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你回头看看呢?”
令守备官目眦欲裂的一幕映入眼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吸引,原本看守更为严密的粮仓难免有疏漏,此时通天的火光已经燃了起来。
刺鼻的味道隔着半个营地钻进鼻腔。
是火油!
“快去救火!你们这群蠢蛋!”贵族顾不得脖子上的刀刃,狂怒地咆哮着。
沾上了火油的火,可不怕什么雨水,不被沙土扑灭,就会一直燃烧,直到烧尽所有附着物。
这可是刚运来不久的军粮,要是全被烧了,宁城附近的军队当即就得打道回府。
混乱之中,裴青吹了声口哨,,数匹马儿狂奔了过来,尾巴后面绑着拖拽在地不断燃烧的火尾,让场面更是乱了套。
燃烧的火油一旦粘在人身上,便很难被扑灭。
见纪绡还没出来,裴青侧头喊了声:“阿晏!”
帘子被撩开,纪绡闻声赶了出来,他蹙着眉:“祈安,粮仓那边你先去吧,还有些大晋的百姓被圈禁在牲畜棚,我得去救他们。”
裴青抬脚踹了那个绵软无力的贵族一脚,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纪绡身后那两人身上扫过,审视着。
他示意站在一旁的人跟着纪绡。
“一刻钟之后不管有没有救到人,必须带他出营!”
属下点头。
来不及多说什么,两人匆匆分开。
那两人指着路,跌跌撞撞向牲畜棚的方向跑,大晋的将士们今夜本就是奇袭,不可能全数歼灭此地的驻军。要是今夜剩下的人救不出来,等待他们的只有漠北援军赶到后毁灭性的怒火。
纪绡跟在他们身后,步履急速且镇定,这些异族都是一样,从不将俘虏当人看待,在西北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牲畜棚中有浓浓的发酵后的臭味,黏腻在每个接近的人身上,伴随着快速的呼唤和尖叫,看到得救机会的奴隶们赶忙跟了出来。
里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年纪不大的孩童。
抬脚踢开冲杀过来的敌人,纪绡快速辨别了方向,指着西边吼道:“快跟上!”
沿途,有散落惊慌逃窜的马匹,纪绡找来其中几匹温顺些的,让走不快的老弱们抱紧马背上的依附物,一路艰难突围。
所有人都在向粮仓的方向赶去,纪绡深知他们不能去,只能反着走,否则这些人绝对逃不出去。
他心中有焦灼的担忧,却只能选择相信裴青可以平安归来。
一路上纪绡带着人躲过了两波搜查,可再怎么匆忙赶路,也还是比预定的汇合时间晚了半刻钟的样子。
到达营地边缘,早早等在那里接应的人松了一口气。
“怎么只有你们?!”纪绡抓住一个人问:“都督呢!”
被他抓住的人咽了口唾沫:“大人方才到了,等不到人,又一个人折回去找您了。”
纪绡闻言,当即便要折返回去,可裴青留下的人左一个右一个,上来抱住他的腿,说什么都不松手。
“殿,大人!您不能去啊,都督他肯定能回来的,您还不信他吗!”
纪绡恨不得手里有鞭子把他们都抽开,但就连温右也挡在他面前。
时间越往后拖,他心里越急,气血上涌眼前便发黑,玉阳这妖道在京城私下找他说的那些不详话全都浮现在脑海里。
他真的怕,怕祈安出事。
所以今夜说什么都要跟过来。
身前传来温右的惊呼,纪绡抬手抹了一下,唇边都是黏腻的血,从唇角涌出,顺着他绷紧的下颌滴在地上。
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纪绡踹开了身边的人,上马就要往回冲。
没等跑到营地里,迎面来了人,纪绡急急勒马,在短促的嘶鸣声中紧紧抓着缰绳,随腾起的马身立在了半空中。
裴青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被吓呆的小崽子抛给追来的温右,上前拽住马脖子压下去。
他快速跃上马背,和来时一样,坐在纪绡身后,抬手示意众人跟上撤离。
夜空高远辽阔,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嘈杂的惊呼,耳边只有猎猎风声与马蹄落地的声响。
此起彼伏,恰如胸腔内犹在鼓动的心跳。
星河灿烂,与夜风一道,将连绵的墨蓝色云层打破。
鼻尖有随风飘来的不知名花香,伴随着雨后潮湿的夜露尘土味,纪绡放松了僵直的脊背,向后靠去。
干燥的体温从后背触碰到的地方透过来,丝丝缕缕,可靠地环抱住所有不安的心绪,一一抚平宽慰。
他像一张被拨乱的琴,又被人轻轻按住每一根琴弦。
“冷吗?”裴青的声音响起,“冷的话就到我身后。”
纪绡摇了摇头,反倒用身体挡住了更多迎面扑来的风。天地之间,人群之中,本该是急促匆忙的撤离,他却只感到无比的平静。
“总感觉,见过,”
他喃喃的话被人接过,裴青略微低头,问他:“见过什么?”
“苍茫云海,明月似钩。”
身后的胸膛传来低沉的颤动,裴青突然笑着叹了口气:“说不定这片平野也感觉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