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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着羊皮屏风灯,循声望去。

院门并未及时关上,她一眼就瞧见独自坐在院中的楚元河,而他身后几间厢房黑漆漆的,已经吹了灯。

赵清仪略有些诧异,李彻就这么歇下了?

只这一驻足的功夫,楚元河笑着走到院门处,俏月立即拦在赵清仪身前,警惕地盯着他。

楚元河挑了挑眉梢,倒是个忠心护住的丫头。

他也不恼,双臂环抱,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倚在门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我这儿没什么缺的。”

赵清仪微顿,反应过来,“……臣妇只是路过。”

不是来关心他的。

“哦。”楚元河也不尴尬,“我还以为你来这儿,是为了关心本王住得如何。”

他既如此说了,赵清仪本着世家贵女的教养,礼貌回应,“敢问郡王,可还有什么不周到之处?您尽管提,臣妇吩咐下人去办。”

“没什么了。”楚元河换了一边门,继续靠着,好像这个角度更能看清赵清仪的模样,“就是有些无聊,睡不着。”

俏月听得直瞪眼。

不是,他和大奶奶很熟吗?这就聊上了?

赵清仪几乎和俏月是同样的想法。

虽多年前有过救命之恩,但她自认为和这位郡王并不熟稔,可眼下若直接走了,怕是会得罪人。

“郡王若是睡不着,臣妇让人送几卷兵书过来?”她试探着问。

楚元河稍加思忖,“兵书就算了,本王估摸着你们府里能有的我都看过了,不如弄几本话本子来。”

他下巴微抬示意俏月,“就你了,去吧。”

俏月“啊”了声,她可是大奶奶的贴身婢子,走开了,这里岂不就剩大奶奶一个人面对这位郡王?

赵清仪想到屋里还有个李彻,楚元河应该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就打发俏月去找话本子。

“你这胆大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楚元河心情更好了,俏月一走他就开始打趣,“实不相瞒,李彻被本王打晕了,本王若对你不轨,他也不知道,你身边没个婢子,小心叫天天不应。”

赵清仪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

就听楚元河接着说,“不过,本王今夜做这些可是为了帮你,你不会恩将仇报,出去告状吧?”

“郡王的救命之恩,臣妇谨记,自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赵清仪努力做出面不改色的样子,“只是这‘帮’……又从何说起?”

楚元河侧眸,再次语出惊人,“你不是想和离吗?”

赵清仪猛地抬眸,脸上不再是故作的温顺姿态,很是严肃,“郡王慎言。”

和离之事,她只同两个婢子说过,而檀月俏月是绝不会背叛自己的,那眼前的平西郡王又如何得知?

赵清仪直觉不能再与此人说下去,“晚些会有婢子来给郡王送话本,臣妇就先回去了。”她福身告退就要走。

“李彻那点破事瞒不了你,自然也瞒不了本王。”

楚元河终于站直了身子,眸光幽邃地盯着她的背影,“本王就是好奇,你既已知晓,难道不想改变吗?”

“若有重来的机会,你,不想改变吗?”

“重来”二字重重敲击在赵清仪的心头,她停下脚步,尽管背对这他,让人看不清脸上神情,可那因呼吸加快而上下起伏的肩头出卖了她。

良久,她才转过身来,“是否改变,是臣妇私事。”

赵清仪提着灯笼的细指攥紧,语气全然冷下,“而郡王你究竟想如何,不妨直言。”

前世她与平西郡王并无交集,这一世突然有了改变,她想当然以为是父亲赵怀义的缘故,若真如此,必定与新政有关。

而前头,已经有人出手劫杀她的家人。

赵清仪浑身竖起倒刺,一脸防备。

她的戒备在楚元河的意料之中,他难得蹙眉,似是犹豫,“你……当真想知道?”

赵清仪沉默盯着他,那模样活像只炸毛的猫,仿佛只要他敢说他要对赵家不利,她便随时亮出利爪与他撕破脸皮。

这可真是叫人难为情,他还想徐徐图之来着。

楚元河索性迈开长腿走近她。

赵清仪心里一紧,想要再退,对方就停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与她仅一步之隔,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

“我若告诉你了,你可不要害怕。”

楚元河微微俯身,嗓音磁沉,一丝清苦的香气掺杂着淡淡的松香,萦绕在赵清仪的鼻端,时浓时淡。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我是真心实意盼你和离。”

“因为……”

“我想娶你。”

赵清仪手里的灯一颤,倏地坠落。

第26章 第26章考虑和离后嫁给他?……

“我想娶你。”

灯笼坠地的声音惊起树梢间的鸟儿,火星子也噗呲一声飞溅起来,将羊皮灯面燎出个洞。

赵清仪朝后踉跄一步,惊魂未定。

她脸颊绯红,也不知是羞是恼,瞪着他,“郡王莫不是晚间在公主府吃醉了酒,专程到赵家戏弄于我?”

“本王绝无戏弄之意。”

楚元河一脸认真,“当年西北一遇,本王欣赏你的聪慧,更佩服你的勇气,当下便有迎娶之意,只是西北战事未平,耽搁了一段时日,结果就让李彻捷足先登。”

赵清仪是深宅大院里的主母,向来稳重端庄,愣是被他这番话吓成受惊的兔子,惶惶不安。

楚元河也担心过这样直白是否太着急了,可想到梦境里的一切,他没有时间了,至少他要让赵清仪看到,还有他这个选择。

“如今本王回京,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争取一次,话虽唐突,然此心拳拳,不吐不快,你考虑考虑,如何?”

楚元河收起戏谑,字句恳切。

他自认为,这是他能做到最君子的一面。

按他的性子,其实他更喜欢抢。

殊不知这番话又一次在赵清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哪有儿有人如此明目张胆来挖墙脚的?还来问她同不同意被挖?

这要她怎么回答?

“这些话郡王莫再说了,臣妇就当从未听过。”

赵清仪的惊慌无措落在楚元河眼中,他低笑出声,“当年你有怒骂当今陛下的胆量,如今却怕听本王说句真心话?”

纵使赵清仪两世为人,也招架不住对方的直抒胸臆,她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捡起掉落在地的灯笼就要走。

楚元河的声音还在背后,“那番话任何时候都作数,你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和离后嫁给他?

她是疯了才会有如此念头。

赵清仪加快脚步,飘逸的裙裾飞快翻动,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楚元河含笑的桃花眼渐转幽深,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蜷起的掌心汗湿一片。

赵清仪像是被狗撵了似的越走越快,到后面几乎是跑着回揽月阁的。

俏月送完话本回来,看她脸色不佳,额上还沁出了汗珠,便拿着手帕上前擦拭,“奶奶,可是那郡王欺负你了?”

赵清仪深吸几口气,慢慢冷静下来,摇头,“无事,早些休息吧,这几日少去招惹他。”

见她不想说,俏月不好再问,福身退了出去。

此时已是深夜,往常这个时辰赵清仪早就睡下了,今夜却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楚元河那张半是认真,半是戏谑的脸。

真是疯了。

生生捱到天明,赵清仪才扶着胀痛的太阳穴从榻上坐起,叫婢子为她梳妆,一会儿还要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刚出揽月阁,她就瞥了眼隔壁观星楼的院墙,忖了忖,还是绕道为好。

偏管事妈妈迎上来禀道,“大奶奶可算起了,大公子一早就来寻你,又怕搅了奶奶清梦,这会儿去观星楼等你了。”

管事妈妈口中的大公子,指的是赵清仪的弟弟赵澜俨。

听到是弟弟要找自己,赵清仪还是硬着头皮调转脚步,刚跨过观星楼的院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练武的破风声,打眼瞧去,果然是赵澜俨,只是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楚元河。

楚元河今日换了身霜色飞鹤纹窄袖劲装,箭袖紧束,手握长剑,领着赵澜俨一剑一式的比划。

尽管他刻意放缓了动作,可他的剑法依旧凌厉迅速,舞动间似有风雷之声,带起阵阵嗡鸣,气势磅礴而浩大,惹得院中石榴树簌簌作响。

楚元河本就生了张让人难以生厌的俊脸,如今正经武剑,少了混不吝,瞧着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赵清仪一时看得出神。

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觉得这一幕好看罢了。

相较之下,亲弟弟反而逊色不少。

赵澜俨纵有天赋,想跟上楚元河的动作亦有几分吃力,练了几个回合才勉强领悟。

正要自己来一遍,眼尾余光忽然瞥见赵清仪的身影,原本严肃正经的神色顿时松懈。

“姐姐!”

赵澜俨将长剑背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楚元河闻声也收住剑式,在赵清仪看过来时,冲她挑眉。

“……”方才她一定是鬼迷心窍,才觉得他美。

赵清仪装看不见,睨着赵澜俨,“昨日还说头痛,今日就跑来舞刀弄剑了?”

赵澜俨嘿嘿笑,“我一早来寻姐姐,结果就看到郡王殿下晨起练剑,我实在好奇,便跑来请教一二,姐姐,你看我方才武得如何?”说着还比划两下。

赵清仪不懂这些,只好摸摸他的头以示鼓舞。

楚元河走了过来,笑说,“你弟弟天资不错,正好本王闲着也闲着,又在贵府叨扰,索性教他个一招半式。”

赵澜俨连忙点头附和,“姐姐姐姐,郡王很厉害的!要不让郡王在咱们府上多住些时日?”

“那怎么行?”

赵清仪下意识就拒绝了,又觉这话说得太过生硬,便委婉道,“郡王可不是你的教习先生,人家有事要忙,怎可日日陪你胡闹?”

等郡王府修缮好了,楚元河必须走。

赵澜俨失落地垂下脑袋。

楚元河揽过他的肩头,在赵清仪错愕的目光中笑嘻嘻地说,“哪里的话,九边安定,本王就是全上京最闲的人,况且你我两家相近,本王答应你,只要有空,就过来指点你的剑法。”

赵澜俨眼睛登时一亮,“当真?”

楚元河一副“我怎么可能骗人”的表情,语气肯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刚应下,赵澜俨就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他,“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郡王!”

赵清仪:“……”

她忍着隐隐抽搐的嘴角,上手把赵澜俨拽了下来。

赵澜俨这才察觉失礼,忙向楚元河道歉,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一颗心早就偏向了楚元河,又拉着人到庭院里,央求楚元河继续教他剑法。

赵清仪不好搅了弟弟的兴致,便将视线转向屋里。

这个时辰,按理李彻应该起了,该与她一起去向孟氏请安,可到现在都没见到李彻的人影。

“夫君人呢?”

“宫里一早来人传旨,宣赵老爷与咱们大爷进宫去了,今日起赵老爷就要入内阁议政,至于大爷……”

管事妈妈挠挠头,竭力回想内侍传达的口谕,“说是让他去修……修什么前朝史书?”

她不太懂这差事意味着什么,但赵清仪却明白,这是朝廷将要复用李彻之意,尽管修史是一项琐碎繁冗的差事,李彻也会十分珍惜,约莫这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

思及此,赵清仪暗自松了口气,如此也好,没了李彻打搅,她能安安静静在赵府待一段时日。

看弟弟与楚元河玩得不亦乐乎,赵清仪便打算独自一人去给孟氏请安,顺便问问李骄读书的事。

去了以后,就看到李骄在孟氏院里临摹字帖,连她进屋了都没注意。

孟氏正在一旁吃茶,看她来了便招手笑道,“骄儿这孩子确实刻苦,背后也肯下功夫,孔先生一早来看他写的字帖,都夸他写得不错,就让这孩子在族学里磨砺两年,等再大些了,就跟着孔先生读书去。”

李骄这才注意到赵清仪,起身行礼,“骄儿给母亲请安。”

赵清仪颇为诧异,没料到孟氏动作如此快,“孔先生已经来过了?”

“你不知道?”

孟氏也奇怪,她虽属意孔先生这位当代大儒做李骄的老师,但她到底是商户女,此事需得赵怀义亲自出面,可一大早赵怀义就进宫去了,请孔先生的事她还没来得及交代。

“孔先生一早便来了,我以为是你去请了人。”

赵清仪敛眉思索,不是她请的,也不是父亲去请的,孔先生又如何会来?

就听李骄脆生生地说,“母亲,外祖母,是郡王殿下请来的。”

赵清仪一愣,怎么又是他?

李骄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把楚元河先前交代的话说了出来。

“郡王说孔先生乃当代大儒,过往与他有些交情,只是郡王志不在科举仕途,便索性成全了儿子,让儿子先跟着孔先生学习,以此作为他暂居赵家的报酬。”

“这怎好劳烦郡王出面?”

孟氏惊讶,又拉过骄儿,“你这孩子也是,这么大的事,下回要和我们说一声,以免我们糊里糊涂欠了人家恩情,知道吗?”

孟氏向来温和,即便李骄不是自己亲外孙,但因赵清仪认了他,孟氏便也真心实意待他好,语气嗔怪却不严厉。

李骄是打心眼里敬重赵清仪这位嫡母,自然也爱重赵家的长辈,闻言连忙作揖道歉,“是骄儿的错,骄儿谨记外祖母教诲。”

“好了好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孟氏瞧着他乖巧懂事,拍拍他的脑袋,“外祖母让人在你舅舅院里收拾出一间厢房,往后你且与你舅舅住一起,也省得上下族学还要两家来回跑,你也不用每日早出晚归的,如何?”

孟氏是真心为这孩子考虑了,准许他每五日休沐一日,放他回家与亲娘团聚,安排好了,就让仆妇带李骄先回去。

至于赵澜俨,他比李骄年长五岁,又是个爱热闹的活泼性子,并不介意多一人与他同住。

赵清仪看孟氏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心口涌起一股暖流,庆幸上天让她重活一世,又陪着孟氏说了好些体己话。

在赵家的日子很安逸,让她有种自己还是未出阁少女的错觉,能再次承欢双亲膝下,有弟弟家人相伴。

唯一担心的,就是怕单独遇见楚元河,毕竟那一晚对方语出惊人,实在给她这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妇带来不小的震撼。

说来也奇怪,原本赵清仪还以为对方会穷追不舍,不依不饶,但在赵家这段时日,对方出奇的平静,不曾再与她说些逾矩的话。

只是不知楚元河使了什么手段,让赵澜俨和李骄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孩子都喜欢他,每回只要两个孩子来见他,必然会带着楚元河一同出现在她面前。

即便是见不到人,饭桌上还能听两个孩子滔滔不绝,谈及郡王如何如何,一连半月皆是如此,听得赵清仪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饭桌上只有赵怀义还能笑得出来,毕竟李骄得了孔先生青睐,与赵家有利,而赵澜俨向来不受拘束,却愿意跟着楚元河习武,同样好事一桩。

孟氏听了几日,起初也欢喜,渐渐地越发沉默。

女人的直觉不会有错,她总觉得这郡王对她们一家太过热情。

待赵清仪与两个孩子离席后,孟氏才说,“老爷,明儿个你差人去隔壁问问,这王府可修缮好了?”

赵怀义扒着饭碗的动作一顿,“算算时日,应当……差不多了?”

孟氏松了口气,“若是修缮好了,还是得请郡王早些回去,倒不是不欢迎,只是咱们府里还有几位姑娘,若是哪日不小心碰见了,传出去不好听。”

赵怀义却认为孟氏多心了,“我瞧这郡王倒是为人坦荡,再说了,咱们大房就般般一个姑娘,都出嫁了,而且咱们般般向来有礼,不会逾矩。”

对于自己教养出来的女儿,赵怀义很放心。

孟氏斜了丈夫一眼,“般般是嫁了,可二房还有两位姑娘呢,一个在守寡,另一个未出阁,郡王坦荡了,保不齐二房有人惦记。”

她还是没好意思直说,她觉得郡王不是盯上了自己夫君,就是盯上她们般般,不过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这话她不能说,免得背个非议郡王的罪名,只好先拿二房姑娘当借口。

自己人还好,谈到二房,赵怀义不得不谨慎,沉吟半晌他点头,“夫人所言有理。”

早些年他就听说自己侄女心高气傲,当初罗氏带李彻上门谈及旧日婚约时,大房已经在给赵清仪议亲了,于是老夫人有意将二房嫡女许配李家,结果二房避之不及,连连推脱,为了不让赵家失信,最后无奈让赵清仪下嫁李彻。

同年李彻高中探花,二房隐隐悔了,只是三年来不见李彻升迁,二房心里又平衡许多,但有赵清仪嫁探花郎在前,二房便不肯低就,侄女更是扬言要嫁个比李彻更好的男儿,遂直至今日十八了仍未议亲,就等着挑个样样出挑的如意郎君。

如今府里住一位年轻俊美的平西郡王,论身世相貌绝不输李彻这个探花郎,对二房来说,就是块到嘴的肥肉。

而最后,不管是郡王冒犯了府里姑娘,还是二房生出攀附皇室之心,一旦惹出祸事,导致两府结仇,他这个家主都得出来收拾烂摊子。

防微杜渐,还是早日让郡王回王府才是。

“今日散朝时贤婿与我说了,明日一早他差事办完,就要亲自接般般回李家,等般般回去了,我再与郡王说一声。”

赵怀义打定主意,结果说曹操曹操到,当日午膳才用完,二夫人冯氏来了。

冯氏乃六品官宦人家出身,与二老爷赵怀良门第相当,乃当年老夫人亲定的儿媳妇人选,原也是个温婉端庄的贤淑女子,可惜因方姨娘的缘故,冯氏与丈夫离心,性子变得泼辣难缠,这些年只守着一个女儿过活。

如今她来,自然也是为了女儿。

赵怀义心里有数,借口还有正事便先离开,让孟氏与其周旋。

冯氏直奔主题,“嫂嫂,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我想让温仪见郡王一面,你看看能否想法子让他们见上……”

赵温仪是赵家的二小姐。

她话刚出口,孟氏轻扯嘴角笑着打断她,“弟妹,郡王是客,他是去是留,要见谁,不见谁,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还要她想法子设计郡王,这不是推着她出去得罪人吗?

冯氏没料到孟氏拒绝得如此干脆,“嫂嫂,我只想他们见一面,成与不成不强求的,必不会连累你。”

“弟妹,”孟氏用完午膳,取了丝帕不紧不慢擦拭嘴角,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有心,倒不如亲自去王府与老王爷说一声。”

“嫂嫂,你这不是为难人吗?他又不像大哥,位卑言轻的,怕是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冯氏脸色不太好,她口中的“他”指的就是二房老爷赵怀良。

这些年大房不在,两边又没正式分家,中馈一直由冯氏把持着,平日应酬送礼也都是她在安排,京中大多数官宦看在大房的脸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可若真真到了议亲之时,单凭她们二房,能否入平西王府的眼,她心里门儿清。

要真像孟氏所说的那般简单,她又何必来求孟氏帮忙。

“嫂嫂,温仪是你侄女,又与清仪年纪相仿,如今清仪都出嫁三年了,温仪还待字闺中,若再拖下去,岂不成了老姑娘,要惹人笑话的。”

不提还好,一提,孟氏就想起当年李彻上门提亲的事,那时要嫁李彻的本该是二房,“以赵家门第,温仪想嫁人并不难,至于这些年究竟是谁蹉跎了她的婚姻,弟妹心里不清楚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但凡二房别事事与她们攀比,也不至于耽误了女儿婚事。

“算了,既然你们大房如此见不得我们好,那我也不在你们面前自取其辱了!”

冯氏性情暴烈,一言不合,她便拂袖离去。

一路上,冯氏都在不满地念叨,“我看他们大房就是小气,自己女儿下嫁了,如今便不想我女儿嫁得好!不就是让我温仪与郡王见一面,又不是捅破天的事,还推三阻四的,也不想想,若温仪成了郡王妃,整个赵家不都跟着鸡犬升天!”

旁边的嬷嬷一直在安抚她的情绪,主仆一边说一边走,刚拐过回廊,忽的听见方姨娘的芳菲院里传出哭声。

冯氏顿时打了个激灵,停下脚步。

嬷嬷侧耳细听,“这声儿……怎么像是三小姐?”

冯氏身为正室,一直与方姨娘不和,见有事情发生,便想凑近些去听,刚靠近几步,芳菲院里就有婢子出来,冯氏忙端起架子,佯装路过,若无其事地走开。

而此刻的芳菲院内,赵漫仪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脚边是打翻的木匣子,里头的银两首饰撒了一地。

明日李彻要来接赵清仪回府,也是她与李彻见面的机会,她这才趁方姨娘不在,想把自己的嫁妆偷偷拿出去,结果就被方姨娘撞见,*只好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交代了。

方姨娘大怒,将嫁妆匣子摔在地上。

“你个不孝女,蠢货!”

方姨娘气不打一处来,抄起软枕打在赵漫仪后背处,“他让你拿钱你就真敢拿啊?若非被我抓个正着,你岂不是要拿全部嫁妆去补贴李家?你脑子糊涂了是不是?”

方姨娘边骂边打,这软枕打在身上不会很疼,也不会留下淤痕伤疤,却能让方姨娘出口恶气。

她打累了,软枕狠狠丢开,“从今往后,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里,不准再见那个男人,至于骏哥儿,那是他亲儿子,用不着你操心!”

赵漫仪挨打挨骂她认了,可一听不让她再见李彻与骏哥儿,她彻底慌了,一把抱住方姨娘的腿痛哭哀求,“娘,你就帮帮他吧,赵清仪不肯帮,我们也不帮,他的仕途就毁了,他毁了,女儿和骏哥儿可怎么办……”

“毁了就毁了!”

方姨娘甩手就是一巴掌,将赵漫仪掴倒,“从前我瞧他还算有些本事,放纵你与他私会,那是为了让你将来能有好日子过!”

“可你看看现在,荣华富贵他给不了你,你不赶紧了断这孽缘,居然还要拿自己的嫁妆倒贴男人?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其实论起出身,赵漫仪的起点已然比方姨娘高出许多,即便是庶出,那也是赵家的女儿,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之女。

而方姨娘当年却只是乐坊里的清倌,为了脱离贱籍嫁入高门,她才不惜未婚先孕,凭着肚子进了赵家的门,自此她在赵家十余年宠爱不衰。

所以当她知道赵漫仪与李彻有了首尾,第一想法就是尽快为女儿打算,先瞒下此事,想方设法让赵漫仪脱离亡夫,又将她远远送去岭南,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盼着能够母凭子贵。

方姨娘如此做,赌的就是一个机会,赌李彻这个探花郎飞黄腾达的机会。

可现在呢?

能否飞黄腾达不知道,赵漫仪就想拿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嫁妆去补贴男人!

方姨娘越想越气,骂得唾沫横飞。

赵漫仪双手撑在地上,哭得更凶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挨打,她心里委屈,又不服气,“娘……女儿只是想帮帮他,只有他好起来,女儿的余生才有指望……”

“指望个屁!”

方姨娘刚消减些的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你怎么还不清醒?为娘都教过你多少次,这种事情你就去哭一哭,安慰安慰就得了,万不能拿自己的体己去倒贴男人,你以为你掏心掏肺了,他就会记着你的好吗?”

“你那是天真!做梦!”

方姨娘纵横欢场多年,男人的劣根性她最清楚,越是掏心掏肺的付出,事事为男人考虑,越不被珍惜。

赵漫仪被她骂得身子一抖,泪水滚滚而落。

看她模样可怜,方姨娘愤怒过后,又弯下腰将她扶起,语重心长道,“你记住,李彻若没指望了,你不过是多养个骏哥儿,回头瞒下这件事,你还能再嫁。”

“说到底,女人的贞洁就这么回事儿,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重要,明白吗?”

赵漫仪被她扶在椅子上,还在抽抽搭搭的哭。

方姨娘坐在一旁,猛灌了一口冷茶,那股怒气才慢慢平息下来,她吩咐赵漫仪屋里的婢子小满,“明日大姑爷要来接大小姐回去,你去警告他,要人,漫儿不可能给他做妾,至于要钱,他更是想都别想!”

说罢,茶杯狠狠掷在小满脚边。

小满一哆嗦就跪了下去,“奴婢谨记!”

第27章 第27章“那本王帮你啊”……

翌日一早,李彻过来接人,像是为了彰显他成功入翰林一事,身上的青色官袍都未换下,就这么出现在赵家门前。

门房颇有眼力见的请他到厅中吃茶,趁着大房的人还没过来,小满借着外出采买的机会,经过李彻身边时悄悄丢了个字条过去。

李彻展开字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一张俊脸阴沉无比,他飞快将字条揉碎攥在掌心里,眼眸逐渐冷下。

待孟氏与赵清仪过来,李彻又迅速调整好神情,笑容温和,“我来接你回家。”

当着孟氏的面,他朝赵清仪伸出手。

赵清仪头皮一阵发麻,忍了又忍,勉强递出手去,就在李彻将要握住时,赵澜俨像阵小旋风似的闯进来,直接横在二人中间,把李彻撞了个趔趄。

“姐姐,我舍不得你……”

他抢在李彻前头抓住赵清仪的手,眼眶通红,“姐姐,能不能不走?”

李彻愣了一瞬,又一个小身影把他挤开了,是他的亲儿子李骄。

“母亲,临近秋闱了,族学里不少先生忙着赴试,索性给儿子放了假,儿子能随您一起回府吗?”

“是啊是啊。”赵澜俨跟着说,“姐姐,就让我和大外甥一起跟你去李家吧。”

两人皆可怜巴巴地望着赵清仪,孟氏啼笑皆非,做主应允,“罢了罢了,你们都去吧。”

两人顿时欢呼,争先恐后跑了出去,赵清仪只好跟上,去到门口就见两人先挤上了马车,回头冲她喊,“姐姐,你快上来!”

李骄也撩开车帘,“母亲,这儿给您留了位置。”

李彻额角突突直跳,这两人是来坏他好事的吧!

赵清仪却是会心一笑,来的时候马车里载满了东西,她尚能推拒,如今离开赵家,倒是来了两个孩子占位置。

她顺势福了福身,“夫君,如此只能委屈你了。”说罢向孟氏告辞,施施然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门房下人偷眼看向李彻,就连路边的行人也不由好奇打量着他。

李彻藏在宽大袖摆之下的手早已握紧成拳。

回门时便算了,如今他亲自过来接人,赵清仪却如此行事,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李大人若快马加鞭,或许还赶得上。”

戏谑的笑声传来,楚元河穿着一身紫色直缀,手摇折扇走过去。

李彻盯着他的脸,一瞬间就想到回门那晚,他莫名其妙晕了过去,再醒来就被召去修史,他至今没来得及问清楚缘由。

那晚他晕过去必然和这人脱不了干系。

然权势当前,他得低头,“见过郡王。”

楚元河薄唇勾起,“不必多礼,可要本王差人送你一程?”

“不敢不敢。”李彻怕自己又莫名其妙晕了,便冲孟氏告辞离去。

他走以后,楚元河也向孟氏告辞。

孟氏含笑相送,等人走远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至此,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位平西郡王就是冲着自己女儿来的。

女儿在,他就来,女儿走,无须她开口,他就自觉离开了。

赵清仪却浑然不觉,一路上与两个孩子说笑,等马车晃晃悠悠停在李家门前,赵澜俨第一个跳下车去。

窄小的府门前站满了人,罗氏见到他,忙堆起笑容,“这位就是赵家大公子吧?”

赵怀义已是阁老,一家也回了京城,罗氏再不敢冲赵清仪摆谱拿乔,这不,一听说李彻要去接人回府,便号令全府二十几号人在此候着,就连庶子李衡也在。

罗氏谄媚讨好的样子吓到了赵澜俨,他赶紧躲开,催促赵清仪,“姐姐,你快下来,她们都是谁啊?”

罗氏笑脸一僵。

赵清仪在婢子的搀扶中下了马车,李骄跟在一旁,冲罗氏行礼,“祖母。”

如此,赵澜俨便清楚了罗氏的身份,不过他不是很想搭理对方,索性避开。

而李彻这会儿终于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赶到,只看了赵清仪一眼,就让罗氏一行人先进屋。

赵清仪直接无视,转头只顾和弟弟李骄说话。

李衡敏感地察觉到李彻与赵清仪之间有了嫌隙,莫名心中一喜。

看来这半个月,他二人关系依旧冷淡。

李衡觉得是个机会,便主动和赵澜俨搭话,“澜俨弟弟是要在李家住段时日吗?正好我院里人少,清净宽敞,你可以过来。”

赵澜俨打量他一眼,瞧他面容和善,不似罗氏那面相刻薄又刻意谄媚,倒有几分君子之风,便用眼神请示自家姐姐。

赵清仪没有拒绝,“可以去,不过,不能落下功课。”

她支持弟弟习武,可也要弟弟读书明理。

李衡趁机附和,“这个好办,我每日督促他功课便是。”

“啊?”赵澜俨张大嘴巴,连连摆手,“那不要了不要了,我去和我大外甥挤挤。”

他还不知道李骄并没有单独的院子。

“那怎么行?”进到厅中的李素素回头,瞥了他一眼,“骄儿是我李家长孙,你却是外男,怎可一起住进琼华堂?”

她语气不善,罗氏赶紧拽了她一下,警告她少说话。

赵清仪知道李素素对她有怨,懒得搭理,只让李衡先带赵澜俨去翠竹轩安顿,李骄也识趣地回房读书习字。

赵清仪则向罗氏请安见礼,过后也回自己揽月阁去了,耽搁半个月,晚些她还要去巡视铺子。

罗氏早就盼着她离开,等人一走,罗氏便抓着李彻的胳膊追问,“你不是说那外室要拿自个儿嫁妆出来,怎么你空着手就回来了?银子呢?”

不说还好,一说李彻更郁闷,他甩开罗氏,将那张早被他攥烂的字条丢在桌上。

李素素捡起看完,皱眉看向罗氏,“娘,她好狠的心,居然想断绝关系,就是因为几个银子,便连亲儿子都要舍弃。”

这是笃定他们李家不会不管骏哥儿。

“她想得美!”

罗氏一听就怒了,抢过字条撕成碎片,眼睛里泛起凶光,“既然她不识好歹,我就要她人财两空!”

不是舍不得钱吗?不是不愿做妾吗?她就偏要让赵漫仪进门!

半晌,罗氏便计上心头,沉声道,“彻儿,依我看这多半是那姨娘的意思,你还是寻个机会,亲自见那外室一面。”

李彻原本因朝廷复用自己而高兴,如今这欢喜被冲散了大半,他敷衍地嗯了声,算是答应配合罗氏。

之后几日,李彻都派人盯着赵家,在小满又一次出门采买之际,让她捎了封书信回去。

赵漫仪被禁足数日,心里焦灼万分,尽管她清楚方姨娘不会害自己,可一想到四年感情就这么放弃,连带着骏哥儿也放弃了,她的心便揪疼,隔三差五让小满出去打听消息。

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日小满带着几盒新买的胭脂水粉回到芳菲院,就将李彻的书信递了过去。

看到上面是李彻的字迹,赵漫仪欣喜若狂,连忙拆开信封,只有寥寥几个字。

——傍晚,清韵茶楼。

这是要约她在茶楼见面?

可是,她根本出不去啊。

赵漫仪将书信叠好,塞到袖兜里,在房中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定定落在小满身上。

……

黄昏,日行渐西,赤色余晖斜斜撒落,透过琼楼飞阁,铺陈在芳菲院的角门处,一道婢子的身影闪过,顺着树荫下的鹅卵石径通往后门,低垂着头快步出了赵府。

待行至主街,赵漫仪才敢抬头,回眸见身后无人追来,她便小跑着直奔清韵茶楼。

赵清仪这会儿刚从铺子里出来,打眼就见她的身影一晃而过。

檀月俏月两个婢子也发现了,满脸诧异,“三、三小姐?她怎么穿着婢子的衣裳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清仪知道她被方姨娘禁足的事,估摸着她偷跑出来是去见李彻,便打算跟过去瞧瞧。

才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好在她及时停住脚步,似有若无的香气再次萦绕鼻端。

楚元河像是故意的,不避不让,就等她撞个满怀,见还差一点点,颇有些遗憾,“赵大小姐脚步匆匆,是要赶去哪里?”

赵清仪没他的厚脸皮,慌忙后退,与他保持距离,“没什么,巡视铺子而已。”

她的刻意疏离在楚元河的预料之中,但胜在他心态不错,这会儿还笑吟吟的,“你若不忙,这次轮到本王邀你看场戏,如何?”

赵清仪忽的想起茶楼那次,有人特意送了块玉佩,她眸中微愕,“原来是你?”

楚元河不置可否,侧身让路,折扇朝前轻点,“有好戏看,不一起吗?”折扇所指之处,正是赵漫仪先前离开的方向。

赵清仪略一思忖,抬脚往前,两个婢子也急忙跟上,不时交流起眼神。

楚元河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唇角。

不消片刻,他们就到了清韵茶楼,楚元河领着人直接上到顶楼。

这会儿楼里灯火通明,哪些雅间亮着灯都能看清,此刻天字一号与天字二号雅间都有人。

赵清仪下意识蹙眉。

掌柜过来小声解释,“大奶奶,这雅间是郡王殿下……”

虽说这间基本是留给赵清仪独自使用的,但偶尔楼里来了贵客,掌柜还是会将这个雅间腾出来供贵客使用,以示尊敬。

情理之中的事,解释清楚了,赵清仪不会生气。

等楚元河进去后,掌柜复又凑到她耳畔低语,赵清仪听罢只递了他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掌柜便意会了,默默退下去。

赵清仪这才抬脚进入雅间。

雅间地面铺了五蝠献寿绒毯,四周皆挂了绘着锦绣山水的壁障,一道漆嵌百宝屏风将雅间隔作两面,里头靠窗设榻,是她从前喜欢坐的位置。

此时屏风后有位内侍正在煎茶,看清他的脸,赵清仪就认出了他,果然是李素素落水那日,过来给她送玉佩的福贵。

楚元河先落座,福贵便将煎好的两盏茶端上来,一盏是楚元河的,另一盏自然是给赵清仪的,端上茶后,福贵自觉退到了屏风后。

檀月与俏月还在一旁,警惕着楚元河不敢离开。

赵清仪猜到他今日找自己是有要紧的事,便吩咐二人先出去,横竖就隔着一道门,加上茶坊是她孟家的产业,楚元河不能做什么。

两个婢子得了吩咐,只能不情不愿地退出去,福贵也不例外,雅间里只剩赵清仪与楚元河面面相觑。

赵清仪不想耽误时间,“郡王邀臣妇前来,看的什么戏?”

话音刚落,忽的就听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只是没一会儿,说话之人似乎没谈拢,爆发出一声女子不满的娇呵。

那声音赵清仪并不陌生,是她三妹妹赵漫仪。

只是那呵斥仅仅一瞬,便骤然消失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再发不出半点动静。

“这便是本王要请你看的好戏。”楚元河身子前倾,用折扇掩唇,“你难道就不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赵清仪沉默,但眼神中不时溢出的冷意足以表态,楚元河走到墙壁处,冲她招招手。

赵清仪略一犹豫,走到他身边,就见楚元河将耳朵贴了上去。

赵清仪震惊,他一个郡王,居然如此堂而皇之的听墙角?

内心如此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竟也学着楚元河的样子,把耳朵贴了过去。

“……”

隔壁雅间中,李彻险些被赵漫仪吓到魂飞魄散,他用力捂着赵漫仪的口鼻,压低了声,“你先别激动,我不是来逼你的。”

看来先前又是在讨论做妾的事。

赵漫仪看清男人脸上的小心翼翼,那摆明了是她见不得光。

她委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让泪水滑落,砸在男人的手背上。

李彻扫过手背上的泪水,眼眸黯了黯,捂着她的力道缓缓松懈,“漫儿,我说到做到,正妻之位,早晚都是你的。”

他发誓,这句话他是真心的,只是在此之前,需得赵漫仪受委屈,这后半句他自是咽回了肚子里。

赵漫仪深吸口气,虽也有意压低声,却抑制不住声音里的急切,“你既如此说,怎么还不快些毒死那个女人?”

“只要她死了,不仅她几十万嫁妆是你的,我嫁过去之后,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禁足多日,这是赵漫仪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只有赵清仪死了,她和李彻才能如愿以偿,光明正大。

“先前你母亲不是偷偷给她下药了吗?怎么现在药又停了?”

赵漫仪的话再次让李彻大惊失色,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二人,李彻还是把她逼到了榻上,大半身躯压下,企图让她闭嘴。

“你最好小点声。”

他眼里透出警告威胁之意,“你和骏哥儿若想活命,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赵漫仪被他制住,嘴上还不服气,“你敢做还怕我说吗?横竖做都做了,不如加大剂量,直接弄死她得了!”

自成婚起,李彻与罗氏就盯上了赵清仪的嫁妆,三年来,罗氏一直在她的吃食里做手脚,不过都是慢性毒药,郎中诊脉顶多说她身子虚弱,查不到毒药上面。

只要日久天长,赵清仪身子就会彻底被毒药侵蚀元气,一旦遇到什么事,或是生场病,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要了她的命,届时外人也只会说是赵清仪红颜薄命。

“你个蠢货。”面对赵漫仪的质问,李彻额角青筋凸起,没忍住低骂一声,“现在他爹娘都回京了,她若暴毙家中,你以为赵家人不会起疑,不会追究到底?”

而且他怀疑赵清仪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否则为何他这次回京,赵清仪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行事完全和罗氏在书信上所说的截然相反。

如今赵清仪又掌家,将揽月阁单独隔开,衣食用度都由自己的人经手,罗氏便没了下药的机会,眼看着,赵清仪的身子是一点点好起来了。

李彻心知肚明,再想动手不可能了。

而赵漫仪还不清楚李家的形势,只是她一连挨了两个人的骂,更委屈了,开始呜呜的哭。

李彻便又放缓了语气安抚,“好了好了,不过是费些时日,眼下她警惕着,等她哪日放松了警惕,药会继续下着,日子久了,她就会不知不觉病死过去,到那时候,你和骏哥儿就算熬出头了。”

隔着一道墙,赵清仪与楚元河将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赵清仪浑身紧绷,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火气更是在她胸腔里翻涌,随时要喷发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体不好是操劳所致,原来,竟是罗氏和李彻多年来持续不断地在她吃食中下毒。

就像上辈子,无论她如何看郎中,都只说她是身子虚弱,从来没人告诉她,其实她是中毒所致,以至于后来诰命加身时她猝然病重,她都没怀疑过是有人下毒暗害自己。

再后来,她得知李彻与赵漫仪的奸情,知道自己辛苦教养的儿子也是别人的,她才气绝身亡。

原来这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她对丈夫愚贞,对婆母愚孝,以至于蒙蔽双眼,看不清真相。

若不是她重生后夺回了掌家权,将一切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怕她还要继续吃着有毒的东西,再一次稀里糊涂的“病死”过去。

赵清仪缓了很久,依旧觉得寒意阵阵袭来,让她四肢麻痹,动弹不得,她扶着墙,勉强支撑。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楚元河始终挂在唇边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令人胆怯的锋锐,紧抿的薄唇似有杀机暗起。

须臾,他又收敛了锋芒,转眸看向赵清仪,便见她一张明媚的俏脸煞白,染过口脂的唇瓣轻颤。

亲耳听着自己的枕边人,与另一个女人合计如何谋害她的性命,赵清仪再坚强再坚韧,心里也是承受不住的。

这会儿她双膝还是软的,她不想再听下去,刚试着挪动脚步,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倒。

楚元河眼疾手快将她搀住,长腿朝后一勾,便将一张黄花梨木所制的玫瑰椅带了过来。

他将椅子安置在赵清仪身后,赵清仪顺势跌坐下去,浑浑噩噩之际,对方将温热的茶水送到她唇边。

赵清仪顾不得许多,就这他的动作将茶水饮尽,才将将压下那股寒意,只是腿脚还是麻的。

赵清仪打算再缓缓,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却忽然听到隔壁又一次传来惊呼,那尾音上扬,透着古怪,紧接着像是有茶壶瓷杯摔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本能地侧耳去听,以为又有什么新鲜事,结果就是交错沉闷的低哼,像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时的声响,再然后……

亲上了。

暧昧的水渍声夹杂着女子的低吟,很快桌椅也开始嘎吱乱晃,有什么东西在频繁相撞,噼噼啪啪的。

二人皆是一愣,以为听错了,不由自主多听了会儿,还是楚元河先意识到隔壁在干什么,耳根倏地通红,下意识与赵清仪目光对视。

赵清仪还处于自己被害的真相中,在楚元河看过来的一瞬间,人是茫然的,漂亮的杏眸盛满惊讶与疑惑。

随着隔壁动静愈演愈烈,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时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隔壁竟然……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种事!

室内气氛陷入凝重的诡异,徒留她与楚元河四目相对,彼此莫名红了脸。

直到一声男人的低吼,隔壁的桌椅总算停止了摇晃。

猝不及防之下,赵清仪慌忙起身要逃。

楚元河以为她是气不过,要去隔壁捉奸,直接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另一只手出于惯性搭在了赵清仪的后腰处。

隔着轻薄的衣料,他掌心的灼热印在她的肌肤上。

“嘘,切莫打草惊蛇。”

楚元河示意她噤声,俊美近妖的脸庞满是正色,不见丝毫冒犯之意。

他这幅样子,倒叫赵清仪无从责骂,她推开男人整理起衣裳,微垂螓首,掩去颊上不自然的红晕。

楚元河也察觉到这丝微妙的气氛,明显和一开始不同了,“你……真想去捉奸?”

其实,她若是想,也不是不行,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只是这事儿捅出来,到底有损赵清仪这位当家主母的颜面,也会影响李彻仕途,还是得看赵清仪自己的意思。

倘若她舍不得李彻……

楚元河手指微蜷,一个阴暗的念头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里。

她若舍不得,回头他找个由头砍了李彻,直接叫她当寡妇算了,也就不用费劲巴拉的筹划和离……

“当然要捉。”

赵清仪整理好了情绪,语气平静地说,“还请郡王一会儿先行离开,莫叫人发现你我独处,以免惹出是非。”

李彻会选择在清韵茶楼私会,她并不意外,因为上辈子,随着李彻步步高升,他的日常用度渐渐奢侈,便长期包下天字二号房以作应酬之用,那会儿她并未将李彻此举,与私会赵漫仪之事联系起来。

如今想来,前世这对狗男女能长期来往,估摸着就是在这儿行事了。

赵清仪咽不下这口气,既然她们这么想在一起,恨不能日夜厮磨,她就成全她们。

听到这番话,楚元河心底那一丝戾气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看来在赵清仪心里,李彻也不是很重要。

他咧嘴笑,“那本王帮你啊。”

赵清仪已经转身要去开门了,两个婢子和福贵却先一步推门进来,又迅速关上了门,瞧着神色有些慌张。

“郡王,”福贵走到楚元河身边,“李家的老太太和赵家那位姨娘一起来了。”

赵清仪略感诧异,便行至门边去听。

天字一号房就在楼梯口旁边,很快她就听到了罗氏得意洋洋的声音。

“方姨娘,你若不答应,我可要推门进去了。”

“你敢?”方姨娘美目圆瞪,“你要是敢张扬出去,你我就落个两败俱伤!”

起初罗氏约她,她还以为什么事,直到她发现女儿居然瞒着她偷溜出府了,方姨娘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忙跟着罗氏过来。

这会儿天字二号房里的两人正行苟且之事,罗氏故意叫她来听,以此威胁她。

“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你就是。”方姨娘强忍着把这老虔婆生吞活剥的冲动,不情不愿从袖兜里取出几张银票。

罗氏接过一看,“就二百两?你女儿的清白,就值二百两?”

她可听说了,方姨娘给赵漫仪攒了几千两嫁妆。

二百两,实在没诚意。

罗氏把银票收起,下巴高高抬起,轻蔑道,“别商量了,我这就推门进去。”

“你慢着!”方姨娘拉住她,咬牙切齿,“你要是捅出来,我女儿是没了清白,你儿子也别想好过!”

罗氏计划这桩事情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退路,笑着说,“我儿如今已入翰林,又娶了妻,事情捅破天了,左不过是他风流些,多纳个妾而已,这当官儿的有钱的,哪个后院里没几个妻妾呀?”

世道如此,总是对男人更宽容。

李彻明面上有赵怀义这位老丈人,暗地里又傍上了王次辅,事情捅出来,顶多是被弹劾两句,风头一过,事情也就过了,可对赵漫仪而言,她一个孀居的寡妇闹出这档丑事,世人的唾沫星子就足以淹死她。

方姨娘气到发抖,“算你狠……”

她又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过去,就连腕上一对镯子也给了出去,“就这些了,多的没有!”

“你可是赵家二房最得宠的姨娘,怎么可能就这么点儿积蓄?”

方姨娘忍着一巴掌招呼过去的冲动,“你当我们二房和大房一样,有个皇商依靠啊?”

罗氏清楚方姨娘这种人戒备心重,不逼一逼,永远不会掏出自己的老底,好在她早有安排。

今日这捉奸戏码必须得成,赵漫仪也必须嫁到李家做妾,到时方姨娘想让女儿有好日子过,可不得拿钱出来打点。

不过明面上,罗氏还是笑眯眯地把银票揣进怀中,“姨娘大可放心,彻儿今非昔比了,早晚是要飞黄腾达,做那人上人的,届时绝不亏待了漫儿。”

如今倒是一口一个“漫儿”叫得亲切。

方姨娘最见不得罗氏这幅市井贪婪的嘴脸,翻了个白眼,又警告了罗氏几句。

就在她二人窃窃私语之际,廊道另一头的楼梯口处,上来几个醉醺醺的世家子弟,他们像是刚从外头吃了酒,又来清韵茶坊大谈诗词歌赋。

罗氏与方姨娘还在掰扯,压根没注意那边来了人,等听到脚步声靠近时,几个世家公子已经到了天字二号房前。

“听说这天字二号房是最上等的雅间之一,临湖而立,风景秀雅,今儿个少爷我请!”

一个身着锦袍,明显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儿扶着门框,笑得东倒西歪,随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房门。

为了方便罗氏行事,李彻进屋时并未落闩。

几个世家子弟齐齐涌了进去,房中顿时爆发出尖锐的惊叫。

罗氏当即推开方姨娘跑过去,准备上演一出捉奸成双的戏码,好逼迫赵漫仪主动做妾。

却见是几个面生的世家子弟从房中退出来。

罗氏脸色陡然一变。

这不是她事先安排好的人!

这些人罗氏不认得,他们却认得李彻,先前李彻停职,没少讨好他们。

不等罗氏反应过来,这帮世家纨绔已经趴在木雕护栏处,冲底下大声嚷嚷,“不得了了!李探花与寡妇通奸了!”

霎那间,整个清韵茶楼再次沸腾。

第28章 第28章“纳赵漫仪为……贱妾!……

“住口!住口!”

罗氏急得跳脚,就要冲过去捂住这些人的狗嘴,可那些世家公子哥儿,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罗氏越急,他们闹得更欢,没一会儿就在整个四楼到处跑到处嚷。

底下几楼的客人闻言纷纷跑到堂中,朝四楼看去,掌柜和小厮见局势不对,赶紧出来安抚客人,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鼓动着底下的客人往楼上跑,都想来探个究竟。

眨眼功夫,已经来了不少人堵在天字二号房门前围观,方姨娘想去救女儿,压根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头和罗氏一样干着急。

雅间内,李彻与赵漫仪飞快穿好衣裳,赵漫仪更是无地自容,一个劲儿往李彻怀里钻,不敢让人瞧见她的脸。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们不过就是对野鸳鸯,李彻恨不得与她撇清关系,直接把人推得远远的。

赵漫仪大失所望,看向他的眼睛盈满泪水。

而李彻穿好衣裳后,便冷脸呵斥堵在门边围观的百姓,偏带头的是些纨绔公子,根本不惧李彻这等寒门出来的小官,嬉闹着不肯离去。

几个伪装成平民百姓的暗卫之在远处蛰伏,瞧见这一幕几乎要惊掉下巴。

“这……还用得着我们吗?”

一人讷讷回应,“不、不用了吧?”

自李*彻与赵漫仪出现在茶楼后,楚元河将他们安排在不远处,就等福贵一声令下,他们便上去踹门,然而几个纨绔的出现反将这滩水搅得乱七八糟,压根轮不到他们出手。

天字一号雅间内,赵清仪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隔壁的翻天覆地不同,她这儿像是与世隔绝般清静。

她淡然执起银壶,将沸水缓缓注入茶盏中。

李彻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喜欢借着他是她夫君的身份,来清韵茶楼白吃白喝,既想算计赵漫仪做妾,又不想多花银子。

却没想到赵清仪重活一世处处留了心眼,茶楼掌柜小厮早与她同心,只要李彻敢来清韵茶楼,就会有人给她递消息,而她一路跟踪赵漫仪,几乎确定,这对狗男女就是想和前世一般,在她的地盘私相授受。

对于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给他脸。

与其忍受他二人背着她来往,谋算如何害她性命,倒不如按死身份,将赵漫仪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放着好人家的正头娘子不当,那这辈子,赵漫仪只能是妾,她的骏哥儿,永远只能是庶子。

而李彻,注定要身败名裂!

一切,才刚刚开始。

赵清仪垂下眼睫,抬袖遮面,将茶水饮尽。

楚元河短暂诧异后,便猜到这几个闹事的纨绔是赵清仪的手笔。

“原来你早有准备,倒是本王多此一举了。”

但赵清仪心里是承他这份情的,“郡王有心了,往后您若想来清韵茶楼,一应费用算在臣妇头上。”

赵清仪起身走到门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隔壁,她毫不费力地混入人群,佯装自己是刚出现,而楚元河也默契地待在房中,紧闭房门。

现在还不到他出场的时候,若叫人看见他与赵清仪在一起,定要惹人非议。

想想,还真是不爽啊。

楚元河烦躁地摩挲着虎口处的伤疤,一脸阴郁。

赵清仪出去后不久,随着俏月一声吆喝,围观的百姓纷纷给她让路,投向她的目光有看热闹的,亦有怜悯惋惜的。

放着天仙儿似的妻子不要,反而跑外头与寡妇私会,这李彻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赵清仪没什么阻碍,假装从楼梯上来,三两步就到了雅间门前,看清屋中衣衫发丝凌乱的两人,她瞳眸狠狠一颤,难以置信,泪水说来便来。

“你们……”

她指着李彻,又指向赵漫仪,悲痛之下,声音颤抖,“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围观众人又一次哗然,都觉赵清仪这位正妻可怜,纷纷附和着谴责屋里的两人。

李彻万万想不到东窗事发如此之快,连滚带爬到了赵清仪面前,就差给她跪下了,“清仪,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与三妹妹清清白白,这是有人要陷害我们!”

“清白?”

赵清仪怒极反笑,“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敢说你们清白?”说着扬手一巴掌打在李彻脸上。

她想扇他想很久了,今日总算能借题发挥,多少打得走心了,手掌火辣辣的疼,更别提李彻脸上的巴掌印有多红。

俏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条戒尺,送到赵清仪手心里,赵清仪用力握紧,朝着李彻的胳膊后背狠狠打去、

李彻自知理亏,加上今日这么多人撞破了他与赵漫仪的私情,若此时反抗,明日递到御案上的折子,还不知要怎么骂他。

赵清仪无声翘起嘴角,又迅速做出悲怆之态,狠狠打了李彻几下,一边打,一边控诉这些年为他受的委屈,其中包括了罗氏与李素素的苛待,也包括了李家人要她替小姑出三万两嫁妆的事。

此前不过是流言蜚语,赵清仪从未站出来承认过,直至今日这番哭诉,彻底坐实了李家人的卑鄙无耻。

娇生惯养的高门贵女,下嫁三年,尽心尽力,不仅要拿嫁妆补贴家用,还要负责小姑子高达三万两的嫁妆!

这一家人不知感恩,做丈夫的还与妻妹通奸!

在场众人代入一下,都气到头皮生疼了,再看赵清仪的戒尺一下一下,重重抽打在李彻身上,没人觉得她狠毒泼辣,只觉打得好,打得解气!

几个纨绔闻言更是恼怒,朝李彻身上接连啐了几口唾沫。

罗氏听着围观众人一边倒的维护赵清仪,赶紧冲过去把李彻护在身后,再“哎哟”一声哭嚎,径直冲赵清仪跪了下去。

“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婆母的错!”

罗氏哭得涕泪交加,对着自己的脸狠刮了几个耳光,“您是赵家的大小姐,是金枝玉叶,嫁到李家,就该像樽佛菩萨一样供起来,都怪我们这穷苦人家不识礼数,委屈你这么多年……都是我的错……”

罗氏又是拜天又是磕头,一副真真忏悔的模样,话里话外却是说赵清仪仗着身份骄纵跋扈,半点不提自己做的缺德事。

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光是罗氏这一跪,就足以让赵清仪翻不了身。

这老虔婆真是一肚子坏水!

俏月与檀月挡在赵清仪身前,主仆三人连忙后退,气到脸都白了。

千钧一发之际,楚元河终于出现。

罗氏还在磕头跪拜,口中嚎啕不止,再一抬头,原先站在自己面前的赵清仪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个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俊美男子。

罗氏哪里见过这般人物,一时眼睛都直了。

“放肆!”

福贵过去甩了她一巴掌,不比罗氏那装模作样的几下,他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见到郡王,还敢直视冒犯!”

郡、郡王?

罗氏打了个激灵,慌忙跪好,不敢再撒泼哭闹。

楚元河多看她一眼都嫌恶心,展开折扇挡在鼻端前,厌恶之色不加掩饰,“今日之事不必再争了,真相如何,本王早已知晓,明日,本王必当上呈奏疏,向当今陛下一五一十汇报此事。”

此话一出,百姓齐声叫好。

罗氏不死心,认定眼前之人是误会了,“郡王殿下,您有所不知,我家这儿媳……”

她还想找机会给楚元河上眼药,好把脏水泼到赵清仪身上。

楚元河理都不理她,福贵直接一脚踢开罗氏,“我家郡王早早便在隔壁天字一号房坐着了,你儿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家郡王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你这刁妇还想颠倒是非黑白不成?”

罗氏被踹倒在地,听着这番话吓得赶紧跪好,嘴上还抵死狡辩,“郡、郡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对,一定是有误会!”

罗氏眼珠一转,反手指向赵漫仪,“是她!”

在赵漫仪惶恐不安的目光中,罗氏咬牙道,“实不相瞒,这赵家三小姐暗中勾引我儿多次,自我儿回京之后,她就巴巴地送上门来,还在民妇家中住了几日,定是那时就对我儿起了心思!”

“我儿已有清仪这般好的妻子,又怎会对一个寡妇另眼相待?今日这一切,必定是这寡妇算计!”

横竖事情都发生了,赵漫仪最后要么给李彻做小,要么就去死,她有骏哥儿牵绊着,多半舍不得死,既如此,她活着就得仰仗李彻,此时若赵漫仪聪明,就该认下这污名。

赵漫仪从震惊惶恐中回过神,脸上妆容早已哭花,她自小被方姨娘保护着,哪里遇见过这种情况,听到罗氏往她身上泼脏水,她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辩解。

方姨娘快步进来,将她打倒在地,“你个不知廉耻的龌龊胚子!还不快向郡王说清楚,你姐夫究竟是如何哄骗奸.淫了你?”

罗氏敢往她女儿身上泼脏水,她就要把这屎盆子扣回去。

赵漫仪恍然反应过来,凄凄哀哀的看了眼李彻,又看向方姨娘,委屈地大哭道,“娘,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她闹着就要去撞墙自尽,方姨娘用力抱住她,痛心疾首,“你快说呀!即便要死,我们也要清清白白的死!你快去向郡王解释清楚,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们赵家的女儿,可不能平白担了这份污名!”

若李彻不认,就会变成是赵漫仪不知检点,自奔为妾,连累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还要连累整个二房,连累她父亲赵怀良的名声,更会让大房与二房生出嫌隙。

如今二房能力不济,还得仰仗大房提携。

先前赵漫仪被李彻推开,她心中就有了怨怼,如今再听罗氏往她身上泼脏水,她也顾不得什么情分,张口便道,“是姐夫!”

“今日是姐夫叫我出来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胡说,还把李彻写给她的信呈上去,“我想着茶楼是大姐姐的地盘,必然不会出事,我便赴约而来,结果刚进雅间,他、他就抱住女儿,说了好些荤话,还说……还说他早就厌透了大姐姐。”

她如今只有嫁给李彻这一条路可走,那她少不得要在李彻与赵清仪之间挑拨离间。

“大姐姐,你打我吧!”

赵漫仪膝行到赵清仪跟前,拉着她的袖摆嘤嘤哭泣,“都是妹妹的不是,都是妹妹害了你,姐夫他一直与我说你如何如何不好,说他早就想与你和离,要迎我进门,许我正妻之位,我起初是不答应的,可姐夫他竟然……竟然……”

像是说到了难以启齿之处,赵漫仪又掩面痛哭。

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是李彻强.辱了她。

罗氏气得目眦欲裂,“你个小贱蹄子!”她作势要扑过去撕了赵漫仪。

李彻忍无可忍,“够了!”

他拽住罗氏,双目通红,“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对漫儿妹妹负责,回去之后,也会向岳父岳母请罪。”

他还能如何?

事情闹开,总要有个人出来承担一切,现在即便把脏水泼向赵漫仪,他就能把自己摘个干净吗?

索性大大方方认了,还算他有几分男子的担当。

更何况他是男人,娶妻纳妾,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若任由罗氏与方姨娘互相攀扯,说不准哪个不过脑子的,就把一些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就譬如,他与罗氏曾给赵清仪下毒这件事,还有他与赵漫仪早有一个奸生子的事。

闹到最后,他必定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玩没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李彻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向赵清仪,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又紧,最后强忍屈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清仪,我做错了事,我认,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于你,再与人来往,也会更加小心谨慎,决不行差踏错!若违背此誓,就叫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他抬手发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真正受了委屈,遭人算计的是他自己。

楚元河不屑嗤笑,别开目光,紧盯着赵清仪的神色。

其实赵清仪对李彻的态度,他还琢磨不透,便不好轻举妄动,关于李家下毒的事,他就忍着没说出来。

只看赵清仪想如何处置。

赵清仪用帕子拭泪,仰起脸,似在考虑是否接受李彻这番说辞。

她演得太真,杏眸湿润,泪水晶莹,语气腔调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就是一个真心被辜负的可怜女子,压根想不到一刻钟前,她就在隔壁吃茶听戏,还特意安排了几个纨绔来闹事。

楚元河原本躁郁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大手缓缓抚平。

赵清仪是骄傲的,这份骄傲就注定她有苦只会往肚子里咽,绝不在人前露出这幅脆弱不堪的模样,她如此做了,就意味着,她装的。

半晌,赵清仪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不再看李彻,只淡淡道,“赵漫仪毕竟是我堂妹,你既如此对她了,就该给她一个交代。”

方姨娘与赵漫仪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赵清仪这是……不追究了?

就听她缓缓说,“夫君身为翰林编修,官袍加身,行事却有悖纲常伦理,朝堂自会处置,而我身为李家主母,又是赵漫仪的长姐,后宅之事便由我来做主,今日起,纳赵漫仪为……贱妾!”

“贱妾”二字一出,犹如晴天霹雳,赵漫仪整个人无力跌倒下去,纤细娇躯止不住的颤抖。

贱妾……

赵清仪居然不顾半分姐妹之情,要让她做贱妾?

玉袖那个洗脚婢出身的,都能成为李彻的贵妾,而她堂堂赵家三小姐,去了李家,居然还不如一个暖床婢子!

贵妾与贱妾,一字之差,处境却天差地别,贵妾在府里还算得上是个主子,有仆婢环绕伺候,而贱妾,说白了就是一个能爬上主家床榻的使唤丫头罢了!

赵清仪居然如此羞辱她!

赵漫仪呼吸愈发急促,身子抖个不停,忽地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第29章 第29章楚元河,也看上了他的嫂……

围观众人渐渐散去,罗氏不忍了,还想冲昏死的赵漫仪发作,要把她带回李家。

方姨娘痛心不已,知道罗氏没安好心,死活不同意,最后还是消息传到赵家,二房老爷赵怀良差人跑了一趟,让人先把赵漫仪带回家去,又连夜赶去李家,向赵清仪道歉。

看着长辈在她面前鞠躬哈腰,赵清仪哪里敢受这礼,况且撇开赵漫仪不论,父亲远赴山西这些年,一直是二叔在关照她。

赵清仪是有仇报仇,却不会忘了对她好的人。

只是事情已成定局,要她宽恕赵漫仪几乎不可能。

但她也不会逼人去死。

因为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让他们痛痛快快死了。

赵怀良看着眼前端庄识大体的大侄女,自觉羞愧不已,便做主婚事从简,算是对赵漫仪的惩罚。

恰好临近中秋,两家便选在这日完婚,大家不敢张扬,府上连对囍字都不敢贴,就用一顶二人抬的小轿,于黄昏时分将赵漫仪悄悄抬进李家。

纵然赵漫仪委屈,也不敢反抗自己的父亲。

而如此做也为罗氏节省了开支,因为即便不抬赵漫仪进门,他们也会在这日办场家宴,如今婚事不过顺便,且没有宴请任何宾客,来的除了李家自己人,只有赵家二房。

此刻上京的暑气尚未褪去,席面便摆在了庭院中央,赵漫仪一个贱妾,自然是没资格上桌的,被打发去了琉璃斋不准出来见人。

罗氏看着赵怀良与方姨娘,不自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敬的怕的,只是那个做了阁老的大老爷,对于一个品阶与自己儿子差不多的人,罗氏自认为有平起平坐的本事。

她举起酒杯,朝二老爷赵怀良虚虚敬了一下,笑容得意,“今日过后,咱们也算是亲家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赵怀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罗氏这等粗鄙妇人,无奈自己女儿还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只好举杯回应。

方姨娘可没这虚以为蛇的心思了,罗氏是什么人,早在茶楼时她便清楚了。

她没好气地冷哼,“如今我的漫儿嫁到你们家,若是叫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定和你们不死不休!”

方姨娘清楚,罗氏所图无非是钱,尽管不愿,为了让女儿在夫家过得体面,她还是为赵漫仪凑出了近万两的嫁妆,盼着有朝一日真如罗氏所言,飞黄腾达。

罗氏心知肚明,想到那些嫁妆银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便在这时,门房进来通禀,当然,是向赵清仪这位当家主母禀报,“大奶奶,郡王前来贺礼了。”

一听是郡王来了,所有人皆起身相迎。

楚元河今日可谓满面春风,后头的福贵也笑嘻嘻的,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提了筐螃蟹,身上还用麻绳坠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有喜的是他俩。

面上赵清仪还是恭恭敬敬,礼数周全,罗氏与赵怀良等人赶紧让出上座。

“不必多礼,本王随意即可。”楚元河嘴上说着随意,人却一屁股坐在了赵清仪身旁的空位上。

那个位子,原本是留给李彻的。

李彻刚把新人送入洞房,还没赶过来,不过楚元河坐都坐下了,没人敢叫他起身让位。

楚元河顺便吩咐福贵把螃蟹拿下去蒸了,又让人将酒坛子起开,挨个满上,分明是初次来到李家,就跟在自己家一般自在。

罗氏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在场众人,大概只有赵澜俨是最高兴的,他原本正与李衡说着话,见到他便冲过去抱住他。

“郡王,你是要来指点我的剑法吗?我可日日都在勤学苦练!”语气熟稔的好似家人一般。

“今日可是你姐夫的大喜之日,舞刀弄剑不成体统。”楚元河也不与他生分,抽出腰间一柄镶着各色宝石的匕首,“本王来,是给你送这个的。”

赵澜俨还是少年心性,迫不及待拔出匕首,顿时寒光四射,可见是柄削铁如泥的利器,他如获至宝,当即比划了几个招式。

难得弟弟高兴,赵清仪也跟着笑,“还不快多谢郡王?”

瞧得李衡很是吃味,这些天他一直哄着赵澜俨,各种珍藏的好书孤本都拿出来,却不见赵澜俨对他如此热络。

便忍不住酸酸地说,“这匕首太过凶利,澜俨弟弟还是小心为妙,以免伤到自己,惹你姐姐心疼。”

赵澜俨完全听不出来,下意识就说,“不打紧,我身为男儿,皮糙肉厚。”

楚元河却听得出他话里的酸涩,瞥了他一眼,也只一眼,他就断定李衡不是对手,于是又看向他身边的李骄。

李骄本是个乖巧知进退的孩子,他看懂了楚元河的意思,也绕了半圈到楚元河身旁。

“骄儿拜见郡王。”他像模像样作揖行礼。

楚元河从福贵身上取出一只红绸面的锦盒,“好骄儿,这是给你的,愿你将来科举得中,功成名就,也不算辱没了你的恩师孔先生。”

李骄接过打开,手差点拿不稳。

李衡按捺不住好奇探过头去,一看也变了脸色。

湖筆端砚,宣纸徽墨,是一套绝顶的文房四宝。

赵清仪即便待李骄好,在这个阶段也不会为他提供如此奢侈之物,楚元河出手便是一整套。

李骄再如何故作稳重,这会儿也藏不住眼中的狂喜,对着楚元河连连道谢,玉袖也上前施礼。

“……”李衡瞧着更酸了。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这平西郡王如此讨好赵澜俨与李骄,心思必然不纯,而与这两人关联最深,只有赵清仪。

楚元河,也看上了他的嫂嫂?

李衡沉默抿唇。

赵怀良恰在此时夸赞李骄的功课,李骄已经在赵家族学待了一段时日,他的天赋与努力有目共睹,不过说到读书,他自然而然问起李衡。

“听闻贤侄也参加了今年秋闱,不知你考得如何?”秋闱应试就在赵清仪回门那段时日。

李衡回过神,恭敬作答,“尚可,有劳赵大人关心。”

罗氏这就不乐意了,说到底,李衡就是个庶子,她可不想庶子的风头盖过他的亲儿子。

赵怀良却语气和善,“你有此信心,必能金榜题名,届时到了官场,兄弟之间,也好互相帮衬。”

李彻原本还有机会,只可惜闹出了赵漫仪这档子事,李家将来的指望怕是要落在这个庶子身上了,赵怀良自不会放过与他交好的机会。

“待秋闱放榜,你也该将自己的终身大事提上日程了,不知你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李衡略显窘迫,“没、没有。”他飞快往赵清仪的方向瞟了一眼。

赵澜俨摆弄匕首上瘾了,周围的人吓得远远躲开,赵清仪只好将它没收了,义正辞严道,“小孩子家家,不准玩了。”

赵澜俨立时垂头丧气起来,平日在家他敢忤逆父亲母亲,却对姐姐言听计从,只好乖乖坐下吃饭。

楚元河瞧得忍俊不禁。

李衡很想凑过去,不过赵怀良还拉着他絮絮叨叨,“我家倒是有位不错的姑娘,算是我的侄女,名唤方茹,今年也及笄了,不如改日让你二人见个面……”

李衡注意力全在赵清仪那边,并未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只囫囵附和着点头。

倒是赵清仪耳尖,听清了自家二叔的话。

他口中的侄女,多半就是方姨娘带来的那位姑娘,据说早年父母双亡,便来投奔方姨娘这位姑母,不过方姨娘再得宠,她的侄女也不可能和府里正经小姐一样。

方茹自知寄人篱下,向来乖巧温顺,从不惹是生非,以求有个栖身之所,因她低调内敛的性子,婚事便耽搁到了十五还没个着落,最后是方姨娘说要给方茹寻个好人家嫁了。

最后方茹所嫁之人,正是李衡。

上一世,李衡在今年秋闱中了举人,隔年会试更是高中第七名,地位瞬间水涨船高,想与李衡结亲的人家数不胜数,就连向来刻薄的罗氏,也因此对这位庶子和颜悦色起来,并在家中办了一场庆功宴。

前来应约的除了李衡的同窗,还有赵家的人。

那会儿大房绝嗣,来的是二叔二婶,还有方姨娘和方茹,不过就在庆功宴当日,李衡遭方姨娘算计,不得不娶方茹过门。

自此之后,李家两位进士都被方姨娘拉拢到自己身边,再后来,随着李彻李衡的仕途步步高升,二房逐渐崛起,隐隐有当年大房的气势。

赵清仪越想越出神。

直到赵澜俨的哀求声响起,“姐姐……”

他拉着赵清仪的手开始撒娇,“弟弟今晚要回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姐一面,这匕首姐姐就先给我嘛……”

李衡被赵怀良拉着问东问西,他心里根本不想见什么方姑娘,闻言顺势说道,“澜俨弟弟要回去了?不如我送你……”

“不劳李二公子费心。”

楚元河斜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混不吝的笑,“反正顺路,晚些本王让踏雪送他。”

李衡早看他不顺眼了,还想向赵澜俨本人争取一番。

就听赵澜俨兴奋大喊,“踏雪?是曾经陪伴陛下征战西北的踏雪神驹?”

楚元河知道这小子崇拜自己,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故作神秘地挑眉,“本王与陛下关系亲近,他就把踏雪放在本王府上养着,这会儿踏雪就在门口。”

赵澜俨又是一阵欢呼,“我要踏雪我要踏雪!”说罢饭也不吃了,推开李衡,跑门口看踏雪去了。

李衡:“……”

赵清仪头疼得紧,无奈起身,“踏雪既是陛下之物,舍弟若真骑着它回去,怕是要担个僭越之罪。”

楚元河还想说无妨,李衡就借口帮忙,跟在赵清仪身后出去了。

楚元河想都没想,揽过李骄一起,“走,去送送你大舅。”

福贵眼瞅主子出去,也屁颠屁颠跟上,庭院里就剩罗氏与赵怀良几个做长辈的,这家宴才刚开始,他们可不好走开。

如此也称了李衡的意。

到了街门口,各家各户共聚一堂过着团圆夜,四周没外人,李衡便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好的手帕——是当日在揽月阁,赵清仪给他的。

月光之下,李衡有些面红耳赤,他双手捧着将手帕递过去,“嫂嫂,那日你借我手帕擦汗,一直忘了还你。”

楚元河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脸上笑容骤然消失。

李骄作势要喊母亲,被他拽到墙根下的阴影里。

赵清仪并未察觉有人来,她看着李衡递来的手帕,语气疏离,“小叔客气了,这手帕府中婢子人人都有,不是稀罕物,小叔用过之后,扔了便是。”

女子手帕是贴身之物,她不可能把自己的东西随意给人。

李衡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神色愈发窘迫。

赵清仪冲他略一颔首,转向赵澜俨,提醒他不要胡闹。

李衡知道,她是给自己留了脸面,于是忙缩回手,仓皇离去。

等人走后,赵清仪才无声叹了口气。

不管李衡存了怎样的心思,都该断了他的念想。

暗处里,楚元河隐隐松了口气,这才带着李骄过去,说是要送赵澜俨回府。

恰好罗氏又派人过来,叫赵清仪回席,她便与几人分别,牵着李骄往回走。

家宴上,唯一能出来应酬的李彻被赵漫仪缠着,是以这场家宴并未持续太久,赵怀良与方姨娘就寻了借口先行离开。

罗氏今夜高兴,多吃了些酒,醉醺醺的不省人事,被罗妈妈搀扶着送回琼华堂,赵清仪便嘱咐下人收拾残局,也回房歇息去了。

与此同时,琉璃斋左厢房,赵漫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期盼幻想的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全都落空,还被安置在小小的偏房之中,屈居玉袖之下,叫她如何不怒?

而她的新婚之夜,房中就只摆了一对大红色的龙凤喜烛,连床褥都没换过。

分明是喜事,却不见半分喜气,赵漫仪感受到的只有敷衍了事。

她把屋中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才跑到床头看着神情冷漠的李彻,声嘶力竭地嘶吼,“你们李家如此亏待我,我姨娘不会放过你们!”

“事已至此,你还要如何?”

李彻看她发了一晚的疯,这会儿已是精疲力尽,这几日御史弹劾的奏章够令他头疼了,他不想再花力气哄一个蛮不讲理的女人。

赵漫仪只顾发泄,抓着他的肩头用力摇晃,“我要做正妻!我要做正妻!我不要在这个又破又小的琉璃斋住着!”

“别闹了。”李彻一把推开她,捏着紧蹙的眉心,从未有过的冷漠,“你自奔为妾,人人皆知,如今你还要正妻之位,简直痴心妄想!”

“这一切不都是你和你娘算计的吗?”

赵漫仪哭声泣血,顺势跪跌在地,“是你害我,是你们害了我的一生!”

李彻实在受不了,横竖人都过门了,他也没有必要和从前那般哄着她,捧着她。

“你要闹就闹吧,今夜你自己睡。”

赵漫仪脑子“嗡”的一下,没反应过来,李彻已经往外走了。

“李彻……李彻!”

赵漫仪大惊,连滚带爬地追出去,却被门口的粗使婆子拦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彻进了玉袖所在的主屋,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是赵家的女儿,是陪伴他四年,还为他生下骏哥儿的女人啊!

可李彻充耳不闻,狠狠关上房门,将她的哭声隔绝在外。

第30章 第30章罗氏二话不说先甩她一巴……

玉袖自回房后,就一直听着隔壁动静,这会儿见李彻阴沉着脸过来,她腆着笑,“大爷,今儿个可是你与赵姨娘的好日子,就这般冷落她,怕是不妥。”

李彻脱下外袍的动作一顿,眸光锐利地扫向她。

一个赵清仪让他颜面尽失,一个赵漫仪又尽爱耍性子,他只有到了玉袖这里,才能寻到片刻快慰。

如今,玉袖都敢拒绝他了,这让李彻更加恼火。

玉袖立马过去为他宽衣,改口笑说,“妾身自然盼着大爷日日都来我这儿,可赵姨娘到底是赵家的女儿,又有父母兄弟为她撑腰……”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李彻的神色变化,纤纤素手探入了男人的衣襟,语气担忧,“妾身只是害怕,害怕大爷您偏疼妾身,反会惹赵家不快……”

玉袖温软的态度,稍稍平复了李彻胸口的闷气,他理智慢慢回拢。

玉袖的话确实提醒了他。

若非亲眼所见,他都不敢相信自诩清流的赵家,居然能为一个庶出女儿拿出近万两白银添妆。

要知道二房与大房不同,二房赵怀良只是六品吏部文选司主事,俸禄微薄,妻族又不似孟家这般商贾富得流油,那这近万两白银,又是从何而来?

思及此,李彻恍然,这赵怀良只怕不像表面所见的那般老实。

若真如此,这赵家二房不可小觑。

“你说的有理。”李彻想明白后,重新套上外层的喜袍,在玉袖身上捏了一把,“改日我再来看你。”

玉袖娇俏哼笑,媚眼如丝,又目送李彻去了隔壁,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果然如大奶奶所言,男人,不过如此,李彻,更不值得托付信赖。

赵漫仪却还心心念念想着他,趴在榻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看到李彻折返回来后,又扑回李彻怀中。

当夜二人吵闹过后,再次重归于好。

秋衣渐浓,五日后,秋闱放榜,李衡不出意外,果然中举。

刻薄如罗氏,也对这个庶子有了表示,李彻亦然,而赵清仪身为当家主母,不好装聋作哑,便吩咐檀月准备一份贺礼送去翠竹轩,当日檀月回来禀报,说赵二老爷下了帖子,请李衡到赵家族学授课。

赵清仪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二叔多半是借这个由头趁机示好,倾尽资源助李衡筹备明年会试,若明年李衡高中,将来就得还这份恩情,届时二叔再提联姻就顺理成章了。

这是大多世家门阀惯有的操作,莫说赵家这等门第,寻常富户也多会资助同乡的学子赶考,就盼着有人能一飞冲天,为本家带来更大的利益。

赵清仪并未多想,便将这件事搁在一旁。

往后将近一个月,她难得清静,每日除了打理后宅,更多时间都扑在了外头的铺子上,而先前派出跟踪罗贵的小厮也传回了消息。

罗贵三年前就拿着姐姐罗氏给的钱,在老家铜乡办了个当铺,借当铺的便利私底下放印子钱。

这若查起来,可是轻则流放,重则杀头的大罪,罗氏姐弟敢如此放肆,多半是仗着李彻在京中的官身。

赵清仪暂且按下不动,只让人继续盯着。

至于李彻么,自赵漫仪进门后,就鲜少出现在她面前了。

不管赵漫仪这件事有多丢人,也不是全无益处,好比眼下,她有了贱妾的名分,与李彻可谓日日纠缠,浓情蜜意。

罗氏更是主动把骏哥儿送去琉璃斋与赵漫仪同住,名义上算是把这个孩子过继给她傍身了。

以至于院里的下人都不敢拿赵漫仪当贱妾看待,对她多了几分恭敬,也因此,赵漫仪的气焰更胜从前。

这日一早,玉袖过来向她请安,与赵清仪闲话几句,便开始说起赵漫仪的不是。

“大奶奶,妾身觉着您就是太仁慈了,瞧瞧这一个多月来,那贱妾只在新婚第二日来给您请过安,之后日日都说自己腰酸腿软,百般推脱,这般架子,不知道的还当她才是正经主子呢。”

玉袖这般说自然有她的心思,她是不在意李彻的宠爱,却不喜欢赵漫仪那股小人得志的嘴脸,况且她们还同住一个院里,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没少忍受赵漫仪的大小姐脾气。

而每每她受挤兑,李彻都会向着那个贱妾多一些,这更让玉袖心生不满。

她倒是怀念过去的清净日子了。

赵清仪听出玉袖话里有话,这是希望自己出手整治赵漫仪,但私心里,她不想掺和进去。

正想要如何婉拒,忽的就听玉袖掩唇干呕起来,随行的婢子赶紧抱出痰盂,看得出是随身携带了。

就说明这症状不是一两日的事。

赵清仪杏眸微动,当即让人去请郎中。

玉袖干呕一阵才缓过来,面色微红的说,“妾身没有大碍,只是近日时常犯恶心,估摸着,是又有了。”

刚伺候李彻时,玉袖怕赵清仪介意,还会服用避子汤,后来赵清仪没让她这样做,她自然而然便有了身孕。

这也在玉袖的意料之外,她原以为自己这个年纪了,应是没那么容易再怀上孩子的。

赵清仪视线掠过玉袖的小腹,倒没有太大情绪,等郎中来了以后,确诊是喜脉无疑,且已经有了月余。

赵清仪没藏着掖着,当日便昭告全府,又给玉袖多拨了两个丫鬟伺候,还免了玉袖的晨昏定省。

罗氏自是最高兴的,多一个孙子,多一分福气,不都讲究儿孙满堂,便象征性地去看了玉袖一回。

而当夜李彻知道玉袖有孕,就撇下赵漫仪去陪玉袖了。

彼时赵漫仪还和往常一样,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盼着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用顿晚膳,结果眼看着李彻拐进了玉袖房里,整夜都没出来。

赵漫仪也从下人口中得知玉袖有孕的事,本以为李彻不会在意,这会儿就被打脸,怒气直上心头。

玉袖这个贱人,仗着和赵清仪关系更近,让李骄先占了嫡长子的位置,如今玉袖再次有了身孕,倘若生下来,不论男女,玉袖的地位都将远超自己。

她决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只是玉袖同样警惕着她,所有入口贴身之物,都由赵清仪派来的婢子经手,很长一段时间,赵漫仪都找不到机会。

直到这日,玉袖用过晚膳,在院里消食。

已经快三个月了,这肚子还未显怀,但有过生产一胎的经历,她知道光吃不动容易难产,便在婢子的搀扶下,绕着琉璃斋散步。

赵漫仪在房里瞧见她,就让婢子带着燕窝过去,心口不一地恭贺玉袖。

“大爷对我很是宠爱,这燕窝山参日日都往我房里送,如今你有孕在身,我便分些给你,算是恭喜了。”

有过上回下药的事,玉袖可不敢随便接她的东西。

“多谢赵姨娘好意,不过有大奶奶照顾,我这滋补之物从未少过,你就只有大爷送你这点,还是留着自个儿享用吧。”

“不识好歹。”赵漫仪冷哼一声,上下打量她的腰身。

虽然才三个月,玉袖却被赵清仪照顾得很好,身子肉眼可见的丰盈起来。

赵漫仪像是终于找到一丝可挑剔之处,蓦地发笑,“哎呀,都说这女人有了身孕,老得更快,你年纪本就大了,容色衰败,再生第二个,这腰怕是快有水缸那么粗了吧?依我看,倒不如不生了,留点姿色,说不准还能多让大爷看你几眼。”

玉袖可不是泥捏的性子,淡笑反击,“我的骄儿养在大奶奶膝下,是李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我又是骄儿的生母,来日这李家自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是否能有大爷的宠爱都不打紧。”

玉袖抚着肚子,语气嘲讽,“再者,就是因我年岁大了,大爷与老太太才格外在意我,生怕我因这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不像某些人,无媒苟合自甘下贱,抬不起头见不得光,依靠的只有那点宠爱,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色衰爱弛,恐怕就什么也不是了。”

跟着玉袖的两个婢子低头闷笑起来,主仆三人绕到廊下,继续散步。

赵漫仪气得面色发青,这字字句句无不是往她心里扎刀子,她愤怒地冲过去,扯过玉袖的胳膊就要理论。

“你什么意思?你一个陪房还敢取笑我?”

赵漫仪扬手就想打人,被玉袖灵巧躲过,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玉袖眼尾余光捕捉到院门口一闪而过的青色身影。

穿着官袍回来的,必然是李彻了。

也不管李彻过来是为了看自己,还是为了陪赵漫仪,玉袖索性放弃抵抗,趁机让赵漫仪抓住她的头发。

一朝得手,赵漫仪压抑在胸口数月的恶气骤然爆发,她想都没想,按着玉袖的头往廊柱上撞去。

只是没等她用出全力,玉袖便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径直撞了上去,发出“砰”的闷响。

两个婢子愣住,反应过来时,玉袖已经撞破了头,身子靠着廊柱,软绵绵倒了下去。

婢子忙失声呼喊救命。

赵漫仪也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她明明还没用力。

便在此时,赵漫仪被人用力从后拽住狠狠甩开,她跌倒在地的刹那间,一道青色身影从她身旁掠过,带起一股冷风。

看清来人是李彻,赵漫仪顿时慌了,“夫君……”

她是妾,其实没资格称呼这声“夫君”,只是情浓时,李彻不与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罢了。

但这一次,赵漫仪的呼喊没能换回李彻一个眼神。

李彻打横抱起玉袖回屋,小厮青石忙去请郎中。

赵漫仪跟过去,抖着唇想要解释,被玉袖的婢子拦在屋外,她紧盯着榻上的人,看清玉袖的伤势,心都凉了半截。

这一磕可不得了,额角破了皮,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淌下,瞧着很是骇人。

而玉袖被赵漫仪推搡撞破头的事情,很快传到罗氏耳中,罗氏便匆匆跟着郎中一起赶来琉璃斋。

看到门口的赵漫仪,罗氏二话不说先甩她一巴掌。

赵漫仪捂脸尖叫。

“贱人,若我的孙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去给他赔命!”眼前的罗氏疾言厉色,哪儿还有前几日的温和。

可赵漫仪也是个骄横的性子,她捂着脸瞪看罗氏,“又不是我害了她!分明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还敢狡辩?”罗氏反手又打了一巴掌,这次力道之大,直接把赵漫仪掴倒在地。

她恶狠狠指着赵漫仪的鼻子骂,“玉袖向来乖顺稳重,她有必要拿自己的安危来陷害你一个贱妾?依我看,你真是舒坦日子过够了,认不清自己什么身份了!”

“今日起,我这做婆母的可得给你好好立规矩!”

罗氏大手一挥,喊来罗妈妈,“去,把她给我捆了,带去祠堂跪着!断水断食,好好忏悔!玉袖何时脱离险境,何时再放她出来!”

赵漫仪吓得花容失色,“我不要跪祠堂,我不要跪!”

她可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罪?

她用力挣开罗妈妈,闯入屋中拽着李彻的衣袖,“夫君,你救救我,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推她的!真的是她自己撞上……啊!”

不等她话说完,李彻甩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陌生人,“我亲眼目睹你推了她,这还有假?”

“连你也不信我?”

赵漫仪满腹委屈,泪盈于睫。

“眼见为实,我如何信你?”李彻故作不忍地别过头去,“况且母亲发了话,我救不了你。”

他当然恼怒,可他到底不能把人得罪狠了,所以这个恶人只能由罗氏来做,他们母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好哄住赵漫仪。

思及此,李彻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疼惜,“这事确实是你不对,你明知她有身孕,就不该与她起冲突,眼下你且去祠堂跪着,不要让我难做……”

听出他话语里的疲惫与怜惜,赵漫仪死死咬着唇。

是啊,这件事归根究底,是玉袖陷害她,回头她报复回来便是,可若害得自己与李彻夫妻离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不能失去李彻。

想通这一点,赵漫仪闭眼,她认命了,任由罗妈妈将她带走。

等她走远了,罗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她还有点用处,这次我定要乱棍打死她!”

好在郎中诊治过后,只说玉袖是皮外伤,瞧着骇人,但不算严重,胎象也还稳固,只是过度惊吓导致昏厥,便开了些安神汤和外敷的药散。

当夜,李彻罕见地踏足赵清仪的揽月阁,要求她将两个姨娘分开住。

赵清仪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拨弄起了算盘。

“府中宅院就这么点儿,若要分开住,只怕得从两旁扩建,如此一来,需得买下隔壁的屋舍,再将两边打通,如今唯有东面的宅子空置,那宅子不大,但地处内城,若要买下来,少说得花一二千两,不知这钱是从公中出,还是……”

她觑了李彻一眼,提醒他,“若要公中出,可没这么多银子。”

李彻就知道绕不开银子,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

这是他和罗氏商量后的结果,玉袖与赵漫仪水火不容,住一起早晚还要生事,况且府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玉袖腹中那个再生下来,扩充府邸是必然的,与其将来他们自己出这笔钱,倒不如,现在让方姨娘来解决。

“这事儿我们商量过了,方姨娘忧心漫儿,她自会拿出这笔钱,届时扩充好的宅子,就让漫儿先住着。”

李彻这话说得巧妙,只说先让赵漫仪住着,却没说方姨娘花钱安置的院子里,将来还会不会再住进别人。

赵清仪索性装傻到底,接过银票,第二日差人去办,方知隔壁宅子在两日前就被人买下了。

罗氏得知此事,少不得在私底下骂赵清仪办事不力,不过,宅子虽没买上,但到手的钱,罗氏可舍不得再还回去。

那便只能将人打发去老宅,等玉袖平安生产后,再将人接回来。

赵漫仪尚不知自己即将被送走,她在祠堂跪了两日,粒米未进,人虚弱到了极点,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幽闭的大门终于开了。

看见李彻,她就像瞧见了救命稻草,紧紧抱住他,连呼冤枉。

李彻温柔抚摸她的后背,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得知李彻有为她扩充新院的打算,她心中更加懊悔。

“我还以为,夫君心里早就没我……原来,竟是我小人之心……”

耽于情.爱的女人,总是最傻的那个。

赵漫仪在祠堂罚跪的两日,将过往发生的事一件件捋了过去,也察觉出李彻的端倪。

她不是猜不到这个男人在利用自己,可等她再见到李彻,听着他的甜言蜜语,那些疑心霎时又烟消云散了。

她始终相信,她与李彻之间是有真情的。

李彻见哄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并没有要带人一起出去的意思。

“夫君!”赵漫仪急忙拉住他的手,惶惶不安地问,“夫君,我还要跪到何时才能离开?”

“这要看母亲的意思。”李彻索性把一切推到罗氏身上,“玉袖至今昏迷,母亲没消气,我也不好让你出去。”

“可我是冤枉的!”

赵漫仪哭得梨花带雨,不过两日功夫,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清瘦下去,唇瓣白得吓人。

“是玉袖那个贱人陷害我,她仗着自己的儿子是嫡子,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还说……还说我跟了你,是自甘下贱!”

“我气不过,准备与她动手,结果她竟自个儿脚底打滑,这才撞破了头……”

事到如今,究竟是不是赵漫仪推了玉袖都不重要了。

不过李彻听到这些话,心里也不大痛快,要知道他因为茶楼那件事被弹劾不轻,玉袖居然还在私底下嘲讽。

什么叫跟了他是自甘下.贱?说的好像他高攀赵漫仪似的。

赵漫仪抹泪时瞧瞧打量他的神色,明白他动怒了,便趁热打铁,“夫君,你一定要想法子挫挫她的锐气,李骄和骏哥儿都是你的孩子,不若,将这嫡子的名头换一换?”

李彻神情有一瞬的复杂。

其实他对两个儿子没太大差别,只不过李骄是长子,不仅得赵清仪喜欢,又在赵家族学崭露头角,如今还得孔先生教导,为他脸上添了不少光彩,他自然不会动改换嫡子的心。

况且,李骄的身份在官府过了明路,改换嫡子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赵清仪愿意多收养一个孩子。

但这显然不可能。

赵漫仪像是看出了他的忧虑,继续劝说,“夫君,骏哥儿只是年纪小,他是你的亲儿子,和你一样聪慧出色,将来定然可以越过李骄承嗣家业……”

“我知道了,这事往后再议,眼下要紧的,是让母亲消气,好放你出来。”李彻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赵漫仪哪里肯,“不行,不能往后再议,骏哥儿明年便四岁了,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他却这样无名无分,哪个先生愿意教导他?”

若开始就输了,将来,她的骏哥儿就真要被李骄压着,永无出头之日。

李彻只好道,“那等这阵风头过了,我想办法抬你做贵妾,再让骏哥儿记到你名下,也算有了名分……”

“不!”

赵漫仪再次拒绝,“我已经委屈了自己,你不能再委屈我们的骏哥儿!”

她情绪太过激动,加上罚跪两日没能进食,这会儿早已透支了力气,刚说几句话,便累得气喘吁吁。

李彻只得迁就,“好好好,我答应你,我回头再劝你长姐,让她认下骏哥儿。”

赵漫仪这才冷静下来,依偎在他怀中小声啜泣,只是她的眸中再不见半分柔弱可怜,取而代之是满满的恨意。

尽管她与玉袖水火不容,但此刻她必须承认,玉袖有些话是对的。

男人的爱与宠都是一时的,可以给她,也可以随时收回,唯有骏哥儿才是她将来的立身之本。

而赵清仪的态度显而易见,她排斥骏哥儿,断不会将骏哥儿养在膝下,如今李彻又不上心,那她只能靠自己去争。

届时,李彻可别怪她狠心。

只要李骄那个小野.种死了,她的骏哥儿,自然就能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