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四库残卷(十七)
环氧乙烷处理结束后,林序南小心地将SK11移入恒温恒湿干燥柜,动作轻缓而谨慎。
“干燥处理之后,就可以用无纺基托裱了。”他在仪器面板上微调参数,显示屏上的数字微微闪烁。
裴青寂俯身看着笔记本上被标红的几行字,目光深邃,“这次可以试试鱼胶点状粘接,能避免绣和绢底因热胀冷缩系数差异过大而直接托裱导致的二次撕裂。”
可逆操作,一直是文物保护修复的黄金法则。
而鱼胶遇水即软,用潮湿的毛笔或毛巾稍加熏蒸,即可轻松地将裱件揭开,对文物原件零损伤。
林序南想起自己看过的文献,在很多传统丝绢古籍的书画纸、丝绸、墨、颜料都都是用鱼胶进行修复,他们都是天然蛋白胶,它们的热膨胀系数、吸水性、老化特性都非常接近。
他们一起“呼吸”,一起经历温湿度变化,能同步伸缩,避免了因材料性质不同而产生的应力,从而防止起皱、开裂。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冷柜,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轻轻摩挲,冷气扑面而来,存储的鱼胶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冷柜里。
“这里的鱼胶……”林序南看了眼手中的鱼胶,皱了皱眉头。
林序南又取出一瓶,皱眉凝视,随后又取出另一瓶,将两盒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然后又一盒一盒打开包装检查,目光在棕色的凝胶上停留了很久。
裴青寂注意到他的停顿,走过去,“怎么了?”
林序南晃了晃手里的试剂瓶,声音有些迟疑,“这批鱼胶……颜色怪怪的。”
裴青寂伸手接过看了眼,又伸手去拿包装盒,细看生产日期——三个月前。
“理论上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存储条件也没有问题。”林序南扫了一眼冷柜的参数设定,确认温湿度一切正常。
裴青寂沉思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钟渐青的电话。
通话很快结束,不到几分钟,钟渐青便风风火火推门而入,步伐急促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
“怎么回事?”他目光锐利,直奔主题。
“你自己看看。”裴青寂把手上的鱼胶推到他面前。
钟渐青皱起眉头,拿起鱼胶晃了晃,又试探地拧了拧瓶口,确定是还没有开封的试剂瓶。
随后,他转身拿起来挂在一旁的试剂进出登记记录,目光快速扫过,轻敲着某个条目,“这串版本号……看起来像被改过,我得比对一下系统里登记的源码。”
裴青寂点头,目光也沉了几分。
空气里仿佛因这小小试剂而凝结了些紧张感。
“SK11的修复,需要用到鱼胶。”裴青寂指尖轻敲桌面,声音低沉而冷静,“但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还没查明鱼胶损坏原因前,我倾向用另一批。”
“实验室级鱼胶市面上极难买到。”林序南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裴青寂。
“我知道有地方可以。”裴青寂看了眼手表,语气果断,“今天应该来得及去拿。”
林序南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钟渐青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觉得——”
裴青寂的目光冷峻,打断了他,“我只是不相信会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会发生。”
空气仿佛被他的冷静和坚定凝固了几秒钟,实验室里的灯光在鱼胶棕色的胶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似乎映出一场看不见的硝烟。
***
裴青寂拿着车钥匙,在手机导航里输入目的地。
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勾勒得分明而冷峻。
还不等林序南开口,他便先一步解释:“这是以前的一个旧识,他那里应该还留着存货。”
“师兄。”林序南扣好安全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车厢里的一片静谧,“我发现,我对你的过去……知道得太少了。”
裴青寂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掠过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红灯亮起,车子稳稳停下。
他忽然侧过头,眼神落在林序南脸上,语气笃定而温柔,“而且,你虽然了解得少,但你已经拥有了完整的我。”
那一瞬间,林序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击中,暖流从胸口慢慢涌开。
他抿着唇,不甘示弱似的故意询问,“可我还是会吃醋,别人知道你的那些事比我多。”
裴青寂愣了愣,随后轻笑出声,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蛊惑,“我们还有很久很久的以后,你有的是时间了解。”
他的视线停在林序南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安全感,“甚至,你可以知道一些,只有你才会知道的事。”
信号灯的绿光洒进车内,映得裴青寂的眼眸泛起一层浅浅的光,像是将那句承诺封存在其中。
林序南愣愣地望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衣角,本想只是随口一试,却没想到被裴青寂这样温柔而认真地接住。
心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翻涌着,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却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车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柔软,暧昧在安静的流淌,仿佛只要一个轻轻的触碰,就能被点燃。
绿灯闪烁,车子重新滑上道路。
裴青寂忽然伸过一只手,动作沉稳而自然,毫无多余的迟疑。
他的掌心温热而坚定,轻轻覆上了林序南的手背。
林序南伸手反扣住了裴青寂的手,指尖嵌进掌心的温度里,力道不重,却有着一种几乎本能的依赖。
空气里仿佛泛起了一种无声的颤动。
裴青寂微微收紧手指,语气低沉得像在耳边呢喃,“握住了,就别轻易松开。”
夜色被车灯劈开,街景一幕幕从车窗掠过。
导航提示抵达时,车子缓缓拐入一条狭窄的旧街。
这里显然已经废弃多年,铺面关得七七八八,卷帘门锈迹斑斑,只有少数门口还残留着褪色的牌匾。
地面坑洼不平,雨水在裂缝中积成小水洼,映出支离破碎的灯影。
空气里混杂着陈旧木材与潮湿灰尘的气味。
裴青寂熄了火,手还扣在方向盘上,沉默片刻,才转头望向林序南,“就是这里。”
林序南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觉得眼前的街景带着某种落寞的冷清。
他的认知里,鱼胶这样精细的材料,应该存放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没想到会在这样破败的地方寻觅。
两人推门下车,鞋底碾过碎石与纸屑,发出干脆却空洞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夜风从破旧的檐角灌过来,卷起积满灰尘的塑料布,拍打着墙面,凌乱的声响在空旷巷子里回荡,像无端的低语。
裴青寂下意识伸出手,环住林序南的腰,手臂微微收紧,生怕他一脚踏偏,被这些不平的地面绊倒。
那力道不重,却透着一种笃定的护持。
林序南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却只见裴青寂的眼神已经落在前方。
一栋斑驳的二层小楼静静立在夜色中,外墙漆皮大片剥落,裸露的水泥斑驳发黑,窗棂间渗下旧雨痕,像是眼泪留下的痕迹。
门口残留着半张褪色的红纸对联,几个字早已模糊难辨,被风一吹,边角卷起,显得格外荒凉。
裴青寂沉默片刻,上前推开那扇满是锈迹的铁门。
门轴“吱呀”一声,尖锐刺耳,在这死寂夜里显得异常突兀,仿佛划破了沉重的空气。
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光线忽明忽暗,随着风摇晃,像随时可能熄灭。
灰尘在光束里浮动,每一颗都清晰可见,空气沉闷,弥漫着旧木柜发霉与胶料残存的味道,像是压抑的陈年往事。
林序南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呼吸都浅了几分,最终还是悄悄往裴青寂身边靠近半步。
裴青寂察觉到了,他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顺势抬手,指尖轻轻覆在林序南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了进来,安静又坚定,像是无声的承诺。
“怎么……会落到这一步……”林序南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抑制不住的疑惑与惋惜。
“他以前是我唯一的材料供应商,但是”裴青寂沉默了一瞬,眼神暗下去,像被旧事拖入无声的深渊,“当年修复项目叫停,牵连的不只是我,还有整个供应链。行业的损失,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惨烈。”
林序南一怔,似乎想追问,却被裴青寂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压住。
那是一种混杂着遗憾与防备的神色,像旧伤口被骤然揭开,疼痛中仍带着一丝冷硬的倔强。
那短短几句话,就像锋利的刀锋,将过去与现在生生切开。
林序南没再追问。
他能猜到,那个“后来”,必定有过不为人知的隐秘与伤痕,不然如何能让这样一个人落魄至此。
走廊上的灯泡摇晃着,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近,又忽然被拉开,像是命运捉弄般的起落。
而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林序南只是更紧地扣住了裴青寂的手,没有松开。
裴青寂站在门前,神色沉静,指尖在冰凉的铁门上停顿片刻,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空旷的楼内回荡,像石子落入深井,久久没有回应。
林序南刚要开口,裴青寂却抬手示意他安静,目光紧紧锁着门缝,像是在等待。
半晌——
终于,从门里传出一声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带着岁月压过喉咙的嘶哑。
“找谁?”
第62章 四库残卷(十八)
“纪晚楮。”
裴青寂的声音很轻,像是小心翼翼地拂过某段久远的记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纪晚楮的学生。”
话音落下,铁门从里面缓缓吱呀打开。
门后站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形同枯槁,眉眼间带着长年孤寂的沧桑。
他的身形微微佝偻,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却仔细熨过。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审视般地打量两人,而后微微一顿。
“既是故人的学生——那便请进。”老人语气沙哑,却带着真切的诚意。
他侧身让出门口,又略显局促地补了一句:“小屋清苦,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裴青寂伸手轻轻扶了下林序南的腰,两人一前一后地迈入屋中。
房间不大,陈设极简,几乎称得上寒酸。
一张老旧的木桌斑驳开裂,靠墙的书架上布满灰尘,书籍与玻璃瓶杂乱堆叠。
角落里摆着一台早已过时的电风扇,扇叶蒙着厚厚的灰。
唯一的茶几不过膝盖高,桌上一个裂口瓷盏里插着几枝枯萎的野花。
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两只矮小的马扎凳,布面已经磨得发白。
空气中弥漫着潮气与淡淡的药味。
老人看了眼茶几和马扎,似乎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请他们坐下,神情有些拘谨。
裴青寂却毫不在意,径直拉开一只马扎坐下,姿态自然而平和。
“我们是纪晚楮的学生。”他语气沉稳,开门见山,“今日冒昧来访,是想从您这里取一些鱼胶。”
老人静默片刻,点了点头,只道了一句,“您稍等。”
说罢,他颤巍巍地走到房间角落,伸手揭开一块蒙满灰尘的布。
“让我来吧。”林序南连忙上前,伸手替他掀开。
布下露出的是一台旧冰柜,外壳斑驳,漆面脱落,看上去已有几十年历史。
然而当冰柜缓缓开启的那一刻,冷气扑面而来,内部却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排列其中的试剂瓶标识清晰、种类齐全,仿佛一座隐秘的小型实验库。
林序南心头一震,暗暗骇然:若非亲眼所见,根本难以想象在这样寒酸的屋子里,竟深藏着这样完整而宝贵的资源。
老人动作熟练,几乎没有迟疑,直接拉开第三层抽屉,取出五盒鱼胶。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却仍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无比珍贵的东西。
随后,他将鱼胶一一放进一旁的便携冷藏柜里。
他将便携冷藏柜递到林序南怀中,动作很慢,像是把某种珍重之物郑重托付。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
递完之后,老人微微欠了欠身,眼神真诚,嗓音沙哑却温厚,“有需要,你们再来。”
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身影被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更显孤单。
冷柜门缝里泄出的一缕寒气,与屋内陈年的潮味混杂在一起,带来一种冰凉的清醒。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老人的呼吸声在小屋里若隐若现,像是在守护着一段无人打扰的旧岁月。
林序南抱紧手里的冷藏柜,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重量,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裴青寂则静静注视着老人,眼神复杂,仿佛心底掀起了难以言说的波澜,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致意。
“纪先生……现在还好吗?”老人望着裴青寂,浑浊的眼底隐隐闪动,既像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惶然。
“他”裴青寂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涌,却终究凝滞在唇齿之间,最终化为沉默。
“他挺好的。”林序南适时接过话茬,语气坚定,“他后来遇到了一个很爱他的人,现在也重新回去做古籍修复了。”
老人怔了怔,随即脸上绽开一抹久违的慈祥微笑。
深深的皱纹因之舒展开来,像是尘封多年的心事终于得到安慰。
“老规矩。”裴青寂轻声开口,缓缓起身,对老人点头致意,“试剂的费用,我会打到那张卡里。”
顿了顿,他望向老人,神情郑重而克制,“您保重身体。”
老人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孤单,静默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一刻,他看上去既安然,又像是一位守夜人,默默守护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事。
***
从老人家出来后,林序南一路沉默。
车窗外夜色沉沉,街灯一盏盏闪过,倒映在他眼底,却没能驱散那份郁结。
裴青寂没有开口,只是径直把车开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火锅店。
车子停稳,他侧身看了林序南一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先吃点东西,冷藏柜放在车上就好。”
他伸手拉了拉林序南的手臂,把人从恍惚中唤回来。
林序南愣了愣,才抬眼望向裴青寂,沉默地点了点头。
店里暖意扑面而来,热气氤氲,和方才小屋的昏冷仿佛两个世界。
裴青寂熟门熟路地点下林序南平日最爱吃的菜,又细心地替他调好酱料,推到他面前。
等两人坐定,他才轻声开口,“不开心,是吗?”
林序南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翻滚的锅底,声音有些低,“心里有点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像他那样的人……应该还有很多吧。”
裴青寂沉默片刻,伸手覆住林序南冰凉的指尖,力道不重,却足够坚定。
“是有很多。”裴青寂的目光专注而沉稳,声音低低地,却像要把人安稳地托住,“可这就是我们要去做的事——哪怕一寸一寸来,也要让他们少一点孤独,少一点被遗忘。”
热气氤氲间,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仿佛那一刻,世界的重量被分担开去。
“当年的你,应该也很难熬吧。”
林序南忽然开口,目光定定地望着裴青寂的眼睛。
那里面有探寻,也有隐隐的不舍,像是替他心疼,又像是想走进那段他不曾参与的岁月。
裴青寂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自嘲。
“现在想起来,也不觉得什么了。”
他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翻滚的菜,然后夹起牛肉放进了林序南的碗里。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曾经的困境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可那一瞬间,他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影。
“谁能想到呢?”他的声音放轻,像是自语,又像是把话说给林序南听,“重活一世,还能继续走这条路。更没想到……如今还有人愿意并肩而行。”
热气氤氲中,他抬眸与林序南对视,神情忽然变得极为认真。那一抹浅笑被蒸腾的雾气笼罩,却依旧真切。
林序南心口微微一震,似乎在那一瞬间,感受到裴青寂眼中掩藏的沉重与释然——他不是毫不在意,而是把所有的苦痛都用“笑”与“轻描淡写”掩盖起来,只留给眼前的人一份温和与坚定。
两人的手再次握紧,火锅翻滚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像是在为他们此刻的心意作底色。
林序南的手指被握得温热,心口微微一跳。
他抬眼看向裴青寂,眼里带着柔光,仿佛想把这份久违的温暖都收入怀里。
“那……以后,我们就一起走下去吧。”林序南轻声说,带着坚定的期待。
裴青寂的目光柔和下来,唇角带着一抹笑意,却不失沉稳。
他伸手轻抚林序南的发梢,指尖的温度像在传递心意,“嗯,这一次,不管多难,都不会再一个人承受了。所以,别不开心了,好吗?”
林序南轻轻点了点头,夹起碗里的牛肉送入口中。热气裹挟着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可他的眉眼间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疑虑。
吃了几口,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望向裴青寂,声音低沉而带着试探,“国图里的鱼胶……你察觉到了什么,是吗?”
裴青寂微微沉默,筷子在锅边轻轻敲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夜色,也像轻轻压低了在心头那丝潜伏的紧张。
“其实……这种事,也许很常见。”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冷意和沉思,仿佛在把复杂的思绪揉进平静之中,“只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我们不知道,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林序南抿了抿唇,心中微微一紧。
林序南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坚定地抬起,“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做好准备,多分出一分心思了。”
裴青寂微微点头,唇角勾出一丝浅笑,“嗯,没错。只要我们小心,没什么能难倒我们。”
他顺手夹了一片熟牛肉,轻轻放到林序南碗里,“先吃饭,不要让自己太紧张。”
林序南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欣慰。向来清高自傲的他,此刻心里却涌起暖流——他知道,自己终于遇到了这样一个人。
“你……总是这样,每次都不让我担心。”林序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轻轻的心跳。
裴青寂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柔和而笃定,“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林序南心口一暖,微微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热气氤氲间交汇。
火锅的香味、热气、还有彼此的手心温度,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外界的阴霾隔开,只剩下此刻的安稳与默契——
作者有话说:裴师兄的前世真的太苦了
第63章 四库残卷(十九)
“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让你陪我加班。”
裴青寂停好车,并没有着急下车。他微微偏过头,车内昏暗的灯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目光带着几分灼灼的克制与火热,牢牢地落在林序南身上。
林序南勾唇笑了,动作却显得很轻快,解开安全带时随意得仿佛心情根本没被影响,“恋爱嘛,做点儿别人都不做的才有意思呀。”
裴青寂听见这话,低低笑出声,喉间溢出的笑意带着磁性,“你的心态还挺好。”
林序南忽然伸手扣住了裴青寂地手指,深情漫不经心,话却暧昧的要命,“加班不也是和你在一起吗?有你陪着我,做什么都很开心。”
指尖相扣的那一瞬间,空气骤然变得暧昧。
裴青寂一手拉着他,另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林序南的头发,“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好好陪陪你。”
林序南眉梢一挑,唇角漾出一抹坏笑,语气挑衅似的拖长,“那师兄打算怎么好好陪陪我?”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像是钩子一般,字眼里带着勾人心魄的诱惑。
裴青寂嘴角微挑,故意将这句话说得暧昧缠绵,“你想我怎么陪你?”
他说得极慢,像是呼吸压在耳边的呢喃,带着令人心口发烫的压迫感。
“我啊……”林序南却忽然松开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仿佛要抽身而退,偏偏眼神不肯移开,灼灼直盯着裴青寂,眼神里的目光说不出的缠绵,“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两人隔着不过几寸的距离,气息却已经交织得炽热。
裴青寂的喉结微微滚动,下一秒便猛地伸手将林序南拉过来,掌心稳稳扣在他的颈侧,将人死死锁进怀里。
唇与唇的碰撞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这场暧昧的氛围才算是正式宣告到达了顶峰。
起初只是浅浅的触碰,像是在试探,却在彼此呼吸交缠间迅速失控。
他的吻逐渐加深,舌尖撬开林序南的唇齿,卷入纠缠,带着掠夺与惩罚意味的啃咬。
林序南呼吸急促,手指却下意识抓住了裴青寂的衣襟,像是要推开,却在下一瞬又死死攥紧。
——这种欲拒还迎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添一层火热的暧昧。
唇齿之间溢出的气息灼人,林序南被吻得眼角泛红,呼吸断断续续,却偏偏还带着点顽劣的逗弄,舌尖轻轻勾了一下裴青寂,仿佛在挑衅。
裴青寂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手掌顺势收紧,将人几乎整个压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份拉扯彻底焚尽。
细碎的气息在唇齿间溢出,唇瓣被吻得发红,车窗上隐约泛起一层薄雾。
直到两人都几乎喘不过气,这场旖旎才堪堪结束。
林序南微微仰头,眼尾泛红,呼吸还未平复,却笑得狡黠。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拭嘴角,眼神灼灼盯着裴青寂,“满足了?师兄。”
裴青寂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像是要将他吞没,“你觉得呢?”
林序南眨了眨眼,忽然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肩,轻笑出声,“我觉得……我们该去实验室了。”
裴青寂盯着他,目光灼热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无奈地笑了笑,推开车门。
他顺势接过林序南手里的包和便携冷藏柜,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上他的肩膀,动作带着占有欲,却又像是把未竟的暧昧压进了夜色里。
“拿到了?”钟渐青听到推门声,立刻从办公桌旁站起。
裴青寂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冷藏柜放在操作台上,“今晚上就开始吧。”
林序南已经戴好无尘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恒温恒湿箱中取出编号SK11的丝绢残卷。
光线下,那些霉点像是被岁月灼烧过的暗斑,密密麻麻散布在丝绢表面。
裴青寂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俯身观察了许久。
林序南略一思索,抬手轻轻拍了拍裴青寂的肩膀,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下巴微微冲着显微镜的方向抬了抬。
灯光切换到冷光源,绢本被轻轻放到低倍体视显微镜下。
透过镜头,他仔细扫视受损区域——霉斑下方的丝纤维已经出现轻微脆裂,有的地方呈现出絮状松散的边缘。
他调节焦距,目光专注,边观察边低声道:“这里的纬纱断裂比较明显,断口参差不齐,说明受潮时间较长……而这边经纱的走向还算完整,应该还能承担部分受力。”
说着,他顺手拿过记录板,将纤维的走向和受损点一一标注,连同大致的受损范围也描了出来。
每一笔都清晰有序,仿佛为接下来的修复打好一张“地图”。
裴青寂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手指在纸上流畅地勾勒,眼神微微一动。
他等林序南取下目镜,才伸手接过那张标记清楚的草图,“这能帮我精准避开最脆弱的断口。”
他这才伸手去拿旁边准备好的小毛笔,笔尖蘸过稀释后的酒精,他手腕稳若定海针,像是在调控某种极精密的仪器,按着草图,沿着绢纹的方向,一点点将霉斑边缘软化。
随着笔尖缓慢划过,黑色霉痕逐渐褪去,原本暗沉的底色重新显露出浅浅的米白。
林序南屏着呼吸,眼神紧紧锁着笔尖。
裴青寂手腕稳如铁,整个人沉着冷静,声音低沉,“只是表层的颜色回来了。”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瞥了林序南一眼,神色依旧克制,“真正的纤维损伤,已经不可逆。我们能做的,只是延缓,再尽量还原。”
裴青寂放下毛笔,换上经过消磁和灭菌处理的细镊子,顺着纤维的走向,将松散的霉渍残留一点点挑出,动作利落而精准,既不伤及原纤维,又能彻底去除杂质。
确认表面已清理干净后,他才转身取过恒温箱里提前温热好的鱼胶溶液。
液面微微荡漾,温度始终维持在40℃左右,保证了适宜的粘度——足以渗透纤维间隙,又不会因过稠而形成胶块。
他将毛笔笔锋轻蘸,凝住一小滴,在清理后的受损区域轻轻点落。
随着毛笔缓缓摊开,鱼胶顺着绢纹自然延展,薄得如一层雾气,逐渐渗入纤维,又不见多余溢散,与原本的底色悄然融合。
林序南早已在旁候着,几乎在胶液刚铺展开时,就心领神会地递来一片经无酸处理的干净吸水纸。
裴青寂接过,精准覆上,用指腹轻轻按压,让多余胶液被均匀吸走,避免在表面形成硬痂。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却衔接得天衣无缝。
裴青寂刚收手,林序南便顺势接过,将处理好的绢本小心移入通风橱内。
他调节好气流方向和湿度,确认环境稳定后,才缓缓松开指尖。
空气中仿佛紧绷的弦被轻轻放松下来,静谧的实验室也随之恢复了呼吸。
“这是能找到的所有丝绢了。”钟渐青小心地抬过一个大号木盒,动作像捧着易碎的宝物。
盒子如同精致的梳妆柜,层层抽屉缓缓拉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不同质地、厚薄各异的丝绢,每一片都用无酸纸隔开,边角标注清晰,便于辨识和取用。
裴青寂戴上白手套,指尖轻轻滑过每一块丝绢,触感细腻又略带韧性。
他的手停顿在某几块上,像在权衡纤维密度与柔韧性,眼神冷静而挑剔。
终于,指尖在一块薄如蝉翼的丝绢上停住,他捏起端角,微微靠近灯光下端详。
“就这个。”
林序南伸手轻轻触碰丝绢,指尖几乎能感受到纤维的轻盈,“因为更细腻,更轻薄?”
裴青寂点头,神色沉稳,“更薄更细的底布,可以让整理受力均匀,不至于让底布在后续支撑和固定时再被拉伤。”
钟渐青在旁看着,轻声叹道:“这鎏金银丝还真是娇贵。”
裴青寂淡声回应,“娇贵的,往往也是最难守住的。”
话音落下,裴青寂缓缓拿起一片极细的夹丝纱,白手套包裹下的指尖像钢丝般稳健,却又透着柔软。
他沿着原布纹理小心裁剪,每一条纤维的走向、每一丝的交错,都仿佛在他的掌控之中。
裁好的丝纱轻如蝉翼,他用微量鱼胶轻轻点在关键受力点,手指微微颤动,却精准无误,保证鱼胶既固定丝纱,又不渗出破坏底布。
林序南在一旁稳稳托住布面,目光专注,手指轻压在每一个可能松动的边角,像在感知布面最微妙的变化。
他偶尔微微倾身,随着裴青寂的动作微调角度,确保丝纱铺展时底布没有丝毫晃动。
裴青寂手中的针尖以毫米级精度刺入布面,针尖划过丝纱,轻柔而稳健,每一次下针都像在描绘细腻的线条。
丝纱缓缓铺展,与底布完美贴合,鱼胶微微渗透,丝丝渗入纤维深处,底布几乎感受不到额外重量。
林序南靠得更近,呼吸微微与裴青寂交错,手指在布面轻压,顺势递针,“小心边缘,这里有点儿松。”
裴青寂轻轻点头,针尖随之微调,顺着纤维自然下落,丝纱与底布的结合愈发紧密。
整个过程几乎无声,只有针尖与丝绢摩擦出的轻响,像低语般在实验室中回荡。
两人间的沟通靠眼神、呼吸和最细微的手势。
——一次微微停顿,一丝手指的轻触,都能瞬间被对方捕捉并调整。
林序南递针、压边、扶布,每一次动作都恰到好处,与裴青寂的节奏几乎同步,如同两台精密机器在协同运作。
光线透过恒温灯罩,映在丝绢上,微微闪烁,像是岁月在纤维间留下的印记。
裴青寂的眉宇微微皱起,目光沉在布面上,林序南察觉到他的微妙变化,手指一停,仿佛在等待下一步的信号。
就在这片几乎静止的空气中,裴青寂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像是触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纹理。
“是发现什么了吗?”
第64章 四库残卷(二十)
裴青寂停下了手,目光凝在案台上那片方才铺展好的SK11丝绢刺绣上。
灯光从上方斜落下来,将丝绢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乍一看,缝补的针脚细密,鱼胶封合的痕迹几不可见,仿佛这整幅绢底终于安然伏贴。
可裴青寂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的眼神像是穿透了表层的平整,捕捉到某种肉眼难察的细节。
即便是最稳妥的鱼胶固定,底布的纤维仍旧在某些角度下,显现出轻微的受力痕迹。
就像暗潮下的水波,只有在静止凝视时,才会浮现出来。
钟渐青注意到他的神色,心里有些疑惑。
他先是低头扫了眼那被修补得几近完美的绣面,再抬头去看裴青寂紧锁的眉心。
他有些纳闷,又忍不住低下头去,贴近案台,睁大眼睛一寸寸去搜寻那皱眉的原因。
他盯了半天,眼睛都微微地酸涩,但还是一无所获。
“我想问……”钟渐青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你到底皱着眉头,到底是在想什么?”
裴青寂没有急着答话。
倒是旁边的林序南却轻声接道,“师兄是发现了丝绢的底布纤维,似乎出现了被拉扯的迹象。”
裴青寂闻言,眉间的褶皱虽未舒展,但唇角却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算是认同。
“嗯。眼睛的直观感觉未必能说明问题。这样吧——我用机器检测一下,拿一组客观数据再说话。”
林序南看着裴青寂说完了这句话,便转身走到靠墙的恒温恒湿柜前,拉开柜门,从中取出便携式纤维应力检测仪,又顺手点亮了紫外显微镜的开关。
室内的灯光被调暗,只余下仪器屏幕的冷白光,投在三人脸上。
林序南小心翼翼地将丝绢平铺在无反光的黑色基托上,用专门的微吸管轻轻固定边缘,避免任何二次拉扯。
伴随着“滴”一声轻响,仪器探头缓缓落下,纤维结构在放大镜下被一层层剖析开来。
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清晰——
细如发丝的绢丝在放大百倍后,呈现出轻微的错位和张力条纹,像是被拉伸后细微龟裂的冰痕。
林序南微微屏住呼吸,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数据记录。
“果然。”裴青寂看着监测出的张力曲线,声音低沉而笃定,“修复后的表层固着得很稳,但底布纤维仍有受力方向的偏差。如果不处理,未来温湿度一旦波动,这条痕迹可能会进一步扩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丝绢的古老纹样上,那些曾被时光侵蚀的绣线,在检测光下依旧透出细微的光泽。
裴青寂指尖轻轻悬在空中,像是怕碰疼了它般,迟疑片刻,才收回手。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轻微嗡鸣声。
“尤其是金丝较密的区域,时间久了,若没有额外保护,底布仍可能因金线的重量和湿度变化而缓慢受拉,甚至出现微小裂纹。”裴青寂看着面前的丝绢,喃喃自语。
他的神情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郑重,就像在与古物对话,替它担忧它未曾诉说的伤口。
裴青寂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
随后,他重新看向钟渐青拿过来的那个木盒,目光在几块备用材料上停留良久,最终挑出一块极薄的透明丝纱。
那纱几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拿在手中便随气流轻轻颤动。
它比蝉翼更薄,光线透过时几乎消失在空气里,唯有纤维交错时反射出极细微的光泽。
“这一层丝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到案台上的古物,“相当于在刺绣和底布之间加了一层缓冲的保护网。它的纤维延展性好,可以分散因金线重量或湿度波动而产生的拉力,不至于让应力直接作用到底布。即便金线在未来因环境而发生细微位移,力量也会被丝纱分散,不至于直接传导到底布。”
林序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确实,这样的透明纱层能在力学上起到分散应力的作用,又因其透光性极佳,不会破坏刺绣原有的视觉美感。
他眼神微亮,轻轻点头,手掌稳稳托住绢面,低声应道:“那就铺上去试试吧。”
裴青寂伸出指尖,先在丝纱边缘轻抚了一下,感受它的顺丝方向。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刺绣的纹理铺展下去。
纱面随着他的动作徐徐下落,像一层无声的薄雾覆盖在丝绢之上。
纱丝与底布的纹理丝丝吻合,几乎没有缝隙,仿佛从一开始便与刺绣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林序南已准备好了低浓度的鱼胶。
他将胶液控制在极小的点状,每一次蘸取都克制到毫厘,指尖按压时轻若羽落。
他用极细的毛笔,将胶液分布在四周边缘及必要的受力点上。
每一次落笔都克制到毫厘,胶点微小如露珠,避免额外张力或重量。
鱼胶在恒温灯下稍稍融化,按压间折射出近乎透明的水光,冷却后逐渐收敛,痕迹轻若无形。
随着冷却,胶点慢慢收敛,仿佛悄然隐去,只留下纱面与底布紧密结合的痕迹。
在灯光下,两人的动作极为默契——
一人推展纱面,一人随之点胶固定。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余言语,却像在无声对话。
那纤薄的一层丝纱,渐渐织就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它并非强硬覆盖,而是像空气般存在,静静为这件历经百年的脆弱文物撑起新的守护。
空气静谧,只有纱面轻微的呼吸声与指尖轻触的摩擦声。
最终,当最后一点鱼胶固定妥当时,那刺绣仿佛被时光轻轻托起,安然伏在案台之上。
裴青寂收回手,目光凝在那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纱上,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但修复工作从不以“肉眼满意”作为终点。
“再确认一次。”他说。
林序南点点头,立即调整仪器,将显微探头缓缓移向丝绢。
屏幕上逐帧放大,纤维结构在荧光光源下清晰显现——
丝纱与底布的纤维几乎紧密贴合,界面间没有可见的气隙或褶皱。
鱼胶固化后的胶点在光照下透明如水,均匀分布,未形成任何明显的胶痕。
随后,他切换成紫外光模式。
绢面原本脆弱的金线在荧光下泛着柔和的暗金色,纱层几乎完全隐形,只在边缘反射出极轻微的一道光。
钟渐青趴在屏幕前看得目不转睛,眼睛亮得像要映进光里,“像是……一层呼吸着的薄雾,贴在它身上,却完全不打扰它。”
裴青寂看着检测曲线,确认纱层并未改变原有透光性与表面张力参数,“光学透过率和透气性都在正常范围。”
林序南轻轻呼出一口气,关上仪器盖子。
他托着布面,像是小心端着一碗盛满月光的水。
纱层下的刺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仿佛这件历经百年的文物,终于得以在当下获得一层看不见却坚韧的庇护。
空气静谧,只有仪器冷却时发出的低鸣。
三人对视,眼神里都浮现出难以言说的欣慰。
仪器的低鸣渐渐停歇,室内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刺绣在灯光下安然伏贴,纱层轻若无物,像被时间重新抚平了皱褶。
“终于……”林序南轻声开口,眉眼间透着难得的轻松,“这一阶段算是告一段落了。”
钟渐青盯着绢面,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啪”地一拍手,笑容在脸上绽开,“既然这样,今天我请客!您二位都辛苦了,必须庆祝一下!”
他话音一落,实验室里那股凝重的气息瞬间被冲散。
裴青寂挑眉,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故意打趣,“你请客?不会又是楼下食堂的套餐吧?”
“当然不是!开什么玩笑!”钟渐青立刻摇头,挺直了胸脯,“今天得换点儿正式的。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红烧狮子头一绝,保证补得你们精神焕发。”
裴青寂取下手套,转身收拾工具,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温意,“那就走吧,正好也该换个地方,让眼睛休息一下。”
随着实验室的灯光熄灭,室外的夜色涌入。
修复工作暂告一段落,而他们的脚步轻快,像是也被这份小小的成就点亮。
小馆子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角,木质的招牌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映得门口暖意十足。
推门进去,空气里立刻弥漫着酱香和热气,仿佛把人从冷清的实验室,一下子带进了烟火气里。
钟渐青显得格外兴奋,熟门熟路地招呼店小二,“三楼靠窗的位置,还要你们的招牌狮子头,再来个清蒸鳜鱼,哦对,再加一壶黄酒!”
他一边点,一边回头看师兄们的神色,“放心,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裴青寂无奈失笑,低声对林序南开口,“他请客的时候,点菜总是格外豪爽。”
他边说,边伸手替两人斟上热茶。
菜肴很快上桌,热气氤氲,狮子头圆润油亮,香气浓郁。
钟渐青迫不及待夹起一块,险些烫到舌尖,忙不迭吸着气,“烫烫烫……不过真香!”
林序南笑着摇头,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慢点,没人和你抢。”
裴青寂则举起酒杯,语气简洁却郑重,“这杯,算是为今天的修复顺利。”
三人轻轻碰杯,清脆的声响在热气里荡开,像是给这段紧张的工作划下圆满的休止符。
钟渐青喝了一口酒,心情更是高涨,笑嘻嘻地耍宝,“以后等全部修复完成,我们再来一场更大的庆功宴!到时候,我请你们去吃全席!”
裴青寂挑眉,眼底带着淡淡揶揄,“全席?到时候怕不是要让你一个月吃泡面还账。”
“那又怎样!”钟渐青哈哈大笑,“能守住这样的文物,值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了宝宝,最近三次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断更两天,希望你们依旧爱我[爆哭]
第65章 弦歌知意(一)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墓园管理处的消息——“探望预约申请批准通知。”
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周围的喧闹似乎被瞬间过滤,只剩下屏幕上那简短的字句在眼前闪烁。
裴青寂轻轻地挑起眉,眼底闪过一抹平静里带着细微颤动的波光。
林序南注意到裴青寂的神色微变,侧头低声问道:“师兄,怎么了?”
裴青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滑开通知,眼神落在那行文字上,声音低沉而平稳,“老师墓园的探望预约……已经批准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乎不可觉察的波动,像是承载着他心底的牵挂与责任。
林序南的手指轻轻碰到裴青寂的手背,动作无声,却有着不可忽视的温度。
他的眼神柔和而深切,带着探寻,却又像是一座隐形的支撑,让裴青寂不用多言,也能感受到安稳。
裴青寂抬起头,目光短暂与林序南交汇。
那一瞬,眼底的波澜被对方温暖的注视压下,却并未完全消散。
林序南轻轻握住裴青寂的手指,手心传来的温度让裴青寂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了一些,像是默契的依靠。
空气忽然沉了片刻,菜香与酒香仍在,但气氛多了一层微妙的厚度。
裴青寂轻轻抿了口茶,唇角浮起一丝淡笑,却带着不易觉察的柔软。
***
早春的天空总是带着一种难以散尽的阴霾,仿佛昨夜的晨雾尚未褪去,潮湿的寒气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天地间一片灰蒙,连阳光都像是被裹进了一层薄纱,迟迟不肯透出一丝温度。
裴青寂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景色一晃而过,干枯的树枝和依稀泛绿的草地交替映入眼帘。
他的面容平静,却比平日更加沉默,眉间仿佛刻着一条无形的线,连呼吸都显得轻而有节。
副驾驶的林序南抱着一大束白色菊花,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肩微微绷紧,仿佛在用力托住内心的情绪,又仿佛怕这一丝悲意被外界打扰而溢出。
后座的钟渐青也难得没再耍宝,一改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搅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眼神里藏着不易觉察的压抑,像一片风平浪静下的暗流,随时可能汹涌而出。
车子在墓园门口缓缓停下,三人下车时,没有人说话。
风一吹,衣摆猎猎作响,却连这点声音都显得突兀。
林序南将那束花抱得更紧了些,沿着石板小路走了几步,他蹲下身,把菊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捧花的手不知是因为寒意还是情绪,有些轻微的颤抖。
墓碑上,那位老人的照片定格在一个温和的笑容里,眉眼慈祥,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中开口说话。
钟渐青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带着风吹过坟茔的沙砾,却清晰得刺入胸腔。
“老师……我来迟了。”
他咬紧嘴唇,眼眶泛红,一只手悄悄握拳,藏在身后。
那双曾经因为惹事被老师训斥无数次的手,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句迟到的问候,把他最后一丝镇定打碎。
他咬紧牙关,眼泪倔强地不肯落下,可声音已经哑得发抖。
裴青寂站在最后,目光落在墓碑上,神情冷静而沉沉。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手轻轻摘下了墓碑上几片被风吹歪的落叶,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是他唯一还能为老师做的事。
墓园空旷,风声像是从记忆深处吹来。
这里埋葬的不只是那位老人的身体,还有他们少年时代的执拗、天真与未竟的诺言。
三人并肩站立,久久无语。
只有风吹过墓碑、吹动他们的衣角,悄然地诉说着一段无人再能续写的过往。
裴青寂缓缓走上前。
风从山岗吹来,卷起墓园里零散的落叶,发出轻轻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时间叹息。
裴青寂站在墓碑前,指尖缓缓划过碑面那两个被篆刻得极为清晰的字,触感坚硬却带着岁月的温度。
他沉默良久,眼底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像被细细的丝线紧紧缠绕。
忽然间,一段遥远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他刚进修复所的第一年,年纪轻轻,性子冷,也不怎么和人说话。他第一次被老师带进工作室,是面对一卷残破严重的明代经文。
他当时自信满满,却因为技术不熟,几次拼接都错位,甚至不小心弄皱了原卷的一角。
那天,他坐在修复台前,手指紧攥镊子,背脊僵直得像一根寒冷的钢柱,不肯回头。
眼眶里涌起的涩意,让自负在瞬间崩塌,他几乎觉得全身被生生剖开。
老师没骂他,只是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了许久,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书匠,你是医生。修书,是要听得懂它呼吸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师,眼里隐隐泛红。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修复不是对破损的惋惜,而是对生命延续的尊重。
——每一纸、每一缕纱、每一针一线,都承载着时间与存在的重量。
“纪晚楮。”老师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却认真至极,像刻在心里的誓言,“你若是真想做这件事,就要学会对每一个字、每一缕纱、每一张纸……都有敬畏。”
那句话,他从未忘记。
而现在,说话的人却已经沉默地躺在黄土之下,再也不会拍拍他的肩,也再不会替他握稳手中的镊子。
裴青寂闭上眼,呼吸轻缓却微微颤动,睫毛似乎也在颤抖。
他像被那段记忆重重压住,几乎无法承受——那是敬畏与失落交织的重量,深沉得让他想要低头去聆听,却只能感受风从墓碑旁掠过,轻轻擦过脸颊,带着淡淡凉意。
下一刻,他缓缓跪下了。
双膝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仿佛这一跪不是仪式,而是沉淀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石面上,风轻轻掠过他的发梢,带着泥土与草香。
风起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坚定如誓,一字一句撞击心底。
“老师……我记得您说的每一句话。”
“我会把这条路走下去。”
“我一定会把古籍修复做下去,让更多人知道它们不是历史的灰尘,而是活着的灵魂。”
“我会让大家看到——古籍,不是过时的纸张,而是这个时代依然需要的光。”
他俯身在墓碑前,双手贴地,像是将全部心意化作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他跪在墓碑前,久久未动,目光落在那张笑容温和的遗照上,像是透过尘封的时光回望那段被光照着的日子——
他第一次碰触残破的古籍,是老师将他引入这个世界的门槛。
他第一次将破损的经卷缝合完整,是老师在身后轻声鼓励,“慢一点儿,不要急,书也会疼的。”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垂下眼,双手贴地,深深一拜。
那一刻,所有骄傲与冷静都褪尽,只剩下一个弟子最赤诚的心意。
他声音低低的,却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风里,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目光坚定。
“我一定会把古籍修复做下去。”
“我会让大家……看到它们的价值,看见它们还在呼吸,还活着。”
钟渐青红着眼,将头微微扭向一边,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林序南走到裴青寂的身边,也跪了下来,轻轻伸出手,指尖触到裴青寂微凉的手背。
那一瞬间,手心传来的温度像暗流般涌入裴青寂的心底,带来一丝柔软而坚定的支撑。
林序南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温和的笑脸仿佛在看着他,他微微地扬了扬嘴角,目光中有温度也有笃定。
他的眼角微湿,泪光在清冷的春风里轻轻闪动,却没有落下,“老师,我会守护他也会守护那些古籍残卷,就像您曾教导他那样。无论前路多么漫长,我都会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把您教给他的一切继续下去。”
语气虽轻,却像细水汇成河,缓缓流入裴青寂的心底,让他胸口的紧绷悄然松开一丝。
裴青寂微微一动,抬眼与林序南对视。
那一刻,他看见了林序南眼底深沉的坚定与温柔,像是默默接住这份无声的托底,将肩膀微微靠向林序南,微微弯曲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紧握住林的手。
林序南也稍稍倾身,更紧贴着裴青寂的身侧,呼吸和心跳在这一刻悄悄交融。
风吹起两人肩上的衣角,也像轻轻掠过他们之间的空气,将无声的心意吹送给对方。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裴青寂的手上,像是把承诺捧在掌心,也像在把老师未说出口的温暖传递回去。
“师兄不会再孤单了,无论风雨,我都会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将您教的每一句话落实到每一卷书上。”他的眼神柔和而坚定,仿佛在对老师的无声保证,“我也会好好的爱他,让他的这一世都会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