一劫啊……
陈浔在一边不停用棍子刨盐,她就生无可恋地躺地上,烟尘不但熏得她睁不开眼,脑袋也昏昏沉沉的,额间被火烤得直冒汗。
只一会儿,她就体力不支晕过去,没等到陈浔用棍子将她救出来那一刻。
她平日里很少做梦,可这次,她却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只能称其为漫长,其余的种种感受,她皆没有。
在梦里,她是个尚未长出乳牙的襁褓婴儿,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碧绿草地,头顶是瓦蓝的天。
她一直躺,一直躺,从白天躺到黑夜,又从黑夜躺到白日,她不知她为何会在那里,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终有一日,她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伴着她哭声的,依旧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又妥协了,无可奈何地止住哭声,盯着瓦蓝的天。
她好饿。
她的肠、她的胃咕噜咕噜地叫喊,毫无顾虑地揪住她的每一寸肌肤,妄图从中舔舐出聊以饱腹的食物,可惜她没有,她饿得瘦骨嶙峋。
冷翠烛并不是婴儿,她只不过是在婴儿的身体里,所以她很轻易地就联想到——这孩子的父母呢?
为什么她终日躺在宽广的草地,无人照顾她?
她多想从地上爬起,去觅食,去喝口泉水,可她是一个婴儿,她动不了。
她只能等。
等死。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
巧的是,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停在了她身边。
乌鸦用漆黑如墨的眼珠子盯她许久,而后为她衔来了果子。
发现她没牙嚼不动后,它又丢下果子飞走,不知从何处弄到了牛乳,盛在树叶之中。
乌鸦喂的并不熟练,它的尖喙总会不慎啄伤她,每啄一次,她就摆动四肢,哇哇大哭起来。
乌鸦说不出话,只能手忙脚乱地去安慰她,反而弄巧成拙。
之后,她长大了些,不用再裹在襁褓之中,她会走路了,从草坡走到槲寄生树下,只需要她的一百步。
那只坚持不懈喂养她的乌鸦也长大了,长得好高,她伸手去抱他时,只能够抱到他的腰,抬头甚至看不到他的脸。
他总会温柔地去抚她的头,依旧什么话都不说。
直到她到了该学说话的年纪,他才开口,一字一句地教她学语。
他教给她她的名字,教她认眼、鼻、唇、胳膊、大腿……教会她许多,唯独不提她与他之间的关系。
我应该称呼您为,父亲,对吗?
她终是没等得及,开口去问他。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他答。
她那时是想的,那时当然想,可是十几年过后,她不想了,她后悔一开始要这么称呼他,一叫就是十几年。
父亲总是纵容她,她想要什么都行。
父亲也总是宽恕她,即便她对他犯了许多错。
那种无底线的包涵,让她浸在蜜罐之中,欲望逐渐膨胀。
从草坡走到槲寄生树下,只需要她的一百步,还有她的一百次祷告,一次又一次地求神饶恕。
一百次之后,她牵着父亲的手,在槲寄生树下吻了他。
这一次,她伸手探向了他无比滚烫的胸膛,把玩他满头青丝。
她明知那是错的,是不可为之事,可……难道他能够保证,他没有假借家人的名义引诱她、对她有不轨的心思?
无论怎样,她都是睡到了,还很融洽。就像是,他空寂的躯体专门等着她,为她而塑一般,她与他足够熟悉,她与他无比亲密,所以,他们自是天造地设。
更何况,她需要他。
在那种压抑的环境当中,充斥着审讯、服从,她从未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接纳过,那些人自命不凡,视她为低贱,妄图扼住她脖颈,让她永不得翻身——不可能。
她需要父亲教她,教她……如何展露出独特的一面。
就像小时候那样,一言一行,亲口传授给她。
在教学之前,她需要父亲的身体,去填满她身体上的渴望。
在此之后,她要受万人敬仰。
一定要。
即便是他,也要匍匐在她的裙下。
冷翠烛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脸颊上还黏着盐粒。
映入眼帘的是暖煦的火光,以及篝火旁熠熠生辉的背影。
她低低唤了声:“尤恩……”
男人转过身,臂上搭着几块布料:“夫人醒了。”
尤恩拉着她坐起,她环顾黑幽幽的四周,一头雾水:“我这是在哪里?”
话毕,她心里就有了答案:“还在溶洞里。”
“嗯,”尤恩点头,“火灭了。”
她立马想到:“陈大人呢?”
“我进来找夫人时,夫人身边并没有旁人。只有一个这个。”尤恩拾起地上木棍,递给她。
她视线扫过那根木阳/具,脑中立马回忆起那绝顶离谱又分外令人发笑的记忆,并未接过那根木棍。
“没见过这个,估计是别人逃难时不小心落下的吧。”她转移话头,“那我们还在洞里的话……怎么没人来救我们啊?”
“好像没逃走的全被烧死了,逃走了的,也不敢回来了吧。”尤恩解释说。
“我原本是想带夫人出去,可惜原路完全堵死了,也没找到别的出口。”
“估计等会儿就有人来救夫人了。”
“等等,”她拉住男人,“你是要走?”
“不走。”男人微笑着摇头,“陪你。”
男人拿下臂上衣物,递给她:“这个烘干净了,夫人可以重新换上。”
她接过衣物,瞧了眼,是她的褙子和肚兜,被烘烤得暖乎乎的。
“嗯,麻烦你了。”她与尤恩又不是多正当的关系,上床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帮忙烘烤贴身衣物这种事,相较之下就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她穿好衣物后,男人变成乌鸦钻进了她的衣裙之中,静静陪着她。
虽说她方才晕过去了许久,但脑袋依旧昏胀得很,上下眼皮还不停打架。她实在撑不住,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边睡过去。
这次没做梦,睡到一半就被弄醒,眼皮也是被强行撑开的。
“冷翠烛,醒醒。”
尹渊面无表情地拨她眼皮,见拨不动,就去拔他睫毛,丝毫不手下留情,没一会儿就拔下她好几根纤长睫羽,痛得她直流泪水,上下眼皮打颤。
“唔……”
“醒醒。”男人见她反应不大,又伸手去扇她面颊,被她躲开。
“尹渊?”冷翠烛终于清醒,“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绑我做什么……”
“你说呢。”男人打断她。
“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还要我一字一句地复述?”
他转身从护卫抱着的匣子里拿出一根木棍,丢到她面前。
冷翠烛一看到那东西就眼前一黑。
“啊这这这这……这东西不是我的啊!”
“我有说是你的么?”
第87章
冷翠烛一看到那东西就眼前一黑。
“啊这这这这……这东西不是我的啊!冤枉啊!”
“我有说是你的么?”
“你倒是和盘托出了。”
她低垂着头, 手腕被麻绳捆得紧,每挣扎一次勒出的红痕就加深几分。
她是真的不明白尹渊又在发什么疯,怎么就出现在这里, 还把她绑了去。
……难道他一直在跟踪她?
那, 又是什么时候生了绑她的打算的?
为什么要绑她?为什么要质问她?她回想半天都想不起自己这几日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你莫名其妙抽风干嘛!”她仰头冲他吼,“什么托出, 我托出什么了?这东西是我的又怎么样?你还要因为这个审判我?”
“你对这种东西不是最熟悉吗?装什么正人君子!”
尹渊怔愣至极,正想开口, 又猛然转过身咳嗽不停, 朝身边的几个护卫拂袖。
“出去。”
冷翠烛目视几个护卫离去, 顿感不妙, 心中更为焦急。
“尹渊, 你放开我!你给我松绑,我好生与你解释。”
“不需要听。”男人呛道, “你说的话毫无公信,只会唬人。软磨硬泡这招用过很多次, 就别再拿出来用了。”
“我会亲自去查,不需要你的辩解。”
她猛然意识到。
难道尹渊气的无关情感,是气她与陈浔私下勾结,私办盐场?原来如此,她就说,一个有所地位的官员, 脑子里怎么可能每天都想男女之间那些事呢。
这下,她可马虎不得, 毕竟是会杀头的大罪。
“官人,我错了。”她垂眸落泪,嗫嚅道, “你不愿相信我也好,我是没什么值得信赖的,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就是烂人一个,我下贱、孟浪,我……可我是真的爱你。”
“你爱我,”男人淡淡,“但是不影响你和别的男人暧昧。”
“不然呢。”
尹渊愕然扭头。
她整张脸平静、安定,没有多余神色。
“还要给你守牌坊吗?”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你对我厌恶至极也没事,反正我爱你。”她说,“所以,我不会主动做出伤害你的事的,除非你自己在有些事上想不通,你因为那样而怄气,也不能怪我。”
男人拧眉:“你又撒谎骗我。”
“没骗你,”她摇摇头,“是骗我自己。”
“明知不可为,却还要去做……我真的知错了。”她长叹一声,“官人,瞒着你来这里,我也是被逼无奈。”
闻言,男人挑眉:“是谁在幕后指使你?”
她毫不迟疑:“是姒青公子。”
“官人,你也是知道的,他给我下了蛊,以此来要挟我,让我卷入这场密谋。”
她抿唇,泫然欲泣:“当初瞒着你出城找他,就是被迫。我知道自己也有错,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
如她预料之中的那般,男人蹲下身去抚她面颊泪痕,愣神过后便是额蹙心痛。
“你……”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就始终将此事藏在心里。”她眨巴眼,“对不起,我知错了。”
“至于那根棍子,我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他们那些人都很病态,总是有千方百计去折磨人,我都被吓习惯了。”
尹渊凝着她,沉吟不语。
“我做了错事,甘愿领受惩罚。”她抽泣道,“我还愿意配合调查……”
腕间麻绳蓦地被割开。
“站起来。”
“腿麻了……”
男人伸手将她从地上抱起,她顺势倒到他身上,攥住他衣袖,闷声啜泣。
“都怪我……”她抽抽搭搭哭个不停,泪水濡湿衣襟,“误入歧途,还让你疑心、气恼。”
“我真蠢,被他们利用还不自知。”
“所以你与他的种种亲密,只是虚与委蛇?”
她仰头,泪水从眼尾滑落,雾气弥漫的双眸眸光闪烁,努着嘴,低声嘤咛:“嗯……”
“他们联手威胁我,我也不明白他们威逼利诱我这个妇道人家做什么……他们只是告诉我,如果我不妥协的话,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针对你,让你仕途不顺。”她擦干眼泪,怎料刚擦净新的热泪就又从眶中溢出,“特别是姒侯爷,他有权有势,拿捏别人的性命易如反掌。为了你,为了蓁蓁,也为了我,我不敢不从。”
姒青已死,任她怎么胡编乱造尹渊都是死无对证。再说,如若姒青泉下有灵,知道死后还能为她所用,也会高兴吧?不高兴也没关系,反正他已成了一具说不出话的尸体。
尹渊:“……为了冷蓁?”
她不懂尹渊单独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含混道:“嗯,为了我们的家。”
他盯她不作声。
少顷,护卫像得到什么命令般,自然地从外进来,拉住她。
她大惊失色,连忙去挣脱。
尹渊叫住她:“泠娘,你累了,先出去休息片刻。”
什么意思?
她又触碰到他的逆鳞了?
冷翠烛始终搞不明白尹渊为何这么敏感,稍有不慎就摆脸色,跟谁欠他似。
“可是……”
男人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出去。”
“哦,好。”她闭眸,暗暗翻了个白眼,被几个护卫拉着往屋外走。
出了屋,她才知道自己身处的是原先姒青养猫的小屋,院子里的猫全被关到了笼子里,护卫们正一只一只抓出来往车上运。
她有点着急,抓住一个空闲的护卫问:“这是要把这些小家伙运哪里去?”
护卫拱手道:“回娘子,这些狸猫都是没纳猫契未经官府允准的私猫,全部都要驱虫、洗净后,送到各地的寺庙去,由僧人喂养。”
“哦……这样啊。”她暗忖真是树倒猢狲散,姒青一出事,连手底下的猫也跟着遭殃。
一扭头又见几个小丫鬟蹲在一边烧东西:“这是在烧什么?”
“回娘子,就是一些废纸。”
她瞧着火堆里烧毁的纸张,依稀可见上面写满的墨迹,回想起自己藏起来的那沓纸,去掏袖子。
“怎么……”她陡然僵住。
没掏到。
那沓纸不翼而飞。
那,遗嘱呢?万一遗嘱真藏在那堆契纸里面,她该怎么办?
也没其他地方有可能藏了……
她仍不死心,杵在原地又是翻袖口又是理衣襟,晕头转向找半天,连个纸片子都翻不出来。
“怎么办……”她咬紧唇,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一股恶寒从她的脊背往全身蔓延,倒逼浑身冷起来,止不住发抖、绷紧。
她缓缓扭过头,朝身后那处看去。
男人站在窗边,见她扭头,稍作犹疑后移开双目。
他和往常一样,脸上没有笑,空洞的双眸直愣愣定着,似在沉思。
即便他就站在窗边,即便阳光正好,灿烂的光洒在他面颊,却依旧照不透他双眸,在他眼中倒映不出丝毫色彩。
尹渊抬眸瞥她:“进来。”
她视若无睹:“我想回去了……”
他并未接着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开窗边,往屋里别处走,让她透过窗户看不到他。
稍后,护卫从屋内出来,递给她一个木匣:“娘子,这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大人叫你收好,别到处乱扔。”
“啊?”她打开木匣,里面放了沓纸,她瞧了瞧上面写的那些字,正是她丢的那堆契纸。
她仔细掂了掂:“怎么……变厚了些?”
护卫解释说:“估计是泡水后变涨了吧。”
“嗯,”她完全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当中,“替我谢过大人。”
她笑颜如花:“也谢谢你了。”
护卫微笑着回屋。
“她说什么?”
“娘子说,谢谢大人。”
尹渊神色稍有缓和:“还有么?”
护卫扭扭捏捏,害羞道:“嘿,娘子还谢了我。”
“……”
“出去。”
他漠然坐下,面无表情地去瞥窗外光景,眉眼间虽疲惫,但仍强撑着去盯,连眼都不眨。
冷翠烛在外面和丫鬟们有说有笑,还弯腰帮丫鬟烧东西,不施脂粉的面庞被火光烤得绯红。
尹渊见此,更为阴悒。
直至盯到双眼干涩,睑缘泛红,他才阖眸,敛息长叹。而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页叠得工整的纸,将其展开。
他仅仅是看了一眼,就乱了呼吸,拧眉合上纸,紧攥在手里。
良久,他复垂眸展开纸。
又是只看了一眼就合上。
冷翠烛从外头进来,他愣了瞬,将手中纸页藏好。
“进来做什么?”
她摇头,坐到他腿上,在他颊侧亲了下:“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原谅我的过错。”
“……相信你?”
“嗯,两个人之间,信任是最重要不过的了。”
“你愿意相信我,以后我也会信任你的。”
男人倏然轻笑。
“你进来找我,就是对我说这些的吗?”
“嗯嗯。”她点点头,“还有,希望你多休息些,平时不要太累,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话音刚落,男人冷不丁:“出去。”
冷翠烛稍有觉察:“官人……你怎么了?”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我不想听你与我讲这些。”他冷声说,“这些话,你用烂了吧?对每个人都同出一辙。”
她有点搞不明白尹渊是在夸她,还是只是在陈述事实,说她对每个人都同出一辙,总不能是在骂她吧?
她抿抿唇:“谢谢你这样说。”
男人毫无征兆地起身,她坐在他身上,差点摔个脸着地。
她扶住扶手,眼睁睁见尹渊走到门边,三两下就解开门锁,看样子很是娴熟。
“出去。”
她起身就走,门也懒得带上。
尹渊怔怔站在门口,垂眸盯破烂皲裂的门框,沉默许久过后探头去瞧门外,可惜没瞧到挂念之人,倒是被丫鬟们注意到,齐刷刷回盯他。
“老爷您……”
他迅速合上门。
那张叠得工整的纸,又被他拿出、展平,攥在手中。
“冷蓁……”他垂下眼帘,自嘲般笑笑。
冷翠烛一出门就找了个四下无人的角落,掏出袖子里的纸,一张一张认真翻阅。可惜,直到她将那沓纸翻完,都没找到她想要的遗嘱。
这下她着了急,来回踱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都没有,那还有什么地方会有?”她念叨。一般来说,遗嘱就是张纸,与别的纸没什么分别,至多是会更厚一点,用料讲究些。
若那东西藏在山洞之中,昨日山洞起了大火,遗嘱岂不是已被烧成灰烬?
她如坠冰窟。
她张罗这么久,还差点因此而殒命,到头来全是白忙活?好像也不是,她把姒青和陈浔背刺了一通,将自己摘了干净。
“也不知陈大人现在在何处,怎么样了……”
“不会已经……”她捂住唇。
“陈浔没死。”
她扭过头。
尹渊站在小窗边盯她。
第88章
“蓁蓁弟弟——”
冷蓁正坐在尹府的凉亭之中, 听见这声轻唤赶忙收拾桌上医书慌不择路地逃去,奈何运势不佳,被赶来的女人挡住去路。
江觅觅细腻的面颊敷了层薄粉, 更衬得她肌肤通透红润, 笑靥如花。
她佯蹙着眉,问冷蓁:“你跑什么呀?见我过来, 你很反感?”
冷蓁被接连几日的骚扰折磨得没精力,懒得与她争辩, 咬牙道:“给我滚开。”
“火气那么大干嘛。”江觅觅非但不气馁, 还硬拉着他在亭中坐下, “过几日你父亲母亲回来了, 我可就不能常来找你, 对你这么亲密了。”
冷蓁死死瞪她,咬牙切齿:“你这个贱妇, 竟然还知道自己做的事上不得台面。”
“你做的那些事,就很上得了台面吗?”江觅觅挑眉, “我都看见你从夫人的房里出来了,还是大晚上。”
“大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做些什么呢?”她单手撑脸,笑道,“她可是你的长辈啊, 比你母亲都要大几岁。真是恬不知耻。”
江觅觅笑着,眼波深邃无痕:“夫人那个岁数你都喜欢, 怎么不考虑考虑我呢?我可比夫人要年轻得多。”
冷蓁气笑了:“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哪里,我还比你大了一两岁呢。”
她话锋一转:“你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吧?所以喜欢老女人。”
冷蓁抄起桌上水杯就往她脸上泼,非但没泼中, 还弄湿了医书。
他边用袖子拭桌上水渍,边冷嘲热讽:“不是说有人都像你那样,整天脑子里只有谈情说爱,看到一男一女在一块儿就控制不住地乱想。你要是真觉得寂寞,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男人,都是比你年纪小的,当然,年纪大的我也有,喜欢耄耋老人我都能给你找来。”
江觅觅嗤道:“我才没兴趣。”
“你说你没在和夫人谈情说爱,”她捂住唇,“莫不是……在密谋些什么吧?”
她目光落及他手上医书:“我好像猜到你有什么企图了。”
冷蓁蹙眉。
“江觅觅,我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你若是控制不住嘴到处乱说,我一定会把你弄死。”
“杀人可是违法的。”江觅觅努努嘴,“违法的事,你也敢做啊?”
冷蓁张唇正想骂,忽陡然意识到什么,挑眉道:“杀人放火当然不敢,放狠话怎么不敢?”
“呵呵,”她直言问道,“你是想做家主,对么?”
冷蓁蓦然起身:“我要走了。”
江觅觅去拉他,与他纠缠到水榭边:“哎,别走呀。是不是嘛?你想取代老爷,做一家之主。”
“老爷膝下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虽说你是个外室子,但说不准,这尹府以后还真能是你的呢,”她抚摸起小腹,缓缓道,“如果我肚子里这孩子是个女孩的话。”
冷蓁:“……你怀孕了?”
“是啊,这孩子生出来,老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即便老爷不喜欢这孩子,但他毕竟是庶出啊,明面上的情分不能丢。”
“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或者说是妹妹了。”她凑到他耳畔,“说不准还会是你的女儿。”
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愕然瞪大眼:“怎么可能?你别唬我了!”
他想跑,却被江觅觅牢牢抓住手臂跑不掉,他奋力推开她,怎料慌乱之中将江觅觅推落水中,霎时间水花四溅。
江觅觅在水里扑腾着不停呼救,他拔腿就跑,猝然被叫住。
“冷蓁!”
冷翠烛跑到水榭边抓住他不让他跑,让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下水去救江觅觅。
她怫然不悦得很,抬手本想扇他,见他一脸窝囊样去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去揪他脸肉,边揪边骂:“你多大了?能不能有点担当?把别人推下水不想着去救,拔腿就跑,要不要点脸?还是说又打算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当你妈和当一只替罪羊有什么区别?”
她跟尹渊从盐场回来,甚至都没来得及坐下歇息,就看见冷蓁欺凌江觅觅,这换谁不生气?
冷蓁捂住脸,碍口不语,就狠狠瞪她,不但瞪她还瞪周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刚被救上岸的江觅觅。
“咳、咳……”江觅觅垂头咳水,声音颤抖,“冷蓁公子,妾身不知如何激怒你了,让你这么气急败坏,对妾身下死手……”
“你!”冷蓁指着江觅觅,却说不出话。
冷翠烛把他的手打掉:“觅觅姑娘怎么惹到你了,说了什么惹到你了,你说啊!”
“她、她……”冷蓁自知那些事不能说出来,更别说拿来当作他不是无故推人的证据,只能自认倒霉,“行,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吊儿郎当个什么劲?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娘子。”江觅觅拉住她衣裙,细声劝道,“娘子,算了吧,冷公子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是有心欺辱、责骂我的。是觅觅做的不够好,惹冷蓁公子厌恶……觅觅以后一定少出屋晃悠。”
“娘子莫为了妾身这副蒲柳之躯动怒,怄出病来就不好了……”
“觅觅。”冷翠烛心疼到难以言表。
明明觅觅未做错丝毫,凭什么受这种屈辱?她不明白。有错的分明是施暴者,为什么总挑受害者的刺?还说什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一味地退让只会让施暴之人更心安理得,更有恃无恐,届时,就连存在都成了一种错。
该去责备的不是受害者的一言一行、不是她们露出了多少会令人浮想联翩的肌肤,真正有问题的是凝视之人、身处上位之人、运用权力之人,他们带来的物化与压迫,是潜移默化的,让人受规训而不自知。
冷翠烛扭头对几个护卫说:“把冷蓁公子关到柴房。”
冷蓁瞪大眼:“凭什么关我!”
“好,”她没解释,点点头,“那把冷蓁公子丢到水里浸上一两个时辰,泡胀了再捞上来。”
冷蓁慌了神:“别别别!我去柴房,我去!”
他灰溜溜,被护卫拽着往柴房走。
“觅觅妹妹,你还好吧?”
冷翠烛连忙去扶江觅觅,指尖刚触及江觅觅胳膊,江觅觅痛苦地捂住,满面惊恐。
“娘子,我……”
冷翠烛与她对视一眼,陡然意识到。
“快,帮忙把江姨娘扶回屋。”
果真如冷翠烛料想的那般,回屋后江觅觅屏退下人,说自己腹部有点不对劲,怕是泡水的那一小会儿,刺激到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去给你找医师!”
“欸!”江觅觅拉住她,眼含泪水,“娘子,不必了……”
“不属于我的东西,再怎么追求都没用。”她边拭泪,边嗫嚅道,“就像老爷不喜欢我一样……”
“在这个府里,也只有娘子真诚待我了。”
“觅觅姑娘……”冷翠烛完全能够理解江觅觅的苦楚,自己心心念念地要嫁给所爱之人,真与他在一起了又发觉那个男人不爱自己,不但人生地不熟还不小心怀上了前东家的孩子,在府上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心疼归心疼,但她还是要开口问一句:“其实你没怀孕吧?”
她又不是没怀过孩子,江觅觅撒谎说有孕,其实她早就看出来是假的了,但一直没说,毕竟与她又没多大关系,没必要去干涉。
“欸。”
江觅觅止住哭声:“娘子……真是火眼金睛。”
“妾身不是有意去骗娘子的,告诉娘子的那阵,我真以为自己有了身孕,大夫也是那么说,后来才发现只是胀气。”
“妾身骗娘子,也只不过是想博得娘子的怜爱罢了……”江觅觅去拉冷翠烛的手,被冷翠烛躲开。
“妹妹,你才泡了水,现下先好生休息吧,我让他们多给你灌几个汤婆子。等晚上老爷办完公回来,我会将今天冷蓁欺负你的事一五一十地同他讲你的,一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江觅觅言行之间总是不大真诚,冷翠烛有点不敢与她深交。
再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想博得她的关注的人,为什么要博得她的怜爱?她既没钱又无势,她宁肯相信江觅觅是在诓骗她,想让她放低警惕心。
为了同尹渊讲江觅觅的事,她白天就一直待在尹府,期间遇上易音琬打完马球从外面回来,两个人招呼了两句,易音琬问她怎么不见冷蓁踪迹,她如实相告,易音琬嗤笑了阵,之后的脸色有些难看。
夜里她独自待在小轩用晚膳,瞥见尹渊从对面的长廊路过,身后跟了几个面生之人,看穿着打扮,应是几个小官。
几人往书房的方向走,她望定尹渊,少顷,男人注意到她目光,抬眸与她对视。
他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行若无事。
她遥遥看着尹渊掩映在黑夜之中的背影,略感意外。
不过也正常,当然是公务更重要些。她垂头剥虾,想着过会儿再去找他,与他讲。
她用完膳后去后厨帮嬷嬷们洗了会儿碗,想着是时候了,收拾好心绪往书房走。
到了书房门口,护卫将他拦住:“大人在与人商议要事。”
她有点惊讶,以为这个时辰,他应该休息了:“这样啊……那他什么时候有空呀?”
“大人在与人商议要事。”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一遍了,我就是想见他一面,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闲。”
“大人在与人商议要事。”
护卫从始至终只说同一句话,她颇为无奈,明白尹渊是不想见她,便转身往府门口去。
这几天尹渊对她比原先要冷漠许多,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还在怀疑她与陈浔一行人的关系?琢磨着到底要不要依法惩治她?最好别是因为这个。
她路过假山,想着前不久在假山后遇到了只瘦骨嶙峋的灰兔,就辗转去后厨,拿了篮萝卜青菜,到假山后喂兔。
刚出假山,她就瞥见那个站在潭边的背影。
“尹渊?”
男人明显愣住,半晌过后,缓缓回眸去瞥,似是想看她走没走。
怎料被她抓了个正着:“你压根不在书房?”
她凑到他跟前,问个不停:“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自己在商议什么要事?你的要事就是站着发神吗?”
第89章
尹渊:“……对。”
白日受冷蓁的气就够了, 晚上还要被尹渊给耍一通,问他他还理直气壮得很。
她咬牙将火气全咽肚子里,原本都准备走了, 被尹渊叫住。
“骗你怎么了。”
她拧眉瞪他, 等着男人的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尹渊目视前方,又过了良久, 见她不走,转眸瞥她。
“我的选择是为了大家的安宁, 为了你还有颜面站在这里, 这样肆意妄为……颠倒黑白地质问我。”
冷翠烛完全听不懂尹渊在说什么, 毕竟他说这种无厘头的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次她就权当他又在没事找事。他找事, 她当然也要找事。
“那我不质问你了行吧,大善人。”她挑眉, 将手上菜篮扣他头上。
“……”
尹渊顶着满头绿菜垂眸,未置一词。
翌日, 她来尹府给被关在柴房的冷蓁送衣物,正好遇上易音琬闲得无聊,同江觅觅坐着喝茶听曲,两人的注意皆不在乐曲和茶上,易音琬说一句,江觅觅就附和一句, 瞧见冷翠烛,就把她叫了过来。
“今天天气还不错嘛, ”易音琬问她,“小烛妹妹,你会不会打骨牌?我们来打骨牌呗。”
“啊, ”她有点愣神,“会一点,不太熟……”
江觅觅提醒道:“可是夫人,只有三个人,还缺一个呢。”
“是啊,缺一个。”她不太想与易音琬搓骨牌,她还打算给冷蓁送完衣物就回去喂鸡呢。
而且她也没多少钱去和她们打,输一两银她都心疼得要死。她不像易音琬和江觅觅那么有钱或者说是大方,她舍不得钱,也吝啬得很。
“好像,打不成了呢。”
易音琬摆摆手:“没事,柴房还有一个,让他过来跟我们打。”
“冷娘子,真没事,你怕输钱呢,输了给我们弹琵琶赏乐就成,你儿子输了,我们自有办法对付他。”
“……行吧。”
她原本还想以冷蓁不会打骨牌为由头拒绝,结果冷蓁一上桌就帮忙洗牌,搓牌搓得极为娴熟,完全不像是不会。
她看除了她外的其余人皆兴致勃勃,不好意思去扫兴,只能硬着头皮打。
“妾身听闻,最近死了个县主呢。”江觅觅开口说。
冷翠烛握牌的手一僵,转眸与冷蓁对上视线。
“哦?”易音琬漫不经心去问,“哪个啊?叫什么名字?”
“妾身给忘了,”江觅觅思索了阵,“听说是……哪个侯爷的未婚妻。那位侯爷前不久也遇害了,两个人死的地方还挺近,女的被分尸,尸首异处,男的被火给烧成焦炭,脸都看不清了。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哩。”
“所以呢?就这样?”易音琬白眼,“没结婚还能说是苦命鸳鸯?就因为两个人有感情纠葛么,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有些人能同时和好几个男的做苦命鸳鸯?比如说青楼里卖身的……”她蓦地捂唇,斜眼偷笑。
“冷娘子,不要误会哈,我说话不爱过脑。我不是讨厌你,我要是真讨厌一个人,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再不济都会指着鼻子骂几句。”
“我就是容易被人下套呢,特别那种心机深沉的,爱挑拨离间的,我完全不是那种人的对手,稍不注意就被带沟里。”
冷翠烛忙着琢磨牌,没怎么琢磨易音琬的话,陪笑道:“没事……”
江觅觅合上唇,捏着牌迟迟不打,少顷抬眼:“娘子,你要什么牌,我打给你。”
“啊……”她受宠若惊,“七筒,谢谢觅觅姑娘。”
几局下来,她倒没输多少,就一次,其余都不赢不亏,倒是江觅觅一直输,没一会儿就将手边银钱给输完了。
“哎呀,妾身今天的运气好像不太好呢,一直输。”江觅觅捂唇笑道,“还有就是夫人的牌术太厉害了,妾身被夫人打得落花流水,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易音琬冷哼一声,掂了掂手头碎银:“江觅觅,你还有钱打吗?”
“还有呢。”江觅觅起身,“妾身去房里拿,夫人和娘子稍等。”
人还没走易音琬就开口催:“搞快点回来。”
趁江觅觅回屋拿钱牌局稍些,冷翠烛腼腆开口:“夫人,我该回去了……”
“回去干嘛?”易音琬不耐烦,“哦,喂鸡是吧?”
“冷蓁,去,把你娘的鸡给提过来,她要喂鸡。”
冷蓁瘪唇,不情不愿地起身:“哦。”
“欸不是……”
她想叫住冷蓁,忽地被易音琬拉住手臂死死按住,起不了身。
“冷娘子,正好,趁他们都走了,我们聊聊吧。”易音琬开口,“你可知,近来老爷在忙些什么?”
冷翠烛自然不知。
她压根不想给尹渊过多关注。
见她默不作声,易音琬直言:“他在调查你。”
“……调查我?”难道尹渊还在怀疑她与陈浔的事?
“夫人可不可以告诉我,老爷他为什么要调查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可他偏要去挑你的错,”易音琬噤声,“如此,即便你没错,也会被诬构成有错。”
“当然,除了这个,还有个好消息。”
冷翠烛愣神,等着易音琬的下言。
“尹渊打算把冷蓁过继到我的膝下,对外宣称他是我年轻时诞下的嫡子,这些年一直养在庄子上。”
“啊?那我呢?”冷翠烛不明白。
“你?”易音琬回眸,咧唇笑道,“以后他就该叫你姨娘了。”
“为什么?”她蹙眉,明知自己与易音琬地位悬殊,不该去冒犯,但还是忍不住问,“凭什么?这不公平……”
“这,你要去问他,我只不过是依照他的意愿行事。”易音琬摊手,“冷蓁不是个好种,整天闯祸犯错,我还不想要这个竖子呢。祸害从你的身边走了,不用再被他折磨,你还不高兴?”
“冷蓁是很讨人嫌,可是……”
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将冷蓁生下来,含辛茹苦地养育他十几年,受了多少委屈与挫折,到头来,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她无法接受。
凭什么从她肚子里生出的孩子,她却不能永远将他留在身边,凭什么尹渊这个毫无作为之人,能决定她的孩子的去留?他还真拿自己当生父了啊。
就算是生父也无权干涉。
“我不高兴……”
“不高兴就哭呗,或者大胆些,去找他问问。”易音琬扶额,“你敢么?”
她咬唇,不敢吭声。
江觅觅拿完钱回来,刚想开口,见气氛不对劲紧急将话咽回去,笑眯眯坐着理骨牌。
待到冷蓁提着鸡回来,才又开始打牌。
菟丝子好几天没见到冷翠烛,想她想得紧,一吃饱喝足就跑到她腿边蹭来蹭去,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实在是闹人。
吵得易音琬摔牌:“这畜生有完没完!叫叫叫叫个屁啊叫!”
她朝身旁小丫鬟使眼色,丫鬟立马蹲下身抓鸡。
公鸡也并非等闲之辈,觉察到危险接近,迅速扑腾翅膀,钻到桌下去。
“夫人,它可能是刚吃完饭,一身力气没处使,不是故意要吵夫人的。”
冷翠烛赶忙伸腿踹桌下公鸡一脚,以此作为威慑。这招还真有用,公鸡被她踹服,哀嚎几声后就痛到没力气吵。
“哎哎哎!虽然我喜欢被你打,但也不能真的就把我往死里踹啊!我是真的会死欸!”
她佯装听不见,专心打牌。
过会儿,脚下公鸡又冒了句:“咦,这不对吧?”
“宿主,我好像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欸。你儿子和你老公的小老婆好像在偷情,这不对吧?他们为啥偷摸把腿伸一起啊,腿上痒吗。”
“啊?”她猝然叫了声。
“你也吃多了一声气力没处使吗?”易音琬厉声问她。
“不是的,夫人……”她羞赧垂头,余光去瞥左右二人。
江觅觅笑眯眯的,觉察到她的目光后抬头冲她微笑。
冷蓁则是专心致志地盯牌,神情严肃。
他们不是斗得不可开交的关系吗?怎么就……若是换作以前,她定然高兴,可现在,江觅觅成了冷蓁的姨娘啊!怎么可以做出如此有违伦理之事。
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驱使她的身体,叫她假装弯下腰捡牌,亲自去看看江觅觅和冷蓁两人是否真如菟丝子所说那般,可她犹犹疑疑,终是不敢去面对。
就像不愿去面对尹渊。
她是懦弱,从前长久地活在编织的美梦当中,梦境一旦有破碎的趋势,她就如临大敌,慌促到无以自容,不想着该如何去面对,倒去小心翼翼地缝合裂隙。
那样的日子,她过得太久,以至于如今仍藕断丝连,难以割舍。甚至有时还会莫名追忆,似是被蛊虫啃食尽大脑。
毕竟,总是剜心割肉的话,总有一天会从那绝顶的痛苦当中品味出欢愉的,即便那时已是副艳森森只余肉碎的骨架,躺在水盈盈的血泊之中,也会满足地咧开唇。
她总梦见自己变成那副模样。
在梦里她很享受,但大多数清醒的时刻,她都明白,那是噩梦,她绝不想变成那样。
她与几人打到傍晚,小厮来传信说尹渊下值回来,易音琬匆匆结束牌局,撇下他们三人就溜。
冷翠烛带公鸡出府,临走前问冷蓁要不要一起回去,冷蓁借口说要上街买药材,让她先走,他晚会儿再归家。
她心情糟糕透顶,懒得去管冷蓁,便带着公鸡先行。
刚到家门口,她就嗅到后厨的菜香气,狐疑之际,公鸡馋得受不了,从鸡笼里飞出来,边咯咯叫唤边往后厨跑。
“什么这么香?什么这么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香好香——”
“欸,菟丝子……”她连忙去追。
追到后厨门口,她愣了下,愁眉不展的面庞有了笑颜。
“这是什么菜呀?好香呢。”她凑到男人跟前,盯着桌上那碟小菜,“尤恩,辛苦你了。”
尤恩笑着摇头。他装扮简单又居家,却温柔俊秀得很,长发同平日那般编成侧麻花辫,搭在一边肩头。
“能为夫人做这些,我很高兴。”
公鸡蹲在一边,晃晃脑袋:“呵呵,这不就是法式焗蜗牛吗,有什么稀奇的,这里是中国,死洋鬼子拿个外国菜糊弄谁呢,以为自己是五星级大厨吗。”
“宿主,他做鼻涕虫给你吃!他居心不良,想毒害你啊!”
“啊?鼻涕虫?真的是鼻涕虫吗……”她瞧着,那碟菜确实有点像虫。
但毕竟是尤恩的一番心意,况且这菜摆盘精美,闻起来也不错,并不是一无是处。
她安慰尤恩:“没关系的,我很喜欢这碟菜,又好闻又好看,但是……我还是不吃了吧?我回来之前吃过饭的,吃不下了。”
没等尤恩回她,地上公鸡就受不了开口:“可以说点坏话吗,你让我感到好陌生哦宿主,换我喂你吃鼻涕虫,你早把我鼻血都打出来了吧?”
冷翠烛:“……闭嘴。”
“哦。”公鸡不吵也不闹,点头往屋外走。
“菟丝子好像有点伤心。”尤恩伸手环住她腰际,“你要去看么?”
“不去。”她答得坚决,“有什么好去的,他肯定是在假装伤心,实则跑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唉,如果他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夫人把我想得太好,我怕自己有朝一日会令夫人失望,”男人长叹,“就像从前那样。”
“我不够好。不过是当着夫人的面,就装作温顺,可我害怕伪装会有曝露的那天。”
“那就更应该好好装呀,”她指尖挑起男人额前一缕碎发,“你那样做,不就是为了能让我顺心些吗?”
“现在,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所以我们就一直这样吧?不要有所改变。”她眸中笑意盈盈,“当然,你也不必事事都顺从我,那样反倒成我的错了。”
她抚过男人舒展肩头,触及发梢,指尖拨弄纤白发带,呢喃着,徐徐将其扯下,任其掠过手背,翩然落地。
男人的长发披散开,她揉搓着发丝,垂头埋进去。
“从始至终,分明是你在引诱我,我没有错……”
男人轻抚她脊背,软语温言:“是啊,是我之罪过。”
虽说尤恩总会念叨后悔往日做出的决定,但事实是,他从未后悔过,他只不过是在假意赎罪。
夜里,冷翠烛正打算睡觉,被叩门声吵到,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了个男人,她认得这个人,是尹渊身边的丑护卫。
“大哥,怎么了?”
“娘、娘子,”护卫气喘吁吁,“冷公子骑马,不小心从山崖上摔下去,好像……摔死了。”
第90章
护卫说, 冷蓁夜里离府,非要骑马去郊外逛,易音琬担心出事, 就派几个下人远远看着, 怎料冷蓁骑着马,在山林之中窜得飞快, 下人赶忙去追,待找到冷蓁, 只见他连人带马从悬崖边滚了下去。
“府上已派人去山下找冷公子了, ”护卫倒吸凉气, “但恐怕, 是凶多吉少。”
“那山崖不但陡, 还好,人摔下去, 不摔得个头首异处已是万幸。”
冷翠烛蹙眉,并没有多悲伤, 沉声问道:“这事,老爷知道了么?”
“知道了,”护卫点头,“家主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也没什么指示, 听完下人传话就回屋就寝了。”
“……他这反应,倒也正常。”
冷翠烛颔首:“大哥, 谢谢您,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府上找老爷说说这事的。”
“那孩子若真的不幸殒命, 起码也要把尸首找回来好生安葬,唉。”
冷蓁遇难,她心灵很复杂,毕竟他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自是会担忧、心疼,但同时,她觉得他是罪有应得,落得如今的下场,只能怪他自己做了太多坏事,遭到报应。
第二日清晨,她早早就拾掇好,提了篮纸钱往尹府走,想着说不准能用上。
到地方正好是辰时一刻,尹渊刚才官府点卯回来,马车还停在府门口,人就不知去了哪里。
“欸,他不在里面吗?”她探头,指着车内空荡。
马夫摇摇脑袋:“娘子,老爷不在,刚进去了的。”
“噢,谢谢您。”她提篮往里走,前脚才迈进门槛,后脚就被人拉住胳膊往回拽。
她一个趔趄,手中竹篮甩在地上,白花花的纸钱洒出来。
“尹渊?你做什么?你不是在里面吗?”
男人噤口不言,垂睫扫了眼地上纸钱。
“冷蓁的死,我很抱歉,但你也没必要这么悲伤。”
冷翠烛弯腰捡纸钱,闻言有些错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尹渊瞥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下人今早在崖下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真摔死了?”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作何感想,“尸体呢……我想看一眼。”
“在棺材里,已让人埋了。”尹渊抬眼凝她,眸色幽深,“看不了。”
“泠娘,我们的孩子没了。”
“嗯……”她应付道。
男人仍凝视着她,眼都不眨一下:“是我没有照顾好他,这么些年,疏忽了他,还有你。”
“没事的,”她说,“其实,我早就不在乎从前了。”
男人默然:“……他死了,你会离开我吗?你现在了无牵挂了。”
她觉着尹渊今日似乎有些怪,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只感觉他比平日要温柔,说话也更动听些。
可再温柔体贴,又有什么用呢?冷蓁一死,她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而他那些关切的话语,又填不满她。
“不会。”她安慰说,“官人,我不会离开你的。”
身契还在这个男人手上,她想离开也离开不了。所以不是她会不会离开,是能不能,如今看来,她压根不能,估计没跑几里路就被官府抓回去了。如果尹渊是个寻常富商倒好办,可惜他在朝为官,势力辐射全县乃至整个州,将她抓回来易如反掌。
“你的注意不在这上面,”男人靠近她,抚过她肩上凸骨,“除了这个,你还在想什么……还有什么能比我们孩子的死更重要、更值得让你忧心的吗?”
可是,他的神情、他的双眸,远比她更空愕,悲凉啊。
他们究竟是怎么了?绝不心有灵犀,却失神到同出一辙。
“我……”
冷翠烛在想,冷蓁一死,他的身世是不是就能永远地埋葬在棺椁之中了?尹渊也不能够将他从她身边夺去,他永远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血……
为什么,会这么巧呢?他为什么死得这么巧,让她情不自禁地,暗然发笑。
“没有,”她抿唇,梨涡浅浅,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她嗅着男人身上似有似无的檀香,闷声抱住他,倚靠在他胸膛,听他迟缓却又鲜明的心跳。
她很欣喜。
虽然自己唯一的骨肉、唯一的亲人死了,但同时也少了一个能束缚她的人。
自然会欣喜。
冷蓁过世的太突然,她、尹渊,还有几个与冷蓁相识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接受不了,不愿相信他的死讯。
易音琬:“怎么可能?哪个脑子没毛病的人会大晚上跑郊外去骑马?还骑到了悬崖边去,这不明摆着是遭人陷害!”
“更何况,我看了那匹死马和它身上的马器,崭新的,一点痕迹都无,即便是不悬崖勒马,使用时总会留有痕迹吧?”她冷哼一声,“再说,我可不记得这孩子会驭马。”
“唉,夫人……”马夫支支吾吾,“夫人说的,的确不无道理,老夫也是这样想。”
江觅觅将厅内众人扫视一通,掩唇道:“妾身也觉得,此事应该严查,恐是谋杀。”而后,未加多言。
易音琬挑眉:“罢了,孩子生母怎样想?”
冷翠烛坐着愣神,并未怎么听厅中人争论,被易音琬打了个措手不及:“啊……我、我没想过。”
“那,老爷呢?”
尹渊沉吟:“此事就这样了了,往后不许再提。”
“妾身觉着,”江觅觅附和说,“还是听大人的吧,大人明察秋毫,自是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去处理这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就不要妄加干涉了。”
“冷娘子,您觉得呢?”
冷翠烛对此无甚感想,查也行,不查也可以。毕竟冷蓁已死,再怎么去究竟也无从改变他离去的事实,一切都该向前看。
“我就想,给冷蓁好好办场葬仪,莫要像现在这么敷衍……随便找的地方就将他埋了。”
易音琬懒洋洋:“冷蓁是外室子,不在郊外随便找块地埋,难道还要和尹家人埋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冷翠烛一时语塞。
“嗯,”尹渊答允,“那便让他们将棺椁给挖出来,补办葬仪,之后再将冷蓁埋入尹氏墓园,改姓为尹,列入尹家祠堂。”
易音琬蓦地爆发出一声大笑。
“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这样的,我就是没忍住,”她抱歉连连,低声骂了句,“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那这几日我就准备着吧,冷娘子你若闲得没事做,可以过来帮我操办丧礼,或者给我多包点钱吧,最近手头蛮紧的,毕竟要管一大家子人呢。”
她迷迷怔怔,点头应下:“好的……”
之后几日,她与易音琬一同忙着筹备葬仪分身乏术,不但顾不上家里的两个男人,就连偶尔遇上尹渊也只是与他问候几句。
冷蓁的棺椁暂时安置在城西的空房,只待丧礼当日出殡,由师傅抬着在城内走一圈后,出城送到墓园下葬。冷翠烛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不好多去干涉流程。
夜里她跟着丫鬟们将灵堂布置好,她想着明天一早又要过来,干脆就歇在这里不回去,省得大晚上走夜路怕得慌。
她待在这里,和熟悉的死人待在一起,会比较心安。
“这是在烧什么啊?”她走到丫鬟跟前,蹲下身去瞧地上烧得正烈的火盆,火光映照在她褐色眼眸之中。
“回娘子,是松针,尹大人要求我们烧的,”丫鬟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捧墨绿墨绿的松针,扑在火盆,“说是悼念逝者,为逝者祈福。”
丫鬟细声嘀咕:“说起这松针,还是取的大人院子里最喜欢的一棵华山松的呢,那树都被我们给薅秃了。”
那松针烧起来不似旁的那般焦苦,气味清新,略带清苦,味道弥散在冷清的灵堂之中,平添柔和。
她倒没想到尹渊会愿意干这事,她还以为尹渊迫不及待地要将冷蓁给送走,不过也对,死者为大嘛。
“我帮你烧吧。”冷翠烛说,照丫鬟说的那样从口袋里抓了把松针,有样学样地扑在火盆里。
她没掌握好力度,用的力气过大,一扑松针将盆里头的灰给扬出来,正中她面庞。
“咳、咳……”
“哎呀娘子,你没事吧?是不是把灰吸到鼻子里呛到了?”丫鬟关切道。
“嗯,咳……”她咳嗽个不停,慌促起身,“我咳、我……我先缓一缓。”
没帮到丫鬟什么忙,反而把自己整成咳嗽连连的模样,她窘得很,敛声抑制咳嗽,却是适得其反,憋得双肩颤抖,眼里蓄满泪,雾蒙蒙的看不清。
灵堂内只听得见松针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她细弱的咳声。
良久,她才从那生不如死的咳呛当中抽离,靠在桌边喘息,抬眸望向火盆边。
“咦……”
那烧火的小丫鬟跑哪里去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人影都没瞧见一个,偌大的灵堂中只有她一人,风吹得梁上素帷飘摇,如一群白鸽子呼呼拍着翅膀子。
后颈倏地一凉。
她一愣,那只手就完全覆了上来,抚过她后颈肌肤,指尖触及脖上最为纤弱的几根筋条,无声碾过。
她吸了吸气:“……你怎么来了?”
“刚下值,想到你在灵堂布置,担心你,就来了。”尹渊收回手,愔愔问,“我吓着你了?”
她被问得讶然,磕磕巴巴:“呃……是有一点。”
“你每次走过来,都没有脚步声,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对不起。”男人将她的话全数接纳,顶着那张岑寂倨傲的脸,说,“以后,我会好好去改正的。”
冷翠烛:“啊?”
“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我早没了信誉,你宁肯去信陌生人,都不愿信我。”
“可……我是真的很想去改正,你不也看得到我的变化吗?一次又一次地去纵容你,收敛自己的脾气,所以泠娘,你能否给我一次机会?”
尹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跟换了个人似,变这么乖?乖到她不敢相信自己没在做梦。
“我给你机会做什么呀……你要做出改变,是你自己的课题,和我又没有关系……”
男人打断她:“怎么没关系?”
“我每一次,都是为了你而做出改变,你凭什么说没关系?”他眸中真挚全无,垮下笑颜,阴恻恻、直勾勾盯她。
单盯不够,还要愈凑愈近,将她逼到墙角,见她满目惊愕。
“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的孩子一死,你就了无牵挂,迫不及待地与我撇清关系,对么?”
“不是这样的,你冷静一点……”她赶忙去推男人,才推几下,就被他抓住手腕。
“你从前不是恨我吗?你凭什么又不恨我了?”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藏怒宿怨,“你不是想杀我,总咒我死吗?现在又装什么少情寡欲?”
他凑到她耳畔,厉声问:“你怎么不杀了我?这里只有我们二人,还夜深人静,在这里杀我,没有人会发现。只有杀了我,你才是真正的了无牵挂,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够阻拦你,你的阴私,也会同我、同冷蓁下葬,你就能搬到一个新地方,没有人了解你的往事。”
“比起你对我毫不在意,我更希望你对我恨之入骨……”
男人话未说尽,她就将手挣脱开,抬手扇他巴掌。
一下不够,就两下、三下……直至男人不再愣神,撤步远离她。
尹渊冻白的脸上多了好几个鲜红掌印,不但脸颊,眼尾、鼻梁、眉心也全是,甚至还有几道被指甲刮伤的血痕。
她站在原地转手腕,眉心微蹙。
“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