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外衫在周身一圈堆叠,难以迈步行进,也显得整个人仿佛套在长毯里。
落脚云逸轩,子桑半拢起曳地的衣摆,抬眸就见银霜注视着她,目光与平时差不离,但的确比以往凝了两分好奇。
披着自家大弟子的外衫,刻意藏起里面裹住身体的薄纱,匆忙离开住处,又言明想找个地方清净,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与诡异。
“长老可否借个地方给我更衣?”她笑着迎上他的视线,坦荡、亲和。
“随我来。”银霜引导她去到书房。
云逸轩小而雅,未设客房,银霜随手一扬,自木质地板生长出一树衣架,以及两扇藤蔓虬结的屏风。
把书房留给她,银霜退了出去。
房门阖上,子桑绕到屏风后褪下外衫与薄纱,换上平时常穿的紫衣。
有屏风在,即便是书房,也相当有安全感。临时想到这些细节,有心了。
换下宽大的墨绿色外衫,就仿佛卸下原身勾引自家大弟子的枷锁,子桑终于能长吁一口气。
光线穿过藤蔓的缝隙,影影绰绰星星点点,明明暗暗真真假假,何其虚幻。
真的回不去了吗?生养之情、知己之义的缘分之线,就这么突然断了,她甚至没来得及跟爸妈和朋友道别。
尽管仍然“活着”,却不再是那个在医院产房出生、在幼儿园欢笑蹦唱、在课外兴趣班拉升筋骨、在日记本里写下“梦想就是当一名演员”的她。
清楚自己在亲友面前消亡,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安慰不了,原来是这样一种感受。
从贪恋人间世俗欲望到被现实打醒,几经风浪,终于与自己和解,在夹缝中找到让自己平静、舒适的生活姿态,没想到一切中断。
她以为她有很多时间的,哪怕一辈子不红,那就做个出彩的配角;哪怕不能在父母身前尽孝,至少让他们放心……
眼泪无声滑落,濡湿滚烫。
自来到这个世界,思念与担忧如影随形,始终被压抑,她尽量不去想最坏的结果,没想到现实并不如她所愿。
就像赴一场远行,那些重要的,原本只会慢慢、一个个消失的人,突然间全部失去踪影。
离开亲友,她还是她自己,可是却还没有告别,也仍然有许多遗憾。
哪怕此处繁花似锦,也不想孤身一人。
她想家了……
碧空如洗,一抹清新的绿探出叶尖,于风中轻晃。
墙角,子桑蜷缩着,哭得不能自已。
窗台,黑色小鸟盯着她,剔透的眼睛琉璃般澄澈干净。
书房外,银霜转身,浅淡的眼眸望至来人的方向。
云逸轩外,纪怀光被大门挡住。
“弟子纪怀光,拜见长老。”
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却清晰异常。
子桑抬起头,眼底两抹沾了水光的绯红。
他怎么来了?来做什么?她都跟银霜长老进云逸轩了,没点眼力见么?
哦,这人没有。只怕在介意她给他师尊戴那顶根本戴不上的绿帽。
擦干眼泪,她起身整理衣衫,深吸一口气,前行推开房门。
入目是青绿中一抹高岭雪色,内心霎时平静。
“长老久等了。”子桑走近。
银霜仿佛没留意到她眼底的红痕,示意门口,“纪怀光来了,你要见吗?”
纪怀光拜见的是银霜长老,银霜却问她要不要见。看来她和自家弟子之间的猫腻让人看出来了呢。
子桑似笑非笑无奈摇头。
不见了罢,该说的都说过了,不管合不合理,总归面子上过得去。还能怎么滴?
银霜闻言向大门的方向道,“今日不便,你先回罢。”
夏溪般清澈温润的声音传出去,子桑微微睁大眼睛。
她不见,自己个儿回避就可以,怎的银霜长老也不见?
哪有什么不便,无非她在这里而已。
“弟子求见师娘。”纪怀光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不再婉转,直指目的。
子桑不禁朝声音来处望过去。
这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她今儿还真就不惯着他,偏要跟银霜长老“黏”在一起。
她正待开口拒绝,就听一旁银霜道,“她不愿见你。”
子桑一怔,很快在内心摇旗呐喊。对!没错!答得好!不想见!当真是心有灵犀。
她望向银霜,“长老,饮酒吗?”缺个酒伴。
银霜视线落在她身上,“想喝什么样的?”
子桑诧异,还有得选?
她本来想取出芥子锦囊里偷藏的酒,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难道银霜长老也有私藏?看来宗门规矩也管不了几个人。
见她挑眸,银霜自宽袖取出一口长颈酒壶,“这是我平时小酌时饮的酒,要不要尝尝?”
东西都拿出来了,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子桑扬起唇角,“要!”
云逸轩外,纪怀光没想到银霜长老会代子桑回答。
劲风卷起树叶婆娑起舞,沙沙声不绝。
一门之隔,隔着门里她的抗拒,门外他的懊悔。
她理所当然不想见他。
纪怀光垂眸等在门外,可是他想见她,也隐秘地,不愿意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
时间流逝,日光渐盛,云逸轩内毫无动静,好似无人一般。
妄生忍不住开口,“主人,要不我们回松语阁等她吧……”
主人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它看着都心疼。既然那个女人是主人喜欢的,它也没什么好劝的,劝也劝不动,只希望主人能如意。
纪怀光恍若未闻,视线仍旧定在木制大门的铜环上。
此刻,两人在做什么?
云逸轩书房内,一方矮几,紫白两道身影面对面跪坐。
子桑已经眼神迷离,目光涣散。
好酒,入喉甘美清澄,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温泉里。
银霜默默给她添酒,淡声开口,“纪怀光还在外面,要让他进来吗?”
子桑闻着杯中酒香,视线飘然落至银霜修长的手指,又顺着手臂游移至对方纤长素白的睫羽。
啧,真好看。
她扯起一抹醉意朦胧的笑,目光飞向立在长案笔架上的小鸟。
“长老是不是觉得,我和纪怀光有什么?”
但凡有点脑子的,这会儿早就揣测到飞起了吧?
银霜倒酒的手腕一顿,很快继续给自己满上,“有吗?”
子桑闻言仰眸微笑,还真的是很会顺势提问。
她轻轻晃了晃酒杯,重新看向银霜,“从前大概有,以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意,“不会有了……”
原身和男主那档子事已经翻篇,如今她不想留也得留下来,那便不会上赶着走剧情送死。
谈情说爱哪有事业香?她不缺爱,缺的是钱。
杏眸弯成滢滢两道,仰头喝下杯中余酒,她豪迈道,“进一步,穷途末路;退一步,海阔天空!站得越远,看到的越多,等待我的,是一整片森林!”
来自异世,她,子桑,要赴一场不一样的旅程!
宣誓完“凌云壮志”的女子软软趴上矮几,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显然醉得不轻。
银霜盯着一头青丝披散于后肩的子桑,垂眸饮完杯中刚倒的酒,扬手在书房造出一张木床。
风托起她的身子,将人浮空送至床榻躺好。
银霜起身,自宽袖取出一张薄被,踱步来到床畔,弯腰给子桑盖上。
*
日盈极而渐虚,直到残阳彻底消失,月上枝头,夜已深沉,子桑也未曾离开松语阁。
纪怀光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个姿势等了太久,时间的流逝愈发让他难觅平静。
“主人,她会不会在这里过夜啊?”
妄生问完恨不能打自己两巴掌。假如它有脸的话。
有什么好问的?主人难道就没有这个疑惑?多此一举,徒增烦恼。
“要不闯进去把人抢出来吧?”它补救式提议。
纪怀光的确有这个打算,他刻意不去想某种可能,然而安慰自己“银霜长老绝非孟浪之人”并不奏效。
他自己就前后不一,也太清楚面对子桑时的感受。
脑子里蓦然闪过吻过来的那张唇,馨香、柔软得让他心驰神荡。假如她不是他的师娘,假如他不是她的弟子,今日之事,也许就是另外一番情景。
她本就对银霜长老尊慕,不敢想象气急之下的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想到这里,冷静出逃,再多的自我“说服”也无济于事。
纪怀光抬眸,“师娘,弟子有话同您说。”
他想让她知道,推开并非出自真意,他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而已。
所以,她愿意为此等待吗?
没多会儿,银霜的声音自大门内响起,“她已经睡下,有什么话不妨明日再议。”
脑子里绷紧的弦嗡地断裂。无法分清银霜长老这样说是因为坦荡无须避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然而无论哪种,光想到银霜长老知晓子桑已然入睡这点,就让他心口烈焰般灼烧。
“如此,弟子自请带师娘回松语阁休息。”纪怀光脱口而出。
星河静谧,四野寂清,妄生紧张起来。
之前说抢人,就是它给自己说错话挽救一下而已,并不是真的怂恿或建议。
它虽然入世不算久,也明白眼下一个要“抢”人,一个要留人,主人和银霜长老这是杠上了。
以弟子的身份对着干,算不算“以下犯上”?它从未见过主人这般。
听说白毛受过重伤,也不知道修为如何,真打起来,不知道主人打不打得过。大概率是打不过的。
它倒不是犯怵,主要担心主人受伤。
妄生此刻格外犯愁,以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没觉得开口会犯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的话好像总落不在对的点上。
好一会儿没有声音从云逸轩传出来,纪怀光不再等候,迈步上前。
下一刻,子桑的声音响起,“我醒了,马上就回,不用你送。”
听不出喜怒,难辨心情。
她还是不愿意见他,一句“不用送”,态度清晰明了。可好歹同他说话了。
当着银霜长老的面,不便说更多。收拢的拳头缓缓放松,纪怀光应下一声“是”,果断转身离开。
他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违逆她。
云逸轩内,子桑在纪怀光和银霜的对话中醒过来,才发现天色已黑。
银霜长老的酒似乎想醉就能很快醉下去,没想到她竟然睡了这么久,而纪怀光居然也从上午等到现在。
听到他说要带她回松语阁,子桑既好气又好笑。
她当然不适合在异性家中过夜,不过也轮不到纪怀光来操心。
把人打发走,子桑转身向银霜长老道谢,“今日多谢长老款待,不知道长老的酒从哪里来?”
这种好东西,她想囤点。
已知最蹊跷的穿越点就是醉酒,虽然上次证实喝醉了也没法回去,可是万一她某次喝醉就回到原来的世界,谁知道呢?
“此酒乃友人所赠,所余最后一壶刚喝掉。你若喜欢,改日我再给你送去几壶。”
“既然是友人所赠,就不劳烦长老了。”她还没厚脸皮到让银霜为她卖人情的地步。
“无妨,送的人很乐意。”
哦?看来是有心主动赠与,如此她就不推却了。
“多谢长老。”子桑目光盈盈,朝银霜行礼,又唤上小鸟,就此道别。
空手上门,蹭吃蹭喝还带拿,她这也太不客气了。
授她以五行之术,无异于再造之恩,子桑决心日后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银霜长老。
离开云逸轩结界,在回松语阁的必经之路,纪怀光御剑低空飞行,身形隐藏在墨色黑夜里。
没多会儿,一道紫色身影划过夜空,高速飞过。
学会御水化气飞行后,她的速度总是这般快。
纪怀光目送小小一点消失在视野,御剑上行,朝修舍的方向而去。
“主人,不去找她吗?”妄生小声问。
这都等了整整一天,行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怎么反而回去了?
“明日再去。”
纪怀光心绪复杂。
她伤了心,这会儿必然心中有气,更不愿见他。待她明日稍稍消气,他再登门道歉。
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暂时无法给出去的承诺,或许该交给时间。
子桑回到松语阁,为整个前院亮起光火。光火上笼着光滑金属,将光线成倍照出去。
夜幕之下,紫色丁香繁花一树,如灯如幻,美得有些不真实。
暂时是没什么心情面对纪怀光了,今天这事把人吓得不轻,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记恨上。
既然卫氏兄弟生辰宴一直催她,索性去一趟,也好避避眼下的尴尬。
“小黑?”子桑抬眸唤落在树枝间的小鸟,“你觉得这里要是挂满风铃怎么样?”
小鸟歪着脑袋盯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想到便做,子桑御金、木、水,前院山石开道,溪流蜿蜒成渠,一时间风声叮铃作响,吹来山雾与水气。
整个松语阁的前院,活了起来。
藤蔓与白色花朵簇拥,攀援上金属高架,勾勒出活灵活现的生动轮廓。
一列桑树拔地而起,绿叶上点缀红紫色桑果,颗颗饱满晶莹,在光亮照耀下散发幽光,煞为可爱。
子桑满意地扫过新添的十数盏风铃。
世事易迁,人、事、景都在变。
青涛长老去世、原身被她“夺舍”,松语阁也会是另外一番景致。
不止是青涛长老在时的样子,也不一定是银霜长老随手改造过的状态,可以是她子桑随心而动、想要的模样。
将纪怀光的外袍叠好放上石桌,子桑招呼小鸟落上掌心,摘下一枚桑果喂给小家伙吃。
眼看着漂亮的红嘴被染成深色,她勾起唇角,“我要出趟远门,你去不去?”
小鸟抬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问她要去哪里。
神奇,她竟然看懂了一只鸟的眼神。
子桑以食指指腹勾勾小鸟的下巴,“去参加两个新朋友的生辰宴,顺便浏览下沿途的风光,路上缺个伴,快说,去不去?不去就把你丢这里!”
她故意威胁,小鸟却淡定地点点头。
这老成的模样……
环视一周,子桑御水化风,向着北地而去。
既然卫氏兄弟的生辰宴请了修仙界叫得上号的人物,当然应该去探探路。
以后还得在这个圈子里捞金,混个脸熟,很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1123:47:42~2023-05-1609:5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英梨梨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等一个天明日朗,纪怀光从未觉得黑夜如此漫长。
晨曦乍现,他来到松语阁,远远便看到姿态各异的藤蔓上白花盛放,围着前院那株繁茂灵动的紫色丁香。
开阔、明朗。
短短一夜,旧居又变了模样。
石桌上,墨绿色外衫整齐摆放,这一回,他的衣物不被允许置于房间内她休憩的地方。
纪怀光将外衫收入芥子袋,原地等上一会儿。
风铃声清脆温柔,如悄声笑语萦绕耳畔,时间一长,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寂寥。
久不见人,纪怀光来到松语阁房门前,温声开口,“师娘。”
他有些不得不说的话想同她讲。
房门紧闭,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亦不像上回有酒香传出。
他又接连唤了两声,仍然无人回应。
纪怀光垂下眼眸,运起灵力铺开感知。
不在。难道去银霜长老那了?
心口被莫名的力道压着,他转过身,将前院的改变尽收眼底。
更加奇思妙想的布置,随风摇曳的丁香花仿佛通过铃声诉语。
她之前几乎不离开松语阁,也从未这般大刀阔斧地调整过前院的布局。
妄生小声问,“主人,她是不是故意避着我们?要不明天再来?”
它搞不懂这些,只觉得主人既然昨天没有把人当场给堵了,今日就还能再等上一等。左右都在宗门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纪怀光收回神思,利落道,“去一趟云逸轩。”
妄生:!
去云逸轩做什么?难道人在那里?怎么回事?对于主人的想法它又搞错?
出乎纪怀光意料,云逸轩内亦空无一人。他很简单便通过传讯玉简从同门处打探到,银霜长老今日在议事厅,身边并无旁人。
他又询问了师弟师妹,几人皆表示不知晓师娘的去向。
不像喝酒那回,纪怀光很肯定子桑就在宗门内,这次他有预感,情况可能不一样。
议事厅。长案后。
银霜温和望向纪怀光,“你觉得,我知道她的去向?”
纪怀光注视着银霜,没有回答。他只是猜测,而且在宗门内若要找人,显然身为掌门之一的长老更容易办到。
银霜眼底缓慢浮上笑意,从袖中取出五张请柬。
红底金字的请柬乘风落至纪怀光眼前,被他伸手接住。
“这是北地卫氏两位少爷生辰宴的请柬,一份是你的,其余几份劳烦转交给你的师弟师妹。”银霜说完,提笔继续书写,“她去了哪里,不应该由你亲自去问吗?”
一直趴在长案上的黑猫闻言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银霜。
纪怀光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不再多言,收起请柬,行礼告辞。
议事厅重新恢复安静,黑猫抖抖胡须,“你不对劲。”
银霜视线仍旧落在笔下,“怎么不对劲?”
“青涛长老的弟子,寻师娘为何会寻到你这里?知道就行个方便,不知道就直言不知道,作甚反问?他必是自己问不到才找你,便是想借你之力寻人而已。明知却装不懂,你不对劲。”
银霜手腕一顿,神色如常。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他答案?”
黑猫直起脖子,“告诉了吗?什么时候?”
议事厅外,纪怀光传讯给陈敏儿,直言他很快过去她修舍一趟。
陈敏儿很快等来纪怀光,接过递来的请柬,就听对方道,“五师妹,你现在传讯师娘,问她人在哪里。”
陈敏儿刚翻开请柬,闻言诧异抬头,“还没找到师娘吗?”
纪怀光摇头。
“哦,好。”陈敏儿并未细想,掏出传讯玉简随口确认,“大师兄问过师娘没?她怎么说?”
纪怀光抿着唇垂眸未语。
妄生真想接话:没有!自己不问!偏要绕到这里拐弯抹角换个人打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陈敏儿传出讯息才意识到,大师兄刚才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也是这会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蠢的问题。
这几年师娘一直由大师兄照拂,师娘也最信任大师兄。因着这层关系,免了她与其他几位师兄多少事。
上回师娘偷喝酒,也是大师兄先找到的人,所以这回问到她头上,事先又哪里会没问过,没找过?她刚才这么一问,倒显得误会大师兄没照顾好师娘似的。
陈敏儿赶紧换个话题,试图将刚才多此一举的发问掩盖过去。“大师兄找师娘什么事啊?”
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难答,纪怀光此刻的目光有些凝重。
他何尝不想问子桑的下落?却不方便问,不好问。
问了极有可能得不到回应,反而误事。
他找子桑也不是什么正经公事,亦没法向旁人说明。
只能沉默应对。
陈敏儿连发两问,都没有得到回应,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大师兄没事就不能找师娘了吗?能吗?不能吗?
而且看大师兄的样子,显然担心师娘的去向,她却还在这里问些有的没的,不起任何作用。
忐忑,陈敏儿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请柬上,才发现竟然是卫沧、卫溟兄弟的生辰宴请柬。
之前在江南怡州,卫氏兄弟确实与师娘一见如故,只不过北地修仙世家大族大办宴席且专门递上请柬,怎么也该是宗门长老身份的修士才接得住,接得起的事,怎么会轮到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宗门弟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沾了师娘的光。
她正兀自想着,玉简传来消息。
四个大字跃然眼前,[出门散心。]
陈敏儿将四个字缓缓念出来,就见纪怀光朝她伸出手。
将玉简放到大师兄手中,陈敏儿偷眼瞧过去,只见纪怀光用她的玉简给师娘传去讯息,[在哪里散心?]
大师兄用她的玉简给师娘传讯息,说不上来,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消息很快返回来,[不告诉你。]
纪怀光盯着玉简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长睫颤了颤。
顿上一会儿,他将玉简递还回去,“你能问出来吗?”
陈敏儿踟蹰着没接。
她现在觉得传讯玉简就是块烫手的山芋。
大师兄不是刚以她的身份问了,没问出来么?换她上她也不行啊,她又不能威胁师娘。总不能……让她跟师娘撒娇,这哪里办得到?从记事起她就没干过这事。
两人同时犯了难,并且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助。
传讯玉简重新亮起,纪怀光朝手中玉简扫过去,蓦地双眸怔住。
子桑又回了条讯息,[除非你给师娘香一个。]
全身似着了火,耳尖热得发烫,纪怀光脑子里飞快闪过子桑吻上他的一刻。
隐秘的欣喜海啸般席卷过来,在被彻底淹没前,冷静使得海啸退潮。
他拿的是五师妹的玉简,子桑方才那句,给五师妹传的。
纪怀光神色莫辨地抬眸望去,接收到眼神的陈敏儿猛地一激灵。
“那个,师娘说笑的。”觉得说服力不够,她又赶紧干笑着补上一句,“也许回消息的人不是师娘?”
这样一番“辩解”,让陈敏儿更加觉得荒唐了。这不是故意在提大师兄挪用她玉简的事么?
陈敏儿臊得脸通红,为难道,“师兄,还是我给师娘回个消息吧。”
她从纪怀光手中接过玉简,硬着头皮传去讯息,[师娘,快告诉敏儿去哪里散心了吧?我和师兄们都很担心您!]
这会儿的子桑正在一家面馆尝鲜。
半个手掌宽的牛肉,脸盘子大的碗,面条劲道扎实,吃进嘴里满口生香。
人间最直接的欲望就是品尝美食,吃进肚子里的满足最踏实。
看到陈敏儿回复的消息,她甚至能想象出来,对面人高马大的姑娘被她调戏得无语的模样。
剥开一颗花生,去皮、破开数瓣,放到桌上小鸟的身前,子桑给对面返去消息,[不惹事、不怕事。你们几个好好修炼,我散完心就回去。乖,别打扰你师娘欣赏美男子。]
好歹是成年人了,也有修为傍身,只要小心着点,不至于出大事。
她这边传完讯息,小鸟也已经将一颗花生米吃完,正抬起头注视着她。
子桑收起玉简,再次剥开一粒花生米。
虽说是欣赏美男子,然而环顾四周。
唔,平民百姓大家还是在平均线上下浮动的,不像修士,即便底子再差,经过一番修炼,也能沾上些仙风道骨的气度。
吃完还得赶路,她不再分心,专心品尝碗里的汤。
修舍前。
陈敏儿将玉简递还给纪怀光,让他自己看。
意思相当明确:看,师娘不肯说到底在哪里。
纪怀光视线落在“美男子”三个字上,眸光浮动,神色凝重。
他知晓她在说笑,关键在于他在意。
她或许并未意识到,被她的眼神那般“不痛不痒”地打量过,被瞧的人,过于难忘。
虽说经过银霜长老的指点,有五行之术傍身,低调行走遇到危险的可能不大,可是她从前毕竟深居简出,一旦碰到险恶之人危急之事,无人在旁协助,便可能陷入巨大的危险。
他得随她一起。
纪怀光收回视线,“五师妹,你收拾下,我们去趟卫氏兄弟的生辰宴。”
陈敏儿悚然,为什么去?为什么这会儿一起去?卫氏兄弟看的师娘的面子才给他们几个送请柬,现下师娘在外面散心,这般贸然前往,难道……
“大师兄,你觉得师娘是去赴卫氏兄弟的生辰宴之约了?”
纪怀光一边给其余几名师弟传去讯息,一边答,“也许。”
刚巧在他问及子桑下落的时候,银霜长老向他递来请柬,某种程度上,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子桑在前往北地路上”的可能。
原本寄希望陈敏儿能问出子桑的下落,还是没能够。不过至少确定一件事,她真的独自离开宗门。
即便生辰宴结束,人也不一定立马回来。他的歉意必须面对面亲口传达,等不及、不愿等。
如今唯有同样前往北地。
“万一师娘去的不是那边怎么办?”陈敏儿下意识问出口。
纪怀光眉心隐蹙,神色凝重。
陈敏儿见他罕见地露出这般神情,赶紧改口,“应该是去赴生辰宴,当时师娘可是亲口答应过的,应当不会食言。我这就去准备!”
当真是说话不过脑,她想得到,难道大师兄就想不到?眼下除非师娘愿意主动告知去向,否则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寻过去。
找不找得到另说,总归得先找。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子桑扫过一左一右在她两旁坐下,一个神情端庄,一个姿态不羁的卫沧和卫溟。
她笑眯眯地将面碗拨到一边,慢悠悠道,“你俩也不用亲自过来一趟吧?”
不过是用玉简通知了下已经启程,卫溟就缠着她汇报行程。主要她也只知道个大概的方向,孤身上路的确需要向导。
眼看着离卫氏领地还有一段距离,刚好可以走走停停欣赏欣赏沿途风景,品尝品尝当地美食,没想到正主直接找过来。
当真是闲的。
卫溟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你一个人过来,也没带弟子什么的,卫沧不放心,索性亲自跑一趟。”
卫沧的意思?
子桑的视线从卫溟落向卫沧。
卫沧闻言白卫溟一眼,神情里俱是嫌弃,不过倒也没有否认。
“卫氏领地设有结界,外来前人难觅踪迹。族中弟子办事时有欠妥,左右离得不远,就一起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当你俩想我了,迫不及待要见面呢。”
她嗔笑着瞥过来,眼波里带着重逢的愉悦,偏偏还勾着缕若有若无佯装的埋怨。
弯下来的眼尾睫羽上扬。楼下小二呼嚷着跑堂,卷着街边马蹄行过的声响传至楼上。阳光洒落长睫之上,泛出柔软的光辉,她的眉目与神情,是搅动人间声色的一缕春水。
卫沧定定注视子桑两眼,默默挪开视线;卫溟捏着茶杯发怔,一时间忘记饮茶解渴。
分别半月有余,不见生疏,反而因为一句玩笑话拉近距离。
小二经过楼上,瞧见突然多了两位客人,赶紧上前。
灰衣小二的走近打断前一刻安静。卫沧头也未回,抬起手臂示意不用点吃的,卫溟咧开嘴仰头饮下刚倒的茶水,“你这样想,也算不上错。”
子桑闻言眼尾荡开笑意。人呐,就是喜欢在对话中找寻不一样的乐趣。
她半真半假,卫溟又何尝不是顺水推舟。
*
敛州虽然物产不及江南丰富,却是各地商贩云集汇合的地方。
此处北靠乌肃山脉,山中多藏奇异精怪,得其一,可在黑市上卖出天价。西行沿途重镇繁华,更有与卫家齐名的御妖族莫氏。修仙界一半以上经过驯服的珍奇灵兽,皆出自莫氏之手。
出得面馆没多久,卫沧与卫溟的父亲便传讯,斥责两人不知轻重,生辰宴前竟然离开敛州到处乱跑。
两人不得不赶紧回程,子桑“边走边玩”的想法彻底泡汤。
兄弟俩这回出行特意选了暖轿,宽敞、防风、遮阳,御风而行即使速度再快,人乘坐其中,亦不受影响。
暖轿中间一方矮几,围坐三五人绰绰有余。
“这是你新收的灵宠吗?上回没见到。”卫沧的视线落在她肩上黑羽红嘴小鸟身上。
“个头太小,感觉不到什么灵力。等生辰宴结束,带你去莫氏挑只能打能抗揍的。”卫溟伸手过来想逗逗小鸟,没想被红嘴准确啄上手背。
“嘶!疼!”卫溟迅速收回手掌。
卫沧瞥过来一眼,不咸不淡道,“矫情。”
卫溟闻言又急又臊,急的是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臊的是作为一名使枪的修士,堂堂男儿居然如此呼哀喊疼。
他也没料到小鸟竟然这么厉害,倒真像是应了卫沧那句精简的评价——矫情。
“不是灵宠,是伙伴。”子桑伸出食指指尖勾勾小鸟的下巴,“我和它,一人一鸟吃饱,全家不饿。”
之前就听陈敏儿提到过,但凡有点家底的修仙世族,多少会养些战力颇高的灵宠,算是实力的象征。养的灵宠若食草,需要耗费大量灵植,若食肉,则耗资更甚。
好在小黑根本不需要她操心吃的,给什么接什么。
“黑不溜秋不会说话,哪里做得了伙伴?回头给你添个能说话的漂亮灵宠,再不济也能说话解闷。”说到这里,卫溟心神一转,“对了,你跟宗门里那位银霜长老,相处得如何了?”
他话音刚落,子桑与小鸟同时朝他望过去。
少顷,子桑勾唇笑起来,“我同银霜长老之间的小事,都让你知道啦?”
远在千里,却能把她的“感情生活”摸得一清二楚。
“不难,稍一打听便能探到风声。如何?他就是你看上的人?”卫溟上身略微前倾,压低声音仿佛眼下讨论的是两人之间的秘密。
对面卫沧掀开轿帘一角,悠然望向窗外白云漂浮于青池,注意力却定在谈话的两人身上。
子桑盯着面前好奇的眼睛,也同他一样,前倾靠近,“那你觉得,银霜长老怎么样?”
被烟波水漾的眼睛含笑注视,心中仿佛飞花坠泉,悠悠荡荡。
卫溟呼吸停了一瞬,很快嘴犟道,“不怎么样。”
子桑诧异,“怎么会?”
银霜长老“人美心善”,宗门内风评一直很好。是人就没有十全十美,何况“十全十美”的标准是什么也没法机械定义。银霜的言行就跟他的容貌一样,让她根本挑不出错来。这般人物都“不怎么样”,真不知道卫溟能看得上什么样的。
见她一脸不可置信,卫溟解释道,“元极宗虽强,然修仙界实力在其之上的宗门与世家同样不少。你前后光围着同一个宗门转,能有多少人物可挑?信不信这次来敛州的好些修士,即便银霜长老回到受伤前,也未必能胜过?”
卫沧闻言在一旁以拳抵唇,咳嗽提醒。卫溟太清楚自家胞兄的小动作,不解地朝对方望过去。
他又哪一句说错了?
俩人的互动落进子桑的视线里,叫她莫名觉得有趣。
两兄弟虽然一个内敛,一个外放,一个心思细腻,一个不拘小节,实则性情本质上接近。
任谁都未必愿意听到“心上人”被拿出来做比较,尤其还是受伤有损修为这种事。放在她以前工作生活的圈子,有谁对她说类似的话,她大约要细想想背后的隐藏含义。然而卫溟心直口快、说者无心,却当真不是想捧高踩低。
“那可怎么办啊……”子桑将小鸟从肩膀上取下来捧在手心,指尖抚摸小家伙的羽背,眼神语气略带苦恼,“就跟喜欢小黑,不想让别的灵宠分走陪伴它的时间一样,我好像,就是喜欢银霜长老那样的。”
手心里的小鸟抬起头望着她,卫沧与卫溟一时间也顿住。
良久,卫溟半失落半唏嘘道,“还真是他啊……”
他原以为她说笑的,其实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很快他又振作起来,“刚好,趁这次生辰宴银霜长老不在,看看有没有别的修士入你的眼。没准就发现新目标呢?”
哦?见世面来了?
“这么着急给我寻下家,老实说……”
子桑吊着一句话迟迟不落,卫溟先是一愣,很快神色闪过一丝慌张。
“是不是看上银霜长老?想夺人所爱?那可不行的啊?在他明确拒绝我之前,你,”她又扭头面向卫沧,“还有你,都先等着,知道吗?”
她话说完,两人一鸟皆怔住。
卫溟很快反应过来,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怎么可能!我对男子……”似乎想到什么难堪的画面,俊朗的脸扭曲成一团,“我那是……”是什么他却又说不出来。
卫沧面不改色,“我对男子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倒是卫溟,你越让他等,他越着急扑上去。”
“卫沧!你少污蔑我!我那是替子桑着想!”卫溟脸都变了颜色,作势就要大干一场。
子桑赶紧将小鸟收回怀里,免得殃及池鱼。
憋笑的卫沧、弯着眼眸“坐山观虎斗”的子桑,以及极力辩白自己取向的卫溟。
白云从轿身擦过,凉意与水气氤氲流淌。暖轿因灵力波动而摇晃,仍旧高速朝着敛州飞行。
云逸轩内,黑猫以爪子将一枚黑色棋子推向前方,“你在笑。”
“有吗?”银霜在另一处落下一颗白子,收起眼底几不可察的笑意。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偏要问句‘有吗’,你说有还是没有。”黑猫前爪并拢,棋也不下了,仰头盯着对方。
银霜抬眸,视线由棋盘落向黑猫。
乌亮的猫圆眼漆黑,与瞳色浅淡的银发男子对视。
千里之外的软轿内,子桑将小鸟牢牢护在心口。
银霜忽然眼眸微弯唇角上扬,“你觉得人在什么情况下,明明对他人没有男女之情,却不介意在外人面前透露好感?”
黑猫仍旧盯着银霜,没多会儿抖了抖胡须,“总归别有用心,大概想试探别的谁吧?我哪里知道?”
说着,黑猫寻准一个空位将黑子填进去,“入凡多年,你也就刚才下棋那会儿笑得有点人味。不对劲,最近很不对劲。”
银霜收起黑猫口中“没有人味”的笑容,垂眸目光定在棋盘上。
少顷,起身道,“你输了。”
黑猫闻言眯起眼睛凑近棋盘,“输了吗?”
银霜来到窗畔。
窗台嫩芽欣欣,窗外晴光朗照。
纪怀光一行已经出发,子桑一边指腹抚摸着小鸟的脑袋,一边懒洋洋靠在软垫上,翘着唇角弯着眼眸,听卫溟控诉从小到大卫沧如何坑害他。
笑得有人味吗……
银霜眼底重新浮上某种带了些许温度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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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卫氏领地坐落于敛州极北,结界是一条贯穿东西的山脉。若有平民百姓进入,多半会迷失于山中,即便侥幸走出,也绝对寻不着领地入口,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轿身上有族中徽印,暖轿轻易穿过结界,抵达山脉之后的开阔地。
轿帘彻底掀开,卫溟指着下方密集的建筑,“看,下面就是我们卫氏的族地。依山而建,绵延百里。”
夹在苍山间的狭长地带,棕红色窑堡如散落河床的鹅卵石,延伸何止百里,一眼望不到头。
高耸的云柱均匀伫立其中,每根云柱顶上都固定有巨大灵石,想必结界之力便来源于此。
世家雄据北地,人口如此之众,难怪能请得动修仙界重量级人物。
暖轿飞速降落,风吹起三人鬓边发丝,曳曳而动。
从未见过这般原生态又繁荣的聚居地,子桑心中升起无限感慨。
“真壮观。”她感慨道。
卫溟扬起唇,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向他出生、成长的地方,骄傲道,“北地虽不及江南物产丰富、草木丰茂,但地域宽广、视野辽阔。多亏祖祖辈辈家主经营有方,卫氏才能壮大至此。”
随着暖轿下落,逐渐能看清窑堡的细节。
三递的大平台汇向中央,平台上偶尔能见到些矮小的盆栽。
窗开四面,圆形的窑顶雕绘各种图案与形状,一窑一堡一云柱,除大小不一外,其余形制大致如此。
子桑扭头望向卫溟,“南北各有各的风光与奇妙,我看这里灵力充沛,没准地下还有宝藏呢,特别好!”
这点上她可没扯谎,背靠精怪众多的乌肃山脉,此处灵力漫溢,却被东西屏障天然遮挡,悉数留在卫氏这片土地上。
由于能感知四野五行之力强弱,子桑清楚附近地下矿藏丰富。即便不是修士居住,由平民百姓定居,只要开采得当,同样能走上富庶之路。
“你也喜欢这里?”卫溟兴奋道,“要不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我带你逛遍周围有意思的地方。不要灵宠的话,去乌肃抓精怪怎么样?”
子桑正要调侃她这既不是亲朋,勉强也只能够得上新晋好友,名不正言不顺的,“多住一段时间”算怎么回事?卫沧抢白道,“乌肃危险重重,你未必能护子桑周全。”
“什么叫‘未必能护子桑周全’?我俩修为差不多,想一起去直说便罢。”
卫沧正要辩白,子桑左右各撞了下两人肩膀,“对了,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生辰礼物,不过就在刚才,我想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话到这里,她打住不说,只盈亮的眼眸扫过两人。
兄弟俩异口同声,“什么东西”?
分明屡屡看不顺,偏偏行动一致。俩兄弟互白一眼,别开目光。
子桑成功转移两人注意力,微笑着翻转手腕。
手心碧光微现,凝出一朵小巧精致的红花,被托底莹白的掌心、周围漆黑的轿身衬得更加明艳夺目。
汇五行木系之力造物,元极宗的术法,且修为不低。
“你会这个?怎么知道我偏爱赤色?”卫溟半稀奇半惊喜。
说到底,五行之力着重在“借”字。天地万物借来之力,虽不需动用多高的修为,但终究不属于自己,因此无法飞升。
修士穷毕生之追求,便是得道成仙。断了飞升的念想,五行之术注定成不了主流,因此即便有此天赋者,多也只将五行之术作为辅修,能登大乘者,寥寥无几。
子桑不知道卫溟喜欢什么颜色,既然是生辰宴,大喜的日子,红色是第一反应。
“我会的多着呢。”她含笑将花塞到对方手中,“你说此地不及江南草木丰茂,那我就给你家添些花草,怎么样?”
卫溟拈花旋转,眉宇飞扬,“当然好,只不过‘一些’可不够,我要多的!”
听到子桑说给的礼物是花草,他心中隐约的期待不知道怎么,略有些落空。既然如此,那普通的“一些”便当不得“有意思的东西”,他自然要提高要求。
“母亲祖居江南,与父亲结为道侣后定居北地,从前也喜欢种花草,可惜总也难养好。”
子桑顺着声音扭头望向卫沧,只见对方视线落在卫溟指尖,神情不明。
卫溟拈在指尖的,是她给过去的花。
她心中一动,翻转手腕凝出一朵新的,递到卫沧面前,“恐怕是土质的问题,我有办法。”
此地矿藏多且杂,范围大了未必能办到,但只是给卫沧卫溟家添些花花草草的话,她还是有把握的。
小巧如玉的掌心托着同样颜色的花,然而细瞧过去,却能发现与方才那朵略有不同。
娇嫩晶莹的花瓣中,浅黄色花蕊孱孱露出一点,添了缕不显山不漏水的活泼。
卫沧抬起头,对上子桑的目光。
仿佛料定他会朝她望过去,子桑偷偷眨了下眼睛,唇角浅浅上扬。
双瞳里撒了碎金,粼粼波光让人心潮涌动。
她故意的,给他的稍有不同。
意外撞上专属两人的秘密,卫沧垂眸将花接过去,许是受她感染,又许是无法掩藏情绪,嘴角荡开与她相似的浅笑。
从小,爹娘待他与卫溟就不偏不倚,他有的,他要的,不管卫溟喜不喜欢,想不想要,兄弟俩拿到手的从来一模一样。
这当然公平,可也让原本快活的心情迅速平复下来。
“没什么特别”,无论他拥有的,或是动念想要的,通通“就那样”。
大约卫溟也与他有相同的感受,所以两人时不时就要呛上一嘴,不知不觉总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不一样。明明想法不谋而合,一人用某种方式说出来,另一人偏要换种姿态。
爹娘看不出来的,双生子最后的坚持与倔强,被子桑一双素手轻易抓住,轻轻拨弄,便心弦撩动,而他还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个。
不需要太多,只消一点点不同就好。
管不得她有没有背着他待卫溟也“不一样”,温暖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卫沧短暂地忘掉与卫溟辩论乌肃精怪的事。
暖轿穿过雕琢有各式诡奇生物的云柱,在最大的窑堡首层平台上落定。
早有看守结界的氏族弟子发现暖轿返程,传讯家主。卫樊峰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等在平台。
轿帘一开,就见他那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一左一右,护着一位紫衣女子出来。
三人脸上带着笑,尤其那位紫衣女子,眉目自在,神情慵懒,行动间惊人地夺人视线。不浓不淡、不深不浅一个弯眸,便让兄弟俩连等在平台入口的他都没留意到。
卫溟如此便也罢了,卫沧竟然也一样。不知道来人是哪家的姑娘。
兄弟俩走出暖轿数丈,这才双双留意到卫樊峰,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紧张起来。
“父亲。”卫沧第一个行礼。
卫溟跟着站定。
卫樊峰身着与卫沧卫溟同样赭红色绣金外袍,观容貌比俩人兄弟年长不了多少,然而可能由于统御整个卫氏家族的原因,身上自带沉稳内敛之气。
修仙界这驻颜有术的“毛病”,让子桑根本分不清辈分。
“卫族长。”她大方行礼。
卫樊峰瞥一眼兄弟俩,向子桑回礼,“在下眼拙,这位是?”
卫溟抢答道,“元极宗青涛长老的道侣,子桑。”
闻言卫樊峰双瞳微收。
元极宗的青涛长老仙逝已有数年,虽然听闻其有平民道侣,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位丰姿绰约的女子。
这次俩儿子生辰宴,请的都是各宗门有身份的人物,为的就是给兄弟俩引荐铺路。若青涛长老在世,倒是会纳入宴请名单,只不过换成其夫人……
“青涛夫人。”卫樊峰视线扫过子桑肩膀上的小鸟,“有失远迎,这边请。”
论起来,青涛长老与元极宗掌门同辈,那便也是卫樊峰的同辈。
子桑随兄弟俩进入窑堡,被堡内的装潢与陈设吸引。
棕红色的外立面不知是何材质,只晓得与泥土颜色融为一体,朴实无华,然而到了堡内,宽阔的穹顶嵌有颜色各异的灵石,与反射天井光线的菱折面,将整个窑堡照耀得庄严又绚丽。
这里不像家,更像神圣的聚会之所。
金属材质的器具较寻常看到的大上一倍有余,也只有宽阔如斯,才能古拙与大气并俱。
被灵石笼罩,身处窑堡之中,时刻为灵力充盈,修士立于其间,心旷神怡。
还有三日才到兄弟俩的生辰宴,先到的客人自然要安排落脚处。
主堡东西面及北面各有供客人休憩的窑堡一幢,子桑被安排在专供女眷休憩的北面。
简单寒暄几句,卫樊峰面向兄弟俩沉声道,“生辰宴就要到了,收收心。”
卫沧与卫溟应下,目送卫樊峰离开,这才跟下了课的学生一样骤然放松下来。
“走!布置房间去!”卫溟兴冲冲示意子桑同他一起上楼。
卫沧本想说哪有有这样对待的客人的,然而一想到袖中那朵黄蕊的花,鬼使神差没有开口。
顺着窑堡中央旋转楼梯而上,兄弟俩的房间就在窑堡二楼。
六面的主建筑,房间设在二层平台正中央。
两人分明住在东西两间,然而通过平台却又相连。
这空间独立得,好似也没那么独立。
二层整层宽敞到让人变形,子桑大约估算了下,即便将平台排除在外,约莫也属于打通了后能踢球的程度。
除了休息的房间,其它几间房分别被安排成修炼房、藏书阁之类。
穿过卫沧的房间来到二层平台,一眼就能瞧见两旁连绵的山脉。
抬起头,再上一个梯度是第三层平台。
“上边是父母亲的房间。”卫沧解释。
子桑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大平层,每层都带超大“露台”。
绕窑堡房间一周,卫溟解开禁制,陈设稍显凌乱的房间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好像丝毫没觉出跟胞兄整洁房间的差别,转身面向平台,展臂示意,“这一层就交给你了。”
不清楚她五行之术深浅,整个二层就交过来。
子桑好笑地望着他,“这么大,想折腾坏我?”
卫溟耸眉,笑得不怀好意。卫沧不知道想到什么,怔上一息,耳垂染上淡淡薄红。
“今儿个累了,明日再安排。”子桑挑起眼尾,“想要什么样的?趁我动手前先说好。”
“就要你给的这个,别说,怪好看的。”卫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花,仔细瞧上两眼,抛向空中又接住。
一抹红以苍穹为背景,高扬起、轻落下,被宽大的手掌握住。
卫溟笑得畅快恣意,子桑朝他递去个“挺识货”的眼神,扭头望向卫沧。
早就等着她询问的卫沧点头答,“一样。”
仿佛担心她会弄混,一并补充道,“你给的那种。”
与卫溟的不同。
了解。
子桑交叠双臂,向一左一右卫沧与卫溟道,“你俩可真会给我省心。”免得她去设计搭配。
天下绿植何其多,审美又是相当自我的事,若不设限,她未必有把握让兄弟俩满意。
风过境,吹起鬓边柔顺发丝,抚脸颊,叫人目光定在那似笑非笑唇上。
花虽明丽娇艳,不及她。
光倾落在俩兄弟肩上,绣金夺目,一个马尾高束,一个长发披散,一模样的清隽俊逸。
子桑心旷神怡。
真好啊,她工作的娱乐圈要是有这样一对双胞胎,不知道能虏获多少妈妈粉。
颜值真是个好东西。
卫沧与卫溟被她以欣赏、满意的眼神瞧着,心跳陡然变快。
两人逃避般对视一眼,在彼此神色中看到同样的羞涩与暗喜,又飞快别开视线。
不过是,喜好相同罢。
“沧儿,溟儿,你俩回来了?”温软如四月春风的女子声音响起,子桑顺着女声望过去,一时间目光定住。
有的人由于气质过于鲜明,反而让人忽略其姣好的容貌。
眼前女子仿佛南方的碧水,悠悠荡荡清清潺潺,拂柳般的行止与柔婉的眼神让人直挪不开眼睛。
“母亲。”转过身的俩兄弟同时开口。
子桑总算知道双生子的容貌遗传自谁。卫夫人着实属于轻易让人动心的美人。
一双剪水的眼眸朝子桑望过来,卫夫人柔声道,“这位是?”
子桑放下手臂,不待卫沧与卫溟替她介绍,“元极宗,子桑。”
在美人面前,就别挂“亡夫”的头衔了。
卫夫人一怔,眼底的情绪由短暂的错愕蔓延开亲近,“原来就是让济孤堂收容丁氏孩童的子桑道友,钦佩。我是沧儿和溟儿的母亲,乔在蕾。”
子桑没想到卫沧与卫溟愿意将见闻同母亲分享,连她的名字也没隐去。
看得出来,相比父亲,两人同母亲亲近得多。
“夫人过奖。小事,不值一提。”
“子桑道友谦虚了。楼上刚沏好的茶,要不要尝尝?”
对上卫夫人,子桑嗓子眼都软了。
向来对美人没有抵抗力,她认,“有劳夫人。”
许是她回应的语气太过缱绻温柔,卫夫人目光在她眼底流连小会儿,垂眸轻声道,“随我来。”
那长睫敛下雾眸的婉然,让子桑心里像是灌了蜜,香、暖、甜。
朝兄弟俩递去一个眼神,她欣然跟上卫夫人。
卫沧与卫溟对视一眼,均有些摸不着头脑。
子桑好像,对初次见面的母亲更感兴趣。
*
飞舟之上,陈敏儿始终横眼瞧着沙文瑞。
本以为是同脉师兄出行,没想到半路杀出条癞皮狗。
沙文瑞上回本来想待纪怀光离开后再折返回松语阁,不想师尊寻他有事,好好的机会平白浪费。
这回好不容易把事情办完,下决心定要暗诉一番相思,没想到传讯得到的回应是[出门散心]。
散心这种培养感情的机会他当然要把握住,然而子桑嘴严得很,一句“保密”就把他晾在半空。
他不知道,不代表子桑的弟子不知道。陈敏儿和纪怀光自然不会告诉他下落,不过有个人的嘴能撬动。
许以灵石为报酬,沙文瑞从马道成处得知,[大师兄让我们出席卫氏兄弟生辰宴,或许跟师娘行踪有关。]
修仙世家最是讲究,哪怕没有请柬,只要登门道贺,也不会拒之门外。当然,没有请柬的修士也不会自找没趣便是了。
不过他找的可不是没趣,他找的是子桑。这才有匆匆赁了最快的飞舟赶上纪怀光一行的举动。
越看沙文瑞越不顺眼,陈敏儿早就猜到是谁透露的风声。
白一眼闭眼假寐的马道成,她咬牙道,“沙皮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想缠着师娘!”
沙文瑞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羞惭,理直气壮道,“这是哪里的话?我关心师婶而已。”
陈敏儿简直想用唾沫啐死沙文瑞,师娘用得着外人关心?她,她好几个师兄,哪个不能关心?既然如此,她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休得对师娘心怀不轨!”
“师婶可亲可敬,做弟子的生出些亲近之意,叫你想得这般不堪。”沙文瑞假意憾然摇头,装得像是受了诬陷,却无奈不予追究一般。
力透纸背、一针见血指出沙文瑞的真实目的,却没有收获预想中的气急败坏,陈敏儿一拳挥空,恼得不行。
她朝几位师兄扫过去,卓轩半张着嘴错愕地望着她,仿佛不理解她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马道成仍旧闭眼假寐,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黄秀明刚往嘴里塞进一块饴糖,这会儿有些紧张又有些讨好地朝她瞧过来。
尽是些指望不上的!陈敏儿朝纪怀光眼神求助。
大师兄!管管沙皮狗!
纪怀光此刻的目光落在舷窗之外。
流云逸散,日光惨淡。
这速度,太慢了。
他突然起身,在陈敏儿惊喜的眼神中面无表情道,“我先行一步,大家在卫氏族地汇合。”语毕,迈步朝舱门走去。
原想同师弟师妹一同前往,这样不至于唐突,可是他却等不下去。
他想立即见到她。
沙文瑞见这阵势,瞬间急了。这是要抢占先机?欺负他还不会御剑飞行吗?
“不行!”他下意识站起来反对。
陈敏儿原以为纪怀光要帮她揭穿沙文瑞的谎言,没想到竟是要抛下他们几个先去北地。
本来还有些失落,此刻见沙文瑞激烈反对,她瞬间“醒转”过来。
是啊,与其在这里听沙皮狗吠,不如先占了师娘左右,提醒师娘,叫沙皮狗无缝可钻。
要么说大师兄深谋远虑呢,一下便抓住关键。
“怎么?大师兄去哪里也要你管?”她一同起身,与沙文瑞不相上下的身高颇具压迫性。
被叫停,纪怀光恍若未闻,脚步未缓。
眼见拦不住,沙文瑞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大师兄才对师婶有非分之想!”
不过是沾了大弟子身份的光,就护食般挡别人的路。之前在怡州,后来在松语阁,前后种种,他早看出来纪怀光的心思。
若他的念想是“不轨”,那纪怀光又算什么?
他这边话音刚落,纪怀光脚步顿上一瞬,然而也只是一瞬,很快便一言不发,出舱祭剑,离开飞舟。
稀薄的空气灌入,舱门半阖,冷峻的风在几人之间流淌。
舱内诡异地安静。
“沙道友,你怎可这样诬陷大师兄?”
说话的人语调斯文,沙文瑞朝对方望过去,只见卓轩皱着眉,秀气的面容甚至因为不满而染上几分愁容。
“师娘与师尊情深意笃,怎会同自家大弟子……大师兄这些年在外出任务的机会多,留在宗门的机会少,稍有空隙也花在宗门俗务与我们几个师弟妹身上,同师娘不曾逾矩半分,你这样说,实在有失元极宗弟子身份。”
卓轩鲜少立场坚定地反驳什么,此刻已经是说重话。
陈敏儿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终于因为二师兄的话汹涌而出。她拔出长刀,作势就要干架。
“沙皮狗!你不止对师娘心怀不轨!还朝大师兄身上泼脏水!究竟安的什么心!”
沙文瑞不服。
一堆被蒙了眼的瞎子,还以为纪怀光是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人家下手早了去了!
安的什么心?他抽出佩剑,“你大师兄安的什么心!我就安的什么心!”
“呸!也配跟大师兄相提并论?”
捧高踩低?
沙文瑞冷笑,“你这么护着纪怀光,怕不是对他有意吧?这么一看,倒也相配。”
气血瞬间上涌,“无耻!”陈敏儿挥刀直下,长刀隔开佩剑,用了猛劲。
不将人打趴下难息心怒!她对大师兄昭昭同门情义,被沙文瑞说得如此不堪,臭嘴!该死!
兵刃交击声响起,灵力激荡。事起太急,黄秀明第一个找好位置躲开。
马道成终于不再假寐,抽出短刃准备随时帮陈敏儿。
卓轩平素几乎不与人起争执,此刻忍不住埋怨,“沙道友,快停手,越说越离谱了。”
舟身摇晃,舱外响起御使飞舟同门弟子的吆喝,“诶,里面在做什么?飞舟经不起折腾!会掉下去的!”
云雾里,纪怀光乘风御剑,将玉简握在手心。
黄秀明的讯息一条接一条传过来,[大师兄你快回来吧!五师妹和沙道友打起来了!]
[大师兄!二师兄根本劝不住!三师兄也出手了!]
[大师兄!五师妹和沙道友破坏飞舟,我们几个被赶下来了!]
[大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荒郊野外,沙文瑞鼻青脸肿,依旧执拗,“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谁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敏儿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没有挂彩,但指尖颤抖,有些握不稳长刀。
“大师兄回来吗?”卓轩问。
黄秀明抬起圆乎乎的脑袋,无措道,“大师兄说,用神行符,又或者向仙盟、宗门再赁飞舟。”
这便是不回来了。
沙文瑞闻言短呵一声,取出玉简联系最近最快的飞舟。
他若继续跟陈敏儿杠下去,就真的让纪怀光占了先机。
“沙道友,我们……”
“不用说了,”沙文瑞打断卓轩的话,“今日之事就此翻篇。接下来去北地的路,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不耽误谁。”
他还没想跟子桑的弟子撕破脸皮,毕竟今日虽然陈敏儿揣测他在先,他也把纪怀光拉下水,还顺便踩了陈敏儿的痛处。
吃亏这种事,自己觉得亏,那就是亏了;自己没觉得亏,就能过得去。
“告辞!”他扔下一句话,转身龇牙咧嘴前往预留的接应地点。
疼!是真下狠手啊……
陈敏儿还想讽上一句,被卓轩摇了摇头眼神制止。
都在气头上,打也打了,连前往北地的飞舟都给打没了,歇停些好。
见二师兄这般态度,陈敏儿将长刀重重插向地面,忿忿道,“下次沙皮狗再胡说八道,还打!”
北地。
卫夫人的客室。
子桑与乔在蕾相谈甚欢。
袅袅温茶人婉约,连心也跟着平静。
卫溟兴致勃勃谈及子桑是木系修士,允诺生辰送他与卫沧惊喜。
卫夫人表示她尝试过许多次,却总也种不好。果然,于卫夫人的引导下,端着茶杯的子桑在茶厅外发现两盆黄迹斑斑的植株。
上好的盆上好的枝,花蕾还没来得及绽放已经枯败,看起来好不可怜。
指尖托着已然干卷的花蕾,子桑抬眸,“夫人喜欢蔷薇?”
乔在蕾视线落在仅存数点绿意的残枝上,语气隐带怀恋,“幼时,家中后院就种有半角蔷薇,红、白、粉三色皆备,我常透过窗瞧,觉得再好看不过。”
问喜不喜欢,却道好不好看,缘是倾心。
“夫人。”子桑轻声唤对面走神的乔在蕾,“我也送夫人一份礼物怎么样?”
纤丽长睫顺着她的声音上扬,沁了水的眼眸乍然定在她身后,乔在蕾不可置信地缓顾四周。
琼枝碧叶,如雨染帛画,于棕红色平台同明净天宇间蔓延、生长。
红有几度?粉有几深?素白丛中放。
子桑身后,整个三层平台,热烈的苍翠拥着让人心跳骤停的满目蔷薇。
幼时追打嬉闹的笑声、窗棱透出的光影、轻嗅自醉的时光疾风般卷过,尔后便是明丽到极致的视觉震撼。
卫沧的目光顺着周身从无到有,从孤漠到香浓明艳的变化望向子桑,就见母亲眼底浮上湿意。
卫溟提着一口气穿梭在花灼景艳中,待来到平台边缘,忽然惊呼出声,一跃而起,飞身直下。
卫沧被动静吸引过去,转身来到平台之沿,朝下望去。
双眸骤然睁大。
只见整个二层平台繁丽开遍,正是他和卫溟指定要的花。
而卫溟,此刻挥枪“摘”下大片花与枝,收拢在手后一跃回三层平台,脚下未停,快步朝母亲与子桑走去。
将手中花束囫囵分成两份,卫溟不由分说将其中一份递给卫夫人,又将另一份塞到子桑怀里,双目亮得吓人,“你不是说……”今儿个累了。
“我还以为……”明日才准备。
整个卫氏族地,只他这一处苍翠茂盛、百花争妍。
这个礼物的确有意思!他很喜欢!
子桑举起手中茶杯,弯起眼眸道,“让夫人这杯茶缓过来了。”
仰头饮毕杯中茶,她晃了晃另一只手腕,“谢谢你的花。”
究竟谁的花,又该谁谢谁。
卫溟扬唇笑着捋一把自己的马尾,仿佛那流光溢彩的情绪终于能顺着某条安心的道,寻见轻扬的出口。
卫沧来到几人身旁站定。
风摇锦绣,香乱花飞。
卫夫人那声“子桑道友,多谢。”隐入琼丽中。
独此窑堡,如漫漫黄沙中绿洲般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