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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纳米凝胶?”林序南看着裴青寂,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闪过一瞬的不安。

洞窟里的灯光被防护罩折射得有些暗,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细微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沉重。

裴青寂点了点头,语气却非常笃定,“你记得我们上次修复的带着霉斑的明代丝绢刺绣经幡吗?在去除霉菌之后,需要用鱼胶进行二次固定。这些像鳞片一样翘起的颜料层,我的思路和那次的案例一样,但是凝胶会比鱼胶更适合。”

林序南想了想,思索片刻,声音里还是带着掩不住的怀疑,“可是……这个凝胶是团队自主研发的,适用范围和局限性都没有足够多的实验数据结果支撑。而且……这次的实验对象是壁画,我们没办法做预实验。”

“那就先用你的模型。”裴青寂安静地注视着他,语调平稳,耐心的解释。

“可是……输入模型的数据并不全面,模型模拟的结果也只能给一个参考。万一……”林序南还是犹犹豫豫,说到一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呼吸。

裴青寂忽然笑了,隔着防护服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温度,“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畏手畏脚。”

“我……”林序南一怔,嘴唇动了动,张开又合上,喉结微微滚动,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解释。

只是眼神在裴青寂的目光里闪烁,像是被拆穿了心事。

裴青寂当然知道。

知道林序南所有的不安,并不是源于对科研方法的质疑,而是因为自己签下那份风险极高的合同后,他把太多责任和后果揽在自己身上。

林序南害怕自己出错,害怕哪怕一丝差池会波及到裴青寂。

关心则乱,才变得格外谨慎。

裴青寂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比之前低了几分,“不用怕,有我在。放手去做就行。”

林序南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裴青寂在安抚自己,也知道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却仍旧要用这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口气,为自己撑起一层保护。

“那我……先去建模型。”他说着,语气还是带着一丝犹豫,却已不再推拒。

裴青寂微微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放心——放心并不是因为方法万无一失,而是因为林序南。

林序南冲着裴青寂和钟渐青点了点头,背影在洞窟灯光下被拉得细长。

他走得并不快,仿佛仍在心底反复权衡。

但没人能看见的是,那背影的僵直里,藏着他下定的决心。

而留在原地的裴青寂,也只是默默望着那背影,手指在防护手套里轻轻蜷起。

钟渐青望着林序南的背影,直到那身防护服彻底消失在洞窟门口的阴影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胸口却仍旧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转头看向裴青寂时,忍不住开口,“你有多少把握?”

“有一些。”裴青寂的声音很稳。

可短短几秒后,他又轻轻补了一句,“但不多。”

钟渐青:……

“那你怎么敢的?”钟渐青尽管压着声音,但仍控制不住声音有了几分破音,在这原本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洞窟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怎么敢让林序南就放手去试的?”

他不是不懂——

这件事即便做好了,都有可能承受舆论的压力。

若是失败,更会被外界大做文章,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裴青寂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们两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对方,但也就是你们,不用多说什么也能懂彼此。”钟渐青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叹,“但凡是换个人,可能都会因为没办法共情,跟不上对方的思路,天天吵个不停了。”

裴青寂听了这话,竟轻轻笑了出来,笑意并不明显,却像是从心底冒出来的一点柔光,“他很懂事。”

工作人员看着钟渐青和裴青寂从洞窟中出来,迎上来,神情凝重,拿着一个表格对着他们开口,“钟主任,我们刚对洞窟进行了勘察,这个洞窟的稳定性并不强,而且能同时容纳的人数有限,你们之后的工作需要小心,不然有可能会面临塌方的危险。”

钟渐青皱起了眉头,“这个还能再进行加固吗?”

“我们已经尽力了。”工作人员也显出了几分局促和抱歉,“但……这里的土质松散,几乎无法进一步加固。”

钟渐青抬手按住额角,声音带着隐忍的焦躁,“可是这样,我们的工作人员进去修复,风险实在太大了。”

“我们会安排人时时盯着传感器,也只能这样了。”工作人员的语气里也满是无力。

钟渐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裴青寂轻轻伸手拦住。

他摇了摇头,神情平和却坚定,“别为难他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了,刚开启的洞窟都是这样的,本来就避不开这些风险。”

“可是……我不能让你们在这种事情上还要冒险。”钟渐青的嗓音有点哑。

裴青寂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坦然,“人各有命,风险是常态,不冒险,壁画就只会继续崩塌。既然选择了走进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全可言。”

“对了,这件事别告诉序南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怕他担心。”

那一瞬,钟渐青心口一紧。

裴青寂明明自己清楚危险,却反而竭力瞒着林序南,不愿让他承受哪怕一丝额外的心理负担。

那种不动声色的护着,反而比任何直白的表达更让人心酸。

洞窟外的风卷过,吹起石壁上细微的沙尘,窸窣作响,像是提醒着他们,每一步都悬在刀锋之上。

裴青寂和钟渐青推门走进办公室时,室内灯光明亮,却依旧笼着一层紧张的气息。

电脑屏幕闪着冷白的光,投在林序南的侧脸上,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模型界面,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而精准地敲击。

桌面上摆满了资料和手稿,几张演算纸被写得密密麻麻,连角落都不放过,字迹工整却透着急迫。

他把不同的数据逐一输入,反复比对,每一次参数调整都要看上十几遍曲线的变化,仿佛在和时间赛跑。

他没有抬头看一眼裴青寂和钟渐青进来,只是眉心紧锁,眼神紧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钟渐青忍不住轻声道,“他这是……从刚才就没停过吧。”

裴青寂看着林序南的背影,眼神一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那种把所有心神压进一个细节里,近乎苛刻的执拗。

别人会觉得林序南是谨慎,但裴青寂知道,这里面掺杂着另一层意味——他想替自己分担风险。

果然,林序南轻轻呼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点倔强,“模型不够完备,我只能尽可能把误差降到最低。若是能做到极限,也许能为实际操作争取更多安全边界。”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却仍旧一点点移动着光标,放大每一处异常曲线,反复确认,眼里只有那道数据。

像是只有这样,他才敢让裴青寂真正走进那个危险的洞窟。

“师兄……”

林序南忽然低声喊了一句,却没转过头,声音在嗓子里顿了顿,最终变成了更轻的喃喃,“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被电脑运转的嗡鸣声掩去,但裴青寂还是听见了。

他站在不远处,望着那背影,唇角弯起一个克制却温热的弧度,没有出声打断。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光孤零零亮着一盏,窗外是漆黑的天幕。

走廊里空荡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在玻璃窗上拂过。

裴青寂推开门,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溜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第一眼,他就看见林序南仍坐在电脑前。

屏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映得微微发红,像被夜色揉碎的星子。

他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制着,背微微弓着,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仿佛只要停下,世界就会塌陷。

他整个人像被拴在椅子上似的,背微微弓着,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旁边摊开的演算纸上又添了几行新公式,笔迹凌乱却充满力道。

“还在跑?”裴青寂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很轻,却依旧惊醒了林序南。

林序南抬头,眼神一时恍惚,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带着沙哑,“我再确认一次参数。刚才发现临界点的模拟偏差比预想大,我得调回来……”

裴青寂走近,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眉头皱得更深。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林序南放在鼠标上的手,低声道,“够了。”

林序南愣了愣,顺着他的力道抬眼看过去。

那双被冷光映亮的眼睛里,倔强与焦灼交织成一抹隐忍的光。

他眼里闪过一丝倔强,“还不够。误差要是再小一点,你去修复的时候才更有把握。你签了那份合同,我不能让所有风险都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近乎固执的认真。

裴青寂静静望着他,心口被某种钝钝的情绪堵住了。

明明是把谨慎当成习惯的人,却偏偏为了自己,一次次怀疑自己的谨慎,一次次把谨慎推到极致。

明明最怕出错,却硬要用这种近乎自我消耗的方式,把压力一点点扛过来。

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俯身一点,把手放在林序南的肩上,“宝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一句轻柔的呼唤,像一股暖流穿透了冰冷的空气,也轻轻撞进林序南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林序南微微颤了一下,眼睫轻轻抖动,却没有转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声音却低到几乎听不见,“还不够。”

第77章 微尘入画(六)

窗外的风悄然掠过,带起一点轻微的玻璃震动声,电脑主机低低的运转声像是某种固执的伴奏,填满了这片寂静。

裴青寂心口一紧,轻轻蹲下,在他身侧与他平视。

温热的掌心覆上林序南的手时,他能感觉到那双手指的僵硬与微凉。

“宝贝,”裴青寂低声唤他,声音带着夜色的柔软,“不用这么大的压力。这件事虽然难做,但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可以慢一点的——我们一起,慢慢来。”

林序南转头看向裴青寂,那一刻眼底的倔强像被一股暖流悄悄化开。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张开手直接抱住了裴青寂。

他把下巴搁在裴青寂的肩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肩膀也慢慢地放松下来。

肩膀一点点放松,像卸下了一整天的负重。

对他而言,自己的疲惫不算什么,他宁可把所有的压力都拦下来,也不愿裴青寂独自去承受,而且他很清楚的知道裴青寂默默的承受了更多。

裴青寂轻拍着他的背,掌心的节奏温柔而坚定,像是在一点点抚平他心里的褶皱。

“今天先休息吧,”他贴在林序南耳边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俏皮的撒娇,“我想你了,想抱着你睡。”

林序南闭着眼轻轻笑出声,那笑里带着疲惫后的安心,微不可察地颤动。

他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好。”

他慢慢松开怀抱,抬起头时嘴角已经带上了浅浅的弧度,眼底的倦意被一层柔光替代。

“有你真好。”他的声音沙哑,却像最真切的告白。

裴青寂轻轻抬手,在他的鼻尖刮了一下,动作像一阵暖风,带着微笑的调皮。

“走吧,今晚轮到我带你回去。”

说完,他牵起林序南的手,指尖扣得很紧。

办公室的灯光在两人离开的瞬间微微晃动,像是为这一份迟来的宁静轻轻合上夜的帷幕。

敦煌的夜晚像是被无数细碎的星辰铺成的幕布,天空辽阔得没有边际,月光静静洒落在沙漠的边缘,风从远处的戈壁缓缓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掠过屋檐,掠过古老的黄沙和风化的岩壁,一切都安静得像隔着千年的时光。

裴青寂抱着林序南,指尖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描摹,动作温柔而坚定。

林序南的额头靠在他的颈窝,呼吸一点点渗入他的肌肤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动。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外头风卷沙声,和彼此心跳在夜里交错成一首安静的曲子。

“我知道你肯定会接下这个修复的项目的。”林序南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沙丘上的细尘,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那不是猜测,更像是一种笃定的心疼,仿佛早已预见到裴青寂面对挑战时一贯的倔强和无所畏惧。

裴青寂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去回应那份不安。

林序南抬起手,指尖缓缓滑过裴青寂的脸颊,那一瞬,他眼底的柔情像是被月光点亮,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心疼。

他感受着那熟悉的轮廓,仿佛要把这些细微的感受刻进指尖,留住此刻的真实。

裴青寂转过脸,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微微一笑,眼底却有着连笑意都掩不住的认真。

“我有分寸的,”他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打过无准备的仗。”

林序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静静地呼吸着那句“分寸”背后的重量。

“那你有多少把握?”

他终于还是问出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窗外的星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不是怀疑,而是希望——

希望他能听到一个能让心安稳的答案。

裴青寂轻轻“啧”了一声,抬起眼望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浅浅的笑意,“夜深人静,喜欢的人抱在怀里,你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地和我讨论这种问题。”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调侃,却掩不住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无奈,那无奈是对林序南的疼惜。

林序南:

林序南怔了怔,耳尖悄悄泛起红,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只是抿着唇,像是在忍住某种情绪。

他太清楚,这个人笑得再从容,肩上扛着的压力依旧是外人无法想象的沉重。

裴青寂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捏住林序南的下巴,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像是生怕碰碎眼前这份难得的安宁。

他俯身靠近,两人的呼吸在夜色中交织,彼此的温度在半寸的距离里蔓延。

裴青寂的唇终于覆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任何犹豫,却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温柔——

不像征服,更像一场缓缓蔓延的慰藉。

他们的呼吸在瞬间纠缠成一片,长久压抑的情绪顺着唇齿的交叠倾泻出来,疲惫、焦虑、那些无处诉说的心疼,全都在这一刻被一点一点化解。

林序南闭上眼,世界在这一瞬失去了边界,只剩下唇舌相触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心跳。

裴青寂的手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收紧,像是要把他彻底圈进怀里,那力道并不强,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坚定。

他轻轻啃咬着林序南的唇角,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夜色愈发浓稠,空气中像是被无声的电流点燃,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缓慢而炽热,两人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纠缠、交叠,带着沙漠夜风的凉意,却越发显得灼热。

夜色在他们周身缓缓沉降,时间仿佛在这片沙漠的夜里停滞,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在一点一滴的交换中,把所有的压力,都化成了此刻的亲密与依赖。

敦煌的夜风轻轻掠过窗沿,带着沙粒摩擦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静谧。

裴青寂侧身靠在床头,静静望着怀中的人。

昏黄的床头灯在夜色中铺出一片温柔的光晕,映得林序南的睡颜显得格外安稳。

他靠在自己胸口,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睫毛在皮肤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弧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像一片羽毛,柔软得几乎不真实。

一整天的疲惫让他彻底放松下来,连指尖都失去了平日的紧绷。

裴青寂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一点点被夜色柔化,心口一阵微酸的柔软翻涌。

他俯下身,在林序南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动作轻得几乎不带空气的波动,像是怕惊醒他,也像是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心疼藏进这一瞬。

他缓缓抽出被林序南抓住的那只手,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指尖掠过掌心时,仍能感受到那一点微弱的依恋。

裴青寂又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在那张睡颜上停留片刻,目光里带着一种独属于深夜的耐心与温度。

裴青寂披上一件薄外套,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动作几乎无声,呼吸也随之放缓,像是怕打扰这片夜的静谧。

他的目光低垂,神情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与他隔绝,只剩下他与桌上那束微弱的电脑光。

当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线悄然爬上他的面庞,映出一层微冷的光晕,映得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更为清冽,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与冷静。

光与影在他眉眼间流转,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精确计量过的节奏。

他坐到桌前,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舞动,敲击声轻而有节奏,像是在夜色里织出一条看不见的思路轨迹。

网页被一一打开,他输入“自组装纳米凝胶”“壁画加固”等检索词,屏幕上的文献像无声的流水般滑过,他的眼神却如猎鹰般敏锐。

每一篇摘要,他都快速扫读,像是用目光筛选信息。

每一张实验表格,他都仔细拉长、放大,数字和材料参数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他的笔记本旁放着一支笔,他随手记录下公式、材料配比、实验条件,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数字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捕捉、整理,像是在为明天的实验铺设一条坚实而精准的路线。

裴青寂偶尔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的光,指尖微微悬在键盘上,仿佛在计算下一步操作的可能性。

夜深了,房间里的空气渐渐沉静下来,只剩下屏幕的光线与键盘的轻响交织,像是为他专属的夜间仪式伴奏。

他想把未知变为可控,把实验的每一步都踩实。

在这一刻,裴青寂的世界只剩下冷白光下的文字、公式与数据,更浸透在每一次凝视、每一次思索、每一次书写之中——

严谨、冷静,又带着一丝孤独的执着。

裴青寂瞥了一眼床头的钟表,数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时间已不早,他的心中微微一紧,却没有一丝慌乱。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笔记本上,手指在纸面轻轻划动,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取出一支彩色荧光笔,动作小心而缓慢,几乎不带声响。

他在那些早已密密麻麻写满的参数和可尝试的方法上,一条条做着标记,又一次仔细排列优先顺序。

笔尖在纸上轻触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肩膀微微前倾,身体尽量缩小在桌椅之间。

整理完最后一页,他又反复检查了几眼,确认笔记和顺序没有遗漏。

收起笔和笔记本,裴青寂轻轻伸了伸腰,动作轻柔得像在掠过空气。

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书桌,脚步放得极轻,回到床边时,甚至连被角的轻响都尽量避免。

躺下后,他侧身看向林序南熟睡的面庞,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床上那人的呼吸均匀而安稳。

裴青寂紧了紧被子,心底却仍然涌着一股未曾消散的清醒与紧迫感。

他闭上眼睛,却让思绪在脑海里继续整理着明天的实验计划,像是怕哪怕半秒的松懈,也会错过那些关键的细节。

“太阳当空照,新的一天开始啦——”

第78章 微尘入画(七)

裴青寂伸手关掉那刺耳的手机铃声,顺势俯身靠近,呼吸几乎与林序南的交缠在一起。

他低低笑了一声,舌尖轻轻掠过林序南的唇角,像一阵温热的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挑逗。

林序南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眼底的朦胧还未散去,笑意却先一步浮上嘴角。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勾住裴青寂的肩膀,像是顺势,又像是有意——那动作没有一丝防备,却意外地带着勾人的意味。

“早。”他的声音微哑,带着刚醒的温度,听得人心口一紧。

“睡得好吗?”裴青寂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空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情。

林序南点了点头,目光却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

“你怎么睡了一晚,眼睛里还是有红血丝。”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裴青寂的眼尾,指尖温软,动作轻轻,像是无声的抚慰。

那一点触感却像火星落进心湖,叫裴青寂的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缺爱。”裴青寂抓住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拉到唇边,低头吻了吻,声音沙哑而真切。

林序南一怔,随即轻轻一笑,眸光清亮得像藏着一汪水。

“……大早上就说这种少儿不宜的话题。”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收回被握住的手,反而更像是默许。

“看到你,脑子里就只剩这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了。”裴青寂坦然承认,目光却深得几乎要把人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再次俯身,顺着那片温热的唇轻轻舔过一线,浅浅吮了一下,带着试探,又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林序南轻轻推了他一下,力道软得毫无威胁,反倒更像是在诱人靠近。

“起床吧,”他低声道,唇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今天还有工作要做。”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轻轻擦过裴青寂的颈侧,带着清晨的凉意与淡淡的体温——

无意间的一抹气息,却像火一样沿着裴青寂的神经一路蔓延。

裴青寂并不急着起身,反而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一点点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那就再给我一分钟。”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刚醒的暖意,像一股慢慢渗入心底的热流。

林序南被他圈在怀里,背后是柔软的床铺,前方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抬起眼时,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唇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

“你这借口——”

话音未落,裴青寂微微俯身,唇轻轻掠过他的眉心,顺着鼻梁一路往下,轻轻落在他的唇角,浅浅一点,不重,却足以让呼吸停顿。

林序南的心口一颤,呼吸微乱,下意识抬手抵在他的胸口。

“你再这样……”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尾音轻得像是被晨风卷走,却无力真正阻止。

“我就起来了。”裴青寂替他接了下句,唇边带着笑,却没有松开怀抱。

他只是贴着林序南的耳边轻轻呼气,带着淡淡的体温与气息,轻到几乎听不见,“去工作之前,要先吃点甜的。”

林序南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那笑容澄澈又柔软,像是晨光落在湖面上的一抹波纹。

他轻轻推了推裴青寂的肩膀,却不再坚持,反而顺势靠在他怀里片刻,淡淡回了一句,“早安,哥哥。”

这一声轻轻的回应,比任何亲吻都更致命。

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在房间的空气里轻轻浮动。

林序南坐在电脑前,静静等待系统缓缓启动。

显示屏上的启动条一格一格跳动,他能听见仪器在低声运转的嗡鸣。

裴青寂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实验表格走过来,另一只手还拿着写满批注的笔记本。

“你看看这个。”

裴青寂把表格放在林序南的面前,同时放在面前的还有他的笔记本。

“这是对最新文献做的整理。虽然研究对象不是壁画,但它所用到的矿物和粘结体系,与敦煌早期壁画的主要颜料成分有不少重叠。”

林序南低头扫过表格,整齐的实验参数和配比数据一目了然。

他又顺着看向裴青寂的笔记,密密的推导公式、材料参数、实验数据被整齐地标注出来,关键位置还用荧光笔勾勒得一清二楚。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尝试把‘纤维微槽位点’的模型应用在壁画修复上?”

林序南一边说,一边翻到表格里的实验设计部分。

“对。”裴青寂点头,“壁画面积太大,如果直接平铺凝胶,很难保证厚度均一。但如果沿着颜料层的‘纤维微槽’进行定点渗透,就能精准控制溶液扩散范围,这样不仅能避免因压力不均导致的二次破坏,还能实现深层加固和微观级别的稳定。”

林序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一道灵光在脑中炸开。

“那壁画的三维扫描数据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飞快地调出前一天的扫描资料,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轻快的节奏。

“高精度3D扫描不仅可以获取壁画表面的起伏曲线,还能捕捉厚度变化、裂隙走向和颜料层粉化区域。这样我们就能在数字模型里先行演算,找到最适合凝胶渗透的微槽位点。”

“没错。”裴青寂顺势接话,思路与他不谋而合,“扫描还能帮助我们评估表面盐蚀和粉化的区域,选定微槽位点后,就可以在保持原貌的前提下实施凝胶渗透。渗透剂的浓度和流速都能实现区域化调控,避免整体覆盖带来的不可控偏差。”

林序南一边迅速地在记录本上写下推算公式,一边露出难掩的激动。

他昨天的模拟一直困在“整体覆盖”的误差里——对全局进行统一模拟时,因各部位厚度差异过大,误差一直无法压到安全范围内。

但如果采用微槽位点渗透,不仅可以分区控制扩散,还能让数据精度大幅提升。

两人的眼神在电脑屏幕前短暂交汇,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没有多余的赞同,他们只是同时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达成共识的事。

“如果微槽位点渗透能顺利完成初步加固,”林序南抬起头,目光透着思索,“下一步就该考虑裂隙内部的矿物补强了。”

“单靠凝胶渗透只能抑制盐蚀和粉化,要真正恢复颜料层的结构稳定,还得在微槽内引入与原始成分匹配的仿天然矿物纳米材料。”

裴青寂翻动笔记本,手指停在被黄色荧光笔勾勒出的几条工艺步骤上。

那一页写得极为工整,密密的箭头和批注几乎覆盖了整张纸,显得条理分明又充满实验感。

“在凝胶完成除霉菌和初步固定之后,”他继续解释,语气稳而清晰,“我们可以在这些预处理过的微槽中进行裂缝填充和深层加固。”

“纳米喷雾沉积法修复?”林序南重复着这个词语,声音里带着兴趣,也带着一丝确认。

“对。”裴青寂轻轻点头,眉眼间透出笃定。

“利用超声雾化或气雾化技术,把配制好的矿物纳米颗粒分散成亚微米级的细雾,通过低压喷射均匀沉积到颜料层表面以及微裂缝的内部。颗粒会模拟壁画原始颜料的晶格结构和化学成分,沉积后通过分子间作用力和矿物间的晶格匹配,与原有颜料层牢牢结合。最终形成一层与原矿物几乎无差别的‘再生保护壳’,既稳固又可逆。”

林序南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电脑上敲击记录,屏幕上不断跳跃着参数和公式。

“敦煌壁画的颜料成分在文献里有系统记录,”他边写边抬头,眼神亮了几分,“我昨天也查到不少历史配方——朱砂、孔雀石、石青,底层石膏的胶结比例也有多篇论文比对数据。只要我们提取这些矿物的晶格常数和摩尔比例,就能反推喷雾颗粒的矿物配比。”

裴青寂顺势接话,翻到另一页笔记,“而且,我们前几天做新出土古籍整理时,不是标记过一页特殊的古籍吗?那页古籍应该会给我们一些额外的验证。”

林序南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眼底微微闪烁的光亮,像是点燃了一团悄然燃烧的火焰。

“如果这套方案能在小范围试验中成功跑通,”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不仅能精确控制颗粒的渗透深度,还能把加固层的矿物组成精确到晶格单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兴奋,“这意味着敦煌这批壁画的长期保存,终于有了可量化、可逆转、可验证的技术路径。”

裴青寂微微一笑,将笔记本推到林序南面前,指尖轻触那页标记的关键步骤,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接下来就是实验验证了。我们得先选一小块非重点区域,调试喷雾粒径和雾化角度,再观察与原始颜料的界面结合——如果能在不破坏表层颜料的情况下形成稳定晶格,那就离大规模修复更近一步。”

林序南抬起头,目光与裴青寂相遇。桌面上散落的实验资料、荧光笔划出的公式、笔记本边角微微卷起的纸页,在晨光中都泛着柔和的光。

这一刻,实验室里的静默仿佛被拉长,他们的视线在这些细碎的科研痕迹上交汇,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也像是在为千年壁画立下共同的誓约。

第79章 微尘入画(八)

实验室的空气因为晨光和设备待机的低鸣,显得格外宁静。

裴青寂拉近桌上的3D扫描图,指尖在光滑的触控屏上滑动,将几个关键裂隙的标记放大到毫米级别。

“这几处盐蚀纹理相对独立,颜料层厚度差异也在可控范围内。”

他的指尖顺着屏幕轻轻滑过,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条理清晰的分析,拿着数控笔在屏幕上圈出一个范围,“如果要做第一批雾化沉积测试,这里最适合作为对照组。”

林序南俯身靠近,眉眼专注地盯着那几条浅色的裂纹。

“区域小、盐析程度中等,又靠近我们上周做过凝胶渗透的样区……”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两下触控板,快速调出比对数据,“水分含量和微孔率都稳定,确实适合先行喷雾的试验。”

“但颗粒配方需要再校准。”裴青寂翻到另一张表格,语速放缓,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精确地嵌入数据的脉络中。

“石膏基底的水化程度比古籍纤维复杂,纳米颗粒的晶格匹配要微调到0.2%以内才能避免界面应力。”

他抬眼看向林序南,语气认真却带着一点儿故意挑战的意味,“你昨晚测的孔径分布数据,能撑得住这么精细的调配吗?”

林序南轻轻一笑,那笑意像是对困难的笃定回应,干净而自信。

“撑得住。”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夹,调出昨天的测试结果,“我用高分辨XRD做了三轮校准,孔径分布标准差压到0.15%以内,完全可以作为粒径参数的计算基线。”

裴青寂的眉眼微微一亮,唇角带出一抹几乎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我们只剩雾化压力的调控。”

他拿起笔,在表格上飞快写下几组公式,“超声频率设在1.7MHz,压力维持在0.25MPa,能保证颗粒沉积均匀且不会破坏颜料表层。”

林序南看着那些被迅速圈出的数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像是跟着节奏默默记下。

“喷嘴的角度我来调,”他抬头,眼神专注而清亮,“我们先用低浓度矿物溶液跑一次空喷,再观察气雾在裂隙内的扩散轨迹。”

他的声音透着克制的兴奋,“如果雾化轨迹能和3D扫描的裂缝模型完美重叠,那就能直接进入粒径分级实验。”

裴青寂随即起身,取下实验台旁的防护手套,动作干净利落,语气平稳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溶液。”

林序南也跟着站起,拉开实验柜取出矿物粉末。

细腻的朱砂、孔雀石与石青在透明容器中静静沉睡,折射出温润而深远的光泽。

晨光透过实验室的百叶窗,落在这些古老的色彩上,仿佛让千年前壁画的呼吸在当下复苏。

两人视线交汇,相视一笑。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屏幕上交错的裂隙数据、实验台上等待调配的矿物粉末,以及一场跨越千年的修复试验——

在这一刻,时间像被轻轻拉直,他们的呼吸和手下的操作,仿佛与敦煌壁画的脉动融为一体。

科学的冷静与修复的温柔,在这片晨光中彼此交织,化作一场无声而坚定的默契。

裴青寂将调好的矿物溶液缓缓倒入雾化装置,液体沿着透明管壁缓缓下滑,折射出一层细微的光。

林序南弯腰检查喷嘴角度,手指在仪器表面轻轻一掠,指尖带起一阵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气压稳定在0.25MPa。”他低声汇报。

裴青寂点头确认,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输入频率参数,目光如同一条被拉至最紧的线,将外界的所有杂音隔绝。

“超声启动——”

一声轻微的脉动声随即响起。

雾化装置吐出第一缕白色微雾,细腻得几乎看不见颗粒的边界,顺着空气的缓流,在微光的切面中像极光般缓缓舒展。

两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雾滴在空气中旋转、分散、再汇聚,像被无形的力牵引汇聚成丝状的薄雾,沿着裂隙的纹理精准滑落。

林序南的视线紧紧追随那道雾化轨迹,呼吸几乎与气雾的扩散同步。

“扩散角度……完美重叠。”

他压低声音,连一贯冷静的语调都藏不住一丝轻微的颤动。

裴青寂抬手调出3D扫描的实时叠加图像。

屏幕上的红色裂隙线与气雾的蓝色轨迹缓缓契合,误差小于0.1毫米。

那一刻,数据像被晨光点亮,冷冽的数字与微雾的光影交织成一幅静谧的图景,精确得仿佛在对千年前的壁画低语。

“粒径分级——开始记录。”

林序南迅速操作,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跳动,动作精准而连贯,像在与仪器的节奏共振。

裴青寂站在一旁,目光锁定仪表数值,偶尔低声提示气压的微小波动。

两人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每一个参数的变化、每一条数据的跳动,都在彼此的眼神中被瞬间传递并且相互确认。

十分钟后,第一批沉积顺利完成。

雾化装置逐渐停止运转,空气中的雾气渐渐沉降,留下淡淡的矿物香气。

裴青寂小心取下样品,放在光学显微镜下。

随着镜片的调焦,裂隙表面的颗粒层一点点清晰呈现——

纳米颗粒均匀贴合在颜料层之上,晶格边缘整齐,没有任何界面应力的裂痕。

林序南俯身观察,视线在镜片中停留片刻,嘴角缓缓扬起。

“粒径分布误差不到0.12%。”他抬起头,眼神亮得像被晨光点燃。

“这是……完美的匹配。”

裴青寂看着他,唇角终于浮出一个久违的放松的笑容。

没有夸张的欢呼,只有一种深藏的满足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一刻,千年的壁画、纳米的晶格、数据的冷光与他们的心跳交织成一个完整的瞬间——

他们仿佛听见了壁画深处的呼吸,也听见彼此心底的共鸣。

裴青寂把电子天平调至毫克精度,确认数值稳定后,才取起干燥匙,轻轻舀取矿物粉末缓缓倒入烧杯。

朱砂与孔雀石的粉末在空气中轻轻扬起一层细雾,散发出淡淡的矿物气息,像从古老岩壁中渗出的微弱呼吸,在晨光里带着一丝凉意。

林序南戴好防护手套,将搅拌棒稳稳伸入烧杯。磁力搅拌器启动后,液体的表面被带动成一个稳定而平滑的漩涡,中心的液面微微下陷,如同被无形的力牵引。

新加入的溶剂被一点点吞入漩涡深处,粉末逐渐分散溶解,乳白色的悬浮液缓缓形成。光线透过玻璃烧杯折射进液体,映出一圈浅蓝到银白的柔和晕光,像是壁画颜料在水中悄然复苏。

实验台另一侧,离心管、微量移液器、标准溶液一字排开,反射着金属灯光,静静等待下一步操作。

裴青寂俯身调节恒温槽,确认水浴维持在4.0℃,温度指示灯稳定跳动。

林序南则低头校对记录表,浓度、粒径、pH、雾化压力,每一项数据都像齿轮般环环相扣,精确到没有一丝空隙。

“正式溶液需要两小时完全稳定。”

林序南合上记录本,摘下手套的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却压得极轻,仿佛害怕惊扰溶液中尚未平衡的微观结构。

裴青寂瞥了一眼恒温槽上亮起的数字,目光中闪过一丝确认后的笃定,“在稳定期内做一次离心检测,确认粒径分布,再开始装便携雾化仪。”

恒温槽上的数值在既定范围内缓缓跳动,蓝色指示灯闪烁着规律的光。

裴青寂最后一次记录下温度与pH,合上笔帽的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的矿物气息似乎也随之沉静下来。

林序南俯身检查离心管,轻轻晃动,乳白色的悬浮液在管壁上留下柔和的光晕,宛如一片被初雪覆盖的岩面。

溶液的黏度和色泽都已达到预期的稳定值。

裴青寂拉开恒温箱的门,将那几支核心样品小心装进加厚的运输盒,逐一扣上固定扣。

实验室的排风机依旧运转着,发出均匀的低鸣。

裴青寂和林序南小心地抬着实验装置盒,沿着狭窄的石阶缓步走进洞窟。

古老的空气里混杂着细微的砂砾气息,微凉而干燥,带着岁月沉积的味道。

壁画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显露,线条和色彩像在呼吸。褪色的矿物颜料仍透出难以掩饰的辉光,仿佛千年之前的工匠刚刚放下画笔。

裴青寂目光掠过那些细致的纹理,心口像被一股无声的力量轻轻牵动,却又很快回到实验的冷静。

林序南打开便携式3D投影仪,扫描数据在半空中浮现成一幅立体蓝图。

网格线与壁画轮廓精准叠合,非重点区域在图像中被柔和地圈出一层浅蓝色光晕。

“这里。”林序南抬眼示意,语调压得极轻,像怕惊动墙上的一粒尘埃。

裴青寂点了点头,从器材盒中取出一支低能量标定光笔——这是一种专为文物检测设计的冷光圈定仪,光束稳定且无热效应,不会对颜料层造成任何辐射或温升伤害。

光束开启的瞬间,一道极其柔和的淡金色圆环缓缓浮现在壁画表面,像一枚无声的呼吸印记,将那块非重点区域温柔地托举出来。

林序南半跪在地,调节光笔的角度与焦距,指尖微颤却极稳。冷光在他指尖的微调下渐渐收缩,直到与蓝图上的中心点精准重合。

“误差小于0.05毫米。”他低声汇报。

裴青寂立即在记录板上标注坐标,并确认光圈边界的光强分布。两人几乎不需要多余的交谈,每一次调节都像是与千年壁画的无声对话。

洞窟里,只能听见仪器轻微的运转声与两人放缓的呼吸。

那一刻,冷光与古画交织成一片宁静的辉映——既是现代科技的边界,也是一道不被时间侵扰的守护线。

“机器还需要半小时才能完全稳定,我们先出去吧。”

林序南压低声音,轻轻收起记录板,目光掠过仪器上的读数又转回裴青寂身上,“在这里待太久,二氧化碳浓度会升高,对壁画也不好。”

裴青寂点了点头,随着他一同走出洞窟。

刚一踏出洞口,外面的光线微微刺眼,他眯了下眼,视线随即定格——洞口阴影处,一个人正佝着身子坐在石阶旁。

裴青寂眉头一蹙,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在那人面前停下。

“……怎么是你?”

第80章 微尘入画(九)

“裴……裴老师。”老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缓缓直起身来。

风从洞窟口卷入,带着细微的砂砾,打在他那张被风吹得泛着红晕的脸上,皱纹里都是干裂的痕迹。

裴青寂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盛夏的日头明明炽烈,老孟却穿着一件自己缝制的薄棉外套,旧得发白,棉线处还能看到粗糙的手工针脚。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藏着长时间风吹日晒的疲惫,像是守在这里已不知多少个白昼与夜晚。

裴青寂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工作人员,正想上去开口,林序南就先他一步走上前去。

“您好,这位老先生是我们的旧时,不知道他还有多久能结束工作,您方不方便让我们说几句话?”

那名工作人员微微一怔,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打量。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露出一副恭敬的笑容,“您请便,这边我看着。老孟,你怎么不早说你认识裴博士啊。”

老孟只是干笑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回应,没有多余的言语。

“我还以为你回敦煌是准备安稳过日子了。”裴青寂走近几步,侧身示意老孟到一旁说话。

他们走到离洞口稍远的石壁边,风声稍稍小了些。

“我无儿无女,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老孟低低地开口,嗓音沙哑而缓慢,“在老房子一个人待着,日子空得很。听说这边的考古队发现了新的壁画,我就想着能来帮点忙也好,守在这儿……总比在屋里发呆强。”

他的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像是风沙里被磨得发白的旧木。

裴青寂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件被风掀起的棉衣上,心头一阵涩意。

“你的工作,就是一直在风口守着?”

老孟怔了怔,似乎从裴青寂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关切,那关切像某个早已逝去的影子,在他心底轻轻泛起涟漪。

“我负责盯着那个传感器,防止数值异常。”他轻轻指向洞口内隐约闪烁的小灯,“这里的岩层不稳,要是有震动或塌方的迹象,得第一时间报告。”

裴青寂想起前几天勘探人员提到的洞窟险情,心里一紧,却终究没有再多劝。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砂砾打在衣角,发出轻微的沙响。

老孟的双手下意识地揉搓着那件旧棉衣的下摆,指节因寒风和岁月的侵蚀而泛白,裂纹里嵌着细小的沙粒,指甲边缘粗糙得像砂岩。

他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湿润的光。

风从洞口掠过,带着沙砾在石壁上擦出细微的声响,像无数针尖轻轻划过耳膜。

“这些天晚上,你也是守在这里?”裴青寂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洞窟深处的某个沉睡的灵魂。

“嗯。”老孟微微点头,神情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夜里温差大,仪器容易出问题,我就多留一会儿。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待在这儿,心里……踏实些。”

他说到最后,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林序南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茶叶的清香混着干燥的风气息缓缓弥散,他微微欠了欠身将杯子递到老孟面前,“先暖暖手,这风太干了。”

热气升起,在三人之间织出一层微薄的雾气,带着一丝茶叶的清香。

老孟接过杯子,指尖因热度微微颤抖,他低头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长久的沉默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你们年轻人都往外跑,有自己的世界。我这辈子没什么大能耐,也没什么人可惦记。能守着这些古老的东西,看它们多活一天,就像是……替那些走掉的人做点什么。”

裴青寂心头一震,鼻腔被风吹得发酸。

他想起了老师曾说过的一句话——

“修复,不只是修复颜料和线条,而是守护那些被时间遗忘的心跳。”

“照顾好自己。”他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我……纪老师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老孟抬起头,目光在裴青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又很快被岁月的沉静掩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一整段未说出口的情感都藏进了这个字里。

林序南侧过身,看着两人沉默的背影。

远处的壁画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出斑驳的色泽,仿佛无声地注视着这场跨越时间的守望。

“师兄。”他轻声开口,“仪器稳定了。”

裴青寂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洞窟深处那台闪着微光的传感器,又看向老孟。

老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那杯渐渐失去热度的茶,冲他露出一个有些笨拙的笑。

裴青寂和林序南再次并肩走入洞窟,温温差的骤然变化像一只无形的手掠过肌肤,携着干冷的砂砾气息,从衣领缝隙钻入骨缝。

林序南背着器材箱,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在洞内显得格外低哑,“温度降了两度,湿度稳定。”

裴青寂点了点头,俯身查看刚刚标定的光圈区域。

那枚淡金色的冷光印记仍然安静地停留在壁画表面,边缘清晰,光斑分布均匀,仿佛一枚无声的守护印。

裴青寂蹲下身,从工具袋中取出细口喷雾器,里面装着刚刚调配好的纳米凝胶。

“这次的沉积要比预估更细,容差要控制在3微米以内。”

“我知道。”林序南轻声回应,语气却像一把精密的量尺,带着不容闪失的冷静。

林序南确认稳定器的数据后,轻轻按下腕表上的微控键,记录面板立刻同步刷新出洞内温湿度、光照强度和二氧化碳浓度的实时曲线。

“温湿度曲线平稳,二氧化碳浓度0.08%,可以开始局部加固。”他低声汇报,声音在洞窟内被柔和的回声拉长。

裴青寂小心取出纳米凝胶喷雾器,先在旁侧的一块对照岩片上进行雾化测试。

透明的微雾在冷光中几乎不可见,只有在光圈边缘折射出一丝淡淡的虹彩。

“喷头压力稳定,雾化粒径在50纳米以内。”他仔细观察,确认雾化角度与喷速符合参数后,才将喷雾器缓缓移向壁画标定区域。

林序南蹲下身,另一只手同时启动光纤反射光谱仪,探头对准冷光圈内的颜料层。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屏幕上跳出即时光谱曲线。

“含水率1.3%,表面盐析无明显增幅,颜料层粘结剂未出现热敏响应。”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冷静,却透着隐约的紧绷。

裴青寂轻轻扣下喷雾器的微控扳机,一层极细的纳米凝胶在低压气流的推动下缓缓沉积在光圈内的颜料表面,如同一阵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雾。

“第一层沉积开始,速率0.2毫升每分钟。”他一边操作,一边注视面板上的沉积厚度曲线。

林序南目不转睛地盯着光谱数据,同时监测表面微应变传感器的读数。

“界面应力无异常,继续维持喷速。”

冷光照射下,壁画表面原本略显干裂的颜料微微渗出一层湿润的光泽,随后又在稳定气流中迅速回干,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一寸寸锁住。

裴青寂放缓喷雾,微调喷嘴角度,确保每一次雾化都均匀覆盖,不会在凹陷处形成液滴。

“第一轮沉积完成,厚度0.8微米。”

他轻轻松开扳机,喷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嘀”声,细雾缓缓散尽。

林序南随即切换至激光位移传感器,检测表面微形变。

“表面无膨胀,干燥速率正常。”他抬起头,目光与裴青寂对上,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可以进入第二轮固化。”

裴青寂将喷雾器放回无尘盒内,换上紫外-可见光固化灯的冷光源模块,调整至380纳米的低能量模式。

“固化时间三分钟,分两段照射,每段九十秒。”

他再次确认壁画与冷光源的距离,并启动自动定时。

柔和的紫外冷光缓缓洒落在那块千年壁画上,光线几乎不带温度,却在显微镜的实时监控下,缓缓促使纳米凝胶的分子链交联成网,轻柔地锁住颜料的每一个裂隙。

三分钟后,仪器发出一声提示音。

裴青寂看着监测屏幕上逐渐趋于稳定的曲线,缓缓收起光谱探头,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平缓,“固化完成,表层完整度恢复至95%以上。”

洞窟中,冷光与壁画交织的光晕缓缓消散,只留下古老的色彩在静默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重新拾回了一口久违的呼吸。

林序南摘下防护镜,呼出一口带着微尘的长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多活了一天。”

裴青寂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那片壁画,目光深处有一抹被时间磨得温柔的光。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手中仪器的轻微震动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脉搏。

林序南站直了身体,凝望着壁画上那尊沉默的佛像,心口一紧,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沙吞没,“有时候我觉得,这些壁画不像是死物。它们好像……在等我们。”

裴青寂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一层层被风化包裹的颜色,,似乎在倾听某种深不可测的回声。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沙尘,“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它们被时间带走。”

就在此时,洞窟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大喊——

“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