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南和黎休元道别,乘坐公交车回家,要去快递驿站取回自己买的玻璃罩。
那天梁清舟送给他的玫瑰花已经开始渐渐枯萎,好在他一早就挑选了最漂亮的两枝出来做干花。
像小王子呵护他的玫瑰。
今天黎休元的话让他很在意,成长过程中向苏听南示好的人不在少数,而他从未接受过任何礼物和示爱。唯有梁清舟的玫瑰花和香水,他鬼迷心窍般收下了。
黎休元说得很对,他好像不可能不在意梁清舟。
苏听南轻轻叹了一口气,背贴着椅背,把脸颊埋进臂弯之间。柔软蓬松的头发垂落在手臂上,像荒废游泳池里长出的藤蔓。
骗子梁清舟。明明说好了留一枝玫瑰,是为了及时给自己送上新的玫瑰。
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音讯。
入睡之前,妈妈薛照影给他打来电话。
电话刚拨通的瞬间,就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啪”一声,薛照影声音含糊不清,大概率是唇齿间咬着烟头,“南南,我明天要走了,外婆出院时你接她回去吧。”
“明天?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外婆出院前脚走呢?”苏听南从疲惫中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难过地嚷嚷。
“人家明天要接我去滑雪啊。”薛照影开口,尾音拖长,不难听出语气里的欣喜,“还是个搞金融的呢,特意为我腾出的时间。”
苏听南缓慢地眨眨眼睛,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是有双手在无形之中绕到他的背后,狠狠捂住他的口鼻,窒息感从脑袋蔓延至全身。
小时候苏听南被村上的孩子排挤,他们说苏听南家里有问题,灾星、扫把星。
因为家族里的男人都早逝,薛照影父亲去世得早,自己的丈夫也去世得很早。
她成了寡妇,一个人照顾牙牙学语的苏听南。年幼时她有个钢琴家的梦,可李春花却没有钱让她学钢琴,她的梦也就碎成了泡影。
于是,在苏听南出生后,她便把自己未曾开始的愿望全部寄托到他身上。
后来她意识到苏听南的平庸,看着苏听南眼神里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凝重也总算散去,再次看向他,就只是像看着一块肉。
撒手不再管苏听南后,她开始沉迷于恋爱和享乐,早年苦日子过得太多,仿佛要用后半生所有时间精力去填补。
之前苏听南听薛照影提过一嘴的,现在和她交往的这个男人是个条件非常好的金融精英,有钱、高挑、帅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据说那个男人的前妻和儿子都是搞艺术的。
而艺术就是薛照影的照妖镜,反应她的平庸,她的疯狂,她的贪得无厌。可望而不可及让她恨死了音乐与歌声,成为她最病态的欲念。
但对此,苏听南却只能一言不发。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感受到说不出口的疲惫。
“知道了……”苏听南嗓子发哑,说完后就径直挂断了电话。
手机亮着的屏幕一点点熄灭,在它完全变成漆黑一片之前,一条信息在屏保正中央弹出。
苏听南怔愣几秒,立即点进那条信息。
备注“梁清舟”的账号给他发来一条短信:我回来了,明天可以去给你送玫瑰花吗?
苏听南上下牙齿同时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力道大到咬得生疼,发出一句:“算了吧。”
他现在心情很糟糕,状态也很糟糕。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总会陷入情绪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滔天巨浪把他席卷进深黑色的大海里,他在里面逐渐下沉,直到溺毙。
被坏情绪裹挟时苏听南几乎是一动不能动,也没有心思处理遇到的任何问题和事情。逃避本就是习惯和本能,处于糟糕状态之下,他更是分不出残留的气力来对付。
入夜后公交车上人很少,摇摇晃晃地驶过固定路线,苏听南听着熟悉的提示语音,在路口下车。
今晚月黑风高,苏听南突发奇想,拐去了月亮湾河对岸的公园。
公园里还有带着孩子玩滑梯或者是跳舞的大爷大妈,苏听南远远地望了片刻,才往里走,坐到长椅上。
耳边又开始不合时宜地传来白噪音般的耳鸣,苏听南拧着眉头,浑身都开始发疼。
突然,耳鸣声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视线里闯入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正吐着粉红色的舌头向他扑来。
萨摩耶的脖颈上拴着一根绳子,身后牵着他的男人身穿灰色大版型卫衣,乍一看像个慵懒松弛的男大学生。
但定睛一看,对方袖口被随意推上去,冷白的手腕戴着块名贵的腕表,手背脉络青筋凸起。
苏听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僵在原地。
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眉眼舒展开,平静又淡然。
“苏听南,又见面了,好巧。”
又是梁清舟。
萨摩耶迅速往前跑了一段距离,还没等苏听南反应过来,它就已经伸出前爪搭在他的膝头,鼻头湿漉漉的。
苏听南放下手机,用手指轻轻摸着萨摩耶的脑袋。摸了片刻没能忍住,手臂环绕到后面,圈住小狗的后背,把它抱进怀里。
拥抱萨摩耶的同时,苏听南也开心得和它头靠头,蹭了蹭自己的脑袋。
梁清舟松开牵绳,坐到苏听南身边,眼底流露出从未表露出来的温柔。
“好可爱。”苏听南小声喃喃,“我也有只小狗,不过不跟着我生活。”
“这只萨摩耶是我朋友的,他去出差了,由我照顾几天。”梁清舟伸出手,对着萨摩耶的下巴轻挠。
苏听南心情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好转起来,抬眸看向梁清舟,“它叫什么名字?”
“雪糕。”梁清舟看小狗时眼眸是低垂着的,细长的睫毛搭下来,在面颊上投出小片阴影。
但随着这句话说出来,他缓缓掀起眼皮,视线宛如一只吃肉不吐骨的狐狸,要把苏听南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