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裴大人啊,您怎么才回来?殿下一直在屋里等着。”王山压低了声音,“心情不太好。”
裴青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能心情好才奇怪了。
进门的时候,王山还想跟进去看看情况,被他伸手挡在了门外。
“别让人进来。”
裴青说完这句话,将门一关,将屋内屋外隔绝。
向侧面的茶室望去,就看到纪绡坐在窗下,正望着外面的桂树出神。
“殿下。”
他轻轻唤了声。
纪绡扭过头来,神色很是平静。
“你去哪里了?紫宸殿?”
裴青走过去,点了点头:“是的。”
纪绡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漏出的一角朱红令上,勾起唇角嘲讽似地笑了笑:“我该恭贺你吗?祈安。”
这句话的软刺对裴青来说不痛不痒,他只是蹙着眉,不习惯纪绡同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刚想要开口,却被纪绡伸来的一只食指抵住了唇。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纪绡低垂下眼睛,颤动的眼睫流露出些许倦怠,“我今日很累。”
裴青咽下了口中本想问的话,他的眼神却紧紧注视着纪绡逃避似的动作,点了点头。
一整个下午,他们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各自的事情,纪绡好似缓过了神,照常同他有说有笑。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裴青盯着正在拆解棋局的纪绡,吩咐着王山:“去准备药浴。”
啪嗒一声,黑子被放置在棋盘上,只是位置稍有偏斜。
疗伤之时,除却水声,再无动静。
等到了寝殿,裴青伸手抓住身前人的手腕,低声问道:“你不信我?”
纪绡回过头来笑容清浅:“祈安你说什么呢,我当然信你。”
“这件事我做的不对。”裴青认错在先,态度很诚恳,“我应该提前和你说。”
他有些后悔前些日子刻意的回避。
纪绡却依旧语气温和,像是在思索着自己最近不听劝阻做的错事:“你没错,是我太冒进,还要多谢祈安帮我考虑周全。”
他越是这般表现,裴青心底歉疚之意越发明显,但随着两人间的少有的疏远很快就演变为莫名的烦躁。
他的头痛又阴魂不散地浮现出来,提醒他事情已经到了超出掌控的边缘。
身侧的灯花跳动一下,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和光线。
纪绡被一股力道推到了榻上,腰下是刚好因两人动作滑落的软枕。
将他偏过去的头掰回来,裴青凑近上去,沉声说:“殿下,你在生气。”
纪绡闭上了眼不去看他,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被打破的距离,他的声线也沾染上情绪:“没有。”
“若是为了九江府的事情,我可以把详情都同你讲一遍,但你不是为了这件事。”裴青的话很是确定。
“裴祈安。”纪绡睁开眼,直直望进那双永远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我介意什么事情你心知肚明。”
他几乎从未这般连名带姓地称呼过裴青,如今显然是被心中的情绪压抑得紧,说完这句话之后,连带着胸腔都微微起伏着。
“你明知道。”
“好,我来说。”裴青看不得他这般,投降似地拉开了点距离,“你是生气我与赵康勾结在一起,更是气我借着这个机会煞费苦心地要攀高枝。”
“你!”
纪绡瞪着他,突然自嘲地点点头,“是,就是因为这个。”
他不再掩饰锋芒,恶狠狠地盯着裴青,如同受了伤的狼崽子,恨不得从眼前人的心口咬下来一口肉。
“我最讨厌背叛,最讨厌虚情假意。”
裴青有些无奈,更多是对自己的。
或许是上一世从未考虑过这些儿女情长,玩弄人心不在话下,论及真心却捉襟见肘无从下手,临到这时候还在较什么劲儿。
他不想说,那就自己说。
“嘘。”裴青学着他白日里拦着不让自己说话的样子,重新俯身下去,软了声线。
“殿下,你是舍不得臣。”
他压着人笑得有些过于肆意了,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股子风流郎君的调侃状,伸出去的那根食指在纪绡唇上轻轻按了下。
柔软的唇瓣陷下去一个暧昧的弧度。
接着移开手在对方泛起些红晕的耳根揉了揉,嗓音低沉劝道:“殿下长大了,若是想让臣将您当做大人看待,就要直接说出来。”
纪绡感觉被一阵鼓动的心跳声四面包围,却分不清到底是来自于谁。
他们贴的太近了。
近到彼此的心跳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呼吸和体温都在共享,近到如同在视线交错中心神交融。
裴青的手抚过纪绡的眼角眉梢。
眼前少年的这张面容在十几年前是平日里如影随形的寻常,却在此世渐渐入梦来。
这是他的脸,却又带着陌生的神色。
他向来不信神佛,曾造下颇多杀孽,哪怕轮回转世也是嗤之以鼻,依旧不肯皈依赎罪,但如若心中所想所愿为真……
裴青的手停留在纪绡的眉间,揉散了其中笼罩着的郁气。
他想无论是三清之下,亦或是净宇之中,总有神佛愿意不计前嫌,接纳他这个罪孽深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