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安排
熊氏自觉给邵代柔立了一通规矩,尽管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心里仍旧美滋滋的,于是懒洋洋地瘫倒在上房里,听白事账房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突然,有人一脚踹开房门闯进来,吓得算盘蓦然摔落在地上,砸得珠子满屋四溅。
“你们先出去。”李老七满面怒气,朝着下人们往门外一指,“都给我出去!”
底下人察觉主子情绪不对劲,哪里还干站着等着被牵连,一个个溜得比老鼠还快。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怒气冲冲的李老七和不明所以的熊氏。
熊氏茫然站起身来,“你这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老七厉声打断:
“你看看你给我惹的好事!”
这个时间,李老七原本应该还在外头招待宾客。从他进来那时其实熊氏心中已经隐隐有预感,恐怕是先前折腾邵代柔的事招了麻烦,当下底气便不足,舌头打了个突:“我……我怎么了。”
“难不成是卫将军他……说什么了?”熊氏战战兢兢试探问出了口,可转头一想,她又没错做什么,厚重的腰板又挺了起来,带着腰背上的肉抖了几抖,“不是我说,我叫邵大奶奶去叔公跟前侍疾,那是大奶奶身为晚辈应尽的意思,于情于理都说得响嘴。卫将军到底是个外人,再是心偏到沟里去,那也没有说不成的立场,没得说位高权重就能插手到别人家里的道理吧。”
的确,道理是这个道理。
当时李老七听丫鬟一禀报,就晓得他那鼠目寸光的婆娘又在背地里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既然李老七能知道,他心想,敏锐如卫勋,一定也能知道。
然而卫勋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李老七感觉自己仿佛被澄明的目光穿透,钉在原地。
但卫勋什么都没说——
确实也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李老七还是觉得烦哪!烦得很!想了想,兴许是因为他看熊氏不顺眼,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叫他看得十分烦躁。
李老七用嫌弃的目光将熊氏从头到脚扫了个遍,真真是个粗人,天生生得膀大腰圆,脑子不活络,家也掌得不好。
更别说熊家还有两个好吃懒做的兄弟,天天明里暗里伸手要钱,动不动就赖到李家来,一天能吃八顿饭,临走还要顺点东西走,上回居然连大门口晒的咸鱼干都被哥俩儿倒在袍子里揣了回去。
以前念在熊氏给他生过一个儿子两个闺女的份上,李老七的日子倒还能凑凑合合过,今时不同往日,他自觉是不日就要当族长的人,顿时就觉得熊氏配不上他了。
“呸”的一声,李老七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等明日把李沧那短命的黄土一埋,卫将军拍拍屁|股就走了,到时候你想折腾谁不行?家里不是随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就非要等不及,非得逮着今天这一天?”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听的熊氏既钻出几分心虚,又有些许心有不甘,扭着肩不情不愿咕哝着:“既然卫将军要插手邵大奶奶的事,那他走不走不是都一样……”
“原来你还知道!”这话气得李老七高喝一声,吓了熊氏一跳。
不过吼完顿了顿,李老七冷笑几声,忽然话锋一转,“罢了,卫将军说是为邵大奶奶撑腰,说得好听。别说他跟李沧那短命鬼还不是亲兄弟,你看看你们老熊家,就是换了我们响当当的李家,亲兄弟又怎么样?嘴上说说罢了,还当真照顾啊?亲兄弟照顾嫂子侄子还能图个家产,卫将军能图邵大奶奶什么?老子就不信了,世上真有这样的大善人。”
他这一番话拐了几道弯,听得熊氏难解地觑他脸色,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了。
李老七负手仰着脑袋,嘴里无声碎碎念,表情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似乎在筹谋着什么,思考许久,志得意满一转头,看见熊氏的瞬间脸又垮了下来,一根食指指指点点,
“还有,不是我说你,就算你憋不住非要紧着今天折腾,随便找个丫头传个话,说老头子醒了,脑子糊涂了,竟然点名要邵大奶奶去床前侍疾,再借人嘴巴拿孝道压一压,事情不就办成了?为什么你非得亲自出面?是生怕邵大奶奶不去卫将军跟前告状?”
兜兜转转,话头又绕了回来,熊氏手指攥紧了衣袖,半是嘴硬半是困惑:“安排下头人那么说不难,可是等叔公醒转,岂不是就在邵大奶奶那儿漏了底?”
“醒?”
李老七斜着脖子扭过头,像看杂耍一样把她一眼,“年纪一大把了,病程来得又急,有多少上了年纪的人都把命搭在这上头,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熊氏一时间尚且没有领悟丈夫的意图,还是争取道:“可郎中不是说叔公只要休养些时日就有可能会醒转……”
“有可能?那是有多少可能?”李老七夸张的哈了一声,“是今天醒还是明天醒?醒了就不会死?哪个郎中给我们作了保?”
说着,他不无惋惜地耸了耸肩,塌肩以一个诡异的幅度拱起来,“我们已经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可惜岁月不饶人哪!老天要收人走,我们能拿天怎么办?”
熊氏在丈夫扭曲的奸笑中明白了什么,满面骇然,声音也发起抖来:“你是说……你……难道你打算对叔公——”
眼看不该说出口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李老七当即抬手打断她,警惕走到窗边,左右各看一眼,伸手闭上门窗,才慢慢踅身回来,面露责怪,但未说出叱责的话,只是不悦道:“不急,先等卫将军离开青山县再说。”
熊氏双手搭在胸前颤抖不已,李老太爷掌控整个家族几十年,经年积累的威信,即便身在病中依然存在。
她迟疑道:“这些年来,叔公待咱们其实不赖——”
“所以我总说你这婆娘不会看事。”李老七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道,“老头年纪越大,脾性越发怪异,近来我办的几件差事,他都吹胡子瞪眼不甚满意。你好好动动脑子想一想,这个家都在他手心里把着,要不要换掉我,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别的兄弟子侄抢占掉我的东西?”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要坐稳族长的位子,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一劳永逸的大好机会。”
“可,可是……”熊氏其实已经有几分被他说动,眼底闪起了精光,可精光闪完依旧犹犹豫豫,“万一叫人发现……”
“旁的人都没什么要紧,李家眼下就是我说了算,日后要管更是轻而易举。至于其他的嘛……金县令那个人我最清楚了,是个懒得沾事的,只要我们一口咬死老头是病死的,这个面子他老金还是能给的。”
李老七借着解释的功夫又兀自琢磨了半晌,越琢磨,就是越胸有成竹,对熊氏笃定道:“我自有主张,到时候你一应听我安排。”
熊氏先前还又惊又惧,到了此时好歹缓下了来些许,心里捱延着想,对,横竖不急这一时,得先等卫勋离开……
想起卫勋,难免又想到邵代柔,熊氏想往窗外望一眼,只看见了紧闭的窗,回头说:“邵大奶奶那一头……要不我现在过去,先免了她侍疾的差事,生得卫将军那儿多事。”
李老七想了想,“叫都叫去了,便罢了,也不是什么名不正言不顺x的事,多此一举反倒引人怀疑。”
熊氏“噢”了声,慢慢在榻上坐下来。
“反正你先给我管住口,其余的……”李老七看熊氏一眼,毫不掩饰嫌弃的打量,轻蔑地转开脑袋,“我看你也成不了什么事,罢了,不该做的别做,不要犯蠢画蛇添足坏我好事就是。”
说完,李老七再懒得跟老妻闷在一间房里,背着手,径自走了。
不得不说,前些夜里卫勋暗里警告他善待邵代柔时,他确实被唬了一唬,心生退缩,可是耽搁些时辰,他又想通了——
不对啊,卫勋是看在李沧的面子上才对邵代柔上心一二,但像卫勋那种繁花锦簇的公子哥儿,上赶着巴结的活人有的是,就李沧一个死得透透的外姓人,到底能被卫勋惦记多久?
依李老七看,至多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时间一长,卫家能打发个把下头人来进个香烧个纸都算是有心了,还能指望着卫勋记挂着遗孀几分?
事情再说回李老太爷。
照李老七看,李老太爷是年纪大了饭吃多了,闲出屁来。
他不过是在灵堂多看了小寡妇几眼,那老东西就又清嗓子又杵拐杖的,吵得他心烦。
正好,把老太爷弄死这件事在李老七心中也已经酝酿好些年了,上天都开眼,让他碰上老家伙压不住富贵一头撅过去这么大好的机会,李老七干脆下定了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弄死了一了百了。
等卫勋胸中这股豪气冲天的兄弟情过去,又没了老不死的从中作梗,小寡妇还稳稳捏在他掌心里,到时候还不是任他摆布。
想到这里,李老七不免得意起来,望着铺面乌云的天边,连脚下都轻快许多,踢得小石子儿乱飞。
他李老七是干得大事的人,之前能在老太爷脚底下这么些年伏低做小都忍得,眼下不过是为了漂亮小寡妇再多忍些时日,不碍事,最终都值当。
*
李老七一走,屋里只剩下熊氏一人枯坐在榻沿,不多时候,熊氏的陪嫁婆子顺着门缝溜进来,见熊氏愁眉不展,便上前询问究竟。
由于李老七的警告,熊氏起先还推搪了几句,可她要是连自家陪嫁婆子都不信,还能信谁呢?实在憋不住,将李老七打算对李老太爷下手的计划告知了陪嫁婆子。
“你说说,”熊氏苦着脸不解道,“怎么就发展到这步田地了呢?”
不想陪嫁婆子理所当然道:“依奴看,这一步倒是非走不可了。七老爷大概在老太爷病倒时就起了心思,否则您想想,要是哪天等老太爷醒转,发现自个儿被移出了屋子,再一看,呀,连主屋都被占了,到时要如何交代?”
熊氏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丈夫竟在那么早就动了念头,复又惊了一回,“这……这这,人命关天,万一被发现了……”
熊氏脸上愁云惨雾,陪嫁婆子倒是一脸轻松,诡异地笑着,劝慰道:“被发现了也不怕,现在不是有恰逢的替死鬼吗?”
在陪嫁婆子的点拨之下,熊氏猛地福至心灵,对哇!等真对老爷子动手,要是不露馅还好,万一真被人发现追究起来,邵代柔不就是恰逢的替死鬼?反正邵代柔和李老太爷之间的龃龉早有来头,到时候就说老太爷犯了病,邵代柔耐不住折腾一气儿把人弄死了,他们夫妻一推六二五,正正好能够干净清白摘出来。
屋里屋外,总之俩夫妻是各想一头,倒是竟然达成了默契,一个望天一个探地,各自琢磨起来。
第22章 葬仪
终于到了李沧下葬这天。
按照前几日的恼人经历,邵代柔以为总还得要出什么茬子才对,不想事情竟然进行得异样的顺利,或许也有卫勋在旁从头盯到尾的缘故,李家人总算找不出空子作怪。
邵代柔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巨大的黑色棺椁缓缓没入地穴,李家的男丁们围成一圈,在唱诵声中一锹一铲往棺椁上盖土。
当最后一捧土被洒上,再被一铲一铲压得夯实,作为李沧而存在的人生,在这一刻,是彻彻底底的结束了。
对于一条生命的消逝,邵代柔心中有一些感触,但不多。
这几日,她偶尔会回忆和自省过她对这段姻缘的态度,但凡李沧能给她来一封书信,她都不至于会将他遗忘至此。
可是他没有,连一句托人带的口信都没有。邵代柔能理解他当初仓促决然的离开,但后面的时光呢?即便努力回忆也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光阴哗啦啦流淌过去,竟然像是从未存在过。
仔细想想,开头应该是心心念念的盼着的,从晨起一直盼到深夜,只是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这种盼是极其磨人心志的,一日一日,盼得心都冷透。
再后来,似乎就没有再刻意的等待了,过一日便糊里糊涂算一日,岁月缥缈得像雾一样,“嗖”一下来到了今天。
邵代柔也是这几日才开始琢磨,琢磨了才发现,原来李沧竟然五年都没给她来过信。
也许是因为战乱不便?也许是性格使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整整五年都没想起过她一回来。
反正不管真实的原因是什么,如今都已经是无解且无意义的回答,他人都走了,就让答案随着他去吧。
总之,现在的邵代柔,与一个含羞待嫁的邵代柔之间,是实实在在存在了五年光阴的断层。
钉棺盖土,敲锣打鼓,漫山遍野立刻响起了不真切的哭嚎声,僧人们手持法器,浩然的唱诵声嗡鸣,仿佛在浩浩荡荡昭示着她的期盼和等待终于迎来了最终回。
可是——迎来终回,那然后呢?
在一段无解无助的迷茫终结之后,她的将来又该何去何从。
怔仲着,肩头猛地被重重一拍,震得邵代柔心肝脾肺肾都差点咳出来,回头一瞪,是干嚎着就是掉不出眼泪的熊氏。
熊氏一手拍着她,另一只手用力挥舞着帕子,假模假式地嚎啕着:“大爷啊!你好狠的心哪!大奶奶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舍得舍了她去啊!大奶奶一个女人孤苦伶仃的,你叫她以后可如何是好啊!”
邵代柔闪身避开,熊氏却不依不饶边哭边追上来,蛮力惊人,到后来几乎半个人都要哭倒在邵代柔身上。
熊氏这一炸嘹亮的嗓子,把大半李家人都惊醒,对啊,不止是单调的假哭,这里还有个寡妇可以哭。于是所有人都被引过来了,一个个哭着喊着朝邵代柔围上来,作势要扑在她身上假嚎,张牙舞爪的,像要吃人的怪物。
邵代柔一路闪避,终于彻底摆脱了熊氏,也跟所有嚎如猿猴的李家人拉开了距离。
簇新的碑石在混乱中终于砌立,也许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她和李沧是如此,她和邵家也是如此,从这一天起,她的家人将由李家人代替。
可是望着面前群魔乱舞的画面,李家真的能成为她的家吗?
邵代柔心中始终存疑。
*
卫勋转过头,在聒噪推搡的人群中无意瞥见了邵代柔——
或许不是无意,是落土的过程带起了一丝怜悯和隐忧,于是下意识去寻找她的身影。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单薄宽松的麻孝被风卷得紧紧贴在身上,贴出不断瑟缩的瘦削轮廓,她有着比纸张还要苍白的脸颊和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是什么虚空的方向,整个人在寒冷的风雪中麻木平静地发着抖。
卫勋嗅到了她的恐惧。
李沧对她来说几乎等同于一个陌生人,如此近距离地经历一个陌生人的丧礼,总归是应该有几分恐惧。
“大嫂,不要害怕。”
低语时,卫勋已走到她身前,为她挡住了迎山而来的猛烈山风。
其实心里也感到几分怅然,他能为她挡几时风几时雪?
毕竟,在她整个可以预见的灰暗将来里,他能为她做的,并不算多。
呼呼扑面的大雪倏忽被挡住,邵代柔意外抬眼,宽厚的肩背看上去太过可靠、太过值得依赖,于是“噢”了一声,也不去辩驳什么,心里歪歪扭扭升起一股稀薄的暖意,专心致志把自己藏在他身后的宽大影子里。
可惜,尽管他短暂的给予了她一些似乎可以依靠的空间,他也不可能是她的将来。
*
葬仪之后,除去家人烧七等事宜,李沧的白事算是x正式告一段落,李家比前一关更加忙,一个个送别前来吊唁的宾客,一天之间,老宅就从熙熙攘攘逐渐变得冷冷清清。
不必早晚各去灵前哭踊,邵代柔愈加推不掉照看李老太爷的差事,烦躁和不甘都淡了,只剩下麻木,老头子睡梦中拉撒,短短时间拉脏了几回床褥,橱里没得换了,只能等等底下人抱干净被褥来。
偏偏天公不美,外头下起了暴雪,路滑难走,也有底下人本就看人下菜碟儿的缘故,邵代柔捂着鼻子在门口干等,半天也等不来人。
等啊等,北风愈加呼啸的时辰,终于有什么人推门进来,干涩的门框“吱嘎吱嘎”缓慢作响,滚滚风雪扑得人睁不开眼睛。
邵代柔被风吹眯了眼睛,只听见屋里原本懒懒散散的两个丫鬟忽然勤快起来,朝来人殷勤恭请喊“七老爷”。
等了良久的干净被褥,竟然是由李老七带来的——
自然,不是他一路辛辛苦苦抱过来,只是在邵代柔伸手去接的时候,他从小厮手里过了一道手,亲自交给邵代柔,还配上一个咧开大黄牙的过度笑容,殷切道:“大奶奶辛苦。”
邵代柔抽回手,没什么表情,干巴巴跟着众人喊了声“七老爷”。
李老七动作克制,脸上神情却意味深长,深深眯起的眼睛夹出了深狭的皱褶,像是十分和善地朝她笑道:“这几日大奶奶又是哭踊又是侍疾,实在是辛苦,倒不用太亲力亲为,有什么事啊,一应使唤下人去办就是。哪里缺了短了,倘或是哪个下人不听话,大奶奶只管跟我说,我不替大奶奶撑腰,这个家里,还有谁能替大奶奶说话呢?我跟大奶奶可是站在一头的,啊。”
嘴里说着话,他脚下又朝邵代柔走了好几步。
“我跟前一应都好,哪里比得上七太太辛劳呢?不敢劳动您费心。”一张大脸杵在面前,邵代柔心里不舒坦,不自觉往后退,嘴上敷衍着说话。
一步又一步,眼看她就要退到李老太爷床边了,忽然听见风声中夹杂着急切的人声,似乎外头有人在大声询问七老爷的去向。
急匆匆的,房门开了又关,踉跄跑进来的是在熊氏跟前伺候的丫鬟。
丫鬟形容仓促,看到李老七如释重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道:“七太太找了老爷许久,原来老爷在这里。”
李老七不悦地直起身子,心里埋怨人来得不是时候,又想,果然是熊氏教出来的下人,蠢笨得很,也不晓得有事说事,一上来就说一堆没用的屁话浪费时间白白惹人厌烦。
当下自然是想发火的,只是碍于邵代柔,想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李老七忍了忍,没直接开口责骂,只是微皱着眉头不虞问道:“什么事?”
丫鬟喘着粗气答道:“卫将军要走了,太太赶紧使人来寻您去送。”
“什么?!”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邵代柔心中的震惊和不舍被李老七脱口而出的一句尽数表达出来。
她呆愣立在原地,半晌都不知该做何反应,明明是最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卫勋是为了李沧的白事而来,如今葬仪已毕,他当然要走。
一个大家门里什么时候最忙碌呢?除了红事就是白事了,短短几日,没有人再忙里抽空来拜访这位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家主,门可罗雀的结果就是闷得人发慌的寂静。
其实短暂属于邵代柔的那间小屋同样人迹罕至,但独自待在里头,久不闻人声,她只感觉到省事和惬意,还有与卫勋伴坐的那几刻,似乎让一间狭窄的孤屋也有了值得回味的片段。
而这里却不同,苍老衰败的躯体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浑浊的喉咙里偶尔发出骇人的嘶哑声响,那仿佛不是一种简单的气味或声音,而是沉闷的死亡气息。
长久泡在这样的氛围里,仿佛她也在随着这间破败的屋子一同老去。
在仿佛天荒地老的死寂里,邵代柔忽然意识到,很多再见都不会有说出口的机会,就像当年李沧跨马弃她而去,就像卫勋以背为她挡住了一面山风。
也许那就是最后一面,她与卫勋的故事,也在那座荒芜的山头上迎来了无声的结束。
“什么时候的事?!卫将军怎么说的?怎么不早点来知会我?!一个个都干什么吃的?!”
这根节儿上李老七哪里还想起得来邵代柔,急急忙忙一转身,脚下忙不迭就跨过门槛往外院疾去。
丫鬟好容易缓过劲儿来,从主子的一连串责问里捉住了问题,回答道:“就方才,正在堂屋里道别哪。来时好像听七太太说,卫将军要先去拜访邵大奶奶家里,说是从前认得还是怎么着……”
邵家?
卫勋要去邵家?
仿佛有一道亮光穿过窗棂,照进了贫瘠的世界中。来不及思考那道光为什么存在、应不应该存在,邵代柔急切地捉住那把光,起身就追了上去。
第23章 墙面
等邵代柔赶在李老七身后赶到堂屋,卫勋已经向熊氏辞别毕了。
熊氏慌了神,一会儿要倒茶一会儿要留饭,嘴里说着这样那样的话捱延着,一壁差了几拨人去找李老七决断。
李老七匆匆赶至,又是一番令人疲倦的寒暄,卫勋冷淡地应付着。
把李老七口水都说干了,眼见确实挽留不住,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等李老七和熊氏说得七七八八,邵代柔总算逮着一个空子,从门口迈进屋子里,开口问卫勋道:“将军识得我父亲母亲?”
卫勋闻声调头看她,先唤了声大嫂,才颔首应是,“旧年间两家有过交通,我年幼时还曾随父亲赴过几回邵公宴。既然今日到了青山县,没有不去拜见长辈的道理。”
听上去,当初应该也不如何熟悉,只是骨子里的礼数使然。
管他到底有没有渊源呢!邵代柔只知道机不可失,一咬牙道:“既然这样,哪里有让将军纡尊登门的道理?不如我先递个消息,使我大哥来接才妥当。”
出乎意料的大胆提议霎时惊呆了众人。
邵代柔暗暗瞄向卫勋,她的眼睛一定原原本本地透露出了她迫切的渴望和请求。
堂屋里连主子带下人统共十来二十个人,她别人不求,独独只求他,卫勋看她一眼,迎面陷进一瓯无力迫切的恳求中。
他认同道:“是我考虑欠佳,贸然登门倒是不妥当。只好劳烦大嫂辛苦跑一趟,先行知会家里,到合适时我再前去拜访。”
众人到这都听得恍然,这么一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邵代柔想回邵家。
至于卫勋嘛,偏向邵代柔是不争的事实,没得争,也没必要争。李老七心里冷笑,笑他们这些从天上下来的贵人,总是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怜悯看待弱小,自以为菩萨心肠,其实不过将人视若蝼蚁。
心里头正咂嘴讥讽,那头卫勋问他话了。
“自然,一切还是要看七爷的意思。”
既然如此,明着,可以卖卫勋一个面子;暗里,也讨好了一回邵代柔。何乐而不为呢?
李老七从善如流,假意摸着胡须思忖片刻,迟疑道:“姑娘嫁人了,理当是要回门的,只是当时我们大爷大奶奶的情况和别家都不同……”
沉思片刻,再作惋惜状摇头,李老七长叹一声,“过去的事,唉,如今也就不去提它了,今后都是相互依靠互作打算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谁还不为谁作想为谁疼?依我看,大奶奶是该回娘家一趟,多住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作是回门了。”
熊氏一听,心里暗暗发急,借故把李老七拽到一边,哑着声急问:“就这么放她走啊?你就不怕她回了邵家,又像过去似的不肯再回来?”
李老七横她一眼,皱眉把袖子掸开。
今时不同往日了,邵家不让邵代柔来李家是因为想巴结李沧,如今李沧都死了,还费心费力跟李家对着干有什么意义?
心里恼火得很,嫌熊氏一如既往想得不够透彻。不过话说回来,既然熊氏提起了这一桩……
为了保险起见,李老七回去赔过笑脸,对卫勋请示道:“我们乡下小地方,不比京城条条大路都宽敞,七拐八绕的,我认得路,我带路,岂不是最便宜?有幸送过将军,还能顺道送大奶奶去邵家,如此也不必劳烦邵支使来回了,我先使下人跑一趟腿便是。”
说着,转身朝向x邵代柔,眼睛却依旧讨好望向卫勋,“大奶奶只管在娘家待,过两日——不,过三日,我再亲自去接大奶奶回,可好?”
虽然牵涉了两个人,邵代柔自然是没什么决定权的,一干人全都等着卫勋拍板。
“既然七爷这么说……”卫勋缄默片刻,
邵代柔的目光灼灼注视着他,满满的期待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客随主便就是。”
他道。
*
邵代柔坐马车,男人们打马在前,车框上钉的老旧竹帘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击打出“啪啪”的声响,晃得人心焦。
憋坐了几刻,她总算是忍不住,在“哒哒”马蹄声中打起车帘一角。
一眼便找到了他的身影,他与李老七驾马而行,即便相距遥远看不清衣裳,邵代柔也能从更为笔挺的腰背辨认出谁是卫勋,看雪花密密地落在他的肩上,看他执缰扬鞭的姿态,马蹄踏过掀起如雾的雪痕,就如同缭绕在她心上的迷雾。
为多偷得一时半刻而欣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怅惘。
许是感应到身后缠绵的凝视,卫勋在马上回过头。
茫茫大雪飘飘扬扬隔在中间,邵代柔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然而由于极佳的目视力,卫勋可以清晰捕捉邵代柔脸上的每一丝情绪变化,可以看见目光中流露出的每一分好感,只因为他为她做过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邵代柔或许对他产生了一种由感激而蔓延出的信赖。
卫勋极其习惯于被人信赖,这是他立足于战场的根基,兴许是实在太过本能,这件事并没有令他产生困惑。
只是一般信赖他的都是男人,眼下突然换成一个女人,感觉确实有些许不同。
他一时也理不清这种依赖到底对她是好还是不好,她应该能够意识到,她从他这里得到的这些帮助实质上可有可无,将来的路,她依旧只能踽踽前行。
让两个人各自思忖的对视其实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瞬间,卫勋便听李老七毕恭毕敬唤了声“将军大人”,放慢了行马的速度,见李老七扭过身来谄媚笑着,露出被水烟熏黄的手指朝前指道:“前头朝左打个弯,最敞亮的高门头便是邵家门了。”
先入目的是一家可打尖可住店的客栈,生意还不错,不时有客进进出出,小二迎来送往。
越过喧嚣的铺子,再往巷子深处走一走,闹哄哄的周遭就静了下来。
是深宅大院不假,还依稀能够辨别出往昔的辉煌,可惜几段用于修缮的木头明显比原先次了一大截,下面是一整面高耸的砖墙上缝缝补补,用的浆料时好时坏,深一块浅一块,斑驳得扎眼。
明明多少年来一贯如此缺憾,如今一想到落入卫勋的眼里,邵代柔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没等人扶她就揭开帘子急急跳下了车。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万万没想到,李家车把式见邵代柔下了车,就急着要将车子赶到有檐遮雪的地方去,猛然一扬鞭,马受了惊,猝然嘶鸣一声扬了蹄。
邵代柔来不及躲闪,眼见迅猛力道就要迎面踹来,蓦的,一条紧实的胳膊稳稳把托住她的腰,带起的半个圆弧飞快将人旋开,再将她放稳在路旁台阶之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或许还不及一个呼吸的时长,邵代柔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面露责备的卫勋。
“为何等车不停稳再下来?大嫂在我眼里不是如此毛躁的性子,遇到危险怎么办?下回理当仔细些。”
脱口而出的话语有些严厉,就像是他试图管教大嫂一般,十分不妥当。
自然,比起语气,更不妥当的是与她身体的接触。他立刻放开手,迅速退开距她几人开外的距离。
“大嫂当心。”
他声音放得和缓却淡漠,言简意赅为方才发生的事情划下了终点。
“噢……”邵代柔后知后觉腰上的滚烫,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幸好寒冷能够驱散脸上的绯红。
不得不说,卫勋冷脸训人那瞬间释放出的架势可真吓人,要是换了别个,估计得吓破了胆。可邵代柔呢?不仅没有畏惧,兴许是熟悉的环境令人松懈,她对卫勋有些微责备的口吻竟然感到有些高兴,非常乐得被他管教。
耳朵里飘来杂乱的声响,李老七忙着呼喝责备下人,卫家下人忙着接手卫勋的战马,使人拴马的命令声和脚步声马蹄声共响,乱糟糟的。
眼见一时无人关注这头,邵代柔又为偷得一瞬她和卫勋独处时光而庆幸,悄悄朝卫勋所在的方位挪动步子,一转头,见卫勋正负手而立,抬眼看那一层盖一层千奇百怪的墙头。
“很丑么?”
邵代柔踮脚探过去,侧脸觑他一眼,竟然有些羞怯地咬住了嘴唇。
不等卫勋答话,她就急不可耐晃着双手解释道:“那是我第一回做,不熟练,不能作数的。”
卫勋把她一眼,神情郑重讶异,“大嫂竟会补墙?”
邵代柔嗯了一声,指着另一处平整得多的墙面,“你看西边,那些是去年补的,是不是就好得多了?”
已经是鼓足勇气望着他,却在他略带保留的目光中泄了气,笑容也变得讪讪挂在嘴角,“果然还是很丑吗……”
“不丑。”卫勋不想打击她,果断答。
可是邵代柔还是不信,踮着脚背着手,狐疑眨着眼睛盯着他的脸,“那这算作是什么表情?”
卫勋记得,初见几次她还是很怕他的,眼睛不敢直视他,面对他时肩膀会因畏惧而瑟缩发抖。是什么时候,她不仅不再害怕他,反倒对他开始表露出如此丰富的情绪起伏来?灵动得……
灵动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几分可爱。
他为这一瞬作出的判断而顿了顿,旋即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淡声道:“我只是料想,这类活计,多半应由家中男丁去担才是。”
其实应该由下人去做。
眼前一片如此阔绰的院落,再不济,至少也应当该雇上几十个下人才能勉强运转得起来。
只是看着打满补丁的疮痍门头,他把尚未说出口的询问咽了回去。
“父亲这几年腰腿不好,爬倒是应该还爬得动高墙,只是不敢叫他上梯子了。至于我大哥么……”一想到她那做什么都不成器的大哥,邵代柔也感到头痛,含含糊糊找个借口混了过去,“大哥背着官身,不好做这些事情的。”
横竖说起来都是些丢人透顶的故事,不想卫勋继续追问,她喋喋吵闹起来,将这片墙的故事告诉给他听,上房补瓦时怎样失足掉下来,锯木头时又是怎样伤手留了疤,把虎口撑开来递过去给他瞧,纤细粗糙的弧度上,赫然一团蝴蝶状的疤痕。
笑意从她嘴角盛放,在那双被风吹红的眼眶包裹里,琥珀色的瞳仁亮晶晶的,沾了细碎雪花的碎发不断被风拂起,在脸颊上荡出一片又一片骄傲的波纹。
她的表达欲这一刻旺盛得很,卫勋就静静听着,明晃晃的日光将难缠的雪照得剔透,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雪色似乎有些太亮了。
目光飘落在她熠熠发光的眼睛上,在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的注视变得克制而冷淡起来,只是简短“唔”了一声,再一次移开了视线。
第24章 商议
秦夫人在家中拨了几日算盘,算来算去,只好把邵平叔叫了过来,夫妻俩对一对账面。
过去家里有邵代柔接各种私活补贴公中,倒是勉勉强强还过得,眼下邵代柔去了李家,不能再帮衬家里,可以预见将来日子难过。
邵平叔和秦夫人一共有三个子女,大爷邵鹏和小女儿宝珠是秦夫人生的,次女邵代柔是秋姨娘生的。
他们从京城一路被赶到青山县,大爷邵鹏一直没有办法接受从天庭掉落十八地狱的落差,整日浑浑噩噩。
三个孩子里,还是女孩儿好啊!
秦夫人不得不感叹。
他们落魄时,邵代柔也有几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从前的富贵,横竖是懂事得早,后来又有了幺女宝珠,姐俩儿一直偷偷在外头做零散活计补贴家用,两个傻小孩,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其实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能躲过当家夫人的眼睛?
秦夫人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膝下子女要对别人卑躬屈膝,无法接受邵家人要做低贱的活计讨生活。
不能接受,但又需要,只能装聋作哑,明面上不知道,就假装一切屈辱都没有发生。
可是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不面对也不能够了。
比秦夫人还不能接受现实的是邵平叔,他捧着秦夫人这几日补做的账册,满脸惊诧道:“啊?x不是就邻里窜窜门子做一做杂活,不做了也就不做了,家里如何就会冒出这样大的窟窿?”
对邵代柔的付出,既没有做到应有的理解,也没有感受到应有的感激。
秦夫人充满遗憾地望着她的丈夫。
他的身姿还是那样挺拔,他的容颜还是那样英俊,就连不合乎年纪的天真呈现在空洞的浓眉大眼里,也显不出令人作呕的愚蠢来。
在周遭一个个大腹便便谢了头顶的同龄男人的衬托下,他那一身上了年纪的清新俊逸尤其显得难能可贵。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的母亲盈夫人——曾经艳冠江南鼎鼎大名的江淮第一名妓,将姣好的容貌毫无保留地遗留给了他。
想当年,他也曾被称作京城第一贵公子,众星捧月,风光无两。
秦夫人还记得她第一次赴邵公宴,继母指着瑶池那端远远的倜傥身姿问她:“那是邵公爷家的十三爷,姑娘且落一落眼,瞧瞧合不合心意?倘或要是合心,万万不要羞怯,直说给母亲听,母亲好替你去说合。”
恰逢此时,瑶池那端一回首,“美姿仪”三个字第一次从书卷上落进实处,一举手一投足,哪怕形容成倾倒众生也不为过,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位年轻女郎均红脸晃花了眼。
继母见她心神动摇,赶紧上前抓紧规劝道:“姑娘虽不是我亲生的,上天作证,我待姑娘可是比待自己亲闺女还要上心。十三爷生得这般仪表堂堂,身份又是一等一的尊贵,母亲盈夫人虽然并非高门出身,可人如今可是当着邵公府的家,将来十三爷袭爵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要是这回错过了这门好亲,还能有哪家的天仙能入得了眼?”
秦夫人那时年纪还小,一时被心头懵懂的小鹿撞晕了头脑,以至于忘记思考,一直视她为肉中刺的继母怎么会如此好心,按说这样好的亲事,怎么不说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反倒要说给她……
这人啊,只要年纪一上来,就容易陷入对往事的琢磨里,想着想着就想远了。如今旁的还是不去提他了吧,单单只说容貌,只说那貌比何宴的丈夫。
眼下呢?
秦夫人十分晦暗地笑了笑。很可惜,时间削弱了他的盛世容颜,却没能为他带来智慧的沉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如同当初那般愚蠢和无能。
她苦笑着,一样样讲给邵平叔听:“你是不知代柔有多能干,你想想,家中的差事是不是几乎样样都是代柔在担?她在外面接零碎活计,一夜一夜做,眼睛都要熬坏,还有前头的客栈,她也日日都去帮工。你我也不知是修了几世修来的福气,这一世才修得她做姑娘。”
如果没有邵代柔的辛苦,哪有他邵平叔在外头撒手的潇洒。
尽管邵平叔依旧不能理解几针针线到底能赚多少,但他也没有反驳妻子的话,他放下账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沉思半晌,对秦夫人提议道:“夫人以为……若是让代柔改嫁,当如何?”
寡妇改嫁又怎么了,只要找一富户,照样缺不了聘礼。闺女不必受守寡的苦,下聘的礼金还可以拿来贴补家里。
这个提议正正好贴在秦夫人的心坎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笑盈盈的,“我们倒不是古板的人家。说到底,李家如今那个样子,估摸着也没什么成就。改嫁或许才是真正对代柔好的方子。”
比起做惯了甩手掌柜的邵平叔,秦夫人对邵代柔的感情要更认真许多。
在秦夫人眼中嫡庶之分并不清晰,如果不是如此,她不会给邵代柔定下李沧的亲事,以当时的眼光看来,李家是本地大户,李沧是未来的族长,结这门亲绝对错不了。
后来李沧和李家决裂,秦夫人一直想找借口退亲,没想到李沧竟那样争气,在京城闯出了一片天地,这才逐渐让秦夫人退亲的念头作罢,并且几乎将所有期许都压在可以跟着李沧去京城的邵代柔身上。
她是当真为邵代柔打算过,可惜对抗不过世事无常,时间来到了今天,秦夫人希望聘礼能补贴家中是真的,希望邵代柔这个懂事的女儿能好得过些也是真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桩,原先还指望李沧升了官发了财,能把邵家带回京城,现在李沧没了,只能另找出路。底下三个孩子里,邵鹏算是没大指望了,宝珠年纪又还小,挑来捡去,唯独邵代柔各方面都合适些。
秦夫人的心思千回百转,邵平叔想得到是简单很多,他一挥手说:“说起来,城西有个张员外,前几日倒与我说起过这一桩。”
“哦?”秦夫人的所有精明都藏在一点一滴的温柔小意里,她认真地望着邵平叔,仿佛非常信赖,“幸好家中有你在,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否则哪里找这么好的事情呢!是什么好人家,快快说与我听。”
邵平叔被她奉承得十分受用,笑着说道:“他说曾在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代柔几回面,因怜惜代柔年纪轻轻守了寡,便使了冰人与我来说合,我便道要回家与夫人商议。”
“哦,竟还有这样的事。”秦夫人思量着,一边慢慢在圈背交椅里坐下来,“这位张员外,家中是做什么买卖的?”
纵使秦夫人身量轻,坐下时依旧免不了咯吱两声干涩的响。椅子是秦夫人的嫁妆,一整套的香几交椅,倒是极为严谨雅致的,可惜一条腿儿磨损了些,底下得叠了旧纸片垫着,有客时要搬进里屋,客走了再好意思抬出来坐。
邵平叔走了几步,在平头案后与她对坐下来,说:“买卖倒是做得杂,五行八作的,手上有个七八间铺子。”
哦,也就是说不是做官的。
秦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几分,接着问道:“先头太太是什么时候去的?底下有几个子女?房中有几房姬妾?”
“倒是还有原配太太在宗州乡下……”说到这,邵平叔忽然眼神飘忽不再看她,眉眼闪烁,嘴上也支吾起来,“不过不碍事。他向我作保承诺过,另外置办宅院,今后代柔绝不与元太太同住。”
哦,甚至还只能做外室。
说到这,不等秦夫人作反应,就连邵平叔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重咳一声,正色道:“代柔虽说没跟李家大爷做成真夫妻,到底是嫁过一回的女人,议亲总是作难了些。依我看,要是张员外肯将代柔入册,倘或将来要分家,也能沾着不少好处。”
秦夫人已经听得心中恼恨,恨他目光依旧如此短浅,千挑万选,就找出这样一个铜臭堆里出来的铜臭子儿!不过是个做买卖的,根本不可能把邵家带回到京城。
只是面上分毫未露端倪,垂下头从袖中抽出帕子来,一下下拭着眼角,嘤嘤低泣道:“呀,这叫我怎么说才好呢?改嫁不是小事。要说起李家大爷的这门亲事,当初也是想着李家家大业大,能周全代柔一个好将来。谁知道李家大爷竟是这样福薄……唉,真计算起了,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起代柔,要不是代柔和秋姨娘心善不与我计较,我的脸皮往哪里搁才好?可她们不找我麻烦,我心里哪里能这么爽快过去呢?你且容我好好想一想,张员外那边,你先言语上拖一拖,我们想法子好好探一探他家中虚实。到底这一回要好好琢磨,当真不好再莽撞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邵平叔信以为真,忙绕到香案另一头替她拭泪,急道:“不急,不急,夫人说得极是,是我莽撞了,一心只想着这是一门好亲,急了些,确实要细细思量,还是夫人考虑得周详。”
秦夫人又哭了好一阵才作罢,心中对他的妥协毫不意外。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立场从不坚定,从来都是风一吹两头摇。
两个人在屋里又是哭又是哄了一阵,门外“笃笃”两声响,敲门的是小女儿宝珠,进门先一板一眼曲身拱手,道:“爹爹,娘,万福。”
这都是秦夫人的要求,尽管落难凤凰不如鸡,她依旧用严苛的规矩笼罩着这个家,试图从似曾相识的情景中依稀找回一两分往日的荣光。
道过万福,宝珠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喜色,说李家把姐姐送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位京城来的将军。
此刻邵平叔惊讶不已,拍掌笑道:“夫人神了!夫人道卫勋会登门,他果真来了!”
今日邵平叔本想跟刚来往的几个文人一同去游湖论经,秦夫人在门口按住了他,说卫勋一定会来拜访。
秦x夫人往外窥一眼,这有什么神的呢,不过就是赌,赌卫家人。
这几日从京城来了许多人凭吊李沧,不少年轻时都曾是邵平叔的酒肉朋友,如今见他落了难,个个都避之不及,竟一个顺路登门的都没有。
卫勋到底是卫家人,和那些趋炎附势的东西不一样。
她忙了起来,忙着把缺了口豁了角的家具都藏起来。
而邵平叔只道从京城有故交之子来访,而且女儿也回来了,心中十分高兴,起身就要出去迎,“快,快将人请进来。”
刚迈出一步,衣袖便被从后扯住,回头是秦夫人嗔怪的笑颜。
“把客人请进来就是。你是长辈,哪好有大老远出门去迎的道理呀!”
这便是秦夫人的处世哲学了。越是身份差异,就越不该蝇营狗苟,他们家说到底也是邵公府分出来的,不该和金大彪那类哈巴狗一路货色。
“哦,哦,夫人说得是。”邵平叔耳朵软得离谱,果不其然哦了两声,暂缓下步子,于是对宝珠道,“那便快请卫将军和你姐姐进来吧。”
*
李老七自知在邵家不讨好,问过好便不再多待,临道别时还不忘刻意关心邵代柔来讨卫勋的好,谄笑着将日子又往后延了几日,“大奶奶只管在娘家住,等大爷烧七的日子我再来接奶奶。”
邵代柔应付几句,便与卫勋一同迈入她熟悉的院落里。
“将军这边来。”她热络地为他引着路,领他过熟悉的垂花门,闭着眼都能数出有几级台阶的地方,就像是要将他领入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里——
光这一点错觉,就足够令她高兴的了。
园景曾经美不胜收,只是到底缺人维护,行市就差了许多,时不时有枯枝在路中间横摆一道。
卫勋本想提醒她看脚下,又觉着似乎不太妥当,便把话咽下去,往她翩跹飘起的裙摆处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他发现这座宅院其实并没有在外面预想的那样大,很大一片屋子连着院落都被划了出去,一堵矮墙外的各种声响热热闹闹传进来,应该就是方才路过的客栈。
矮墙明显是新砌的,在一派呈现掩饰不住衰老之态的院落中显得尤为扎眼。
“这墙也是大嫂砌的?”
卫勋顺着视线问道。
“什么?”邵代柔将那半截挡住卫勋去路的短树枝踢到旁边的泥地里去,随意答道,“噢,这不是,我哪能修得这样齐平呢!是客栈上外头雇的梓人砌的。”
树枝被“咔嚓”一声从中间踩断,邵代柔脚下微微踉跄半步,其实完全可以站得平稳的,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滑,往卫勋的方向软绵绵跌了过去。
甚至她的脑子都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想来,是她心里暗藏多时的色鬼从离开李家大门的那一刻得到释放,如今终于开始作祟罢了。
她又是惊讶又是羞愤,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天的大氅越来越近。
第25章 见过
心糊涂了,脑子倒还没醉成那样,邵代柔在最后关头尽力收住了力,这才没有结结实实完全撞进宽阔的胸膛里去。
卫勋对人的姿态预判极为敏感,以她方才的动作,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跌跤才是。
可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即便委实诧异,本能仍旧让他下意识展臂托住,几刻之前环住一截纤细腰肢的触觉在短时间内重新浮现,鲜活的柔软在短促的摇摆间摩擦出滚烫的花火,促使他立刻放开了手。
邵代柔摇晃几下站稳,理智上快要因对自己先前行为的自耻而羞愤至死,可羞愤中又忍不住钻出一缕接一缕的快慰与得意来,肌肤头一回在这个寒冬里冒出热烈的火花,摸到紧实肌肉的触感还在手指之间徘徊萦绕,霎时间连心都不再冰凉了,因为有火在烧灼她的身体。
倒是不好意思再面对卫勋,她几乎完全侧过身去,垂着脑袋,只从发间的一线缝隙里让卫勋看见她被被丹红染透的脸颊。
到底方才她为什么会踉跄跌过来,以眼下的境况来判断,臆测的结果好像只会走向古怪的结局,所以竟然似乎不再适合深究。
视线交汇了瞬间,空白之上似乎有些难读的迷雾,于是又不约而同迅速避开。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尴尬中带着一丝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从而保持沉默的无言默契。
然而这默契是什么?从何处繁衍出来?又该到何处去消化?
恐怕只有风才知道答案。
迎面滚来的冷风率先吹回了卫勋的思绪,他踩着枯枝落叶向前迈了几步,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制造出的飘忽沉默驱散。
“是借给客栈了?”
他重新捡起刚才未尽的话题,声线依旧低沉平稳。
“……啊?”
邵代柔还恍惚着,脚下跟着往前走,脑子里仍旧云山雾罩。
“墙后的那片园子。”卫勋指了指矮墙之后的喧嚣。
“啊,对。”其实邵代柔最初还是感到了些不好意思,转念一思量,这有什么的,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坦然细细道来,“是我大哥娶嫂嫂的时候赁出去的,反正这边园子里就我和宝珠妹子两个人,住不了那么宽。”
东西两个院落,邵鹏夫妻住的东苑没动,邵代柔和邵宝珠住的西苑几乎全被划出去了。
卫勋对这明显偏心的局面无言以对,时过境迁,高高在上的苛责是无用的,多说也担心会触碰到她伤心事,于是只是捡着不痛不痒的话题问道:“邵支使娶的是金县令的女儿?”
邵代柔说是呀,再走了几步,顺着花坛下了台阶,倒是自己将话题兜兜转转绕了回来,“我母亲其实本不愿意赁的,架不住大哥院里人多嘛,除了书房里随身的小童,眼下东苑里伺候的下人连大丫鬟带粗使婆子统共有六个,有几个是大嫂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其实已经打发回去好几个了,还有几个是成亲前我母亲往院子里买的。那么多人,每天一睁眼就张嘴要吃饭伸手要穿衣,白花花的都是银子,光靠大哥的薪俸实在难张罗得开。正好那客栈的东家跟县令夫人娘家沾亲带故的,便请了我嫂子来说,看在县令大人的面子上,价钱也给得实足,所以母亲最后还是允了。”
卫勋嗓音愈发淡漠,“既然是东苑的开销,划东苑的院子岂不是更合适些。”
听上去似乎有些替她不平的意思?
邵代柔忍不住钻出些哪怕只是自己臆想也不妨碍的蜜意,为家人开脱道:“偷偷告诉你也无妨,虽然我大哥屋里样样花销多,其实我大嫂也一直有在拿嫁妆往里贴的。哎呀,若是她嫁到我们家之后过的日子比从前差千倍百倍,那我们家得多对不起她啊,不好让大嫂过苦日子的。”
她话是笑着说的,转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没有笑意——
虽说他通常都不大笑的,也许是相貌天生有几分凶相的缘故,一旦缺了笑意,正色和严肃的成分就激得人心里一纵。
“那你呢?”
卫勋平直看向她,目光中含着些怜悯的意味。
不知怎的,那样明晃晃的怜悯让邵代柔忽然没有办法接住他的注视了,只能假借着远眺的动作微微偏开了头,嘴上也因为几下过分的心跳含糊起来,“……嗯?”
卫勋仍直直看着她,因着还在热孝里的缘故,她身上纯白的孝衫极尽素淡。他扣着眉心,有几分扪心的意味,问她:“你不觉得苦?”
“啊,你说我啊?”邵代柔从进院以来一贯的笑终于有些淡了,脚步越放越缓,再不知不觉停下,低头想了想,扬起脸来冲他咧开嘴笑,“我嘛……横竖我是没所谓的,过日子哪能想那么多哪?真要揪细钻牛角尖,人都不要做啦。”
她笑得十分坦荡,卫勋却看见的是那坦荡里深藏住的硬撑和勉强。
因着这一分不显山不露水的悲哀,一些罕见的无可奈何冒出来,这世上有时金钱地位也不算万能,他能帮她一次两次,但他绝对没有可能替她打算未来。
从没有人问过她到底愿不愿、累不累,但那都没什么要紧,有些人生来就花团锦簇,有些人生来就是栽花的人,豁达不是选择,而是必须,若是较真计较,那一天也活不了。
邵代柔摇摇脑袋不再去想。
俩人一前一后略错行开,偌大的园子里只剩下偶然踩上枯枝的脚步声,客栈热闹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更显得园里过分寂寥。
行走间穿过一棵又一棵树,冬日x萧瑟的树干歪七扭八朝天伸展,终于越过一株难能在冬季也常青的孤植女贞,卫勋忽然开口道:“其实我从前见过大嫂。”
“啊?”邵代柔这回是真正吃惊坏了,连礼数都忘了,直勾勾瞪着他,嘴巴张成一个圈儿,“什么时候的事情?”
卫勋眼中却更是叫她读不懂的漠然,“十多年前,我幼时随父亲母亲赴插柳宴时,曾见过大嫂一面。”
邵代柔一头雾水,“插柳宴?那是什么?”
卫勋向她解释道:“是邵国公府在开春时设的宴席,品春酒宴寒食,斗诗斗茶,是京城春日里最热闹的宴席之一。”
邵代柔又问:“十多年前,那时你多大?”
“约莫五六岁。”卫勋道。
“啊呀,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你记性还怪好,五六岁的光景都还记得!”她惊讶又好奇地打探,“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对了,你是哪一年生的,和我一般大吗?”
这么巴巴追问男人的岁数,兴冲冲问完,等回过神来,骤然冒出些窘迫来。
与人道属相,尤其对方是年轻女人,感觉确实有些异样,除了六仪问名,恐怕再少有类似的场合。
卫勋顿了顿,实觉不妥,但更不忍叫她难堪,还是照实答道:“我属虎。”
“那你比我大三岁。”邵代柔强撑着神色,不去想那些该想不该想的,故意夸张地掰着手指数着算年数,“哇,这么说那时我才两三岁?两三岁的我……是什么模样来着?”
卫勋虽记性过于常人,倒也不是什么细枝末节都能记得,之所以会对幼年的邵代柔记忆如此深刻,其实是因为一段极为不愉快的经历。
邵公宴大宴宾客,歌台舞榭,侈靡至极,在宴会就将推入盛极时,突然有奶母领了一个华美锦衣的小女娃来,硬生截断一派欢庆。
小女娃一直哭哭啼啼不肯安生,邵公爷和盈夫人又是诱哄又是安抚,询问良久才得知,原来是先前与家中其他雉儿玩闹时弄丢了一颗珊瑚珠子。
祖母盈夫人把痛哭失声的孙女抱在怀里,心疼不已,哄着哄着,竟也跟着低泣起来。
也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一同打闹的稚子是国公夫人的嫡孙,盈夫人有意作筏子寻不痛快。
那时盈夫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依旧貌美风韵,低眉流泪来我见犹怜,一把好嗓子婉转如莺,“倘若是见我不如意,万事冲着我来就是了,拿那么小的孩子做什么文章呢。”
盈夫人这一哭,便把邵公爷给哭急了,冲冠一怒,为了盈夫人大动干戈,狠狠当众责罚了嫡孙不说,在宾客未散时便派人几乎将公府翻了个底朝天,誓要将那颗惹得孙女掉小金豆的珊瑚珠子找出来才罢休。
最后还是陈府小王爷等开宴饿得腹痛,当场舍了一枚南珠相赠,哄得小小邵代柔眉开眼笑,才为一场闹剧划下了终点。
其中的诸多细节卫勋已记不太清了,对邵代柔幼年时期的相貌到底可不可爱也毫无印象,彼时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娃在宴席上无尽撒泼哭闹的画面,印象十分不佳。
“将军?”
随着一道些许保留试探的声音,在卫勋面前浮现出的是一张总是憔悴苍白的脸,直到今日离了李家才稍微显出些血色来。
“嗯,我在听。”
卫勋垂眸看着她,实在难以将那个被娇惯坏了的小女孩和如今的邵代柔联系起来。
“噢!”邵代柔还在兴致勃勃追问,“还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这样巧的缘故呢!那时我们说上话了吗?”
从过去的要风得风要月得月,到如今在窄屋中替人缝衣菹食度日,她吃了多少苦头?未来又还有多少苦难在前面等着她?
卫勋望着她异常晶亮的眼睛,叹息声被风卷走,只摇头简短道:“时间太久,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