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亏心
自打秋娘跟着邵代柔回了卫府,就没有一天舒展过愁容,有时悲痛,有时嫉愤,有时心灰,心在死,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邵代柔帮不上忙,想着她总闷在屋里也不是办法,一个人憋着就容易东想西想,能出门散一散心、跟人说说话,也好,劝她几回,都被眼泪拦了回来,总算找着个去探秦夫人病的借口,劝动了秋娘。
走在秦夫人外头窗下听见房里有人说话,是邵鹏的声音,走近一听,邵鹏正在求秦夫人往外掏银子,去替一个叫巧娘的勾栏女子买契赎身。
“巧娘她跟从前的秋姨娘有什么不同?又不是自甘堕落,只是家中贫寒,父兄不是好人,才落到卖笑为生的境地。母亲你都能帮秋姨娘,为什么不能也拉巧娘一把?”
那窝囊劲一听就来气,邵代柔快走几步提裙迈进房里。
见邵代柔跨进来,邵鹏面上浮出一层尴尬,不再说了。
然而邵代柔在外头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一点面子没给他留,指着他道:“你都知道她是因为可怜才沦落风尘,前半辈子吃尽了苦头,就指着赎身出来嫁个好男人过安稳日子。赎了她回来,你保证你能一辈子好好待她?”
见她全都听见了,邵鹏索性也不装了,气恼反问道:“你凭什么就说我不能好好待她?!”
邵代柔抱着胳膊冷眼瞧他,嗤道:“之前你是怎么对金大嫂子的,我都不稀罕说。别的不说,要是大哥哥真有这份诚心,就自己筹银子去呀,伸手找家里要钱算怎么回事。”
秦夫人还在病中,当着她的面,邵鹏原本是打算跟邵代柔好好说好好理论的,不妨猝然听到金素兰的名字,一下给噎了够呛,别的说什么都还行,唯独“金素兰”三个字像是命门,一听就气得撸了袖子又要跟她动手,“你再说一句试试?你再说一句试试?”嘹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秋娘从来没见过邵鹏这阵仗,分明记得她还在邵家时大爷总是窝窝囊囊的,吓得不住往后躲,没忘来拉邵代柔,“好了,好了,秦夫人还在病中,都少说两句好不好。”
如今秋娘不是邵家的人,她从中调停,兄妹俩也就暂且休战,气呼呼地去瞧半卧在床上的秦夫人。
“母亲,你瞧瞧谁来瞧你来啦?”
邵代柔刻意夹起嗓子说着话,一边踮脚把帘子挂在钩上,露出床上一对混沌失了亮色的招子,眨动得缓慢又干涩,像两滩干涸的泥潭。
秋娘成了习惯,问候过便转身去桌上拎吊子给秦夫人倒茶水。
这一回头,便见圆几上摆了两支好大的老参,外头装参的朱红匣子怕是都能拿出去当个二两银子,毋宁说参,又长又韧的须,已成了明显的人形。
寻了丫鬟来问,说是开国伯府早晨刚打发人送来的,说是给秦夫人补身子。
邵鹏还在那儿美滋滋的,感慨伯府不愧是伯府,送什么都是大手笔,还打算一支送上峰,一支拿出去当银子,余光瞥见邵代柔狠剜他一眼,改口说两支都给秦夫人煎补茶。
邵代柔见他就烦,把眼睛移开,这一移又瞧见了参,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开国伯府这是关怀吗?更像是变着法在提点,否则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实在笑不出来,宝珠的事不能一直耽搁下去,不管好赖,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邵代柔想不出万全之策,苦意渐渐从嘴角泛出,顺着满屋的药味一直泛到前院看不见的冰窖里,她长叹一口气:“实在不成,这几日先把父亲的丧往外报,等拖延伯府那边一些时日,也叫宝珠‘死’了吧?”
她这话x一出,屋里几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等了会儿没人打断,邵代柔只管先把自己的打算接着往下说去:“我们虽然搬来这里不久,见过宝珠的街坊总是不少的,母亲请来家中做过客的夫人小姐们也多,宝珠一个大活人,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总归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编了这个谎,还要编那个谎来圆,只要宝珠‘不死’,谎就得没完没了编下去,哪日才是个头?谎话说多了,总会有不周全的一日。索性来得个死无对证还清爽些。”
秦夫人从枕上扭头睇住她,盯了好一阵子。
邵代柔对秦夫人那副模样很熟悉,像是又在盘算什么。但她又不是秦夫人肚里的蛔虫,摸不透算盘,说完没得回应,邵家的事还是由秦夫人作主,只好暂且再走再看。
几个人里,只有秋娘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会识人眼色,并不多问,只陪着秦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说是作陪,其实刚开始就是秋娘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直到说到负心的张展和那桩悬而未决的偷窃案,怎么可能不委屈呢,说不了几句便开始低头啜泣。
秦夫人终于吐出一声微弱的长叹,望着秋娘苦笑了下,哀道:“我们是看走了眼,当初还以为那展官人是个好的。”
秦夫人多少日都没开过腔,几个人都诧异了一下,秋娘刚想接话,又听秦夫人由衷地怕评叹道:“你这一世啊,命不好,遇人不淑,好在肚皮争气,得了这么个好闺女。要不是她,这个家早就散了。”
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只不过说完也没多解释,慢慢拽着被子,又躺回了枕上。
从这天起,秋娘便时时想来瞧秦夫人。有旧人作伴,两个人的气色瞧着都好了些,那南珠盗窃案还没个下文,邵代柔担心秋娘,加之时不时要来看看秦夫人的境况,日日接送。
转头才过两日,邵代柔又把秋娘送来说话,俩人刚坐下没几刻,听门房来报说:“门外来了个妇人,问她是谁也不说,只一口咬定要当面见夫人。”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定主意。家中接连发生那么多事,邵代柔不得不把心放警惕了,捏着袖子道:“也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要不我先去门外探探底细,再——”
“是我请来的客人,将人请进来吧。”
说话的竟是多少日都没见过客的秦夫人。
来人身上罩着一件发了白的粗布斗篷,旧虽旧,浆洗得一尘不染,一眼就瞧出来是刻意打扮的贵妇人,只是不想叫人察觉身份,从袖管下面伸出来的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秦夫人身子不便宜,直接叫人领进房里,没留人伺候,见那人迟疑,连带着邵代柔兄妹也给打发了出去。
邵代柔不放心,走在最后一个,就回身关门时从门缝里瞧见一眼,那人把斗篷揭下来,竟是邵公府的清月太太。
崔清月来干什么?
邵公府的人使坏的使坏难缠的难缠,邵代柔更是没法把心放肚子里,唯恐崔清月想了什么辙来找茬,没敢走远,一直在廊下蹲着,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崔清月才用力抹着眼泪从房里走出来。
人从前面擦身过,邵代柔从未在一个人脸上看出过那么多截然相反的复杂情绪,混杂着孤注一掷狠厉的浓郁凄楚,还有奄奄一息的安定与释怀。
就近点了俩丫鬟送崔清月出去,邵代柔自己折返回秦夫人房里,秦夫人背倚着床枯坐着,满脸淌着纵横的泪,眼睛里的光却是冷静得像一炉死灰。
过去邵代柔有慢慢地意识到这个一向精明的女人在逐渐老去,但是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清醒地看见,她是真的老了。
等邵鹏也进来,秦夫人才慢慢开口道:“过了二更,你们就打发人往外报你父亲和宝珠的丧。就说你父亲吃醉酒滑了一跤跌进坑里,宝珠想去拉他,也一道被他拽了下去。”
邵代柔听得一愣,忧心忡忡道:“咱们刚搬来京里不久,跟街坊四邻的交情还浅,可是家里有人走了,但凡有规矩的人家,必然要上门来供香的。父亲……跟咽气没多久肯定是有分别,暂且都不去计较这个了,好歹尸身还有个囫囵的。可宝珠怎么办?总不能空着棺材叫人看,莫不如想个传人的病,发花之类的,没人敢靠近,到时候找头死鹿烧了,糊弄过去。”
生时还可以找借口避起来不见外人,死总是要见尸的,就算不许街坊四邻来吊唁,在开国伯府面前呢?总不能大变一个人出来。让宝珠“死”是她的主意,从提那时起她就在琢磨这个。
“要不妹妹你去通一通门路,看看上哪里能寻得一具跟宝珠年岁相近的女尸来。”
这会子邵鹏又想起邵代柔来了,点着名说道。
邵代柔当场就想跟他掐起来,一壁飞快动着脑子想出路,面上只翻着白眼还嘴道:“我哪有那样通天的本事?只怕女尸没找到,先有官爷找上门拿我来了。大哥哥不是一向说在官场上如何如何如鱼得水,想必门路可是多的,法子还是请大哥哥想吧。”
邵鹏肚里还憋着先前邵代柔阻碍他给巧娘赎身的茬,加上她又在这事上抬杠,正好寻着个由头要闹事。
眼见兄妹俩又是要大吵一架,秦夫人先给二人拍了板定下:“尸身的事我已有打算,不必你们管。”
说是不要管,哪能真的不管,难道还指望邵鹏去管?他要得用,邵家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邵代柔决心这回不听秦夫人的,先把满腹狐疑暂且压下,追着也要把话问个清楚明白:“那……依母亲看,伯府那边,怎么去说?”
为了这个家,秦夫人算计了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落得全是井中月水中花,阖家上下竟然只有邵代柔还能去依靠。她是把后头的事安排好了,总还要有人去操持,她自己身子骨是不成就了,走两步都得大喘气,想来想去,还是得把底细一一交代了,交代给邵代柔去经办。
“把当初说成这门亲的官媒人请上门来,咱们家小敛总是要请人来做法事,再额外请个阴阳师傅来占一卦,伯府大爷和宝珠的八字当初都是掐算过的,不会出岔子,不过是再走一道过场。出了这样大的事,伯府肯定要来人,不论来的是老太君还是伯爷,你只管提结亲的事。他们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就算不乐意,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容不得他们。”
这下邵代柔终于听懂了,竟是要宝珠跟开国伯府家大爷结骨尸亲家!
“可是——”
没等邵代柔把话问完,秦夫人已像魂魄一样往里游荡去,飘回架子床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秦夫人的精神越发不济了,自从精心打算的宝珠亲事打了水漂,她的心气就再也没起来过。
可是谁不累呢,邵代柔也累,已经记不清是她经手操持过的第几回白事,一应都是熟门熟路,别人苍蝇转向,到她手里就是有条不紊。
首先把上房哭丧的人安排好,家下人谁该做什么闭着眼都能指挥,然后半夜去棺材铺敲门,灯笼纸烛之类都能买现成的,二块停箦的吉祥板得挑拣挑拣。
选好了吉祥板,一人一块。一块好说,把邵平叔从冰窖里请出来,搁上去就是。另一块的主人,上半夜已经从邵家后巷里把人迎来了。
雾蒙蒙的夜雨里静悄悄走出一队鬼魅一样的队伍,是崔清月亲自将邵俪的尸身送来的,眼泪绷不住,抓着手如何都不肯走,要最后瞧上一眼,一眼又一眼。
邵代柔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也难过不起来,宝珠没死,邵平叔死太久都过了那劲儿了,伤心是伤心不动,更多的是惴惴和怀疑。
到底邵俪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邵代柔不想去打听,她只奇怪邵公府怎么会愿意结这门阴亲,好赖是跟伯府结亲,倒也不算太埋没了邵俪,问题是要顶宝珠的名,无缘无故的,谁愿意干这种事?
秦夫人跟清月太太究竟是怎么搭上的线,邵代柔是不清楚,大概天意阴差阳错照应了两位失意的母亲。秦夫人只告诉了邵代柔清月太x太的执念:“邵公府愿不愿意我不知道,还不是为着崔清月一颗当娘的心,横竖她闺女邵俪是入不了邵公府祖坟的,与其眼睁睁瞧着孩子飘在外头做一个连碑都不敢立的孤魂野鬼,还不如埋进伯府享永世的富贵香火供奉。”
崔清月其他方面为人怎么样不好说,唯独不算辜负了邵俪,尽管是顶了宝珠的名头,妆奁却给预备得一点不含糊,红的白的都给担了,又不能给自己搏名声,还都是真金白银从私房钱里抠的,看来真心只当是送闺女出嫁。
邵代柔拿着单子对着清点那一担担红一担担白,真真的是哭笑不得,当初邵公府打了算盘拿宝珠给邵俪顶缸进宫,时过境迁,如今是由邵俪的尸身来替宝珠,你替我来我替你,由生替到死,怎么不算一场弄人的造化。
为着鸡零狗碎的事忙了一整晚,等到天色微微转亮,敲锣打鼓吹唢呐的都响起来,一夜没睡的邵代柔候在门下,一边和邵鹏一道给诧异登门的街坊引路,最主要是要等着开国伯府的人来,看看往下是个什么说法。
春天不比夏天,早晨还是冷,邵代柔忙得内里燥汗,迎风一吹又得打个摆子,埋头把素服的袖子掖了掖,耳边哭声此起彼伏没个完,家里没人能伤心成这副样子,反正是哭给外人看的,邵代柔请了帮忙哭丧的人来哭,人家是专做这个行当的,哭得那叫一个妥当,一抽三噎。
孝帽子太长,往下耷拉着挡了视线,掖完袖子又要忙着把帽子边卷上去,抬起头就是一脸的水蒙上来,蒙蒙的雨像是永生永世都下不尽,又像是只待把最后一点雨水倒干净,进了夏天以后便都是大晴天。
正忐忑着,开国伯府的马车便来了,前几日伯府老太君因为大爷的死病了一场,眼下还咳嗽着,也硬是撑着来了,被几位年轻太太们搀着往邵家蹒跚着走,又是狐疑又是发急:“怎么一回事?这事闹得,怎么这么突然……”
“可不是,我们也没料到,唉……”
邵代柔意思意思擦着眼泪接着话,将伯府浩浩荡荡来吊唁的人引去灵前上香。
兴许是死的时间确实有些蹊跷,伯府几位夫人帕子蘸着眼泪,执意要最后瞧宝珠一眼。
要瞧就让他们瞧吧,从几前绕到后头停灵的地方,指使哭灵的下人们将盖脸的白布撩起来。邵代柔站在旁边下意识草草扫过一眼,闭着眼的年轻姑娘,不知道生前遭遇了什么,现在是好生梳洗打扮过了,看着像是个纸扎人,被死气吞没。
说不害怕露馅是假的,她一颗心往嗓子眼里提溜着,仔细去分辨老太君脸上颜色。
幸好,开国伯府的人没从邵俪的尸身上察觉出什么端倪,本来也没见过宝珠几回,宝珠和邵俪是同源同辈的姐妹,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再者,人死后谈不上面目全非,人还是那个人,生前和死后的相貌按理说是不变的,长得却是大不相同,脸上灰白发肿,还描了重重的往生妆,瞧不出什么。
几位夫人太太相互间对一对眼色,俱是信了。
总算叫邵代柔松了半口气,事还没完,重头戏还在后头,本该她顺着杆儿就把话给引到结骨尸亲上头,可惜几度张了嘴,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本来就不算特别认同阴亲这一桩,奈何想不出其他更周全的办法才勉强妥协。
没想到,她还在杵在那儿支支吾吾地犹豫,伯府老太君先把随行的阴阳先生请了出来,钳了她的手死抓着不放,忽然老泪纵横道:“两个孩子生前就有做夫妻的缘分,如今人走了,咱们把骨尸亲给他们续上,在底下能有个伴,不叫他们孤孤单单地上路。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两个孩子在下头还能作个伴,满好,满好……”
邵代柔愕然看着她,心下一阵空,愈发觉得天意可能就是天意,原地怔了好久,有种没可奈何的惊心,挣也挣不脱,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占卦的结果自然是上吉,不吉也要吉,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天意没有人意重要。于是周遭的主子下人们都簇拥上来,该抹眼泪的抹眼泪,该道恭喜的道恭喜。
甭管面上怎么嚎怎么哭,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解脱。
亲事说下了,老太君想起英年早逝的孙子,又提要去后头看一回孙媳妇,来来回回看了半晌,原来是因为还有一桩心事未了,说着话又哽咽:“只可惜没能瞧着他们生个小子,这下人走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伯府的夫人太太们闻言纷纷呜呜咽咽地围着哭起来,说不好到底有几分真心,万一大爷真留了后,等老太君百年,家产都得分走一大块。
至于摔不摔盆的,邵代柔倒是不大在意这个,且不说有的是底下人争着抢着要去摔,摔了又能怎么着,还能把人摔活过来不成?
瞧着那张和自己有着一两分相似的脸打了个寒颤,邵代柔只觉着心亏,好像自己也成了帮凶,不晓得邵俪若是还活着,愿不愿意结开国伯大爷这门亲事。
没办法,亏心邵俪,总比亏心宝珠要强,说来也怪事,她这一辈子也没得什么好处,倒是亏欠完这个又亏欠了那个。
送走伯府的人,总算了却了一桩大心事,她骨头都要松垮了,但还歇不得,伯府是什么人家,阴亲也要当正经亲事大办,还有一堆杂事等着她去张罗。
亲事未半,先听门房通传,说是门上来了一位宫里传话的内官,风尘仆仆的,说是先去了卫府找她,扑了个空,才由着卫家下人辗转送来的邵家。
费了周折,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邵代柔赶忙放下手里的活换了衣裳出去,怕给宝珠惹事,万般恭敬地迎人:“家下举丧,人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怠慢了中贵人,还望中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眼里。”
内官人还算客气,虽没进门供香,道了节哀才慢条条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要不是皇后殿下有召,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叨扰。万般皆是命,奶奶千万看开些,不要太伤心。”
皇后?要见她?
满眼的白纸灯笼晃得邵代柔眼睛一花,心下惶然,坏菜,该不是宝珠出了什么事吧!
第142章 不怕
隔日一早便有内官来接她进宫,已经不是第一回进来绕这九曲十八弯的宫墙巷子了,心情却不见得比上回松快几分,人家领着她往哪走,她就跟着往哪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走得两腿发酸,猛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听说殿下有召,我来瞧瞧你。”
是宝珠!
邵代柔又惊又喜,暗暗把宝珠打量着。见宝珠神色紧张,倒是没有太多惧怕。这份笃定总算稀释掉几分邵代柔的恐惧,不论皇后今天召她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宝珠是无恙的。
她福身道过娘娘万福,目光里揣着太多的疑惑,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再亲的姐俩,也只能寒暄上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宝珠把她藏在袖管子里抖得发凉的手攥住,知道她怕,就是为了给她鼓劲来的,边往前走边嘴皮子动得飞快:“皇后殿下是最最亲厚的好人,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必怕。”
从前都是邵代柔安抚宝珠的多,姐俩如今调了个个儿,只是邵代柔并没能在她的话里安下心来,自古能在高位上坐稳的人,恐怕不是一个“好人”就能轻易描绘清楚的。
皇后好不好相处邵代柔是不清楚,心下的疑惑和担忧却是剧增,宝珠不过伴她走到暖阁门内,通传毕,等了几刻,罩屏后才传来淡淡一声:“纯妃还要跟进来做什么,是怕我吃人不成。”
虽是玩笑的语气,就不大像是当真平易近人。宝珠腿刚往前抬了一半,一下走也不是腿也不是,哀求道:“殿下——”
“去吧,我单独跟她说几句。”
没有商量的余地。
其实宝珠在皇后跟前也不怎么说得上话,到底比邵代柔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好,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轻轻撒开宝珠的手,邵代柔硬着头皮独自迈进暖阁里去,屋子里本就没留人伺候,有女官在身x后轻轻合上了门。
今日皇后心情并不如何上佳,陈菪果真拒了她赐婚,他选谁不能选,为什么偏偏挑中施十六娘!施十六娘和卫勋的娃娃亲当年是皇后一手促成的,虽说这门亲事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打了水漂,到底是皇后亲自保的媒,就算不是打了脸面,也叫人不喜。
更过分的,甚至连知会都不是本人来的,陈菪人就在南书房转悠了一趟,陪皇帝扯了几句闲篇,然后托御前的人来给皇后传了个口信,说是早已心有所属,不求皇后费心。也不知道是在打发谁。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要往陈王府里安插,他记恨上了,也不惧叫皇后知道他记恨上了,横竖他一直是这样混不吝的性子。
皇后心里有了些计较,原本不打算的也得打算起来了。想着想着,将眼珠子调转回来,落在规规矩矩跪在面前的人背上。
“你便是邵代柔?”
邵代柔重重伏下|身去,将额头贴到冰冰凉的砖上,小心答是。
人在孝中,穿戴素白,到底是要进宫,不好当真素面朝天,应该是为进宫特意请人描过妆,淡淡一层已是红唇黛眉,美则美矣,精致的妆容与她自然而然清苦冷清的气度是格格不入的,像额外贴了一层皮在她脸上,她自己也不大自在,连喘气都有点困难。
光看脸,算得上是个美人,无怪把卫勋迷得五迷三道的,他卫勋再是卫勋,毕竟也是个男人。
再往下看下去,身子处处都摆得板正规矩,缩着肩膀,像是有点惧怕。
邵代柔怎么可能不提着心吊着胆,只敢谨小慎微从余光里偷偷瞄一眼皇后,只能瞧见下半张脸,一张弧线圆润的脸盘镶在一具个头不高的身子上,这让她看上去有种看似温和的精干,瞧着是跟秦夫人差不多的岁数,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并没有因为位高权重就长出三头六臂来。
但她还是屏着气慑着息,不敢大意。有人都以为这宫廷里头只是一派花团锦簇富贵如云的天地,谁想到其实是个打死人都不见血的地方,她倒是不怎么为自家怕,只怕哪处说话做事不周到,给宝珠惹上什么大麻烦。
只匆匆瞄过一眼,不敢细瞧,周遭陈设也不敢多看,便把脑袋半低下去,余光也锁着,只盯着面前的一小块花砖瞧着。
从脑袋上方听见皇后和蔼淡然的嗓音飘过来:“你不要紧张,不过是前几日偶然间听人讲起,卫勋因为与你亡夫的义兄弟情谊接寡嫂入京的故事,确是感人至深。今日叫你来也没有旁的事情,就想听一听这段故事罢了。”
跟卫勋有关,恐怕不止话里这么简单。邵代柔脑子里转得飞快,料想皇后肯定问过宝珠,宝珠是怎么说的,又说了多少——不对,就算宝珠不说,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譬如陈菪对她和卫勋都能摸得了如指掌,皇后大约摸也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
她要说什么?能说多少?怎么说才不会让卫勋本就岌岌可危的境遇雪上加霜?
上头还在等着回话,邵代柔把慌乱如麻的心强行乱压回胸脯子里,只管先捡着不会出错的部分讲了:“哪里敢称什么正经大嫂呢,就是先夫还在世,也不敢称是卫家的人哪。要说还是卫二爷心地良善,原本他是不必管我的,却愿意腾地方出银子养着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寡嫂,一直对我照拂诸多——”
她的场面话还没说完,皇后已不打算听下去了。叔叔嫂嫂的,搅和在一块,传出去是不好听,也难怪她有所顾忌。
皇后可以容忍她这一点保留,但不计较不意味着能随着她去糊弄,“这些话就留着跟外人去说吧。邵氏,倘若我把方才的问题再问一遍,能不能从你口中听到另一个更真心的故事?你二人有情,你却不敢说出口,莫非这其中还另有什么隐情不成。”
听出责怪的意思,邵代柔重重咯噔一下,心差点停了跳,料想皇后是听过了什么风言风语,她是李沧遗孀,李沧被卫娘子夫妇认作义子,卫勋和她该称叔嫂,论破了天去也为世俗所不容,过去听过的所有女则女诫一时间像潮水一样灌入耳朵,是了,皇后贵为天下之母,这些是非本就归皇后裁夺,恐怕是要追究了。
慌得邵代柔噗通一下跪下去磕头,直说:“再也不敢了。”
皇后便在榻上静着等她说,这安静形同审判似的,叫邵代柔更加忐忑,然而再多忐忑也架不住怕牵连上卫勋,仍然梗着脖子说:“说来说去全是我不好,我借居在卫府上,二爷英武不凡自不必说,为人也不摆架子好亲近,我心里头难免仰慕,一来二去的,竟然妄自生了托付余生的念头……”
皇后哦了一声,“照你这么说,卫勋是一点也不知情?”
“二爷心细如发,兴许是有所觉察的,只是二爷向来心宽仁厚,没准是周全我的脸面,才没有戳穿我。总之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跟二爷没有半点干系!”说着,邵代柔又是往下一伏。
她感觉自己趴在地上跪了好久好久,一直跪到了日月的尽头,又好像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从指缝中流过去,是她的紧张放慢了那个一挥而过的瞬间。
皇后倒渐渐满意起来,这些情情爱爱的纠葛,在皇后眼里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今日吓她一吓,只不过为试她一试,毕竟将来还有更长远的东西要考虑。皇后静看她片刻,口气里松了一松:“前日卫勋求见我,说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听见卫勋的名字,邵代柔下意识想抬头,下巴仰到一半又不敢了,就那么僵在半空,上不是下不是,她想问问卫勋的事,可是只有她答话的份,哪里有问的权力。
兴许是陈菪因卫勋抵死不从恼了,这两日没人再来接邵代柔去牢里见卫勋,也就没人告诉她卫勋来见过皇后、又说过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与她的手足无措截然相反,皇后还是淡淡的模样,瞥她一眼:“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怕给卫勋招祸,算是你情有可原,免你一罪。罢了,起来吧。”
邵代柔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裙摆里发抖,这时才觉得后脖子满是冷汗,看这富丽堂皇的殿堂更是后怕。一样是要住在屋子里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抬手起落间就能随随便便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怎么叫人不害怕。
她刚暗地里松了半口气,又听见耳畔一句清清冷冷的警告:“下不为例”,余下半口便都吓得憋回喉咙里,梗得心口闷着疼。
心下愈发糊涂了,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去细揪皇后对她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不是要她记下这份赦免的恩情?
怎么可能不认呢,哪怕要她剔肉还骨都不过分,说得像她还有什么旁的选择一样。
邵代柔在惊慌里兀自乱猜测着,椅上的皇后也在静静地端详她,觉得她跟听了纯妃描述后的想象中差别很大,没有多少英气,傲气更是半分不见,她生得太瘦了,跪在那里单薄得像张纸,巴掌大点的脸,窄窄条条的腰,并不很有力量的样子,对低眉顺眼的姿态全然不抗拒,像是早已成了习惯。
这女人,最常委屈求全,以为靠不断忍让就能换来爱与尊重,先退一步,再退十步,到最后退百步、退万步,直到退无可退,自己咬碎了牙花付出,别人还权当你是理所当然。皇后最忌讳这个。
还好,皇后知道,人不应当只有一面,兴许就是要有这样的谨小慎微,才能管住得住骨子里那股可以孤注一掷的泼辣和莽撞劲头。
“卫勋眼下行情纵然不乐观,倒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你敢不敢?”
哪有什么敢不敢,只要能帮到卫勋,不敢也要敢。邵代柔忙再跪在那膝前,埋着头说不怕。
“兴许会叫你彻底丢了脸面呢,你怕不怕?”
邵代柔摇头,说不怕。
“要是世人都当你是疯子呢,对着你指指点点,你怕不怕?”
只说不怕是不够了,得要表了衷心才罢休,邵代柔只得怯怯把脑袋抬起来,仰面道:“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我做什么他们都有得说。永远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就永远没有个安宁日子。”
这话像是说进皇后心思里了,皇后跟着点了下头,又问道:“卫勋和纯妃都说你是热心肠,待身边人从来都恨不得要呕心沥血。你是图什么呢?不搏个好名声,x就只是为人心善盼着他人好?”
邵代柔也只能实话实说:“若是有得选,我是巴不得搬到深山老林里,撒了手什么都不管才好哪。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得跟人牵五绊六的,永远要顾了这个顾那个,就算眼下狠了心不去管他,麻烦出去兜了个圈子,在将来某一处还会再回来。偏要活着,有什么法子呢?不到真正可以舍弃这具肉身的时候,就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皇后将她这话品了品,浅笑了下,笑里瞧不出褒贬,“还算有几分道理,只是看待人生的眼光实在太悲观了些,你年纪轻轻,尚不应如此。你可知对生的信心由何处而来?”
“求皇后殿下赐教。”
皇后睐她一眼,“要去做。”
“去做?”
皇后笑笑,颔首说对,“谜底就只有一个,就是去做。你每一次敢想、每一次敢试,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积累成信心,堆沙成塔,待有一日蓦然回首,才会惊觉,已是一个全然不同的自我。”
邵代柔来来回回摸不清路数,先前还被结实吓过一回,哪里敢轻易接茬。皇后把她召进宫,闲问了几句,折腾一大通,难不成就为教她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她扪下心来,把皇后的一席话嚼了又嚼,说来说去,无非是落在一个“做”字上,趴下去战战兢兢道:“我出身不高,自家也没学到什么本事,实在不晓得能做成什么。要是有哪一点勉强能入了殿下的眼,还请殿下尽管吩咐。”
“此事说难也不难。”皇后沉吟片刻,问她,“听说陈府小王爷是日日送你去探卫勋?”
前后两句似是关联的,问得邵代柔又是两眼一黑,直觉只留心到皇后对俩人的称谓上有差,是因为卫勋如今是戴罪之身所以才直呼其名,还是有旁的原因?有时候直接称名道姓是瞧不上,有时候反倒是心里亲疏不同。
又来了,又是一个让邵代柔不知该答是还是答不是的问题。她没能跟卫勋对上口供,没跟宝珠对过口供,这下连陈菪的言行都要去猜,皇后自有皇后的打算,陈菪也有陈菪的算盘,茫茫天地之中各自有各自的执,这样那样的执织成一张无处不罗的网,从皇后口中慢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似轻实重的,把她按在锋利的刀尖上踩着,前后一望,只有一片茫茫的刀海,像是怎么走都是错。然而想来想去,除了得到瞎琢磨一番之外,什么头绪也摸不着。
于是她谨慎决定只说事实,就算是错,也是错得最小的,之后再描补也有余地,便小动作点点头,轻声道:“是,之前是的,不过这两日也不许我去了。”
话一出口又懊悔,不知道听着会不会有急急撇清的意思,她把脑袋垂得更低了,真真有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这要是再问下去,不如干脆往她脖子上拉一刀来得痛快!
出乎意料的,皇后并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道:“过几日再叫你去牢里,我要你做一件事。”
第143章 相较
不知道邵代柔为什么被召进了宫里去,秋娘孤零零待在卫府里,横竖自己枯坐着也是坐立难安,还不如来找秦夫人。近来她常来伴着秦夫人,两个人像老友般说说体己话,彼此的精气神瞧着都好转了些。
刚在秦夫人房里坐下没两刻,两个在邵家做事的媳妇来抱怨,说香烛备得不够,邵代柔一早就打发人去了相熟的纸烛铺子采买,说好晌后送来的,到现在都没个影子。
邵代柔不在,邵鹏刚忙了两日又没了人影,家下人都知道他去哪里“松快松快”了,只是不好跟病中的秦夫人提。
不过秦夫人心里门儿清,也不去追究他了,她才刚能下地走动几步,管不了那么多。
“要不我去吧。”秋娘见状便自告奋勇,对秦夫人说道,“我虽不是邵家的人了,代柔总还是我生的姑娘,我为她做点事是应当应分的。”
到底是邵平叔的丧事,其实秋娘也想做点什么,自然不是因为爱,她对邵平叔的所有情谊早就消失在了漫长的岁月当中,再回忆起当初那些那么深浓的爱啊恨啊,只觉得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可她面对邵平叔的死,还是伤心的,突兀兀的,就如同听说了另一个相识许久的人的死讯,心中依旧会泛起悲伤的波澜,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为了心里好受,不图旁的。
也没有别的人可用了,两个媳妇便领着秋娘去了纸烛铺子,原来是漏水淹了后库房,掌柜的只好去其他纸烛铺子订一批来顶上,临时去订货,人家也要时间调转,这才耽搁了些许时辰。
事情不难办,点清楚数量问明白时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秋娘便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不巧得很,刚走出巷子,年轻媳妇去给她雇轿子,秋娘独自站着,一转身,竟然遇上了骑着马打前头大路上过路的张展。
这一错身,彼此面上都有几分错愕,秋娘一愣过后即刻转身,面朝墙壁站着,只当没看见,闷头想等他过去。
“秋娘。”
秋娘一惊回头,发现张展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牵着马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欲语还休地望着她。
张展这么做也不是全无理由,万一施十六娘改了口风,能容下秋娘,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把眼望着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宽大的素白麻服让她看上去像一株无依无靠的浮萍,再是冷硬的心肠都能生出满腔的话堆在心口,又不想当真说出来,君子一言,将来再想撤回就太麻烦了。
反正施十六娘不在,他深情款款看上秋娘一眼倒是无妨的,最好让她回去以后念着这个眼神茶不思饭不想,反复琢磨他是不是还爱着他,免得她那么快被别人骗了心去。
张展怎么想的秋娘不知道,如今秋娘面对他,心中的爱恨都没有必要再表现出来了,脸上只剩下无尽的尴尬,晦涩朝他蹲了个福,除此之外再无话可说,一心伸长了脖子瞧着道路尽头,只怨雇轿的人动作太慢。
没人说话,气氛却不是漠然,就连春风都在俩人当中拉拉扯扯,决计不是不相干的路人。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京城那么多条道,偏偏施十六娘乘的马车也正从街前过,风一吹车帘动,将二人无声拉扯的模样看了个正着。
压根不必近前去听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两个人光是干站在那里,就有什么又酸又涩又苦的苦海在空气中飘着。
看得施十六娘的眉心立刻蹙起来,万一秋娘被张展一筐好话磨一磨,磨得心软了,又答应跟他重修旧好,她施十六娘好不容易弄出的这一出反倒成了他们有情路上恰恰好的考验,叫两个人一劫过后更是你牛郎来我织女情比金更坚,岂不是弄巧反拙?
到家后,依然在琢磨着这桩事,施十六娘叫来心腹丫鬟吩咐道:“找几个样貌凶煞的到张家去,非逼张家人把南珠的去处给个交代出来,话说得越逼人越好,逼得张展对秋娘把话说绝把事做绝,我看往后他还能怎么回旋。”
于是下晌就挑了几个外院的厮人咄咄逼人打上了张家大门,大闹道:“允你们日子去找宝贝,你们一味只顾拖延,可是瞧不起我们施府?还是压根就不把我家娘子放在眼里?”
张员外一个劲拍着掌苦不堪言:“东西是秋娘偷的!她死活不肯交出来,我们有什么办法!”
施家来的管事的把冷笑一翻:“我问你,东西是在你张家的地界上丢的是不是?”
“这……”张员外一噎,无法反驳。
“既然东西是在你们张家丢的,于情于理,你们张家都该管起这事来。你们万般不作为,难不成失窃一事——你们也事先知情?”
“苍天可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哇!”张员外慌慌张张一口否认,肩膀泄下来,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事情究竟在哪里发生的,谁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她偷不偷,我们又没长眼睛在她身上,我们能做什么?”
施家管事的按照吩咐,故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着话,奔着就是把人绕晕的目的来,上一句要张家负责,下一句又把意思往秋娘身上绕了回去:
“要我说,谁是偷儿,尽管让她把东西交出来就是!万一已经脱手销了赃找不回来,那也是她自家的罪孽,要是她还有几分良知尚存,就该站x出来自己的罪自己担,免得牵连他人。”
生怕被牵连上的张员外嗅到撇脱的希望,立刻揪着那一星希冀不住点头:“对,对对对!是这个理!”
生怕自家一个人不够阵仗,扭身去找一直没吭声的儿子张展讨支援。
张员外被威吓几句便火烧屁股,张展瞧着倒是不急不缓,面色如常道:“施娘子丢了如此贵重的宝贝,自然是肉痛,我亦感同身受心焦。只是要说我张家与此相关,实在勉强,凡事都要讲三分证据,就算要告到衙门里,我也是同样的说法。”
照理说不过是几个下人,千不该万不该对着做着官的张展吆五喝六,可谁让他们是施少保府上的下人呢,俗话说小鬼难缠,得罪谁都犯不着去得罪他们,开罪了没好处,得罪了有难处,何况张展为人还带着些清高的不屑。
因此张展便由着他们口出狂言:“就算偷的时候你们不知情,硬生生拖这么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包庇。我家娘子心善,给你们的日子宽限了再宽限,你们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七日之内,要么把南珠交出来,要么——直接宫里面圣,请圣上做裁夺!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到那时,断刑治狱的老爷们可不是我们家娘子那么好说话的了。”
一把皇帝搬出来,惊得张员外腿弯子打颤差点跌坐在地,他是有几个小钱,在当官的面前都不够瞧的,更何况皇帝!
骇得张员外六神无主,别无选择,只能看向他一直试图控制的儿子张展,又不甘真正示弱求助,于是一开口便成了:“我儿,那个秋娘当初可是你的人,东西既是你的人偷的,你倒是站出来说句话啊。”
一句话把张展也差点激怒,但他好歹到底见过世面受过历练,分得清孰轻孰重,姑且不跟他父亲计较。
“张学士,我说一句,你别怪我多嘴。”
对面气势汹汹的人群中忽然挤出来一个面熟的女人,是常常替张展在当中传话的丫鬟,对张展道,
“之所以要你出面裁断,就是我家娘子还信你,你在我家娘子和别的女人中间反复权衡,我家娘子自幼受教要大度,嘴上不说,难道张学士当我家娘子心是铁打的不成?这女人嫁人么,要的无非是一份安心,若是我家娘子受了如此明明白白的天大委屈,你都不愿给她做主撑腰,又如何叫我家娘子信你有护她一世的诚心?”
别的不要紧,提起秋娘就把张展说得心亏,想起先前和秋娘意外的一场碰面,尽管什么都没发生,仍然是要瞒着施十六娘的。他眼神闪烁一下,道:“我已经叫秋娘从家里搬了出去,早就和她没有瓜葛。我只是想弄清事实原委,绝非什么权衡之举,还望施娘子不要误会。”
丫鬟把嘴努努:“只要张学士能问心无愧,那是最好。”
张展稳稳端住全程的气定神闲在这一刻撕出一道裂缝,他当然不是问心无愧,他心中时时都还挂念着秋娘。
他只好沉默下去,至少还能算是对问心无愧的默认。
要说起施十六娘的打算,她是十分痛恨邵代柔母女,但也不至于到了当真要秋娘命的地步,何况还受了陈府小王爷威胁,更不好再往下追究。
她想让张展逼秋娘以命抵罪,任秋娘是活菩萨转世也不可能再原谅他,等彻彻底底拆散了这对旧时鸳鸯,施十六娘再适时出面,大可做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大气态度,再打发给秋娘几个银子,把人送得远远的,让张展两头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出了她被张展无端拒亲的恶气。
总之是各打各的算盘,送走了来兴师问罪的施家人,张员外索性把问题全推给张展甩了个干净:“我儿,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个意思?既要追究到底,还结什么亲家?”
反正张员外也帮不上忙,一插手还只添乱,张展不打算跟他多商量,皱眉疲惫揉着眼睛穴位,只说:“父亲莫慌,容儿子仔细想一想。”
施家今日上门的意思,要么把南珠交出来——自然是交不出的,所以要么只能是秋娘罪死债销。
说实话,这起无端而起的南珠纠葛已让张展感觉到稍许疲乏厌倦,一件首饰而已,哪里值当没完没了,施十六娘想法千变万化,搞得他对待秋娘的立场也被迫颠来倒去,偏偏这珠子又是有些大来历的,咬死不放倒是也说得过去。
可人家又什么都没明说,只管叫他自己意会,意会来意会去,他一时认为施十六娘财大气粗不至于为一样首饰撒谎,一时猜测东西在哪处不慎掉落导致误会一场。
其实还有个埋在张展心底不打算去细想的念头:整件事全是施十六娘做的局,只是为了把秋娘从他身边赶走。至于原因么,就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全因女人的嫉妒心而起。
若真是如此,他作为两个女人当中的男人,还真不好往深里追究施十六娘的这一点女儿心思,纵使手段毒辣得叫他有些心惊,不过是因为嫉妒而起,事出有因。
不管怎么样,既然施十六娘的想法不受他控制,他便只好把思绪集中在自己身上——怎样才能使他张展的收成最大。
纵使那枚南珠已经在宫外流转多次,到底是御赐的宝贝,闹进宫里会闹出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好,可以说结果全凭陛下一念之间,谁知道陛下在那一刻心情是喜是坏,再说,万一因为这种事在陛下跟前点了眼影响了仕途,更是因小失大。
说起这几日,张展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比他刚考中的那程子还要如鱼得水,还得亏施十六娘给他出的法子,他先斩后奏,大张旗鼓把跟施家的亲事筹备了起来。
像嫁娶这样的大事,尤其是同施家这样的人家结亲,若是两家人没有说定下来,谁敢往外讲?同僚们不疑有他,逐渐都信了,于是哪里还有冷板凳给张展坐?昔日对他冷嘲热讽的面孔一瞬间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讨好巴结。
起初张展还有几分忐忑,谁想到红利来得那么快那么多,也有些忘乎所以,干脆直接以施少保女婿自居,这么长时日以来的憋闷冤屈一时间都被洗刷,从前眼里只当没他的,恭恭敬敬拿他当座上宾;从前对他不敬的,他找机会狠狠报复了一把,更没人敢跟他计较。
这样处处受人尊敬的滋味,还是从前他在青山县读书考学的时候才尝过。但此时又跟彼时不同,那时候奉承他的不过是一些商贩山民,哪里比得上如今把各流天之骄子踩在脚下来得爽快?何况他之前饱受打击,心境已经大不一样,好不容易才扬眉吐气一扫前耻,一头是大好的前程,另一头不过是一段基本已经破裂了的旧情,两下里相较,张展相信任何一个胸怀大志的男人都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煎熬还是煎熬了几个时辰的,不过张展越想越坚定,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当上施家的乘龙快婿。
第144章 算盘
走出屋檐底下,邵代柔才察觉到被汗沾湿的后背衣裳,皇后什么都没对她许诺,前后因由都没对她解释半句,她就应下了那么骇人一件差事。
头晕目眩当中,皇后清晰的吩咐还历历在目:
“我要你放火烧了天牢。”
原本邵代柔的奉承话是张口就来的,这一回是因为太震惊以至于发不出任何声音,啊着嘴泄了毫无生气的一问:“……我?”
岂止是要她丢了脸面当疯子,就算侥幸能成事,后头性命能不能保住,都存着疑问。
尽管皇后并不愿意跟陈菪闹得难看,偏偏陈菪在赐婚这件事上如此给她下脸,她虽然暂且不打算鱼死网破,至少也要还以少许颜色,忍让不等于懦弱。
邵代柔惊吓到甚至来不及怕,脑子里就已经往四面八方展开了千丝万缕的重重顾虑:“那地方前几次我去瞧过,二爷在底下那层,周遭是不大有什么人。可是楼上还有好多人,他们虽犯过错,也未必就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罪不至死。要是走了水,他们被困住,哪还走得脱?就算置犯人于不顾,那狱中还有许多负责看管的官爷呢,总不好因为我累带官爷们的性命……”
“起了火,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要念着其他不相干的人?可见卫勋对你的脾性还真是了解,你二人啊……倒是般配得很。”
说着,皇后x不知道想到什么,委顿地叹口气,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破格往下替她分辨两句,
“犯人自然要救,你当天牢里的犯人都是罪有应得?若真是如此,卫勋现在也不会在里头了。捏一个罪名何其容易,只要没人敢揪细去查,都是一笔笔的糊涂账。等把人都移出来再慢慢清算。”
“还有——”
皇后把她望着,嘴角挂着一个得体而极淡的笑,眼里的光渐次冷下去,停顿了下,微微皱起眉,开口仍是温着声问她:“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邵代柔被那个稳定的目光看得后背发毛,可皇后一句重话没说,邵代柔甚至都说不清让她惧怕的到底是什么。
扪心自问,她怕吗?怕。她敢吗?也不敢。可是若用她的性命,能为卫勋搏出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为他换来存有一线生机的些微可能性,她都会毫不犹豫去冒这个险。
说实话,直到现在,邵代柔对一切都还是迷迷糊糊的,陈菪的打算,皇后的算盘,卫勋的下一步,每个人在天罗地网当中是什么角色,她一概不知。
唯一清楚的,就是她被皇后看中,要做一枚棋子,最可怕的是,搅在这样的漩涡里,人心会走歪,偶尔甚至会生出一点庆幸,自己还有能成为一枚棋子的价值,何德何能,竟然为皇后手里的一步棋,能成为对卫勋有一点用的一步棋。
她的脸在提心吊胆和匪夷所思中白了红红了又白,可她除了鲁莽应下之外没有选择,只能在皇后泰然的注视中重重俯身下去,长拜道:
“难得殿下信任我,必不敢辜负殿下的栽培。”
出宫后的一路上邵代柔脑子都昏昏沉沉的,人被马车晃得晕晕乎乎的,脑袋在脖子上沉得不敢动,说要救那些犯人的时候,皇后话里没捎带上半句要捞她,毕竟还有什么比死人的嘴更严实的?
不过捞不捞应该也没多大区别,火烧天牢,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罪过。
邵代柔从种种猜测里愈发笃定,应该是活不成了。
以为要唉声叹气连天的,竟然莫名吁一口气,活不成就活不成吧,若是能为卫勋拖延上哪怕一时半刻,那自然是好的,若是卫勋活不了,她也不打算苟活下去,横竖都一样的。
想清楚了最坏的结果,心里反倒没那么犹豫了,甚至还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坦然,邵代柔刚从一个扑朔迷离的境地里走出来,迈进卫府的大门,恒如又踏进了另一片剪不断理还乱的世界。
远远就瞧见兰妈妈焦头烂额在廊下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小厅里探一眼。
自打卫勋下狱,卫府门内外就一日复一日的两重天,门外人声鼎沸——来闹事的,门里头可谓清静,门可罗雀。
因此邵代柔稀奇问道:“有客来?”
兰妈妈搓着袖子哎了声,迟疑觑她一眼,小声说是张展来了。
邵代柔整张脸当即就垮了下去,“非亲非故的,怎么能留我娘二人单独相处?”
兰妈妈为难瞧她一眼,“是秋娘子‘若不是有什么顶要紧的话,都闹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费力气找到这里来。且听听他要说什么罢,有事情我再叫您,隔着窗也能听清。’你说秋娘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大好说什么……”
还有什么不懂的,张展那个人,瞧着为人一派正气,其实最善用君子模样遮掩他当真要说的话,不明真相听上去怪唬人的。秋娘耳根子软,被他软磨硬泡几句便应了他。
原以为读书是为了向好,不曾想像张展这种读黑了心肠的才是多见。邵代柔心下一阵烦闷与恼恨,打量他是为了施家那枚南珠来的,就是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再把秋娘忽悠了,当即拍板动身往小厅里去,恼骂道:“什么话非要神神叨叨地说?无非是上不得台面怕人听见,我还偏要听一听他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
小厅里,两人隔着一方圆桌对过坐着。秋娘脖子上伤疤还没消,微微肿起的地方始终缠着一圈丝带,举手投足间丝带荡起来,配上一张肖似仙子的面容,愈发有点仙气飘飘的意思。
但她只是像仙子,绝非真仙子,没有人比张展更清楚个中的差别在哪里,她的心不稳,一颗容易被晃动的心是成不了仙的。
张展知道在她面前该说什么,带着几分心酸的口吻开口问:“你是不是还怨我?”
秋娘不仅被邵代柔日日耳提面命念叨得耳朵起茧,要是她再对张展好,邵代柔第一个就不依,况且秋娘自己也已对张展心灰意冷,于是把身子朝一边扭过去,只微微把脑袋偏回来一线,轻声说:“你来若是只为说这些,就不必了。”
其实张展也有点弄不清自己到底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想要她哀哀戚戚说怨他念他,一个如此貌美的女人为他日夜牵肠挂肚,能够极大满足男人的自尊心,是他富于魅力的佐证。也想要她说不怨他,他要她发自内心认同他的身不由己,承认是她碍了他的路,而不是他待她薄情。
他本就是无辜的,是这世道,是这官场,将他一个原本一身正气的读书人,逼上了这条双手染血的不归路。
张展心里愈恨,恨天、恨地、恨这世间的一切,恨施少保,也恨施十六娘,更恨秋娘,恨这一切眼睁睁看着他堕落的见证者。
心里越是恨意沸腾,面上越是平静,张展无奈地笑了下,说好,反客为主站起来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你不想听,我便不说了,要是为这几句话置上气,我这趟来的目的反倒要辜负了。今日来,是看在你我过去的情分上,特地带一个消息给你。”
秋娘依旧没回身坐着,“你说吧,我听着。”
手里的盏没人接,张展有些尴尬地晃了下放在桌上,自己坐回凳上去,不过他很快便调整过来,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好声气地慢悠悠说道:“你可知卫勋卫将军如今的境况?金身案的赃钱还没有追出下落,但百姓的钱财不得不还。我前几日在文苑里听上峰说,圣上预备下令,要彻底查抄卫府。”
“啊?!”秋娘身子微微一颤,她在卫府已然小住上几日,虽然还没认清有几间屋子,多少对卫宅算有了些情谊,她咬了下牙关,僵着不动。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张展盯着那道虽曼妙却柔弱的背影,慢慢把饵抛了出去,“接下来我要说的,跟邵大嫂子有关。”
果不其然落套,秋娘立刻满面震惶转回身子来,急迫地问他:“代柔?代柔怎么了?”
曾经被秋娘看作至亲的人相处,张展最知道秋娘的弱点在哪里,他按下心中得意,徐徐道来:“自古抄没,除开要解送和变卖物件之外,家中女眷也要被株连。邵大嫂子这一趟,虽不至于受斩首流放之苦,怕是免不了要充入乐坊走一遭。”
秋娘早年间被卖为乐户,没人比她更清楚沦落贱籍是什么苦滋味,一时间急得站起来团团转,“可代柔她原本就不是卫家人呀!她嫁的人姓李不姓卫!”
“这一点,你我自然是清楚的,但外人哪里在意?”
张展拨弄着手里的青盏,余光却全都驻足在圆桌对过那张美丽的脸庞上,美则美矣,缺了些刺,意味就少了大半,早年的经历将她所有带刺的棱角磨损殆尽,后来常年局限的后宅生活又把她困得日渐柔顺、听话,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软弱就意味着可欺好拿捏。他笑了下,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无奈之举,也是谱在心中,
“就算知道,碍于施家的威势,谁又会置喙半句?”
“施家?”秋娘错愕定住,连碰倒了脚下凳子都浑然不觉,只顾忙问,“要查抄卫将军府上,跟施家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是没有干系的。”张展适时重叹一口长气,“还是南珠失窃的那一桩。你撇下我走了所以不知道,这几日施家屡次三番遣人打上我张家门来,要我把你交出去,我怎么可能同意。于是他们便恼了,甚至说……说你的命哪里抵得上御赐南珠重要?要是南珠真的找不着,谁都交不了差,便要拿你的性命来偿——”
里头是有几句,的的确确是施家来人说过的,真真假假移花接木拼凑在一块,成全了张展的故事。
普通人的性命打富贵人家手里过,从来都是这样轻贱的。秋娘惊骇万分,x帕子捏在嗓子眼,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听了,甚是恼怒,严词拒绝。就为这,他们还疑心是我偏袒你,也是帮手。我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唉!
施十六娘看中我,我虽空有满腹诗书,也无力拒绝,
“张展额上青筋浅露一霎,像是隐忍怒意,摆摆手说罢了,
“再说回邵大嫂子。卫勋的金身案虽然不干施家的事,施家人位高权重,在其中煽个风点个火倒也不难。也是今日施家有个管事的无意中说漏了嘴,说你迟迟不把南珠交出来,犯了施家人忌讳,他们一气之下,打算趁着查抄卫府的机会,把在卫府借居的邵大嫂子,连带着你,一道当作卫氏家眷处置了。你是没见过抄没,曾有诗作有曰:‘抄家声沸天’,届时乱哄哄的,谁又顾得上人到底对不对。这样施家既能解了气,又不脏了自己的手,何乐而不为呢。”
他面色冷静,言辞清晰,瞧上去十分可信。秋娘慌乱之下不疑有他,带着哭腔争道:“别说我真的没有偷,就算,就算真的是我——要抓抓我便是,我的命贱,一命还一报,拿去抵她的宝贝就是!”
这回张展又做上了理中客,有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偏帮着施家说起了话来:“他们高门大户的,家里宝贝海了去,谁让丢的这件偏偏是御赐的,万一哪天圣上心血来潮问起来,谁都怕掉脑袋。”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秋娘揪着心埋头想了会儿,越想越难过,揪着帕子抬起头,焦苦的泪也一并落下来,“我是我,代柔是代柔,随随便便就要不相干人的性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实在不成,你说我去报官行不行?把事情闹大,总归有人会过问的吧?”
张展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一抬胳膊就把她截了下来,循循劝道:
“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我也琢磨了下,这种事,不至于骗人,可信度大约摸能有个七八成。你猜施家为什么不怕往外说?只要他姓施的不亲口认罪,谁能作证是真的?最怕你去告官,他反咬你诬告,提前把脸皮都撕破了,那才真是叫人吃不了兜着走。”
秋娘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又落了下去,连带着眼珠子一并往下看去,愁得束手无策是这个样子的。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不想看到我,我就不打扰了。”
张展扫扫衣摆站起来,茶也不必喝了,这几日敬献给他的好茶太多,他也看不上卫家这一口了。刚往外走一步,又想起来邵代柔,头皮麻了下。
对付秋娘他是胸有成竹,对上邵代柔就不一样了,那个死活不惧的悍妇,精不精明倒是说不好,踩着她尾巴了就跟不要命一样,要是邵代柔途中来横插一杠,什么算盘都得搅黄。
张展烦闷挫下步子,一回身不忘调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态,对秋娘叮嘱道:“对了,今日的话,你还是莫要对邵大嫂子提的好。”
秋娘惶惶地说:“不提吗?可是好歹多个人,多个商量……”
张展耐下性子语重心长劝导道:“你想啊,邵大嫂子本就是爱操心的性子,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样为你忧心,多半会说些‘不怕’、‘要死一起死’、‘大不了鱼死网破’之类的傻话,她也不想想,你为人母亲的,哪能由得儿女这般莽撞送死?”
秋娘还待说什么,突然乍么实轰的一声炸响,把两个人都吓得差点跳起来,追着响动的方向往窗外望了望,是聚集在卫府门口要钱的百姓往院子里头扔了炮仗,有小厮匆忙赶去踩熄,免得起火。
这一吓,把两个人之间其余的话也吓没了,张展走到门边,总算把惊魂未定的魂往下压了压,稳回肚子里,想了想,有心往回额外添补一句: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我知道,牵连到无辜的邵大嫂子肯定不是你的本意。”
秋娘原本还没大有什么,是听完这句才瞬间被可耻淹没,脸色倏白,想起自缢的那个绝望的夜晚,再一次把她缠绕了进去。
这就是权力,用一件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首饰,就能困住一个人的命,而她除了一死证清白,别无他选,就连死,也正中别人下怀,无论挣不挣扎、怎么挣扎,好似都会走向同一个结果。
张展出了门子,把方才与秋娘的对话翻在肚里品了品,自觉发挥不错,秋娘不会愿意连累邵代柔,只要秋娘自愿去死,顺了施十六娘的意,横亘在他通天路上的障碍便再无痕迹,没死在张家,论破天去跟他张展也没关系。
思忖着绕进廊下,不想迎面正撞上邵代柔,张展蓦然还有些心虚,不过尽量没展现出太多来,简短道过招呼便顺势辞将离去。
因为邵代柔一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他那个一闪而过的闪躲眼神没有逃过邵代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