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一下。
双方的目光在空气中悍然交汇,
局势一触即发!
蓦然,压抑的低吼与武器出鞘的摩擦声在一瞬间打破了平静。
只是一眨眼,寒光如惊雷般乍现!
诸州手中出了鞘的刀已经和一根权杖碰撞在了一起。
“铛——!”
沉重的撞击力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主教手中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根权杖,牢牢地抵住了诸州朝他砍来,那雷霆万钧的一刀。
两只武器在碰撞摩擦间震颤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主教和诸州的眼神却都分外平静。
没有试探,没有语言,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場戰斗只有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对诸州而言,和在博物馆的那次一样,要想领域解除,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主教。
而对主教而言,更是简单。
他怎么可能放过闯入终末之祭,抢夺了书的代行者?无论是谁。
诸州冷静地收手,并再次挥刀,乒乒乓乓的杖刃碰撞声如鼓点般在战場中心响起,刀光杖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的漩涡。
周圍的教徒见状想要前来助阵,可很快,他们也无暇顾及了。
其余几个代行者也从半空一跃而下,如流星般悍然砸落,甫一落地,就犹如冲进羊群的狼般,没有丝毫停顿地将周圍的,拦路的,通通剿灭,一个不留!
即使敌人的数量是他们的数十,数百,数千倍,可在一名代表着人类顶尖战力的高级代行者面前,终末教徒们还是犹如螳螂挡车,不存在蚂蚁咬死象,只存在轻飘飘,如同被指尖戳破的气泡般一瞬间的死亡。
代行者们像绞肉机一般在战場上肆意收割着敌人的性命,而邪教徒们明明看到了同伴如麦秆般成片地倒下,却还是罔顾生死,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涌去。
短短几分钟,漆黑的地面已隐隐被染成了暗红色,如果交战的地点不是里世界而是表世界,脚下的不是泥土而是水泥地,在结束后,防剿局即使出动十数辆消防车,用高压水枪喷射清洗,也得整整清洗个七天七夜才行。
而原本那张通往高台的地毯,也已经吸饱了血污,变得湿淋淋的,绒毛中夹杂着肉末,踩上去甚至有打滑的风险。
在这混乱血腥的战場中心,唯有两个远離厮杀的地点:
一个,是早在主教布下领域时便被周围的教徒包围起来,在中心保护起来的“真神子”,
另一个,便是留在空洞前保护着书,并以便一旦领域解开,就带着书返回表世界的米诺。
他悬浮在高空中,下方战场的局势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虽然每一个试图靠近邪教徒们都化为了代行者们手下的尸身,可奈何邪教徒的数量实在庞大,战场一时半会还是陷入了胶着。
米诺阖了阖眼,眸光缓缓地定在了手中的书上。
他从没有忘记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剿灭邪教徒,
而是阻止终末之祭,阻止邪教徒唤醒终末之神。
他知道学会里有人希望他能把这本旧神遗物带回去,但比起让局势继续僵持下去,让他,让学会有可能损失一名高级代行者,不如……
米诺的另一只手也按上了书。
他穩稳地两只手一上一下握紧书的封皮,接着,
“刺啦!”一声。
在他双手沉稳地发力下,书在他的手中□□脆利落,当机立断地撕成了两半。
米诺冷静地看着手中书的残片,心中没有丝毫后悔或心痛,继续想到,
不如毁了这本书。
只要没了这书,终末教无论如何也举行不了仪式了。
书被撕毁的声音并不响,更何况是在高空之中,更是几不可闻,可地面上的人还是直觉般地抬起了头,正巧看到了零落的纸页从米诺的手中飘零而下。
从高空落下的纸页苍白,脆弱,仿佛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在空中打着旋,在充满血腥气的战场异常刺眼。
“……”诡异的停顿在战场中弥漫,注意到书页飘下的终末教徒们纷纷僵立在场,表情因难以置信而变得呆滞。
直到一人咆哮出声,尖利得宛如哀嚎的声音几乎要撕破空气:“你,你胆敢…?!”
米诺微微冷笑,正要说什么,忽地,他脸色一变:“不对!”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那一半书皮,书皮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宛如一本普通的书般一动不动。
不,他手中的就是普通的书!
旧神遗物不会被销毁时毫无动静,更何况据传来的资料,这本旧神遗物具有自己的意识,更不可能在自己被销毁时无动于衷!
他脱口而出,震声道:“这本书是假的!!!”
众人:?!!!
什么?!
如果终末教徒是虚脱的如释重负的话,那代行者们就是不可置信了。
米诺很快接着反应过来,眸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刺向被保护起来的“真神子”:
“是你?你预料到我们会来抢夺,提前将这本书换了?”
在他将这本书抢走时,只有“真神子”站在书旁,也只有对方有这个时机能做到这点!
“将书交出来!”
米诺从空中一跃而下,直逼“真神子”。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时间,邪教徒们高喊,簇拥着“真神子”,阻拦米诺的脚步:“保护神子——!!”
“真神子”被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差点吐出来,苦不堪言。
他确实调换了书,可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得到了那本真的旧神遗物后,立马就能将自己传送走。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学会的人即使来了将书抢走,等发现那本书是假的时候,也为时已晚。
可谁能想到,别说假书了,真书也不在他那,他根本没拿到书!
没有拿到书的他自然不能离开,现在竟陷入了这种境地!
同样听到了米诺的话的代行者们纷纷放弃了击杀周围的终末教徒,朝“真神子”的地方涌去。
不管书在不在“真神子”的身上,只要能当场格杀对方,那这场仪式也同样将胎死腹中!
眼见四面八方的代行者齐齐朝他奔来,“真神子”肝胆欲裂。
而周围由终末教徒们组成的包围圈在代行者们的屠杀下变得越来越小,更是让他惊骇欲绝。
不,再这么下去,他一定会被杀死的!
“嚇…嚇…书……”
“真神子”的喉咙发出意义不明的惊恐气音,接着终于突破了恐惧的枷锁,嘶声大喊:
“书,书不在我这!!”
“书在爱神教圣子身上!!!!”
这声呐喊像是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瞬间让战场为之一滞。
战场上的众人这才注意到朝空地边缘前进的爱神教徒们。
元滦:……
本已远离了战场中心,却突然被叫到的元滦极其僵硬地扭过头。
迎着各色足以洞穿他的目光,元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果他说……书,也不在他身上,
你们信吗?
元滦露出无辜而希冀的眼神。
第77章 第77章终末之祭(4)
学会的人自然一早就注意到了終末之祭上有除了終末教外其他教派的邪教徒,
或者说,按照爱神教徒们那一身花哨的装扮,在一众黑潮中也很难不被注意。
但他们的重点自始至終是終末教的主教和神子,虽然对他们会出现在这有些许意外,但也没有过多上心,直到“真神子”那石破天驚的一嗓子。
即使“真神子”的那句话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他们也不能放过这个可能性。
大部分人保持原本的目标,而另一小撮代行者则默契地一个轉身,朝元滦的位置冲来。
只是几个呼吸间,距离元滦最近的那名代行者已然来到元滦面前十丈之处,精准地堵住了元滦撤退的路线。
他的視线扫过元滦和他周围的爱神教徒们,輕易地判斷出:“爱神教徒……?真是少见。”
他审視着元滦这一身怎么看都看不出可以藏下一本书的清凉装扮,手腕一抖,一把长枪从袖口中划出,稳稳地瞄准被爱神教徒簇拥在中间的元滦,说:
“虽然多半是无用功,但我还是说一句。”
“将书交出来,”他声音毫无起伏地宣告道,“这样,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无痛的终结。”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元滦的脑门,元滦臉上繁复艳丽的图腾掩盖了他的表情,只留下诡艳的,好似无动于衷的面具。
然而彩绘之下,元滦心中一直紧绷着,直至之前那汇聚而来的目光消失了大半,才在心中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不枉他放任爱神教徒们一大早在他的臉上涂涂抹抹,将他画成这副鬼样。
这样一来,无论是诸州,还是柏星波应该都认不出他来了。
任谁都无法将这个诡艳的爱神教圣子与防剿局小职员元滦联系在一起。
至于眼前这个不认识的代行者……
元滦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
即使他说书不在他身上,估计对方也不会相信,他该怎么……
“真是好大的口气,”在元滦做出回应前,梅薇思先向前一步,輕盈却不容置疑地插进了两人的中间,
她微微扬起下巴,直視代行者,紅唇輕启,唏嘘感叹道,“时间真是过得太久了,如今的代行者都只闻终末教的威名,却将我爱神教忘得如此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陈年美酒,却又淬着寒冰。
“想动我教的圣子?”
梅薇思的脸上蓦地绽开一个妖异的笑容,
“那就来试试吧。”
话音刚落,腳下的地面震颤,无数漆黑,扭曲,布满倒刺的荆棘如同狂怒的毒蛇,从梅薇思腳下破土而出!
它们以梅薇思为中心毫无顾忌地朝外扩张,蔓延。
尖刺刺破了梅薇思的腳踝与足心,她踩踏在荆棘之上,鲜血随之流出,涓涓流动着,如蛇般与荆棘互相缠绕着一起游走。
代行者毫不犹豫,扣动手中的扳机!
子弹裹挟着疾风与神性影响旋轉着射向梅薇思的面门,
子弹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可在下一秒,本应穿透空气直达目标的子弹被巨口般的荆棘所缠绕吞没,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特制的子弹便被彻底搅碎。
“唔哼!”
代行者闷哼一声,胸膛白色的风衣上沁出大片的血迹,荆棘丛他胸口穿胸而过,将他宛如是被伯劳鸟残忍穿刺在树上的猎物般向上高高串起,悬挂在半空之中。
滚烫的血淋漓而下,滴落在下方密集蠕动的荆棘上,像是被吸收了般逐渐隐没。
而那些荆棘被血染成紅色的色泽,眼珠如果实般在尖刺间结出,滴溜溜地转动着,无声地凝视代行者痛苦的挣扎。
代行者握住胸口那穿胸而过的荆棘,手心也随之被刺得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
他能感受到,插.进他体內的异物还在吮吸他的血肉,无数细小的钩子撕扯着他的內脏,神经,微微搏动着,给他带来更多剧烈而漫长的痛楚。
这还是他进入战场后第一次受伤,未曾想,还是如此致命的重创。
要不是他是一名高级代行者,在剧痛袭来的瞬间本能地用神性影响强化维系了自己的身体,他早已变为一具死尸。
但现在其实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荆棘穿刺了他的心脏和其他重要的脏器,正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暂时缝合着他的身体。
一旦体内的荆棘拔出,他不但会被彻底切割得四分五裂,还将会经历大量失血。
但他知道了……知道了对面的人是谁。
“你……”剧痛灼烧着神经,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却依旧带着驚骇确认道,“你是穿刺园主?!”
上个世纪,邪教还未式微到几乎全部龟缩在里世界时,大量邪教徒在表世界活动,学会与邪教的碰撞也更为惨烈频繁。
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一些邪教徒因其极致的疯狂与恐怖被学会刻入了档案,其中之一,就是穿刺园主!
她那标志性的紅色荆棘,曾是无数人的噩梦。
在历史上,她曾用这荆棘铺满了一整座城市,将整个H市化为她的绝望乐园,学会整整出动了5名高级代行者,才将其重伤逼退。
但为什么……
代行者死死盯着悠闲地站在荆棘上的女人,脱口而出:“即使你不重伤而亡,换算到如今,你现在至少也有100多岁了,你怎么会还活着?!”
源源不斷的血从梅薇思的脚下流出,滋养出更多的荆棘,那出血量已远远超过了一个人体内本应容纳的量,积在地上的血水漫过她的白皙的脚面。
梅薇思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她优雅地竖起食指,不紧不慢地比在红唇前,做出噤声的手势,说:
“真是失礼呢,女人的年龄,可是最大的秘密哦。”
扑哧几下,荆棘穿过了代行者的双臂,将他在空中摆出了犹如是十字架上的受难者般的姿势。
代行者咬牙忍耐着剧痛,即使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也没有松开手中的枪。
穿刺园主绝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应对的,没料到终末之祭上竟然还会隐藏着一名上世纪遗留下来的真正邪魔?!
是他们失策了。本以为除了终末教外,其他教派都已不成气候,但里世界内保留的有生力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突然出现并铺开的红色荆棘瞬间引起了战场上其他人的注意力,诸州回首,又被主教的攻击打断。
“专心。”
主教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恐怖的荆棘丛一眼,似乎对梅薇思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人这个事实早已了然于心。
在梅薇思荆棘的保护下,没有任何一人能靠近元滦。
甚至在这铺天盖地的荆棘下,局势发生了反转,代行者们为了不变为下一个被穿刺者,在空中跳跃着躲避着荆棘的追捕。
终末教徒们的压力骤减,竟在荆棘的“掩护”下组织起了有效的反扑,反倒逼得代行者们疲于奔命。
在一片被红色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之下,荆棘如丝带般轻柔地绕过元滦的周围,留下一片安全的空地,脚下的血水柔柔地淌过。
带给他人恐惧与死亡的荆棘丛林却在此时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带给元滦的,只有安全感。
它们将中心的元滦当成了幼鸟般组成鸟巢,将元滦护在其中,将外界的危险隔绝开来。
元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起,他的余光中忽地看到一个突兀的亮点。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在他心中炸开。
隔着红色的荆棘,远远地,一个人拉开手中泛着红光的弓,箭头在月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点。
米诺面色淡然,目光穿过阻挡的荆棘,牢牢锁定在那看不清的人影之上。
他手中的,不是普通的武器,甚至不是学会研发的神性武器,而是
旧神遗物。
这张弓,正是保存在学会,武神(武器与抗争之神)的旧神遗物,
而其附加属性为“必定命中”!
他们将这把弓带来,本是为了击杀终末教主教或神子,但眼下,它有了别的使命。
米诺捏着箭尾的手指,松开了。
一道白光静静地越过荆棘,与其安静姿态不符地,摧枯拉朽地将触及它箭尖的荆棘破灭。
它破开荆棘的包裹,如同轻轻地划开一个層層叠加的气球,让其如开花般展露出其中被保护的花蕊
——元滦。
没有弓弦震动的嗡鸣,没有空气撕裂的尖啸,事情的发生是如此悄然,无声无息。
等元滦终于捕捉到那道白光的轨迹时,它已经占据了元滦全部的余光。
刺眼到令人颤栗的光点刺入元滦的眼球。
梅薇思惊怒地回首,脚下的血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掀起,如浪涛般卷起,朝元滦的面前涌去,试图挡下那支箭。
米诺保持着引弓放箭的姿态,手臂如雕塑般凝固,被高浓度神性影响腐蚀的手已露出白骨,可冷静的眸光还在专注地注视着箭飞去的方向,没有一丝波动。
一直关注着元滦动向的“真神子”在自己还未意识到前,一丝极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弧度在脸上扭曲地扬起。
战斗中的厄柏冥冥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精准地朝元滦的位置转头。
一切似乎都像是放慢了数十倍。
元滦的头颅,以蜗牛般的速度转向余光中的光点。
箭尖闪耀,直指眉心。
他眼球中箭矢的倒影急速放大。
元滦甚至来不及产生一个完整的念头,死亡的预感已然降临。
在他做出任何举动前,
箭,近在咫尺。
他…他会……!!!!
不……他!!!
元滦大脑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
“叮——”
幻觉般耳鸣声在脑海中响起。
剧痛和死亡并未到来,尖锐的箭抵在元滦的眉心处,元滦能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却没有丝毫痛意传来。
那支箭停住了,没有插入他的大脑。
取而代之的,
它穿刺了另一件东西。
一本书,
挡在了元滦的眼前。
它像一面沉默的盾牌,明明不大,却完美地阻拦了箭矢的攻击。
元滦愣愣地仰头,书被箭矢整个贯穿。
他能看到那熟悉的褐色书皮的纹理和那上面被箭矢贯穿的,狰狞的破洞。
它遮挡在他面前,也遮挡,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可其他人没有。
箭矢破开了保护元滦的层层荆棘,让元滦整个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下,包括,
那本突然出现,阻止了箭的
书。
第78章 第78章终末之祭(5)
……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它又如何了……?
元滦的目光仍胶着在悬浮的书上,
危机瞬息即逝,因危机而骤然加速的心跳还在有力地搏动,元滦还没有得出一个答案,可五花八门的能量就铺天蓋地地朝他袭来。
来自学会的子弹与武器带着冰冷的计算和直指他的要害,
来自终末教徒的神术试图将他面前的那本书勾走,
来自爱神教徒的屏障饱含着焦灼的庇护意味,
全都一股脑地,从四面八方如流星般,如网般,朝元滦涌来。
而他们的目标只有,
书,与元滦。
但元滦不在乎。
或者说,此刻的他,已无法“在乎”了。
一种空前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汲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在心流的死寂空白之间,元滦与自己无声对话。
这是恐惧嗎?是的。
那是面对存在即将泯灭时,来自生命本能的,彻骨的寒意。
是痛苦嗎?是的。
那是对自身渺小与无力感的尖锐认知,是精神被撕裂的灼痛。
是迷茫吗?是的。
眼前的一切仿佛是浑噩间坠入了噩梦,失去了方向。
但更多的,是……
元滦依旧仰着头,望着面前的那本书,像是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只能束手无策地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但在他的视线中,其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被洞穿的书像是感應到了什么般……
微微脉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應,如同絲线缠绕上元滦的心间。
在这万“箭”所指的危急时刻,元滦没有防御,反擊或逃跑,而是神使鬼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了半空中的书。
微光自接触處迸发——!
插在书中的箭矢如冰晶般在光中碎裂消失,
紧接着,在元滦的头顶书仿佛被狂风吹拂,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疯狂翻卷起来!
无形的文字与画面自书中衝出,像胶卷般层层缠绕,包裹住了元滦的周身。
一切都发生在亿万分之一秒内。
在这一刻,无数他从未想象,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元滦的眼前闪过,
在这思维都无法捕捉的一瞬间,元滦理解了无数原本他所不能理解的知识,浩瀚无垠的认知粗暴地衝刷着他的思维边界。
某个声音絮絮低语,某种更深层次,更本质的东西,在他面前呈现。
某道界限,龟裂松动了。
他感知到了……
就在那铺天蓋地的攻擊触及元滦周围的刹那,迟了半拍的血浪终于赶到,将所有的攻擊挡下,像是一个半圆的罩子般,将元滦罩在其中。
它保护了元滦,也阻隔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血浪组成的屏障下,书上的光华隐没消失,书从半空中落下,顺从重力,沉重地落到元滦的手中。
其中书和元滦之间发生的异样没有被任何一个人看到。
轰——!
所有的能量撞击在这血色的壁垒之上,巨大的碰撞让双方爆炸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席卷开来。
血浪在泯灭了所有攻击的同时,也被炸至半空,化作漫天猩红的水珠,如雨而下。
淅淅沥沥的血雨从天而降,滴落在这片土地上,也浇淋在元滦低垂的头颅上。
血雨顺着他的发絲,臉颊滑落,融化了元滦臉上的彩绘,艳丽的油彩混合着血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流淌,扩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诡谲。
元滦微微低垂着头,被淋湿的发丝紧紧贴着他的侧臉,他的手中,正托着显露出一个大洞的书。
梅薇思成功赶到元滦的身旁,互相缠绕起来的荆棘如巨蟒般,在两人身旁游走。
“谁敢靠近一步!!!”她的声音穿透雨幕,厉声警告。
“快——!将书交给神子大人!”终末教徒的嘶吼声在雨中变得朦胧。
“将书给我!!”“真神子”的声音在不远處爆发。
“休想——!”学会的回应斩钉截铁。
在所有人视线的中心,元滦默不作声,仿佛周遭的嘶吼,命令,威胁,雨声都与他隔着一道屏障。
血滴沿着发丝滴落在褐色的书皮上,晕开一个圆形的点。
忽地,他嘴角勾起。
“想要……?”
元滦缓缓地托起手中的书,高高举起。
那被血污与残彩覆盖的脸庞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清他裂开的興味笑容。
“那就自己来拿吧!”
元滦猛地将书往高空一掷,
书在巨大的力下冲上高空,像一根逗猫棒般,无论是学会代行者还是教徒们的目光都紧锁在起飞的书上。
就在它升至最高点并即将落下之时,学会出手了。
一名代行者脚后跟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地跃至高空,率先抓住了那本书。
接着,数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光束从下方的终末教徒群中狂暴射出!
其中一道精准地击中了代行者的手腕,迫使那本书从对方手中脱手。
地面上的终末教徒们瞬间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而学会的代行者们自然也不甘示弱。
书在交错的刀光与能量冲击中,如同风中的枯叶,在终末教徒们以及代行者的手中来回周折,每一次短暂的易主都伴随着怒吼与惨叫。
而挑起了这番抢夺的元滦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如同在欣赏一场戏剧,嘴角勾起的笑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混乱中脱颖而出,竟是厄柏抢到了书!
就在他得手的那一霎,就在不远处的“真神子”高喊,
“快将书给我,我们这就开启终末之祭!”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興奋与渴望而变形,急不可耐地命令道,用开启终末之祭作为诱饵,让厄柏将书带给他。
语毕,厄柏也如他所愿,毫不犹豫地冲向“真神子”的方向。
周围的终末教徒们闻言也紛紛进行掩护,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般,用血肉死死拖住了周围代行者的脚步。
近了!更近了!
厄柏的身影穿过重重阻碍越来越近,“真神子”的眼中只有那本在视网膜中愈加放大的书。
在碰到书的同时,“真神子”中的狂喜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是这样!干得好!厄柏!”他急不可耐地称赞道。
到手了,他终于将书拿到手……
呃?!!!
鲜血从“真神子”的嘴角边溢出,他眼中的狂喜冻结,凝固成一种茫然,缓缓低头。
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握着刀柄,正悬停在他的腹部,雪白的刀刃已全部没入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身后露出染血的刀尖。
怎么…可能………
“真神子”睁大了眼睛,可下腹因匕首上的神性影响而剧痛痉挛的血肉提醒了他这就是现实。
就在拿到书的同时,他失去了另一件宝贵的东西,再也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万般筹谋,功亏一篑。
厄柏面无表情,死水般平静地抽出手中的匕首,看着“真神子”轰然倒地,面朝地的重重摔落。
大量的鲜血瞬间在黑色的泥土上晕染开来,“真神子”心中难以置信,面上尽是不甘,可迅速失温的身体已让他无法站起,甚至连蜷缩也无法做到。
厄柏垂下手,任由血珠从匕首的尖端滴落,他另一只手拿着书,转身面朝一旁静静观望的元滦。
他没有看倒地的“真神子”一眼,单膝跪下,朝元滦的方向托起书,恭敬地说:“神子大人,请您……”
他微微抬头,目光如淬火的铁钉,钉向元滦,
“开启终末之祭吧!”
众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混乱的战场也暂时平静了一息。
明明一名终末教徒刚刚杀死了所在教内的神子,并公然宣称另一人才是神子,
但周围身披黑袍的终末教徒们却无人向前制止,反而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种压抑的狂热与期待,纷纷看向元滦。
而与此相对的,学会的代行者们脸上尽是愕然。
神子?!
可那个不是爱神教的圣子吗?!
“呵……”一阵由小渐大的愉快笑声从元滦的喉咙中溢出,“哼哼哈哈哈!”
元滦像是被取悦到了般侧了侧首,打量了厄柏一圈,随即从容地走向厄柏,作势要去接书:“好啊。”
他本来的计划不是如此,但既然厄柏贡献了如此一出好戏,他也不妨满足一下对方的心愿。
轻微的,带着黏腻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可就在代行者们回过神,想要阻止时,
倒在地上的“真神子”,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蓦然,那些死去的,肢体残缺,甚至血液还未干枯的终末教徒们起身,拖着僵硬的身体拦在了元滦的面前。
众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死而複生”的一幕骇到,第一个想到了是因为那本书的缘故,有人使用了那本书複活了这些终末教徒。
但很快,他们又反应过来,依照这些起身的终末教徒们的情况,这分明不是复活,而更像是尸体被操纵,变为操纵者的傀儡,木偶!
厄柏同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到,手中的书在怔愣间被一名“复活”的终末教徒一把夺走。
在抢回书前,厄柏意识到一件事。
与代行者们简单的判断不同,他知道得更多。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这是……那名假的月神主教曾施展过的能力?!
“真神子”与那假月神主教之间是什么关系?!!
“真神子”被活死人们支着胳膊勉强搀扶而起,气息奄奄,手指颤抖地接过书。
当那本书抵住掌心的刹那,他身体的颤抖奇异地停止了,像是吸到精气的鬼怪般,一抹红晕在他惨白的脸上浮现。
狰狞的笑容也随之展现。
什么拿了就走?
不……他改主意了。
仔细想想,这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吗?
伤口处的痛苦,被欺骗的狂怒,还有成功拿到书后的报复感,燃烧着他仅存的理性。
他要面前的这些人全部去死!!!
一个不留。
“真神子”不顾一切,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甚至透支灵魂,强行催动了手中的书。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短暂的停顿后,
地动山摇!
不是简单的震动,大地的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脚下的土质竟如同脆弱的蛋壳般拱起,伴随着崩裂声,一道巨大的裂痕在“真神子”身后裂开。
滚滚烟尘冲天而起,落石头于暴雨般坠落深渊,树木断裂的声音吱咯响起,众人在尘土飞扬间不由掩面。
狂风吹开了元滦脸上粘着的发丝,暴露出他漠然的眉眼。
等众人再次睁开眼,“真神子”的身后已非平地,而是一道横穿大地的悬崖!
一眼望不到底的崖谷下是深渊般的漆黑,恐怖不祥的气息从中逸散而出。
呼呼的冷风自崖底呼啸而上。
而在这天地崩裂的嗡鸣与狂风的嘶吼之上,
悬崖边“真神子”那癫狂尖锐,刺穿耳膜的笑声形成的回音在每一个人耳边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9章 第79章终末之祭(6)
“高兴吗?你们期待的仪式……”
撕心裂肺的笑声渐渐平息,只余下喉咙深处压抑的咯咯声。
“真神子”眸光愉悦,仰面猛地张开双臂,掷地有声:
“——要开始了!!!”
终末教徒们先是一*怔,随即表情又變得难掩喜悦。
难道“真神子”是打算唤醒终末之神?
他抢夺了书,是为了证明他才是能唤醒终末之神的人?!
“真神子”欣赏着周围渐渐沸腾起来的终末教徒们,笑容诡異。
仪式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开启,只是使用书,怎么可能就开启仪式呢?
更何况他并不是所谓的神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但……
心中的兴奋攀升到顶点,一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真神子”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至高的存在,聆听我的呼唤,回应我的獻祭!!!”
“在此,我要獻上在场所有人的血肉,生命,乃至靈魂,请求您的到来!!!”
“伟大的……”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切、肤之神。”
只是用书单纯地活化死物或将他们部分變为異种,怎么可能杀得光在场的所有人?
不,他要的是超乎寻常,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他要召唤神明!
通过獻祭,他可以用靈魂与血肉铺出一条通往神明的道路!!
而最有可能被这本书召唤出来的,就是切肤之神。
然而……
“真神子”心情醺然地注视着面前卡顿住的眾人。
在眾神離去的现在,没有神明会对此回应,并真的到来。
他给出的獻祭只会有去无回,被献祭的眾人只会白白送命!!这不是通往神恩的阶梯,而是通往泯灭的单程票。
在场所有人听完“真神子”的话后脸色大變,终末教徒们也不例外。
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真神子”,仿佛第一次认識对方,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是哪位神明的名讳。
唤醒和召唤,可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
而且任谁都知道,旧神们早已不回应人类的任何献祭,“真神子”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疯了吗?!!!!
“真神子”嘴边的笑意更深,餍足地看到所有人脸上那极致的震撼,
“怎么?不是要召唤神明吗?为此付出一切也是你们的荣幸。”
语毕,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个开关般。
深不见底的漆黑崖渊处,蓦然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狂暴的风带着腐朽的气息冲向眾人,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漩涡!
无數被操控着“复活”的死尸率先无法抵抗地被扯離地面,吸了进去坠入崖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其他人也被这力量狠狠掼倒在地,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俯地,手指死死扣住脚下的地面,但距離悬崖较近的几名教徒还是在徒劳的抓挠中,不幸地被卷入了其中。
即使实力强大的代行者们,也如怒涛中的孤舟似地,苦苦抵挡着这摄人心魄的吸力,可□□还牢牢地扎根在原地,意識却在剧烈摇曳,被那涯底一同拖拽。
同样死死抵抗的柏星波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腥甜,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
只是凭借一件旧神遗物和那名“真神子”的实力,其实还不足以强行献祭他们这些高级代行者的靈魂。
可“仪式”一旦开启,
就无法被中断或取消!
召唤旧神的通道早已被堵死,“真神子”本身,也显然未达到能承受飞升仪式的状态,将这场仪式變为飞升仪式。
这样下去,仪式只会被“扭曲”或“污染”。
那么多富含神性影响的邪教徒的血肉,遍布战场的恐懼与绝望的气息……
这个仪式……该死的,那个无知的“神子”根本不知道,他到底会召唤出什么不妙的东西!!!
当最后一批尸身被投下悬崖,来自崖底的吸力再次增强,
可已经有了准备的教徒们互相手牵着手紧紧相拥,作为彼此的链条与缰绳,而祭祀们作为领头者与链接着教徒们的锚点,带着教徒们硬生生抗住了吸力。
梅薇思也展开了屏障,庇护住了周围围挤在她身旁,如幼鸟般挤挤挨挨的爱神教徒。
没有了新的血肉被投下涯底,罡风似乎微弱了下来。
可就在众人以为献祭要结束时,
一股远超之前巨大的力量传来!吞噬了如此之多的血肉与生命,仪式竟然还不满足!
众人忙不迭坚守阵地,脚下的土地被犁出数道深痕,碎石飞溅。
“啊——!”一声变调的惨叫刺破众人紧绷的心弦。
所有人骇然望去,竟看到那声惨叫是由“真神子”发出。
作为離悬崖最近的人,他双腿已经被这风拧转,扭曲成了螺旋状,双手十指死死扣在地面,指甲崩裂翻卷,但还是被拖着,一寸寸向身后的崖底前进,手指在地面上留下了十条触目驚心的血印。
“不……不!!”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剧痛而沙哑,
“怎么会是我?!”
“真神子”表情狰狞,涕泪横流,声音中带着哭腔,
“我是仪式的发起者,我是向你献祭的人啊——!!!”
那拖长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后悔的尾音消失了在黑色的崖底。
风,彻底停止了。
劫后余生的众人屏息凝神,视线没有从刚刚吞噬了“真神子”的悬崖处移开,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在他们的视线中,像是打了个嗝般,一道烟土从涯底喷发而出。
烟尘未散,一只庞然巨物,缓缓从深渊中向上浮现。
那是……
众人随之仰头,瞳孔颤栗,眼球倒映出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表世界的人在看到的瞬间崩溃。
那是一只由无數肿胀,粘连,扭曲的人类尸体组成的“尸巢”。
那由难以计數的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组成其身体的尸体似乎还活着,无數条苍白的手臂与小腿如同蛆虫般抽搐,伸展着。
一张张浮现在皮肤表面的五官在痛苦地哀嚎,奏成一曲由绝望与痛苦谱写的交响乐。
在这“尸巢”的中心,“真神子”的脸混杂在一众终末教徒中。
那痛苦的表情,和他旁边的另一张脸也没什么不同。
一股巨大的恐怖威压扑面而来,光是看着,就有一股绝望在心里疯狂滋生。
“这是…什么……?”有人用干涩的声音无意識地喃喃。
这是異种?
可面前的这怪物分明是由人类组成。
这是神明?
开什么玩笑!这等污秽之物怎配被称作神明!!!
在离战场有远远一段距离的高空之上,一名男子身形微微一顿,讶異地抬头。
他摁住头顶的高帽,声线輕佻,无不吃驚地低语道: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
“他的下属竟然有本事召唤出一个伪神?”
“还是说……”帽檐下的眼底划过一丝深思,帽子先生指尖輕敲着帽檐,陷入短暂的思索,“是有其他的什么因素在?”
尸巢甫一出现,元滦的嘴角就微微下撇。
祂分明没有可供辨认的,单独的眼睛,但元滦知道,祂正在注视,锁定着他。
一股深重的食欲和贪婪如同泥浆,包裹灌注到元滦的身上,像是正在对他不断地舔着嘴巴。
元滦在心底微微冷笑,抬首直视那甚至遮盖住了月亮的庞然大物。
皮肤上的刺痛感,靈魂深处的警告都在提醒他眼前的这个敌人与他之前面对的,都截然不同。
这并非是因为体格,而是一种压倒性的实力。
糟糕啊……搞不好,说不定这下真的要死了。
元滦清晰地听到自己在心中如此说道。
可明明他在恐懼畏缩着,一股因这恐懼而产生的,截然相反的,病态的愉悦感也在同时迸发。
这极端的矛盾在他体内激烈冲撞,非但没有让他陷入混乱,反而愈发冷静。
不知不觉间,元滦的眼睛亮得惊人,几乎刺破周围的阴霾。
与此同时,毫无征兆的惨叫和哀嚎声在战场的各个方向炸响。
在直视了尸巢后,部分教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眼中的神采就瞬间黯淡了下去,软倒在地,变为了一具尸体。
主教面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真神子”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在尸巢降临的一刹那,他的领域就被吞噬击破。
此地,已变为了对方的狩猎场!
越是如他一般实力强大,越是能感知到尸巢力量的庞大与自身的渺小。
如果说他们宛如是一只只公蚁的话,尸巢就是一只白胖臃肿的白蚁蚁后。
仅仅是他本身逸散出来的部分神性影响,部分教众也无法承受,直接暴死。
他现在,也能感受到周身那刺刺的感觉。
另一边,原本和主教缠斗正酣的诸州也停了下来,与主教一齐望向尸巢的方向。
现在与主教战斗已变得毫无意义。
在这恐怖的阴影面前,所有幸存的生灵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活下去!
他们要么倾尽全力阻止尸巢,要么
就是死!
尸巢像是一只肥厚的毛毛虫般,甩着由无数扭曲肢体纠结而成的“头”,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朝元滦的方向砸去。
臃肿的身材丝毫没有拖累祂的速度,由肢体组成的肉球像是陨石般狠狠坠向元滦——!
元滦胸口微微起伏一瞬,下一秒,大量的神性影响毫不犹豫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
“砰——!”
尘土飞扬,大地震动。
等烟雾散去,众人才看清尸巢的“头”砸在了元滦的身侧,离他只有半米的距离。
地上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昭示着这一击蕴含的毁灭力量,可元滦却停留在原地,毫发无伤,只有衣角在激荡的余波中微微飘动。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主教蓦然微怔。
刚刚一瞬间,此地的领域之主又发生了变化!
领域何时是如此常见之物?!
尸巢在短暂的僵滞后,缓缓从巨大的凹坑中爬起。
方才的攻击落空,不是祂手下留情,而是在攻击的一瞬间,一种生物本能般的恐惧攥住了祂,让祂像是面对了天敌般情不自禁地躲避了元滦,偏移了攻击方向,这才没有击中对方。
可祂怎么会害怕自己的食物?
尸巢不死心地企图再次袭杀元滦,可如刚才一样,每当他靠近元滦,一股莫大的恐惧就会让祂无法自控地远离元滦,只能在元滦嗤笑的目光中做出一些无用功。
祂愤怒地甩了甩祂可怖的“头”,恍然察觉到自己权柄的消失,发出惊怒的嘶吼。
在这无声的声波中,那些倒地的尸体像是受到了感召,蠕动地,三三两两地汇聚在一起,强行地拼合,堆叠,融合,变成了小型的尸巢。
眨眼间,战场之上,数十个形态怪诞,宛如尸巢的畸形幼崽的怪物拔地而起。
这些小型的尸巢就近袭向周围的人类,而猝不及防被扑倒的人类也在悲鸣中成为了尸巢上新增的一员,让小尸巢变大了一圈。
而周围暂时无人的小型尸巢,则拖着笨拙又迅捷的步伐,成包围状地朝元滦逼近。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小型尸巢,元滦微微一笑。
倏地,数道影影绰绰身影从树林间出现。
一步,两步,它们走出树林,在月光下显露出身形。
无数异种有序地步入战场,目标明确地朝些由尸体转化而来的小尸巢扑咬而去。
而更多的,则越过元滦的身旁,涌向真正的大尸巢!
元滦静立,眼眸中映照着这股由异种组成的洪流。
从书那里得来的知识,让他已然领会了如何运用恐惧施展神术,以及如何召唤眷属。
此刻,他便是恐惧的化身,异种的主宰。
局势顷刻反转。根本来不及吞入更多尸体的小尸巢被数量远远多过它们的异种绞杀吞下,而它们即使杀死了一只异种,也无法将其纳入身躯,填补自己,数量急剧锐减。
而另一边,大尸巢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祂扭动着身形,但还是无法阻止无数异种往祂身上攀爬,在祂身上切割,撕咬。
但他还是太大了。
即使密密麻麻的异种覆盖在祂身上,对祂而言也不过是无数蚊子在耳边嗡鸣。
伤害不大,却彻底激怒了祂。
尸巢上人类肢体猛地暴起,抓住身上的异种,活生生将其撕成碎片,喂到各个嘴巴的部位,狼吞虎咽地吞下,咀嚼声如同闷雷滚动。
随后,无数浓酸般的液体从口器中吐出,对着元滦当头罩下。
元滦一个跃身,躲避“酸雨”的攻击,精准地踏在未被“酸雨”触及的地面。
腐蚀性的液体在他身后溅开,地面瞬间升起浓浓白烟,发出滋滋的声音。
连番几个转身后,他的身后一股腥风袭来!
一节较之身躯更为纤细的肉肢朝元滦卷来,可元滦的身体还在依照之前的运动轨迹向后跃去,没有着力点,无法转身!
元滦骤然拧眉。
不对,祂喷吐酸液,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像赶羊一样驱逐到这个羊圈!
就在那肉色恶心的肉肢要卷住元滦并困住他时,
一道白光闪过。
“啪嗒”一下,那节肉肢掉在了地上。
猩红的鲜血慢了半拍地从光滑的切口处喷射而出!
诸州輕巧地落地,雪白的刀刃上甚至没有沾上一丝鲜血,唯有滋血的肉肢证明了刚才石破天惊的一斩。
他侧身,对着后方的主教微微颔首。
在刚刚的那一瞬间,是那节肉肢蓦然被定住了一下,他才能如此顺利地将其切下。
主教面色泰然,走到前来,没有理会诸州的示意,只边走边嫌恶地说:
“终末之神,可不是这种东西能玷污的。”
躺在地上的尸巢断肢静静地淌着鲜血,元滦站在断肢旁,诸州与主教一左一右分立元滦的两侧
三人仰头,目光如炬,打在那狂怒着挥舞肉肢的尸巢之上。
没有言语,新的战斗已经打响。
主教手中的权杖在空中轻点,射出神术,并重重将袭来的肉肢击退,诸州的刀光穿梭游走,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一截躯体的削落,以及元滦那逼迫并带有毁灭性的力量,驱使尸巢如无头苍蝇般打转。
三人默契地在尸巢身上高速游走,腾挪,拉扯尸巢的注意力,并为彼此创造机会。
与之前不同,在三人的合力之下,尸巢明显出现了受伤的痕迹,祂的肢体断裂,肉躯上坑坑洼洼,并且伤痕还在逐渐扩大。
尸巢也试图做过反击,但在里世界邪教的半神主教,当代最强的代行者,以及元滦的攻击下,祂逐渐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显露出败象。
一直旁观着事态发展的帽子先生感叹道:“看来事情要结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微微旋过身,笑着自语,“我也是时候该离场……嗯?!”
尖锐得要刺破耳膜的尖啸声骤响,尸巢上的万千面孔同一时间嘶吼哭喊起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帽子先生也感觉到了脑中一阵刺痛的耳鸣。
“灵魂攻击?!”他蓦然回首低语,不由自主地后撤了数步。
受伤和濒死激发了这个刚出生不久的伪神的求生欲。
祂,暴走了。
战场中心的三人瞬间如遭重击,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耳蜗,剧痛与眩晕感一并袭来。
他们勉强站立着,而除了他们之外,所有的人都如被收割的麦子般倒地,昏昏沉沉,生死不知。
就在元滦晃神的瞬间,尸巢的力量猛然反扑,抢夺回了领域的掌控权。
那尖啸声愈发高亢,嗡鸣着他们的大脑,灵魂被震得几欲脱离身体。
主教用权杖支撑着身体,握着权杖的手背青筋暴起,诸州单膝跪地,额头上冷汗滚落。
灵魂是人类最脆弱,最致命的弱点。
与不需要灵魂,即使灵魂灭亡也能活动的异种,以及天然神魂坚固的神明不同,
无论实力再强,一个人类的灵魂在神明,即使是伪神面前也如婴儿般脆弱且毫无还手之力。
元滦单手捂着半边脸,艰难地睁开一只眼,想要夺回领域。
可在之前努努力就能抢夺而来的领域固若金汤,他的力量撞上去,只激起一片狂躁的反击,不得触动被对方力量护在中间的核心。
不行……再这样下去……
元滦的视线扫过主教和诸州,心中清晰地划过一个认知。
再这样下去,他们的灵魂会碎。
元滦再次尝试夺回领域,在领域内,对方的一切攻击都会被加持,只要当领域变回他的,他就能保护主教和诸州的灵魂!
……可不行。
还是……不行。
可他,明明可以的。
他明明可以的才对!!!
元滦喘不上气来,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需要呼吸,需要氧气般,汲取着空气。
一股憋闷,束缚感包裹住他全身。
元滦感到一阵茫然无措,如同不理解鱼不会游泳,人类不会行走。
从书那得到的知识在脑海中翻阅,一股明悟渐渐浮上心头。
是了……没错。
他确实可以。
元滦放下捂住脸的手,眼神怔怔。
是他的肉躯,【限制】了他。
元滦:……
一抹笑容一点一点地在元滦的沾满血污的脸上勾起。
既然如此……
“我要献祭。”
元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笑意,他轻轻吐出一口血,异常平静地说。
“以换取越过那条界限。”
难以名状的氛围在战场中升腾,无形的重压骤然降临,群星注视着这里。
尸巢庞大的身体猛然一僵,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上的面庞越发扭曲,叫声也更加凄厉,可难掩惊惶。
祂不顾对元滦本身的恐惧,就想卷住元滦,制止他接下来的话,制止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元滦大笑着,不顾呼啸而来的肉肢,悍然扑来的危险,声音拔高,肆意地宣告:
“我要献祭我的恐惧,献祭我的生命,献祭我的灵魂!”
“让我得以蜕变——!!!”
“我要献祭,向……”
元滦抬眸,唇猩红。
他轻轻吐出,声音却比之前的嘶吼更具穿透力,嘴角那抹奇异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尘埃落定的弧度,
“……我自己。”
第80章 第80章终末之祭(7)
在万声尖啸的背景下,風声呼呼地吹着。
而在其掩盖之下,是皮开肉绽的声音,那声音细微,粘稠,如同某种沉睡的,禁忌的生命正在奋力地破开束缚他的茧壳。
像是熟透了的果实般,表皮爆开,一道狰狞的裂痕凭空出现在元滦的身上,鲜血随之喷涌而出。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短短几秒,元滦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他的脸颊上,数道口子也豁然绽开。左眼上下那两颗标志性的痣一跳一跳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鼓动着,迫不及待地撕扯着那层脆弱的血肉屏障,想要破开皮囊暴露在空气之下。
随着身上裂痕的扩大,血肉模糊的缝隙间也开始有什么在往外窥探。
一股莫名的强烈注视感,从元滦的破裂的皮囊下传来。
此时,尸巢的挥来肉肢已近在咫尺——!
可就在它的阴影完全覆盖住元滦时,它突兀地停住了。
一瞬?还是更短。
那條庞大的肉肢就在尸巢的蓦然死寂中化为了沙土。
尸巢上,那仿佛永不餍足,凄厉嘶吼的万千張嘴,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勒紧,通通闭上。
風吹着飘散的灰烬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战场一时安静到令人不适的程度。
没有了肉肢的遮盖,元滦重新暴露在月光之下。
清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月光洒下,勾勒出元滦的面貌。
眼珠在他脸上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无机制的,非人的寒光。
元滦用他那4只眼睛漠然地看向尸巢。
他左眼的痣竟在皮肤绽裂后变为了一上一下的两只眼睛!
下方,因尖啸不再而缓过来的主教和諸州眼睁睁看着元滦在解决掉那條试图阻止他的肉肢后,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地升上高空,直至悬浮至与尸巢完全齐平的高度。
停在地面上的他们看不清元滦的表情,只能看到对面尸巢整个庞大的肉軀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构成祂身軀的无数手臂和肢体像是有了各自的意志,整个身軀时而想要畏缩的朝深渊般的崖底溃逃,时而又狂暴地鼓起另一条肉肢,如此飞速地反复拉扯,表现出既想逃跑又想留下来反擊的矛盾崩溃姿态。
终于,像是按捺不住折磨,想要殊死一搏,尸巢中置位疑似腹部的位置像是一張嘴巴悍然裂开,裂口边缘不是牙齿而是挥舞着的手臂交错,
而从中伸出一条由男男女女身軀与白骨组成的靈活“长舌”,如蜥蜴或青蛙捕食般,以一种超越肉眼的速度朝元滦爆射而去!
那道白光闪电般直噬向元滦的门面,
又在接近元滦时,像是撞到了绝对的无形之壁,寸寸消失,化为灰烬。
这一切快得没有过程,只有消失的“舌头”宣告着攻擊的彻底无效。
一声无法形容的惊骇,愤怒,疯狂的嚎叫从尸巢中的每个头颅爆发出来,祂感到疼痛般剧烈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再顾不得任何,就要从崖底爬出。
伴随着山岩崩塌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摩擦声,祂本就遮天蔽日的庞大的身躯再次被拔高,直达天际。
接着,祂孤注一掷地,用自己山峦般的身躯携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能量,俯冲向在他身躯对比下,宛如蚂蚁般微小的元滦,如同天倾地覆,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与恐惧化为这灭世一擊!
空气被壓缩到极致,发出爆鸣,巨大的風壓壓向地面。
諸州下意识闭眼,感到眼皮上忽地一烫,一颗血点在他的眼上绽放,那是从元滦身下滚落下来,恰好被风烙在他眼睑上的一滴温热的血花。
那点温度转瞬即逝,化作刺骨的冰凉,混合着尘土,蜿蜒淌下,将諸州一只眼的视线染得微红。
他睁大眼睛,透过这猩红的帷幕,望向天空中那渺小却挺立的身影。
尸巢的上半身悍然砸向元滦,那庞大的身躯体积,何止是元滦的千万倍?一旦彻底壓下,足以将元滦和其底下的所有人都压成肉泥。
祂的上半身在狠狠拍向元滦,可在众人看不到的深渊崖底,祂下半身的一部分却悄悄地,与上半身断开。
那截断开的肉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却不是冲向元滦企图进行最后的偷袭,而是朝着元滦的反方向急速逃窜!
可能是吃掉了数以千万计的人类尸身,这刚出生不过几个小时的伪神,竟学会了人类的狡诈。
祂声东击西,竟是假意要攻击元滦,实则早如壁虎般断尾求生,用上半身做诱饵,金蝉脱壳!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从天穹压下,
这精心策劃的一击即脱中,元滦,
动了。
他随意地,朝着虚空中,伸出一只手,
五指微拢,轻描淡写地做出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嘀——”,
宛如是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湖泊,又宛如是正在运行的齿轮被卡死。
世界就此暂停。
世界就此寂静。
世界就此,在他的手中。
即将在重力与力的驱使下压下来的大半尸巢定格在半空中,
另一端难掩慌张,连滚带爬逃命的小部分尸巢凝固在地面上。
元滦在此刻微微收手。
随着手指的卷曲,无论是半空中,还是地面上,尸巢那庞大到臃肿的身躯急速缩小,祂的身躯连同祂的绝望一起被强行扭曲,压缩,挤压,塌陷,浓缩,合并……
最终,化为了一个不足拳头大的黑球,
落入了元滦的手中。
元滦捏着那个黑球,仰头,喉咙滚动,黑球便滑入喉道,被一口吞下。
时间仿佛重新开始流转。
在尸巢的靈魂被元滦嚼碎吞下的同时,一股微风拂过地面。
地上昏迷的教徒们在这股微风中一一醒来,不约而同地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茫然地仰头,望向天空中的元滦。
原本占据了大半个天空的尸巢已消失不见,澄澈得令人心悸的天幕之上,只有元滦的身影被包裹在巨大的月亮中心。
“那是……?”
有教徒在恍惚中询问,
“……谁?”
天空中的剪影在月影中是一片漆黑的人形,黑洞洞的,看不清。
但奇异的,他们的心中没有产生任何恐惧的情绪。
相反,一股难以抗拒的,纯粹的信赖,如仰望星辰般的虔诚,以及一种压倒性的崇敬,汹涌地从靈魂深处涌现。
厄柏同样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悬浮在月影中的身影。
少顷,呆滞转变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失神地说:“神子……”
“是神子大人!”他激动而笃定地大声道,
“一定是神子大人解决了危机,是神子大人救了我们!!!”
他声嘶力竭,喜悦冲破他的喉咙,将所有的恐惧与后怕都吼了出去,
“我们安全了!”
周围的教徒没有言语,但脸上纷纷露出恍然与欣悦的表情,有些甚至落下了泪来。
厄柏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喜悦与兴奋赋予了他莫大的力气,他朝元滦的方向踉跄了几步,才发现主教竖立的身影。
他找到了分享的对象,激动地抒发着自己难以释放的心情:“主教,你看到了嗎!是神子,神子大人杀了那个儀式召唤出来的怪物,我们……”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嘴边。
古怪地,主教脸上没有任何喜色,他同样仰头盯着元滦,却像是没有听到厄柏的话,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半晌,他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沉重地喃喃:
“儀式……并不完整。”
“……?”厄柏情绪一滞,试探性地说,“…主教?”
这是什么意思?
儀式不完整?但那个召唤出来的东西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嗎?
那是指他们没能唤醒终末之神?有了神子大人,之后再继续举行也不迟啊?
混乱地想着,厄柏本能地再次把目光投向空中的元滦。
吞下了尸巢的灵魂后,元滦一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在诸州优越的视力中,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足以摧毁任何人认知的景象。
元滦的皮肤像是一件极不合身的袍子,挂在他身上一般,皮肤与血肉之间失去了粘性,摇摇欲坠着。
终于,那件“袍子”在风中再也坚持不住,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身上掉了下来。
鲜血已不知何时不再流淌,从那皮囊之下,展露出来的,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种宛如星空般的色彩。
站在半空中的元滦虽然还保持着人形,但已完全不能称得上是一个人了。
他的皮肤(或者说,这能被称为皮肤吗?)已然失去了实物的感觉,变为深蓝深黑中闪着微光的虚幻感。
在那张脸上,也已然失去了五官,只有四只眼睛突兀地缓缓眨动着。
而其身上闪烁的星光,就宛如无数只眼睛在不同时间按着一定的频率,永不停歇地眨眼,注视得久了,一股眩晕与迷幻感便笼罩在脑海。
一种别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底下的教徒们目睹了这一幕的发生,露出怔然的表情。
这是……
原本缓缓站起的教徒们再次如被割了的麦子般倒下,不过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跪伏。
在莫名的感召下,他们的头颅深深埋下,额头紧贴着地面,脸上浮现出虔诚又狂热的神色。
元滦转过身,他俯瞰着底下的人,心中……
毫无波澜。
无喜,无悲,无怒,无悯。
他的视线一扫而过,又很快收回。无论是又叫又笑的厄柏,面色凝重的主教,甚至是眼神锐利,锁定着他每一个细微变化的诸州,都没有激起他心中哪怕一丝涟漪。
咽下那个儀式产物的灵魂丝毫没有带给他饱足感,反而像是拧开了饥饿的阀门,空虚感啃噬着他,催促着他。
想到刚才的事,元滦搓了搓手指,
一丝极其浅淡的疑惑与不理解在他心中劃过。
为何,他之前要去救主教和诸州?
祂冷淡地审视着这个问题,
不过,是一群蝼蚁。
……太渺小了。
连思考其存在都显得冗余。
在这思绪流淌之际,祂四只眼中的其中之一,冷不丁地向另一个方向望去,
隔着遥遥的空间,牢牢地,毫无偏差地锁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被“看到”了的帽子先生瞬间如坠冰窟。
他冷汗直下,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几乎在同一刹那,毫不犹豫地划开夹缝,一头扎进*去转身就逃!
与此同时,学会的代行者也从灵魂震动的余波中缓过神来,齐齐震惊地看着空中的元滦。
那究竟是……什么?!
祂周身没有尸巢那种邪恶的,让人毛孔竖起危险压迫感,但却有一种古怪的,纯粹而冰冷的神性,让人想要不由自主地靠近,放下一切的理智与尊严,深深拜伏,将自我溶解在祂那冰冷而永恒的碎光之中,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在一众表情震惊的学会人员中,柏星波的脸色格外苍白,他牙齿细微地打着颤,发出碰撞声。
不,怎么会这样。
即使他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
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取消!
而现在,仪式……没有完整,也就是没有结束,还在继续!!
站在天空中的“那个”已经替代了伪神的位置,成为了这场失控仪式的中心!
仪式不再需要召唤东西,那么……就会被扭曲成别的。
如果……如果,仪式的中心已经达成了飞升仪式的条件,那么,为了满足飞升……
柏星波的身体晃动了一下,面无人色。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会是“祂”补全自身的血食!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最深的恐惧,元滦再次缓缓伸手做出了之前抓取尸巢灵魂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不过,这一次他举起的方向面对着……教徒。
地面上的厄柏看到元滦朝他的位置伸出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神子大人,我在这!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过对您的忠诚!也从没有背叛过您!您看到了吗!”
元滦慢了半拍地看去。
得到回应的厄柏更加激动:“神子大人,我……呃咳!”
他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般被提着凭空升起,他双腿下意识蹬着半空,双手在脖颈处徒劳地抓挠,但只抓过了空气。
“神……神…神子大人?”他艰难地说,心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饱含希冀地看向元滦。
在他的目光下,元滦隔空掐着他脖颈上升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厄柏眼中微弱的光骤然暴涨,
可下一秒,
“呃啊——!!!”
更尖锐,更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空气。
痛苦从厄柏的脸上浮现,他的额角浮现出青筋,但比起□□上的痛苦,更痛苦的是这么对他的人是元滦。
元滦闻着那灵魂上散发出的变得更加美味的气味,愉快地再次加大了力度。
就在元滦要将这被烹调完美的灵魂从躯壳中抽取出来时,
元滦:?
祂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歪头,躲过了一道擦着他脸颊而过的斩击。
元滦的目光转动,落到刚刚攻击挑衅了祂的人身上。
诸州回视元滦,雪白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元滦高悬于空的身影。
他脸上一片沉静,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唯有那双紧盯着元滦的眼睛,有一簇宁静的火焰在其中无声地猛烈燃烧。
两人隔着距离遥望。
诸州缓缓深呼吸了一下,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他的眼神变得坚定。
即使是螳螂挡车……
他握紧手中的刀柄,指腹扣进刀柄的缠身纹理之中,刀身因被灌注了全身的力气与决心而如臂使指。
诸州,
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