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我反而认为嘉礼更能有商量余地。
我话音落下,嘉礼拧着眉,暗红色的眸子盯向我,像是想从我眼中读出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向我问道:“你,会不会又骗我?”
看吧,在关键时刻,嘉礼总会更倾向于我。
我缓了口气:“不会……”
在说话间,我余光发现温去尘抬手理了理袖摆,在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低垂的眸子悄然向右侧投去一瞥……
“嘉礼,你所期望的事情我知道的,我从小就知道,其实在在我穿上你为我准备那件红服之后,我的心态也有所改变了……你过来,我告诉你我的想法,我只愿意告诉你一个人。”
我想要嘉礼附耳过来,要他冷静,以后的事再慢慢商量。
虽然他看我的视线依然保有几丝犹豫,但嘉礼顿了顿,还是提起衣摆向我走来……
看着他一步一步,我心中开始疯狂否定了几种对策,又抓紧时间想了几套说辞。
就在这时,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声音又起。
“我进这宴厅之前看到有人似乎已经向宴场外放出了消息,这会子,尚书李大人应该是快到了……”楚华玉手执一杯酒将喝不喝,端在手中凝视着杯壁上的花纹,下一刻又听她道:“不妨再等等吧,等李大人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思绪瞬间被挑起,目光交错之间,心思各异。
李大人若来了会干什么?当然是死追杀她女儿的真凶。
那听到这个消息最该急的人是谁?
嘉礼向我走来的步伐骤然凝滞,微微侧首,看向我的目光变得复杂……
是谁偷偷放出消息?楚华玉没说,但通常这种情况,谁做这事最有利,就会认为是谁……
我思绪越发的混乱,此前发生的种种在心中过演,当我反应过来时,惊然抬眸:“嘉礼,不是我!”
*
“来,跟阿爹念……坏~人~”
一道清润低朗的男声传入我的脑中,扰我美梦,害得我不得不睁开眼,面对残酷的现实。
“噫!坏……淫~诶嘿哈哈哈……”
紧接着便是几声模糊天真的婴孩学话声透过铁栏传到我耳中……
我眼皮半掀,遮住眼白,无语得要死,翻个身从那扇极窄的床上坐起,两手撑在床沿看着铁栅栏外抱着小孩的应景。
见我表情不善,应景笑得狡黠。他牵起小屁孩的肉手指着我道:“璨儿,你看,这里就是关坏人的地方。以后长大遇见这样面貌的女子,记得绕道走。”
“你来干嘛?”我稀奇道:“嘉礼竟然还会放人进来探视?”
我至今仍是没能理清这应景和嘉礼之间到底属于何种关系。
一开始只以为应景是在帮嘉礼做事,是嘉礼布在外面的眼线;可后来发现应景本人势力就能占据一方,他似乎并不属于任何一股势力却又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且迎冬宴明明到最后都在顺应嘉礼的意,那应景又为何要半路出逃?
见我说话了,他换了个姿势搂着婴孩坐下,却是道:“哎呀呀,我可怜的孩子在里面吃不饱穿不暖吧?”
应景下巴微抬,示意他身后那两个小厮将棉被和食盒放在了栅栏边,便出了房间后,应景又道:“看师长给你带什么了……来,说谢谢。”
我终是不耐:“嘉礼呢?他怎么一直不来见我。”
真的很奇怪,依照嘉礼的性子,我被关当天他就会来见我,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我就会”暴毙“狱中,然后被藏去其他地方。
但我被关几天了,竟毫无动静,应景还是第一个进来探望我的。
“对啊,嘉礼呢?”应景问我:“还有,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把自己玩到这里面来的?”
他在问我?那我问谁?
66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反咬◎
关我的狱牢其实和我以往所认知的不太一样,是独间的,干干净净的一个房间,栅栏横屋拦断,守卫也只在房间外站着。
房内的我和应景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之后。
我:“师长当时为什么要跑?”
应景:“你和嘉礼睡了?”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因为对方所问出的问题神情微愣。
过了一会儿。
我:“李奕之死在不在师长和嘉礼最开始的计划内?”
应景:“为何传我窥看你的流言?”
嘶……
这算是有默契还是没默契?
我身子后倾了少许,想了想,于是又试探性开口。
我:“师长先说。”
应景:“我先说。”
……终于达成了共识。
小破孩似乎有些困了,应景的手一下一下地在他身上轻拍。
应景说话的声音也因此明显放轻了不少:“别怪为师狠心,本是想带你一起走的。可那场景你也看到了,时不待人。且为师以为你那时候应当是正开心的时候呢……你们女子,不都好那一口?”
他若当时带我一起走了,我现在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但有一说一,他后面那句话我无法反驳。
“我最初告诉你的就是真的计划,只不过加了点修饰。我和嘉礼之间的约定单纯只需将你带去迎冬宴,他便不再反抗和李奕之间的亲事。但我若直接告诉你我的目的就只为这个,以你的性子你当然不会肯去。所以我才让你认为我是要你帮我去劝嘉礼,说要你去断了他对你的意,再以当时最让你头疼的与温家的亲事做交换条件,这样你才会半信半疑的随我一同去赴宴。”
应景这人似乎很清楚我对他的看法:幽深曲折,表面的话不可信。
然后他就反利用了这一点,一开始就把几乎正确的答案摆我面前,我却反而不会轻信,自发将这事想得复杂,又辅以诱饵,如此,我自然要上当。
但我仍是想不通。
我问道:“嘉礼和李奕的亲事,可是皇上亲指的,你为何会愿意如此帮嘉礼?”
应景褐色的瞳孔微光闪烁一瞬,他手指指腹轻轻点了点已经睡着的小破孩的鼻头,随后竖在薄唇前,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然后望着我笑了……
我居然也真从这一套动作中领会了其中意思——当初应景向皇上请婚嫁给前任上师府师长,过程那般的顺利,其中定然也是有人在暗中助力。
那个人便是君嘉礼。
应景这次算是在还嘉礼那次的人情。
但嘉礼对应景之后的杀妻主夺子计划是否知情就不得而知了。
“可我的计划就只到将你一直留到迎冬宴结束。”说到此处,他话音停了一停,又叹一口气:“嘉礼真是……行事越发的难以控制了,他杀了李奕,呵哈哈哈,他竟把李奕直接杀了?你们这群死孩子真是……闹得我头疼。”
他说这话,意思听起来像是在惊叹,但话尾却又抑制不住的扬起,笑出声,仿佛是见证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般,他笑完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收到消息说李奕被射杀,我便知道之后就是一场乱局了,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在猎场那边也分了几个人过去,不然……”
不然就会被我拉下水。
他若当时也在宴上,嘉礼指认我是凶手,而我找不到人甩锅,就会攀上应景,因我本也是以上师府学子的身份去赴宴的。
应景看我的眸子微微弯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师长此次来此探望我又是为何事?”
既然后面的发展应景早有预测,那又何必来这一趟?
我可不相信他会闲来无事关心我狱中生活如何。
“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反咬嘉礼一口?”
我一愣,嘴角抿起,看着眼前真正反咬一口嘉礼的人。
“猎场上所发生的一切皆已经查清楚与世女无关,是流窜进猎场暂时躲避的亡命之徒贪心李世女身上的玉佩,所引发的事端。现下罪人已经伏诛,四殿下因主办迎冬宴却又管控不力而被禁足宫中,”温去尘说到此抬眸看了我一眼,又温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现下还有些事情需要调查清楚记入当地档案,最早要在后天才能放世女出去……世女这几日在此地睡得可还好?”
真是没想到,李奕公之于众的死因竟如此离谱又抓不到什么错处,也不知道这是由哪几股势力影响出来的结果。
见我不答,只是带着一种探究的视线看他,温去尘淡色的眸子微顿,睫毛轻轻眨动,又道:“世女,这几天其实外面发生了很多事……那桩大火的案子也在这段时间里破案了……”
有了前一桩案子公布于众的所谓“真相”做铺垫后,又骤然听到大火的案子,话还没说完,我心里便已经对这案子的结果不抱任何期望。
再说了,我可从来不认为母亲的手段会低劣到被如此轻易识破的地步……等等,不会是这案子终于还是砸到了我的头上吧?!
思绪回绕之间,我视线不禁下移,落在了温去尘那张薄红、正在张合着的嘴上……
“她们说,这桩案子形式很是复杂,现场发现了好几拨不同时间不同行为轨迹的人所留下的痕迹,”
我:“……”
那当然了,可不就是被屠又被烧过,再加上后面的上师府、以及温氏甚至是许氏……总之但凡敏锐些的人应该都去探查过这场莫名而起的大火。
“但被埋藏在最下的那道痕迹一直隐隐约约延续到言友家……”
我缓缓抬眸,思绪一时难以理清地微微侧首,却没说什么,只等温去尘将话说完。
“作案的凶器也在言友家的床底那堆混乱的杂物下找到……虽目前通缉令上所书的是言友的名字,但听说此案其实还是存在着一定争论的。”
我眼睛眯了眯,附言问道:“是何争论?”
温去尘食指曲起,轻抵着下巴,视线快速地扫了一眼我的神色,才道:“尸骨被仵作一一查验还原,根据骨头上所残留的刀痕,竟推断出,凶手或许是位男子。”
“既然有了这层怀疑,又为何要急于发出通缉令?”我问道。
虽然刀是被在言锦书家中找出,但明显就是被后来的人藏进去,企图嫁祸给这家人的。明明我去的时候,言锦书的家中虽有东西被急于带离的痕迹,但怎也和“混乱”两字搭不上边。
“所以去尘拖家姐去请了关系,将发放通缉令的时间推了一推,想要她们再好生查查……去尘也和世女也是同样的想法,并不相信言友的弟弟是那般凶恶之人。”
果然……
“你想以此告诉我什么?你是不是想让我以为是沉影杀了王娘子一家?趁机让我知晓他的所谓真面目?”我面露不悦,“温去尘,你倒是很会利用,你以为沉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
或许王娘子一家确实是被雇佣的男子所杀,但一定不可能是沉影。
以沉影的性子,他甚至不敢有片刻杀人夺命的想法,他只懂隐忍。
而言锦书作为一个知贫哀,通时事的人,她虽被王娘子的蛮横所扰,但在她心里,她几乎都未把王娘子放在眼里过,她只想努力读书,带着自己的一家人脱离那片沼泥。
她们现在甚至连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但这样的一桩杀人罪责就这样落在了言家……
“我们?……我们是指哪些人,我在世女心中又是何类型的人?”温去尘怔怔,眉头有一瞬的想往下皱却很快被他平复,思索了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道:“世女何出此言?”
我说的是哪些人?
当然是翻手云覆手雨、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心中某种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的感觉的这些人。
李奕的案子也是、大火的案子也是,到最后呈现在人眼前的结果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人的修改最后才会被放出。而放出的结果永远不能损害到京城中任何氏族的利益和颜面。
当然,这些氏族中,也包括楚家。
而这些人里面也包括我。
言锦书终是被我害了。
可大火一案最后得出这样的定论,到底是谁想看到的?
是命案的始作俑者我的母亲?
不,肯定不是,我想到现在甚至都还没有人能查到她那里去,且到现在为止,连母亲这样做的目的我都未能参透。
思及此,我向温去尘投去一瞥……
“世女又要疑心我了是吗?可为何?”温去尘胸膛渐渐起伏明显:“我可以接受一切世女对我的误解,可为何世女独独只对我如此?就因为我是‘温’姓?”
大火之事如此强行结案,对于我来说,或许是有好处,可这个结果却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而当听到温去尘说一切都是为了我时,我终是不耐,闭了闭眼,道:“你说你是为了我?那我现在为何还被拘着?我到底……”
再次睁开眼时,我直视着温去尘,声音也变凛:“……是被谁关着?”
“是你吗?温去尘?”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像都快要忘记沉影了呢……
67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楚华月你啊……真是情薄”◎
据应景给我的消息。
前几天他也以为我是被嘉礼带去了哪,以至于查不到关于我的半点消息。当他以为“楚华月”这个名字当真就要如此的陨落狱中的时候,几天后却传出消息,我就被关在京中的临时监守内。
临时监守并非是关押嫌犯的狱牢,更像是用来控制或保护一些身上有疑罪未清或正被多方势力视为眼中钉的人的一种地方。
也就是说,谁也不知道这几天中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本应被嘉礼控制的我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却已经被转移到了京中。而嘉礼听说当天就被被急召回宫了,显然是触怒了皇威。
温去尘眼睫轻轻颤动,解释道:“去尘当时只是不想世女被污名加身,且由心的相信着世女断不可能是射杀李世女的人,所以那天宴上才那般发言说‘关起来’之类的话,还希望世女莫要因此误会去尘。去尘也是才收到消息说世女被暂关在此才终于得见世女的……啊,对了,”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向侍从递了个眼色,要侍从将被褥和一些吃的放下,却在视线触及到应景之前留在这的那堆物资的时候,微愣了一瞬,又问道:“在去尘之前,还有人来看望过世女?是……步歌吗?”
温去尘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于是我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温去尘,你是何时开始与楚华玉合作上的?”
闻言温去尘的手指不自觉的一缩,见我垂眸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他状似无意地将另一只袖子盖到了这只手上,回答道:“去尘不知世女所言是何意。”
房间内落入沉寂,我视线逐渐变得冰冷:“你一定要我来说出来吗?……好,既如此——”
“我与楚大世女的确曾在宴上相识,但也只是说过几句话,世女难道又要因此而误会去尘?”温去尘的急忙解释在我看来更像是想要阻断我接下来说要说出的话。
见他如此,我心中躁意更甚:“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你和楚华玉的功劳?”
温去尘望着我,淡色的瞳孔微动:“确实楚大世女有出手协助破案,那也是因为楚大世女心系世女的安危,所以才——”
“所以才将我关着,刚好关到星时回府的日子,刚好关到我与你成婚的前几日?”
我将所有话都摊开,温去尘怔怔望我,张了张嘴,却是无话。
是的,迎冬宴上最后楚华玉说的那句话,明明可以在温去尘插言进来之前说,那么那句话的作用便是真的在帮我,提醒大家不要急着下定论,一切可以等到李尚书来之后,查清楚真相再说。
可她却是在嘉礼明显已经被温去尘激怒、思绪在崩散边缘的时候再说。就相当于是一把火烧尽了嘉礼最后的耐心和理智,催促着嘉礼在这种情况下做出错误的决定——在明显温去尘插手了情况下让府尹将我带走。
李奕的事情应该是被温去尘放出的消息,宫里得知了情况,将嘉礼召回,而我是在被押进马车去府衙的路上,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换到了这里关着。
如此一来,在星时回来前,我不会再惹事端;在完婚之前,我再没时间做任何毁掉这段婚约的事……
以前我想远离他不过是因为他是温氏族下的人,与他过近,便是和一堆麻烦事靠近。
但现在,他若是和楚华玉一同谋事过,那只会让我连他一同厌恶。
我怒视着温去尘,我以为温去尘总要对此说几句解释的话,却不想他只是视线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脸上扫,眸子深处有丝丝痴迷浮现,然后道:“原来世女还是记着的,与去尘的婚期……”
我不由得一愣。
不是……这是重点吗?
“温去尘,你别太离谱!我就问你,在马车上那次是不是也出自于你和楚华玉的合谋?”
虽然早从父亲那得知我与温去尘的阴差阳错是楚华玉所造成,但却从未想过这整件事会有温去尘的参与,我只以为他顶多只是得知了几分消息,而又刚好对我有意,那天他是在那等着我又或者只是来旁观而被牵扯进来的。
可迎冬宴上楚华玉要我去找温去尘;以及在我明确拒绝温去尘之后,他频频的看向楚华玉所在的方向;以及楚华玉最后的那一句将嘉礼的理智瓦解掉,直接促成我落到这等地步……我若是再不发现,那真的是纯二百五了。
我视线变得冷冽,打量起温去尘全身,刻薄道:“你可真是……真是温家的好儿郎啊。若你这么想进楚府,那好啊,你嫁给楚华玉不就行了?”
温去尘视线一怔,然后来看我的眼睛:“世女又要说我什么?”
“你自己做了什么比我清楚,何必如此委屈表情来问责我说了什么?”我沉言问道:“你和楚华玉到底是为了什么谋划至此?!”
温去尘豁然站起:“何必给去尘扣这样一顶帽子?去尘所为皆只是为了世女。”
“为我?!!”我也猛然起身,心中怒意难压:“你说你为我??!你自荐枕席让我喝下药酒是为我??你为了洗清大火和你温家的关系将这一切栽赃给沉影是为我??你把我关在这也是为了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你那份不想输给嘉礼不愿输给任何人的骄傲心思在作祟?!”
听罢,温去尘静静望着我……虽表情能够强撑,但他眼角轮廓其实早都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稳了稳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才开口说话,声音和缓了不少:“去尘从未关注过四殿下,我……”他顿了顿,重新压下声音中的哽咽感,继续道:“去尘从始至终只是想要世女履行你我两人的婚约而已。”
话到这里,像是找了某种能够安抚他自己情绪的东西,他嘴角抖了抖,像是想要扯起一抹笑却未能成功:“说到……说到我与世女的婚事,温府这边早已一切备妥,这几日去尘也去过楚府了,忠叔一切都备的很齐……但像仪仗啊,席位啊这些忠叔似乎不太清楚两府之间的讲究,所以去尘将两边都对通一下,相信到时候一定不会出任何差错——”如此说着,他甚至脚步朝我的方向迈出了一步,下意识想缩短我与他之间的距离。
“滚啊!!你们这对狗女男,能不能离我远点?!”
我当即也后退一步。
他明知道我已然知晓一切的情况下,却仍抱着某种侥幸心理想粉饰太平。
对于温去尘每每的岔开话题,我忍无可忍:“你何必再与我说这些,我不管这几天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将两人之间的婚约加固到什么地步,你且放下心罢!我楚华月是绝不可能娶你温去尘的!”
我说罢就扭头向另一侧无意再与他沟通,态度决绝。
房内霎时死寂下来,气氛凝重不已。
过了很久,栅栏忽而传出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应该是温去尘的动作所带起的。
我眼角余光轻移……温去尘竟又朝我靠近了一步,迈到了栅栏边。
这他都不走?!
……没有羞耻的吗?
像他这样从小被夸着长大的世家公子,从小应该就没听过几句重话的吧?
我极其不理解的视线上移,从他白锦的鞋子看到白底蓝纹的锦衣再到他正好聚了几滴水珠正要往下落的下巴……一直到已经满是泪痕的脸。他脸颊和眼眶很红,睫毛都润湿。眼里源源不断蓄满一汪清泉,溢出又续满、续满又溢出……
许是我惊疑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伸出手背轻揩过脸颊,拿到眼前看,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温去尘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他的表情我不再看到。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有些低哑带颤的声音发出:“那我能怎么办……她告诉我,你到娶夫的年纪了,可那时,你好像连我的名字都不知吧?或许你是听过‘温去尘’这个名字,但你会知道,那是我吗?”
我顿住,一时不知该做如何表情。
“明明……明明全京城都在夸我好,可你楚家……不管是汪夫人还是你楚华月路过我从不斜视。离你最近的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是在一条水廊上,两边都种满了荷花,但荷花都还未□□。你带着你弟弟欢笑着小跑路过我,扬起一阵风。我余光看见,你的衣角和几缕发丝与我的相贴着擦过……就算我学会了汪夫人最擅的丹青、每每宴上强行踏入汪夫人的交际圈卖力展现自己,竟只是得到淡淡的一瞥……可真高傲啊,你们楚家到底是要怎样的儿婿怎样的夫人呢?”
他边说着,边用手背擦去两边脸颊的泪水,可手背都湿,手也轻颤,但泪水还一直往下掉。
然后他干脆最后抹了一把脸,头便缓缓抬起,视线直视我而来,不再掩饰眼里的不甘和痴怨:“所以我就在想啊,我按照所有人对我的期望成长着,每一步都踩在她们最高的预期上,我的一言一行皆被称赞和模仿,被所有人注视却不能得你一眼青睐,反而是君嘉礼那样的人才能够让你每次宴上都对着他笑,围着他转……那是不是我也不再温驯了,才有可能接近你?”
“你,”我有些愕然,停了许久,还是道:“你在说什么疯话?你做这一切难道还要怪我?”
“……疯?”温去尘像是又想要靠近,但被栅栏拦住,他手握住了铁栏,微微侧首,视线紧锁着我,“可我这不是疯对了吗?我和你过不久可就要成婚了。”说到这句话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语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难听清,就像是在担心说得大声了会将一段美好无比的梦惊醒。
这一刻,我终是看懂了……透过温去尘我看懂了常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那一方高墙外的天空发呆的父亲……明明楚府的门没关,但他总极少愿意出去走一走,看看别的风景。
有一句父亲随口说出的话在我心里记了很久,他伸手让雪花落在掌心,低喃道:“又冬天了……阿珩也该想起我一次了。”
思绪到这,我发自内心地忍不住嗤笑:“我倒是不知,‘楚氏夫’的虚名竟如此的令人着迷?”
闻言,温去尘望着我,视线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濡湿的睫毛缓慢的眨了眨,又垂眸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相隔着的这段距离——他已经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楚华月你啊……真是情薄。”
这句话像是他对两人此次对话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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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探监还带家长的?◎
说罢温去尘松开了紧握铁栏的手,终于转过去身……扭头间,一滴被甩落的晶莹泪珠吸引住我的视线,待它落下碎散到地上,我再抬眸去寻那道身影的时候,却正好落在已经走到门口,却还是回过头来静静注视着我的淡色眸子中。
他问我:“世女你猜,那时候我自损一千也要留你八百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眉间下意识拢起一瞬……
他在想什么?
让我好好回忆一下,我当时掀开车帘,他看见我的刹那,面色有瞬间惊诧的,但是很快平静下来。
男子第一次被夺,应该会在害怕吧?害怕我之后不认账该要怎么办。
可那一切不正是他自己设计的?那应该是在开心?开心一切如计划那样进行。
还是既害怕又开心?然后暗暗思量下一步该如何逼我去温家提亲?
我还记得过程中,他眉头一直紧紧皱着,视线下意识偏开却又因我第一次的无措和急切而红着耳朵一步一步引导我去掠夺他,我动作的卡顿让他不住的低呼,最后两人实在生涩难行,他咬着牙唤来了守在车厢外的侍男进来……
思及此,我想,他那时也有可能是在想我的技术怎那般的不行?
爹的……不可能,我还是很行的。
不是……我想哪去了。
我猛然从绕远了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时,温去尘已经看了我很久……这让我有些尴尬,微微目移,避开视线的交错。
就听到他最后对我道:“待后日,去尘会来接世女回楚府的。”说完他便离开了。
温去尘这个人面相仙柔,却内心十分坚毅。我心里也清楚,他根本就不是会因我几言几语的刺激就动摇内心所早就决定的事。
所以我才更加讨厌他,讨厌他对两人婚事的这种执着,令我毫无办法;讨厌他的莫测,他到底是在和楚华玉合作些什么,楚华玉可不是会无端帮助他人的性格。
我后退了几步,坐在床边曲起手指揉额头。
忽然觉得累极了,甚至都没有了心思思索接下来要怎么办,难道真的又要在这里面干等几天,直到出去之后直接与温去尘成婚?
他爹的,楚华玉是真该死啊!
不是,她有病吧?!把温去尘招惹进楚府搅浑这一池水对她有什么好处??
瞬间又心火上扬,烧得我终于再坐不住,可这里的守卫连个愿意搭我话的人都没有,怎么才能出去啊?
于是我起身叉腰:“他爹的!放本世女出去!信不信我一把火将这里烧了?!”
门应声而开,我扬起一侧嘴角……原来暴躁狂怒还是有用的?
可门只开了一道缝,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气势所震慑,一时不见有人从外面进来。
过了一会儿,许步歌微微探出半边身子,透澈的绿色眸子落在我身上,亮晶晶的。
我扬起的嘴角落下……果然暴躁狂怒是没用的。
结果我如此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被许步歌看了去,他视线一顿,退了几步,然后身形瞬间从门缝中消失。
我无奈地又坐回床檐……
我想他此时来应该是来要解释的吧?宴上发生的那一切的解释、我和温去尘快要成婚了的解释……等等等等,一大堆。
正常人都该看出来了吧?我对他曾经说过的那些都是虚言,却还来要解释的话,不就是明摆着将自己送过来,内心深底在期望着我重新另编一套假话来麻痹他的正常思维。
这是真傻……
这时候外面却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为何如此扭扭捏捏的?那我先进去?”许行云道。
嗯?!探监还带家长?
“不!长姐,还是我先进去。”声音停了片刻,才继续:“长姐你走远些……不要偷听。”
紧接着是许行云几声无奈的笑,笑声却也明显渐渐变远,这许行云也是真的宠许步歌。
这也终于让我想起来了,迎冬宴上许行云总莫名对我投来的打量视线……这两姐弟干嘛啊这是。
没来得及细想,门终于被完全打开,许步歌两手拎着几个大包袱走了进来。
“你在这里面睡得好……吗?”他视线扫到一旁堆满了各种花色的褥子,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吃得……”他脚步在另一侧放了几个食盒的地方停了下来,未完的话便没再说下去。
他沉默着将东西放在了旁边,随后走向我,低笑了几声,用玩笑的语气对我道:“我怎么好像……总是来晚一步?”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要算两步。
说罢他抬眸窥了我一眼,我以为按他的性格,开口第一句就是要问我刚才为什么看见他表情就变了,可他没有。
只见许步歌眸子左右闪烁,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该和我说些什么……他以前说话明明都是想到什么就立即脱口,才不会如此犹犹豫豫。
“嗯……我不能说太久,我姐姐在后面。”他语气试探,像是在担心他擅自叫来姐姐和我谈话,会引起我的不快。
“你姐姐她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想我此时的神情看起来应*当有些疲倦和不耐,手撑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的敲点着膝盖。
没办法,我才刚和温去尘吵完架,心里的躁意按耐不住。
如此一来,许步歌的姿态便显得更加拘束了。他左右看。找到凳子坐在了我对面:“抱歉啊,我真的也找了很久,今晨才收到消息说你在这,然后长姐去了练武场,我是去找了她然后再过来这里的……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好像总是没能够第一时间帮到你。”
他神情有些萎:“你会嫌弃我吗?”
我道:“嫌弃你什么?我怎么会。”
说着话我手指还是在膝盖上不住的点,明显说话没走心。
“嫌弃我不能够好好帮助你,以后若嫁给了你,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助益……”说完他抿了抿唇,眸子窥了我好几眼,思索着又补充道:“但我们家有兵……啊,不是。我是说若我与你成了婚,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想办法支持你,还有……从小就常有人说我出生就自带一种福气,是旺妻之相……”他声音越来越小,也越发的没有底气。
啊?……我还被关着呢,和我说这个干嘛?放出去我他爹的就要准备掀温去尘的盖头入洞房了,许步歌难道没收到消息吗?
总不能真是想要隔着栅栏听我赌誓说情话吧哄他吧?
我有些摸不准许步歌的意图,越过他,我视线看向门口……门没关,许行云应该是半倚在门外,露出一部分衣角。
我想在迎冬宴上,见证过我和嘉礼以及温去尘之间的复杂关系之后,应该没有哪个姐姐会放任自己的弟弟掺合进这样的关系中。
我想了想,收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垂起眼角:“可步歌,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出去,我不能和温氏联姻,我只想和你……”
话说到一半我及时止住,视线还有意无意的向许步歌身后扫去……
许步歌也会意,他立马侧身向后看,抱怨道:“长姐!”
许行云闻声微微侧头看了房内,视线扫过我,轻笑了声,也没说什么,就朝前走了两步,离门口远了些,仰头看天,做出一副看风景的样子。
见状许步歌回过头就要开口说话,却又思索了片刻后,果断起身,将房门给直接关上……
“不是?欸?关门干嘛?我站这是真听不见了……哎!”
门外传来许行云操尽了心的叹气声。
许步歌回头对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直接走到栅栏前,双手抓着铁栏对我问道:“你刚刚说只想和我,什么?”他绿色的眸子望着我,提醒道:“你话没说完。”
明明已经关了门,但他还是谨慎,故意压低发出的声音很轻,又别样的好听,像是被暖阳下的泉水淌过肌肤。
我方才是故意将话说到了一半就停了……但那只是我说话的习惯,不代表任何意思。我不说明,他们就可以自行带入一切所期望的东西。
但此刻他如此问了,我只好也压低声音模糊道:“只想和步歌在一起……但——”
我话都还没说完,许步歌的嘴角就荡开了:“真的吗?你果然之前说的话都没骗我?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我去叫长姐来!”
说罢他就要退身离开栅栏去开门,吓得我连忙起身想抓住他还未来得及松开铁栏的手说道:“你别!我话还没说完呢……呃?”
许步歌不愧是良将之后,反应很快。
我才靠近栅栏,手便被反握住,腰也被圈住,隔着缝隙还算宽的铁栏被带着靠向他怀中。
“你不知道吧?我好想你。”他垂着头,视线笼罩着我,“自从上师府门前别过之后,你好像就一直在他人身旁……”
他手挤进我的手指中间,才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报!许小将军我死前还有遗言要讲??
……我虽确实是有话没说完,但这个问法好奇怪。
但我未做过多纠结,仰头对他道:“步歌,你方才说我想做什么,你都会想办法支持我是吗?”
他才刚说过的话,我就来向他要兑现了。
许步歌发出极低的一声:“……嗯”,然后视线慢慢移到我被他右手五指相扣着的左手手背上,缓缓侧头过去……
“那你把我救……出去?”
话音不由得卡顿,我眼睛睁大,看着许步歌那一小节红润的舍尖微微申出,点在我手背上,然后下压些许、缓缓滑过……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湿润感一下就没,不过一会儿又被补上。
我视线被那节从鲜红的唇中探出的舍头所吸引,这时许步歌忽而侧目看向我……
那视线很奇怪,与我心中许步歌平时单纯开朗的形象很是不同。
他侧颜很好看,丰神俊逸。此时他眼皮半掀,眼睛看起来便变得狭长凌厉,眸子斜向上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却莫名让我联想到正在进食的小狼警惕旁人的一种带有威胁性的视线。
拜托……那是我的手背。
可我没有阻止他,默许他试探完之后将柔软的嘴唇压在被添过的手背皮肤上,然后张开口,我看到了他一侧的虎牙,咬了上来……
力度被他把握得刚刚好,有疼痛感,但适可而止,然后松开,复又轻碾慢添……
带有气息的粘稠声音被他吐出:“救?”
“恩,如你所见,我被关起来了。”
我们两发出的声音都很小,更像是气音,又像是黑夜中同枕而眠的两人在细语。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专心折腾着我的手。
本以为他特意带了许行云来,或许会有些用的……这让我有些失望,便想将手抽出,却是引得许步歌动作的一滞。
他像是早有防备,那只手依旧被他死死扣在手中……他站直了身子:“你,确定要我救你出去吗?”
总感觉他很奇怪,说话不清不楚,但我还是点头。
只要不是坐以待毙的等到后天被温去尘接出去的,那么一切都还有转机。
我一点头,许步歌就轻笑了一瞬,头便凑了过来,眼眸深深望我,意思很明显的是想要当即讨得一点好。
本按在我后腰的手也早已悄然摸到了我的后背……于是我也稍稍向前倾身。
铁栏的中间,我们浅尝相互的气息。他闭着眼,很是认真,鼻尖偶尔相碰,摩擦着掠过又反复轻贴,有细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
明明两人相隔着栅栏,有一瞬间我都感觉两人都已经躺在了床上,只不过隔着衣服在相互折磨着对方。
我有些受不了,毕竟他姐姐人还在外边,毕竟两人现在连真正的相拥都难,于是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推他的胸膛。
仔细想想许步歌好像总是这样,明明两人只是举止稍微的越界,他却每次都能陷进去一般,很难自拔。
被推开,他眉头微微皱起,再看向我时的神色便夹了一丝不满的情绪。
“你有办法?这里是被谁管辖着的?”
我立即问道。
他握着我先前被咬过的那只手,拇指指腹在手背上打着圈按揉,视线却仍垂在我的唇间:“我长姐有办法。”
69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其实我觉得还没有到要我负责的那一步◎
果然……
“什么办法?”我满含期待地抬眸望向许步歌。
许步歌:“你等等,我去叫我长姐进来,你和她聊。”
我不解:“可我和你长姐聊什么?若有办法让我出去,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我如此的问,许步歌也面露出茫然:“长姐说,后面的必须要让她和你聊,说世家男子断没有自己说亲的理,必须要经过家中长辈的首肯,而长姐如母,所以——”
“等等,说亲?”
我听出了重点,甚至还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我和许步歌?到这一步了?
没有吧……就亲过几次嘴而已啊,这就要负责了?
那我和温去尘之间的几日后的婚期怎么说?
“你……又不愿意了吗?”许步歌皱起眉头,显得有些着急:“可你不是点了头的吗?在那天晚上……”
我望着他眨了眨眼……那天晚上?哪天晚上?……我没上吧?
“可我和去尘的婚事还未有解决,此时你带你姐姐来与我商谈亲事是不是有些不妥?”
在说话间,我终于想起在进上师府前的那天晚上的事……
嗯,没上。
怎么说,有点可惜。
感觉会很……我的意思是,要是上了,我回去就直接吵着要给许氏小公子正夫的名份,吵的温家颜面尽失。
我就不信本就反对她那宝贝儿子嫁给我的温道言能忍得下这口气,还能放得了心让温去尘嫁进楚府。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想,许家满门虎将,又哪是真的能任我摆布的棋子?且现在前朝局势复杂,我可不能因这边的脚涉了水,抬脚又踏进另一边的泥地里去。
见我久久不言,许步歌又道:“你放心,我说过不会让你为难,我与你以及去尘之间的事我都和长姐说过了,她是理解且支持我们的,所以我才带她来,她说她有办法解决你我现在眼前的难题,但需要和你细商……本来在迎冬宴上我长姐就想来与你说了,可一直没有机会,竟一直拖到现在。”
难怪在迎冬宴上,许行云一直明里暗里地打量着我。
我有些难以置信……这么简单许行云就认可了我和她弟弟之间的事?甚至还愿意主动淌这浑水?
这让我记起来了,之前许步歌也被家人安排过其他的亲事,好像也是非常简单的就拒掉了。
不像我,每次降临到我身上的婚约,总要经过一番鸡飞狗跳。
“可……”我还是有些犹豫,总觉得梦幻。
难道真是如此的巧?兜兜转转间,一切却又回到赴欢楼的那次与许步歌对赌骰子?
大家都认为许步歌必输的局,却在我这个半吊子老千的心念一动之间,当真摇出了个“一”?
“还在犹豫什么呢?我和你之间是没有任何阻碍的。”
许步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禁让我想起了与他之间的许多事,那次他在树下舞剑,我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那时的我就已经在想——想着如何占有他。
许步歌的低笑声将我的神思拉回,他注视着我:“那……我就去开门了?”
我点头。
然后许行云就进来了,在见到栅栏里的我的第一眼,她先是一挑眉,表情有些意外般又侧目扫了一眼一旁正若无其事用手背擦拭嘴角的许步歌……
我:“……”
许步歌当然也看到了他姐姐扫他的这一眼,但他并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只是淡然转身,然后道:“长姐,我相信你,所以……”这句话就停在了这。
下一刻,他略有不放心的又看了我一眼,然后道:“我就在门口等。”
虽然许步歌说得好像只要我与许行云会面好好畅谈一番,所有我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但在当许行云踏进来的第一步的时候,我的心便莫名变得警惕。
是一种压迫感……
门才关上,爽朗的笑声就充斥整个房间:
“哈哈哈……”许行云手指了指才被许步歌关上的那扇门说道:“当一个人强调着相信谁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不算是‘相信’了,不是吗?”
眼前这个女子给我的感觉是一种从战场上走过一遭的人才能有的,对所有活着的生命的热忱感,却也给人一种压力,一种不要与她为敌的压力。
我斟酌着许行云那句话,思索不清她是不是在怪我挑拨了她与她弟弟之间的关系。
可不等我开口接话,她理了理衣摆就坐了下来,望着我感叹道:“真是男大不中留啊……是不是?楚世女?”
其实就算许步歌说得那般有信心,但我还是不太能够相信许行云,不为别的,就因为楚华玉最近似乎总和她在一块,这给我感觉她们两个像是一边的。
“步歌和你说了什么?”我向栅栏外的许行云直言道:“如你所见,我现在需要一些帮助……仅此而已。”
为什么要加上后四个字?
我只是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星时突然有一天找到我,死活要我去救一个前几天还在宴上与几个男子纠缠,甚至最后被其中的一个男子关住了的女子。且还要不顾一切地嫁给这样的人,那我肯定也会随了星时的意去见那个女子……然后揍她一顿,看她长不长记性。若不长记性还敢招惹我的弟弟,我就揍到她连弟弟看她一眼都要肌肉性哆嗦一下的地步。
我现在联系不到任何人,确实是需要帮助。她若此时愿意伸手帮我,那日后,在她有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尽一份力,这便是交易,大部分人更愿意称这为交情。
我如此的说完,许行云却是沉默了,她视线越过栅栏上下打量我,歪了歪头,眉头有些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虽然她对如此赤裸裸看我的眼神什么也没解释,但我却破天荒猜到了许步歌是对许行云说了什么,才劝动她来和我面谈的……
于是我道:“我和你弟弟之间很清白。”
现在不赶紧解释清楚,日后又要被带进沟里,难以脱身。
话才说完,心中不免发虚,因为我不知道亲两下嘴唇子的关系,对于她们许家来说,算不算清白的女男关系……
可随之许行云却又笑了:“我就说嘛!我家那个傻弟弟怎么可能争得过那两位……”
很明显,那两位当然指的的是温去尘和嘉礼。
她意有所指地道:“若无人帮衬又不得妻主庇护,他想要身边傍得一女稳坐一府主夫的位置,那可就难啊!”
我不懂她这话是要劝退我的意思还是在暗示我其他……
于是我没有立即接话,静等她将来意说得更明白些。
她也没绕弯子,说话间嘴角始终带着笑,但言辞直给:“要娶步歌可以。但世女有没有想过,同是位列三公,温和楚,两氏族关系之恶劣举国皆之,明斗暗争挑起无数生死,中间隔着的血海仇深让两姓之间绝无合作可能。在这样的关系之下,一对怨偶,两相结亲,可身体里流着的血液终会在日常生活的搓磨中觉醒,最后□□也会慢慢便成两族之间仇恨的载体,必定是落得互相残杀夺取,互相吞噬的结果。所以,上面的人根本就不会管,甚至还会想撮合。”
听许行云一番话,我脑海中始终模糊的那一块被打开。
皇族看似凌驾在三公之上,可氏族血缘的崛起,逐渐的早已模糊甚至是挤占了皇族的势权边缘。以至于皇族不得不另辟蹊径,一手在皇城内扶起了另一股势力:天凤教。
天凤教有着全国上下各阶级的人信仰和独立于皇族和三公之外的权利。
天凤教的出现,无异于就是来瓜分三公在南嘉国的影响和势力的。
我缓缓坐在床沿……难怪我订亲之后,皇族没有任何要打破这桩婚事的举动;
更难怪嘉礼下手向来果敢迅速且狠决,且那次还是在皇城之中,温去尘却还是能被及时救下,我每次进宫的行踪,皇上当然了若指掌。救他的人根本就是皇城真正的主人。
逐渐被架空的皇权,因我和嘉礼断掉的姻缘,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就在皇权终于因天凤教的崛起得以稳坐的时候,四分天下的表面稳定局面却又因我和温去尘的婚事而打破平静。
而最想抓住这次机会的当然是终于恢复了与其他几股势力抗衡的皇权高位者,当她们有了吞噬其他势力的能力的时候,水越浑,能吃到的鱼便越多……
许行云的话还在继续:“可楚和许就不同了,我们许氏手握兵权可从来没在朝中倾向过谁,但凡我们许家开始有了动作,那可都是要被所有人所猜忌防范的,她们会想尽各种办法阻止两家联姻。真正上位者的手段可比那场迎冬宴的暗流要汹涌得多……这些你都有考虑到了吗?你觉得你自己接得住吗?”
坐在高位的那几个,动之便是以家为起点,全族为半径,开始扫荡。
这些我当然有想到了,所以我这不是一直没下手嘛!?
许行云最该问的是自己的弟弟有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于是我道:“步歌如此好的儿郎,我虽总被他吸引,但从未敢真正奢求过。就算是此时,我也只是在想如何尽快从此地出去,解除身上的婚约,回归到我以前的生活……我不能再耽搁在这里了。”
不管怎么说,先夸她弟弟,再强调自己只是想回去做那个逍遥不闻朝中事的楚二世女。至于她弟弟,我绝不招惹,让她放心。
我若能真的推掉了自己和温去尘的婚约,也相当于防范了某种意义的事目前处于平衡状态的势力一角失衡,这对最怕国中内乱的良将之家来说,肯定是件好事。
我以为我如此的答复会是许行云想听到的。
但没想到还真是她想听到的……且满意过头了。
只见她展眉一笑,道:“看样子这是接得住,只是不想接啊……”
你爹!我这话明明是接不住的意思啊,她到底是从哪看出了我这个两手不沾半点权的二世祖世女能接这样的的活?
“和你此番对话之后,我反倒是放心了。既如此……那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
她放心什么了?
我凝眉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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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监牢禁止套娃◎
然后就听许行云话音一转道:“话说回来,你好像其实已经轻薄过我弟弟了哈?这可如何是好呢?”许行云低垂着眸子思索起来,显得很苦恼的样子。
啊!?
不是?
话是这么说回来的吗?
可她要是这么聊天的,我硬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她抬眸扫我一眼,见我久久不接话,于是又道:“我们将门中人皆是莽夫,最难的就是和你们这些读书文人打交道,弯弯绕绕……我只想听一个结果。不若这样?接下来我直接问,你简单答就好。说多了花架子的话,我就当你在欺负我们许家。”
她面目真诚,始终带着笑,却压力十足。
我望着这张脸,心里不好的预感就来了……
他爹的,现在明明是她姐弟两在欺负我!
许行云道:“女子嘛,院中三夫六侍,院外相好无数这些乃是常态,我作为步歌的姐姐当然也无意管你们院中的事。但有几件事,我还是要提前要说清的。我们许家的儿郎断然没有待在谁家王府里做侧夫的道理,且温氏小公子虽有才华,温文尔雅,但身为一个男子,这般的谋略,并非是能安心居于侧位之人,不宜进府;而四皇子……嘶,四皇子……”说到嘉礼,她似乎憋着很多话,但又不敢直言,嗫嚅难言,许久才道:“四殿下性子有些许的急,且……总之也不宜进府。这两人你都得断,我才能放心将步歌交于你。”
她凌厉不已:“这些你能答应我吗?”
我怔怔:“可是我……”
“再有就是孩子。第一个女孩必须是许步歌的,至于其他侍的血缘孩子,也需交由步歌膝下养育,唤他一声‘父亲’。”
许行云仍是自顾自地道。
原来这就是许行云所谓的“无人帮衬”。她这分明就是打算帮她弟弟撑腰,让许步歌稳坐楚二世女正夫的位置,而她现在就是作为步歌的母家人,在敲打我……
我有些受不了了,她到底拉不拉我出去嘛?
“可我现在身陷囹圄,自身都难保,我实在没心思想今后的事。且就如许世女你之前所说的那样。许、楚两家的孩子若在一起,也并非是一件轻易的事。”我言明我和许步歌的身份不适合结亲,需从长计议。最后直言道:“若许世女此次能帮助我一二,来日我定当成倍奉还。”
我话的意思很明显,不会让她白帮我。
“你……这是在拒绝我们许家的孩子?可为什么?是认为步歌不适合成为你的正夫吗?”许行云看我的眼神变得十分不理解,她道:“不是吧,兵权啊……你姐姐楚华玉可是日日来许府,连夜读兵书只为能接上我的三两句话呢。”
她此言一出,我莫名的感觉呼吸都变慢,人的内心有时候就是如此容易的动摇。
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向许行云承诺道:“我愿意……我愿意娶步歌回府成为正夫,对他好……”
许行云:“那楚、许两家……”
她的这是在提醒我,与许步歌成亲之后便是一只脚踏进了权场,在问我是否有真的想好。
我:“我会保护好步歌的,不管发生什么事。”
而我是在告诉她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但其实此时的我大脑却充斥着对楚华玉莫名的一种恶意快感,这种快感几乎将我所有的理智麻痹。
许行云:“想从这里出去很简单,但你和温氏的婚期在即,你想好了出去之后怎么切段楚、温两家的婚事了吗?”
当然还没想好,陆陆续续牵扯进来目的不一的人越来越多,我甚至到现在还摸不清母亲的意图。
我却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待在这里的几天早已想好了对策。”
“是否会伤及温家颜面?”许行云又问。
这还真不好说,毕竟我和温去尘关系已经那般紧张了,“体面”两个字已经不在我和他的思虑范围了。
我覆眸:“不会。”
“那你和温氏断了亲事,转头娶步歌,有把握不波伤到我们许家和温氏的和气吗?”
这个就更难了!温去尘刚还在疑心你弟弟……
我道:“这是当然我会考虑在内的,许世女无需担心这个。”
许行云听罢,沉默了会。
我每个问题都答得如此简要,她信了几分我无从知晓,但她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还请楚世女保证永远尊他敬他待他好……”说话间,神色甚至带有一丝恳切。
看着这眼神,我也心知唯有这个问题上容不得再说谎。
可男子嫁人之后哪有不受委屈的?我楚家难道还要捧尊菩萨进来不成?
但这句话听到不同人的耳中,意思就有不同。
换句话说,我对哪个男子是没有捧着的呢?我都捧!尊敬也好,待他们好也是,我都愿意哄。
于是我目光坚定:“我能保证。”
说完这句许行云终于站起了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脚步往旁边跨出一步,却在转身之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又侧过头来:“嗯……最后一点,虽然步歌最近已不再天天将‘成为一国之将军’挂在嘴边。但日子很长,难保他以后又会想起。”
我不以为意:“他的所思所想我从未想过要束缚他,我也不在乎什么男子从军有损我作为家主的颜面,我会支持他的。”
这句话倒是出自于我的真心,许步歌舞剑的时候很耀眼,男子腰部的韧性和剑意的凌厉被他结合的刚好,他整日腰后挂着那把未开刃的剑的时候,倒还真有几分年少将军的英姿。
若他有一日能一战成名,当他高高扬起下巴一身戎装傲气不已地坐在马上冲我得意的话,我只会为他感到高兴,甚至会因为这样的小将军是自己的夫人而觉得自豪。
我以为许行云会因为得到我这样的回答儿感到高兴的,却不想我的唯一真心回答却被她反驳了回来:“不,永远也别让他再产生这个想法,想办法让他彻底放弃。男子就该有男子的样,让他好好待在府里就行……战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既然都如此说了,我也只好愣愣点头。
原是我想错了……原来许步歌成为将军的梦,竟比名正言顺嫁给我还难?
见状,许行云嘴角忽而勾出一抹怪异的笑:“方才,步歌把门关了……是你要他帮你口侍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脑袋就像是“哐当”了一下,明明没有,但我耳朵却有些红,下意识便反驳:“这隔着铁栏呢!你想什么?!”
“没有就好,我弟弟什么都不懂,但他不懂的世女却懂……我希望在你们成亲前,他都不要懂。”许行云说完朝后对我扬了扬手,边走边提了提声音,更像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那就如此说好了,等你和温家事情处理好,当立即重礼聘娶家弟!”
见她就要走,我急言道:“那你倒是放我出去啊?!”
结果我话音才落下,几声“咔嚓”声便传到了我与许行云的耳中……紧接着是锁链被抽出的声音。
我:“呃……?”
不是,房间的门什么时候也被从外面用锁链锁了?
许是察觉出了我的疑惑,许行云微微转头对我露出一抹苦笑,下一刻门又是开了一条缝。
就看见许步歌透过门缝在扫视里面的情况……
“你的亲事阿姐帮你谈妥了,你可不能再在行舟叔面前再说阿姐对你不好了,他最近递回来的几封信可都是斥责我们强行干涉你的亲事,要将你接去边关的内容,可把母亲吓到了。”许行云微微撇着眉,表情颇为无可奈何,却又宠溺。
许行舟?那个因为不满族中为自己强行安排的亲事,独自一人莽去边关,然后还真让他在那闯出一片天地的许步歌的小叔?
如此想来,此前也确实有听到过一些传言:许行舟一直都对许步歌很是纵容且看重。
那就难怪了,许步歌之前不想要的亲事,闹一次就真的解除了;而现在想和我在一起,就真能将自己姐姐带来这里为自己讲亲。
许步歌侧过脸抿着唇没说话,但耳朵已经红了一片。
“好了,可以放阿姐出去了吧?”
许行云话一说完,许步歌抬眸窥了我一眼这才往旁边挪了一步,将门拉开……待许行云走了出去,他又立即错过身跨进房间,门也被转手带上,关了起来。
这房间是有窗的,只是关着又蒙了一层窗纸。
我能看见本来一直站守在窗外的那两道人影也应着许行云的一声令下就撤走了……
不是?
所以这几天房间外看守着我的到底是谁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