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衣*袖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复又走向李衡,踢了一脚,“这人,你要如何处置?”
赵清仪默了默道,“他是我名义上的小叔子,我得把他带回去。”
“呵。”楚元河嗤笑,声音微哑,“你不会不知道,这小子对你存了什么心思吧?那熏香能放大人心底的欲.望,他想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这熏香效用极强,饶是楚元河这等身经百战之人,不过是从揽月阁出来时拿了一会儿都能中招,可见燃放此香者心思歹毒。
李衡又倾心于赵清仪,难保不是他自导自演,想趁此机会占便宜。
赵清仪还是头一回从楚元河的话语里听出讥讽之意。
她的沉默,引得楚元河再次发笑,“拿不定主意?依本王看,如此图谋不轨,心思不纯之人,不若直接杀了好。”
虽是笑着,妖冶的俊颜却杀意腾腾。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下去。
“不可!”
赵清仪几乎没有犹豫,否道,“他与我无冤无仇,更何况我还有话要问他。”
见楚元河不肯松口,她又道,“郡王如今咄咄逼人,臣妇能否认为,您也是图谋不轨之人?若真如此,适才郡王失控之时,臣妇是否也能……”
余下的话大不敬,她没再说下去。
“你带上匕首时,难道就没这般打算过吗?”楚元河讥笑,笑意不达眼底。
被人揭穿,赵清仪并未慌乱心虚,只冷静与他对视。
楚元河对她出手时都说是出于自保,那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前来,带着匕首也为自保,没有错。
两相对峙,楚元河忽而仰头笑,在赵清仪不解的目光中,他将擦干净的匕首收入刀鞘,丢还给她,“逗你玩儿的。”
赵清仪并不倾心于他,有戒心很正常,他不应该有情绪的。
楚元河哄好自己,又朝李衡补了一脚。
“郡王今夜到底是帮了臣妇,此事臣妇铭感五内,来日再报,人我就先带回去了。”赵清仪略一福身,越过他走向李衡。
赵清仪想试着把人扶起来,可楚元河下手没收住力道,李衡被砸狠了,一时半会清醒不过来,凭她一己之力,想把一个毫无意识的男人带回去,着实难办。
她只好放软语调,“……还请郡王相助。”
“那就等会儿。”他现在的情况,是走不动道的。
楚元河没解释太多,出去约莫一柱香才回来,回来时脸上红晕褪去不少,甚至还换了身干净平整的衣裳。
这么短的时间,来不及找郎中的。
始终冷静如赵清仪,此刻有一丝微妙的脸热。
纾解过后,楚元河气息平稳不少,他单手拎起李衡走到墙根下,“走吧,一道送你们回去。”
赵清仪刚捡起香炉,想说不用,楚元河另一只手已经揽过她,掌心贴着她的侧腰,她下意识便要躲闪。
楚元河幽邃的眸光扫过来,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不是二人贴得很近,他这幅表情倒是挺正派的。
可赵清仪无法忽视他掌在腰侧的大手,不可说的念头在脑海里乱飞。
楚元河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想什么呢?”
赵清仪哪里敢过问太过隐私的事,只祈祷他纾解时用的不是这只手,“没、没什么……”
月光之下,她耳尖通红。
楚元河似乎洞穿她的想法,语气无奈又无辜,“……我洗过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中了香,不找女人不找郎中,当然只能靠自己,事后仔细沐浴过,身上还有香胰子的味道。
赵清仪应该庆幸,他吸入的催.情.香不多,不然今夜恐怕难以收场。
楚元河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坦然得可怕。
赵清仪却羞愤欲死,他大可不必解释的!
如此解释,岂不证实她的猜测!
赵清仪根本无法直视对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与她近在咫尺的男人。
没等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下一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劲风掠过她的耳畔。
赵清仪吓一大跳,本能环住楚元河劲瘦蜂腰,生怕自己掉下去。
但诡异的是,如此紧张的情形下,她的脑子居然还能杂念纷飞,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他的腹肌。
隔着几层衣衫,其下健硕分明的肌肉触感坚实,莫名叫人脸红心跳。
“……”
赵清仪觉得自己快没救了,莫非她也中了香?
她懊丧地闭上眼,任耳畔风声呼啸,吹散她不该有的念头。
但没等她适应这种状态,人就稳稳落地了。
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回到了自己院子。
楚元河松开她,拎着李衡又是几个起落消失不见,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
赵清仪不禁猜想,莫非是她方才的嫌弃太过明显,让对方不快了?
她隐隐有些内疚,毕竟楚元河是为了帮她才不小心着道,事后那什么……也情理之中,她如此态度,倒显得她矫情。
不仅矫情,还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赵清仪扶额叹气,改明儿找个机会再好好道谢吧。
—
回到揽月阁,两个婢子仍未歇下,檀月禀道,“奶奶,奴婢方才派人去大爷院里打听了,大爷醒来后知晓病情,在屋里发了好大的火气。”
赵清仪手里还捧着那只香炉。
因着香炉里的东西,她其实猜到是赵漫仪与李素素在谋划今夜之事。
李素素即将出嫁,自有苦头可以吃,可以晚些收拾,至于赵漫仪,原本想她若是安分,可以留她一个小妾苟延残喘,可如今,赵清仪改主意了。
“既然大爷发怒,我不介意火上浇油。”她这人向来喜欢一报还一报,这个仇,她咽不下。
赵清仪将先前邢妈妈搜出来的腌臜之物一并归拢,等待天亮之时,吩咐管事妈妈把东西送给李彻。
尽管李彻知晓罪魁祸首就是赵漫仪,但还不够,她要把这些罪证呈上,要让李彻将痛苦的源泉再仔细回忆一遍。
她不仅要让李彻废了,还要让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如何废了,因谁废了,只要他在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想,他对赵漫仪的恨意就会寸寸加深。
檀月却说,“赵姨娘毕竟是赵家的女儿,大爷再怒,也不会轻易动她。”
这也是罗氏当初的顾虑,若真能随意处置,以罗氏的性子,早把赵漫仪生吞活剥了去。
赵清仪莞尔,“只有这些,当然不够,但若事情闹大了呢?”
若叫京中人人皆知李家的腌臜事,让李彻与赵漫仪沦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让赵家二房因赵漫仪蒙羞……
李家,赵家,还会选择留下赵漫仪吗?
天光初破的刹那,雕花窗棂漏进第一缕晨曦,倒映在铜镜里,又折射在赵清仪精致白皙的小脸上,她端坐妆奁前,素手把玩垂落的如瀑青丝。
檀月忽的意会,这种事情她都快熟能生巧了,“婢子这就去给表少爷传话。”
临走时,赵清仪又叫住她,让她把库房里的奇珍异宝找出来,打包好送去平西王府。
虽然这些东西对方不缺,可赵清仪也只能如此聊表谢意。
檀月下去办,只是礼没送出去,王府的门房小厮说郡王不在府中。
赵清仪又忍不住揣测,楚元河究竟是真的不在府上,还是生气了,所以避着她?
思及此,赵清仪又叹了口气。
不过她的礼物虽没送成,消息还是递到了楚元河面前,彼时他已回到宫中,忙着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听闻赵清仪差心腹婢子给他送礼道谢,他翘起薄唇,心情大好。
还算她有良心。
福贵揶揄道,“陛下,您为何不收了赵大小姐的礼?”
楚元河搁下朱批,看着包扎过的掌心,“朕若收了,她就会心安理得。”
情.爱是一场狩猎,没有追逐拉扯,就永远不会产生交际,他不想再与她成为陌路。
他试探过了,狩猎者的姿态会让她警觉,那如今反过来呢?
那点催.情.香于他而言,不足以左右他的身体与神志,但示弱总能叫人不经意间放松警惕,看看,赵清仪已经对他心存亏欠了。
明知他对她有所企图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补偿,与他产生纠葛,一次补偿不成,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来来回回,赵清仪还能坚守自己的心不动摇吗?
—
在孟嘉文的推波助澜下,当日,李家藏着掖着的那点破事,悄然传遍京城。
方姨娘从下人口口相谈间得知赵漫仪被关柴房一事,慌忙带人上门来,但这一次她没能讨到便宜,甚至连门都没进,就被门房小厮赶了出去。
方姨娘回头去求赵怀良,往常她只要吹吹枕边风,赵怀良便会依着她。
可这一次,她回府后没能见到人,派下人打听才知赵怀良去陪冯氏了。
李彻半夜请太医本是阴私,即便后来陛下因此给了李家赏赐抚恤,众人也未曾疑心,可坏就坏在这里,不知哪个粗使瞧见陛下赏赐之物竟是一壶鹿血酒,将此事传了出去。
鹿血酒可是极阳之物,陛下特意赏赐给李彻,便是坐实了李彻不举之症。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说的有鼻子有眼,不过半日功夫,全京城都知道李彻犯下的糗事。
再顺这条线深挖,赵漫仪为争宠给李彻下药的事也兜不住了,流言愈演愈烈,沸沸扬扬,人人都看起了赵李两家的笑话。
尤其影响二房。
赵漫仪是二房的姑娘,她整出许多幺蛾子,对冯氏膝下还未出阁的女儿影响颇大,本就因年纪不好议亲,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赵怀良只能先哄住冯氏,哪里敢去见方姨娘?
冯氏不依不饶,“眼下局势对我们二房大不利,你若不将那个庶女从族中除名,我们的温仪这辈子都要受人指摘!”
“方姨娘生的是你女儿,我生的就不是你女儿了吗?”
冯氏积攒多年的怨气瞬间爆发,“你若不好好解决此事,就等着御史台参你一句宠妾灭妻吧!”
“宠妾灭妻”四个字重重敲打在赵怀良心头。
他神色俱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宗祠为二房正名,此举大义灭亲,从今往后,赵漫仪的生死荣辱,与赵家再无瓜葛。
如此一来,本就蓄势待发的御史言官反倒不好开口了,算是保住了二房清誉。
这便是赵清仪想要的结果,不损一兵一卒,就将赵漫仪除名,没了赵家庇护,她在罗氏眼中就是弃子一枚,随意处置。
“这好消息,怎么能不告诉我的好妹妹呢?”赵清仪收到赵家传回的消息后,便让人做了些酒菜送去柴房。
柴房上了锁,门刚打开,躺在草堆上的赵漫仪便爬了起来,她以为是李彻来了,嘴角还噙着笑,看清来人的一瞬,那笑容沉了下去。
“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第一句话便带着刺,看都不看赵清仪一眼。
至今她还不知自己是被算计了。
赵清仪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你我好歹姐妹一场,我来送你一程。”
赵漫仪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你什么意思?”
“婆母已有主意,要把你送去庵堂,罚你余生在庵堂吃斋念佛,诚心忏悔,从今往后,庵堂便是你的归宿。”
“不可能!”
赵漫仪不相信,“就算那老虔婆要害我,我娘也会来救我的!”
“方姨娘救不了你,因为你当初挖空心思嫁给李彻,丢尽家族颜面,令父母族人蒙羞。”
赵清仪提着食盒过去,语气温婉,“如今又害夫君断了子孙,你爹娘以你为耻,今日便开宗祠将你这毒妇除名,自此,你不再是赵氏女,便不配得到家族庇佑。”
她语气缓缓,“赵家,方姨娘,都保不住你。”
赵漫仪只觉一股寒气钻入脚底,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不可能,不可能……”
她不断摇头,泪如雨下,“你骗我……”
她的娘亲是最得宠爱的姨娘,就连嫡母都盖不过姨娘的风头,父亲这些年也总是偏她多一些,对嫡姐不闻不问。
这样疼爱她的父母,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她了?还将她族中除名?
一定是赵清仪又使了什么诡计!
“是你,肯定是你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是我。”赵清仪灿然一笑,认得坦然,“原本我还念几分姐妹之情,不想赶尽杀绝,留你一个贱妾苟延残喘,待来日,再送你与李家一同下地狱也不迟,可你怎么就想不开,联手李素素那个没脑子的来陷害我?”
赵漫仪愣住,矢口否认,“我没有!”
“你没有?那这是什么?”
赵清仪从食盒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字条,“你利用骏哥儿假意与骄儿亲近,从骄儿手里偷到了我的字帖,又临摹我的字迹给李衡暗传书信,你不承认没关系,可要我再抓骏哥儿过来,一起对质?”
她提到骏哥儿,赵漫仪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她眼神躲闪,不敢与赵清仪对视。
“你胡说八道什么?骏哥儿还这么小,哪里会做这些事?更何况,他不过是个养子,别以为拿他就能威胁我。”
赵漫仪以为如此便能撇清关系。
赵清仪含笑不接话,而是将食盒里的饭菜逐一摆好,转了话题,“今日这顿饭有肉有菜,都是我亲手做的,三妹妹快趁热吃吧。”
“吃饱了,该上路了。”
赵清仪语笑嫣然,吐出的字却如寒冰利刃,吓得赵漫仪花容失色。
她看着摆在地上色相俱全的菜肴,猛地用脚踢开,“我不吃!”
“你想害我,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赵漫仪忽然就跟了疯了似的,满屋里打转,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赵清仪捡起还完好的一壶酒,静静看她发疯,“妹妹慌什么?”
“别假惺惺了!”
赵漫仪指着她的鼻子,又指着打翻的饭菜,“你敢说这里面没下毒?”
不怪赵漫仪害怕,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偏她亏心事做了太多,再听赵清仪那句“送她上路”的话,便吓得六神无主。
赵清仪把玩着酒壶,淡笑,“三妹妹可错怪我了,这饭菜里,确实没什么穿肠烂肚的毒药,不过是些我曾经吃过的。”
她展开双臂转了一圈,“你瞧,我连吃了三年,不还好好活着么?”
柴房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昏暗逼仄的室内,只有她们姐妹二人。
赵漫仪看着眼前端庄温婉的女子,踉跄着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墙根,退无可退。
她摇头,“不可能……你……”
“三妹妹是想说,我不可能知道,你与李彻在背后谋算我的性命?”
赵清仪挑眉走近两步,“可当初我听得很清楚,是三妹妹你亲口说的,说什么……要加大剂量,直接将我毒死。”
随着她的步步逼近,笼罩在她周身的光影逐渐昏暗,待她走到赵漫仪跟前四目相对时,那张温婉绝美的脸庞满是阴翳。
“妹妹可知,我的心当时有多冷?你们一个是我的枕边人,一个是我的好堂妹,我听得害怕极了,所以转念一想,我得先下手为强。”
“我要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留着好好利用,看你和李彻两败俱伤,再到如今,你落在我手里了。”赵清仪眉眼含笑,笑得疯魔可怖。
赵漫仪唇上血色尽褪,她倏地反应过来,“所以,那日闯进雅间闹事的纨绔……是你安排的?”
她尾音颤抖,难以置信。
她一直以为是罗氏与李彻联手算计自己,才让她不得不以妾室身份嫁进李家。
赵清仪肯定了她,“还不算太蠢。”
“你……”
赵漫仪遍体生寒,气到咬牙,“原来是你在算计我!”她作势要掐住赵清仪的脖子泄愤。
赵清仪却快她一步,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虚伪的笑意全无,“算计?你若清清白白,不来害我,我又如何会算计你?”
那些情绪赵清仪向来藏得极好,如今骤然爆发,她一脚踹翻了地上的食盒,食盒飞起撞击墙壁,发出哐当巨响。
她短暂起伏过的心转眼又冷静下来,赵清仪恢复了往常的温柔嗓音,抬手替赵漫仪整理鬓发,“三妹妹放心,你走以后,我定会好好的,替你照顾骏哥儿。”
“毕竟,他不仅是我的庶子,还是我的好外甥,如此亲上加亲的关系,我怎能苛待于他?我一定让他心想事成,他若不想读书,我就让他去玩儿,开开心心的玩儿。”
“我会告诉他,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开心,我还会给他钱,让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绝不强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赵漫仪一颗心瞬间揪紧。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她紧张过,惶恐过,也怕死过,但直至此刻,她才明白什么叫杀人诛心。
事到如今,不光她给李彻做外室的事情暴露了,而是她的一切,她所谓的秘密,下毒,骏哥儿,赵清仪全都了如指掌。
赵漫仪不敢细想下去,对方究竟忍了多久,才将她一步步算计到李家这座牢笼里,又将如何算计她的骏哥儿?
若是像赵清仪这般教养,她的骏哥儿就会长成一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那她这辈子所有期许就将付之一炬,唯一的儿子废了,她再没指望了。
“你要做什么?”赵漫仪细思恐极,呼吸急促。
她瞪着眼前这张温婉无害的脸,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你要对我的骏哥儿做什么?你不准伤害他!”
凄厉的怒吼穿破耳膜,震得赵清仪耳畔嗡鸣,她极有耐心的等着,等赵漫仪从震惊到愤怒,再一点点转为恐惧。
她才附到赵漫仪耳畔,柔声说,“三妹妹不是一直盼着骏哥儿能过继到我名下吗?如今虽过继不成,但我一定会好好‘教养’他,往后他就只会认我这个嫡母,如此,也算妹妹你称心如意了。”
赵漫仪惶恐至极,果然,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赵清仪不声不响,心里居然谋算了如此多的恶事来害她!
她突然就后悔了,为什么要招惹这个疯女人。
赵清仪仰面长出一口气,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三妹妹就别担心骏哥儿了,这壶酒,算姐姐为你践行!”
说完最后一个字,赵清仪猛然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口,酒水一股脑全灌她嘴里。
“不要……我不喝……呜!”赵漫仪疯狂挣扎,要把进到嘴里的酒水全吐出来。
赵清仪丢开酒壶,双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强迫她将嘴里的酒全部咽下去,眼中尽是疯狂的快意。
“喝下去!给我喝下去!”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笼遍全身,赵漫仪翻着眼皮苦苦挣扎,酒水却还是顺着喉咙咽了下去,辛辣的灼烧感一路往下,直抵肺腑。
赵清仪这才松开她,取下腰间的丝帕擦手。
赵漫仪抓着咽喉拼命想呕出来,却无济于事,纤弱的身躯靠着墙壁,无助地软倒下去。
她愤愤拍打地面哭喊:“赵清仪……你给我喝了什么!你敢杀我……我爹娘不会放过你的!”
“三妹妹想多了,只是一些小毒药,随着时日渐长,它会慢慢侵蚀你的脏腑,等过个几年,再让你穿肠烂肚……”
赵清仪呵呵笑起来,“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这样,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她还要赵漫仪看到骏哥儿长大呢,看骏哥儿一点点长歪,看骏哥儿变得六亲不认,让赵漫仪也尝尝被白眼狼狠咬的滋味。
没什么比父子相残,母子相残,更让一个母亲痛心。
“呵呵呵……”
笑完,赵清仪转身翩然离去,等赵漫仪追上来要与她撕打时,柴房大门又砰的合上了。
徒留她一人疯癫般的大吼大叫。
“赵清仪!你个毒妇!贱人!你若敢动我的骏哥儿,你不得好死!”
俏月锁好门,走到窗边啐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看看谁先不得好死。”
窗户被人用木条交错钉住,赵漫仪的脸贴了上去,两个窟窿眼死死盯着外头的人,口中诅咒不止。
赵清仪整理袖摆,恢复了人前的温婉端庄,只留下一串愉悦轻笑,扬长而去。
当晚罗氏备好了马车,只能天一黑就把人送走,彼时家中几个主子都在,李彻目光空洞,面如死灰,赵清仪则与玉袖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稍顷,赵漫仪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押了过来,她蓬头垢面,双手缚在背后,嘴里还塞了块抹布。
见到赵清仪时,她目露凶光,口中呜呜,情绪很是激动。
罗氏面无表情,“带走。”
罗氏都合计好了,等赵漫仪去了庵堂,就会有人动手,给她来个意外病死,一了百了。
“唔!”
赵漫仪似乎感受到了危机,一路都在疯狂挣扎,撞开了边上的粗使就朝赵清仪跑去,被罗妈妈几人拦住后,她喉咙呜咽不止,涕泗横流,怨毒至极。
如今她成了弃子,又失了李彻的宠爱,下人便不客气,眼看制不住她,罗妈妈抬手甩了她一记耳光。
赵漫仪这才老实,被推搡着进了马车。
就在马车将要离去时,原本已经睡下的骏哥儿跑了过来,大冷天的,他只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一边跑一边哭,“不要赶走我娘!不要赶走我娘!”
骏哥儿的身世是秘密,他却冲赵漫仪喊娘,罗氏慌忙捂住他的嘴,“你个小兔崽子胡说什么?她不过带了你几日,你就敢认她做娘了?”
罗氏一边拽一边数落,回头冲赵清仪赔笑。
骏哥儿不依,拼了命的扑腾。
李彻下意识侧目观察赵清仪的反应,随后阔步上前,用力捏住孩子的胳膊,“骏哥儿!”
一声冷斥,吓得骏哥儿哆嗦。
“你只有一个娘,就是你的嫡母。”赵漫仪是弃子,可不能再开罪了赵清仪。
“都怪那贱妇,害你至今未曾正式拜见过你的嫡母。”罗氏附和,用眼神催促罗妈妈快些把人送走,之后扭着不情不愿的骏哥儿来到赵清仪跟前。
“听话,快给你嫡母见礼!”
远处,赵漫仪哭得撕心裂肺,呜咽声凄厉宛若夜枭。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在赵清仪尚未识破真相之前,她日夜盼着对方认骏哥儿做嫡长子,可现如今她深深悔了。
赵清仪根本就不是表面看到的那般温婉良善,她只会把骏哥儿教唆成一个废物!不能把孩子给她!
赵漫仪焦灼万分,拼命呜咽想要提醒,无奈被堵了嘴,说不住半个字。
骏哥儿被罗氏李彻夹在中间,尤其他的胳膊,被李彻捏的生疼,他瞬间落下泪来,被迫跪倒在地,冲赵清仪磕头一拜。
抽抽搭搭地哭:“儿、儿子给母亲……给母亲请安。”
第37章 第37章郡王行事越发孟浪了……
孩子瘦瘦小小的身影跪拜在自己足边,赵清仪不由回想起前世的桩桩件件,顿觉身心舒畅,笑容愈发真切。
“好骏哥儿,快起来吧。”
这辈子,她可是要做慈母的人,她要让骏哥儿好好感受她的“母爱”。
眼睁睁看这一幕发生,赵漫仪觉得像是有把刀捅进她的五脏六腑,又狠狠搅动她的皮肉,疼得她双眸肿胀,泪水泛滥。
她还在呜呜直哭,即便跌在马车里,身子还在奋力蠕动,最后在与粗使婆子的挣扎间不慎撞到了头,晕死过去。
马车渐行渐远,赵漫仪的呜咽消失在耳畔,骏哥儿的哭声也渐渐止住,看着眼前面容慈爱的嫡母,他有一瞬恍惚。
仿佛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只有罗氏与李彻是满意的,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早知道赶走赵漫仪就能让赵清仪认下骏哥儿,她们早该如此办了。
罗氏搓搓手,“清仪,这孩子至今未入族谱,你看要不……”
“孩子还小,不急的。”赵清仪故意推脱。
罗氏急了,“哎呀不行的,骏哥儿不小了,到了明年也该开蒙读书了,这般没名没分的……”
赵清仪叹道,“只可惜我已有嫡子,不若就将孩记在赵姨娘名下,对外就说赵姨娘病逝,于孩子也没什么影响。”
反正罗氏之前也是这般打算的。
“不行。”罗氏这次拒绝了,“那贱妾谋害主家,她劣迹斑斑,如何能当骏哥儿的母亲?依我看,还是记在你名下为好。”
赵清仪笑容收敛。
接二连三在她手里吃瘪,罗氏只能松口,“……算了算了,这事儿容后再议。”最后转身回琼华堂,路上少不得低声咒骂。
—
翠竹轩里,李衡将将醒来,后脑勺传来剧痛,他捂着脑袋坐起身,好半晌回忆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脸色骤然一变。
他……他都对嫂嫂做了些什么?
不不不,一定是做梦。
李衡下榻打算喝口水压压惊,却骇然发现自己掌心里攥着什么,摊开手一看,竟是一枚色泽绚丽的红宝石。
这种宝石,他只在赵清仪身上瞧见过。
他拽着赵清仪不肯撒手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李衡懊丧地垂下头去。
不是梦,他真犯了那糊涂事。
之后一段时间,李衡还试图与赵清仪当面道歉,只可惜每回都阴差阳错,二人不得相遇,他自己也想到了,多半是赵清仪在刻意回避。
一夜之间,叔嫂关系坠入僵局。
李衡自知是他有错在先,不敢再去叨扰,只无奈将那枚红宝石收入匣子里,想着来日有机会了,再将宝石归还。
对赵清仪而言,不过是丢失了绣在衣裳上的一颗装饰,她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有过一回教训,她有心避嫌,不想再惹祸端。
除了悄悄派人去平西王府送礼之外,大多时间赵清仪都是早出晚归,在外头打理铺子,偶尔应酬,会见见张婉琰,从她嘴里探听京中大事。
不过近来一个多月,朝堂内外似乎都很平静。
这种平静,叫赵清仪隐隐不安,像是风雨欲来之兆。
张婉琰吃过最后一盏茶,起身与她道别,“若是有消息,我会再来的。”
二人互相全了礼数,赵清仪目送她离去。
推门之际,有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屋中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一冷一热交汇,迫使紧闭的窗扉“吱呀”一声,也开了道缝隙。
两个婢子送张婉琰下楼去了,赵清仪只好自个儿过去关窗,抬头刹那,漆黑的夜空里忽而落下一抹纯白,有朔风呼啸而过,吹动她鬓边的步摇流苏,也卷起了漫天雪花纷纷扬扬。
下雪了?
这是今岁入冬来,第一场雪。
赵清仪伸出手去,鹅毛般的雪花飘落,洋洋洒洒扑满她的掌心衣袖,她虚虚一握,雪花在她尚有余温的掌心中融化,久远到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
—
大雪落了整夜,几乎洒满了大梁半壁疆土,铜乡亦不例外,一夜之间,这座穷而偏僻的小村落便陷入了皑皑白雪中。
悲戚的哭声被北风撕碎,散在铜乡最东面的一间茅草屋里。
屋里光秃秃的,桌椅板凳全被人掳了去,只剩一卷残破的草席铺在炕上,七十老汉仰面躺着,满是沟壑的青灰老脸映着半截残烛,依稀可见他的额角颧骨全是青紫淤痕,干涸的嘴角还凝着一抹黑褐色。
不知是药渣还是血迹。
刘大山瞪着飘摇欲坠的房顶,喉中发出艰涩的呵呵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身子已是穷弩之末,加之被人毒打,脏腑全是伤,没一会儿便不甘地瞪着眼,闭了气。
“爹!”
炕边跪着一对年轻夫妻,握着刘大山冰凉的手嚎啕不止,槐生以头抢地,连磕三个头后,他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爹,你放心,儿子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他的妻子阿桂跪在一旁,挺着圆滚的肚皮泣不成声。
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他们刘家本是佃农,家中贫苦,平日靠种地维持生计,直到半年前她怀上身孕,恰逢交租的日子,家里生计更为艰难,公爹不得已典当旧物,换些银钱,却被罗家当铺的掌柜撺掇借了印子钱。
原本想着等秋收了,再将这笔钱还上就是,岂知利滚利之下,原本借了五两银,如今却要她们还五十两,公爹气不过找上当铺与掌柜理论,结果对方不仅提前了还债的日子,还带了一帮地痞登门,强占家中财物,霸占他们祖产用来抵债。
公爹不愿,便去了县老爷跟前告状,此案纷扰,拖了许久,直至今日,官老爷在公堂上明目张胆偏袒罗家,不仅祖产拿去抵债,还要他们加倍偿还债款。
公爹不满官老爷决断,就被当庭杖打,伤重至此,终于在这年的冬日里撒手人寰,死不瞑目。
只留下这座空空荡荡的茅草屋,还有一屁股的债。
阿桂只是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实在不知往后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思及此,阿桂哭得更难过了,她拽着丈夫的衣袖,“槐生,我们跑吧,再不跑,等明日天亮了,那帮人又来上门催债,我们拿什么*还?隔壁大娘欠了罗家的钱,前段时日女儿都被人掳去抵债了,你总不能让我……”
因为惊惧,阿桂脸颊颤动,余下的话又化作悲痛的抽噎。
槐生抹了泪,一拳砸在地面,“那罗贵仗着有个在京里当官的外甥,在咱们桐乡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多年,他若不死,天理何在?”
罗家手里不知折了多少人命,他们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槐生打定主意,扶起妻子,咬牙道,“我想好了,这里的官老爷不顶事儿,咱们就上京去……”
当夜,罗氏从梦魇中惊醒,天寒地冻的,她趴在桌上打个盹儿都能惊出一身冷汗。
罗妈妈上前伺候她茶水。
罗氏饮毕,瞧了眼天色,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雪沫子拍打窗棂的啪啪声,她揉着额角,复又低头盘算起来。
临近除夕了,待过完年,就该送李素素出嫁了,可她筹备的嫁妆还差一万多两。
“罗贵那厮怎么还没来?”
上回罗贵悄悄来信说有人跟踪自己,罗氏怕事情败露,如今二人见面都挑在深更半夜。
“奴婢去角门那儿看看。”
罗妈妈放下茶盏,出去后小心翼翼掩好门窗,不多时,才领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鬼祟人影回来。
罗贵先是递上银票,随后说起近日有人跟踪自己,又说起了刘大山家的事。
罗氏只顾数钱,对他的话心不在焉,只在他说刘大山被打死时心脏猛跳一下,“事情可料理干净了?莫给人留了把柄。”
“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里长,县衙,哪个没收我的好处?更何况我还有个在京里当官儿的好外甥,他们巴结我都来不及,这次不用我出手,他们就会先下手为强。”他比了个手势,笑得残忍。
罗氏稍稍松口气,“最好如此。”
三年多来,他们一直如此行事,鲜少出过纰漏,罗氏便没将刘大山的事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死了个佃农而已。
只是数完钱,罗氏的脸拉得老长,“怎么还是不够?”
罗贵谄媚的笑脸僵住,为难的说,“姐啊,弟弟也是尽力了……”
“不是还有些债款没收回来么?加紧些,不然就赶不上素素成婚了,若是耽误了素素,看不扒了你的皮!”尽管面对唯一的亲弟弟,罗氏谈起钱来也不假辞色。
罗贵忙不迭应是,又跟着罗妈妈悄悄离府。
殊不知他的来去都被管事妈妈看在眼里。
很快琼华堂里就有婢子出来,向管事妈妈汇报罗氏姐弟的对话内容,管事妈妈听得心惊肉跳,当下就去敲响揽月阁的院门。
这是赵清仪给她的权力,凡有风吹草动,不必顾及时辰,尽管来报。
正好这会儿赵清仪刚从清韵茶楼回来,还未歇下,听完管事妈妈说的话,她照例给了赏钱。
等人走后,赵清仪转眸看向窗外。
她已经想起来了,定西九年的冬天,大雪将连绵数月之久,且会给大梁百姓带来灾难。
天灾面前,影响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容不得赵清仪多思多虑,她只能暂且将罗氏姐弟与刘大山的纷争搁置,转而提笔飞快写下一封书信。
赵清仪在信中要父亲提前关注山东、浙江、南直隶等地,以便在灾情爆发之初,及时上报朝廷实施干预,防止前世积雪成灾,继而引发饥荒流民的灾祸,在书信末尾,她还附上了《救荒三策疏》以防万一。
这是前世她根据灾情仔细推敲过,认为可行的计策,后来她将自己所思的救荒之策告诉李彻,李彻将其写成《救荒三策疏》上呈皇帝。
那一年,皇帝依照他的奏疏内容实施,成功控制灾情,李彻也因此获得朝廷封赏,一举跃迁,自此算是靠近了朝廷的权力中心。
但这一世,她既不想便宜李彻,也不想耽误灾情,将这份救荒之策献给父亲就是最佳选择。
赵清仪晾干笔墨后,让檀月亲自走一趟,回来时顺便去找孟嘉文,问他借些人手,一部分去桐乡护住刘大山的儿子儿媳,另一部分则要配合她演出大戏。
也是时候收罗氏这条大鱼了。
这几日罗氏正为李素素的嫁妆犯愁,眼看儿子儿媳指望不上,弟弟那里凑的数也只是勉强,她必须趁着年关,想法子再捞上一笔。
午膳期间,李素素见她还在与罗妈妈谈论嫁妆的时,她不耐烦地撇嘴,“大不了不嫁就是,我就在家里蹲着,做一辈子老姑娘。”
原先她还有几分恨嫁,但打从她被伯府算计后,李素素已是心灰意冷,相貌俊美的十三郎没有家世功名,有家世的十三郎又是个瘸子不能袭爵,还要倒贴,想想她便抵触。
看她那副意志消沉的死样子,罗氏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能做一辈子老姑娘,那你哥怎么办?”
罗氏又骂了一句“家门不幸”,这一年来诸事不顺,女儿婚事是个坑,儿子仕途接二连三受挫,全靠她苦苦支撑。
她真是命苦啊,若她不在,这双儿女可如何是好?
“三万两,咬咬牙出了,就当保你哥哥仕途顺遂,他过得好了,才有咱们娘儿俩的好日子,待你嫁去伯府,公婆才不敢看轻你。”
过去罗氏一直用这套说辞劝服女儿,如今说来,也是在劝服自己,李彻又因那个贱妾闹出丑事,名声一臭再臭,他们全家只能寄希望于伯府,盼着这门姻缘能维系李彻的仕途。
“嫂嫂家世这般厉害,又不见你高看她一眼。”李素素低头扒着饭碗,无甚胃口。
罗氏气到拍桌,到底没舍得打她,烦躁地催她滚。
李素素撂下碗筷回屋去了,罗氏越发郁闷。
罗妈妈上前斟茶,劝道,“太太莫急,兴许姑奶奶是心疼您,不愿您为了那三万两嫁妆发愁。”
罗氏捂着胸口无奈叹气,“别管她了,你去打听打听,还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
“要说来钱快,还得问罗贵。”罗妈妈左右环顾一圈,屏退其余人后,附耳小声说,“他每回入京,都会在万花楼逗留几日,不若老奴去寻他问问?”
想到弟弟居然还有工夫逛花楼,罗氏脑仁抽疼,“我看他还是太闲了,去找他再看看还有没有来钱的门路,若是没有,往后我就当没这个弟弟!”
罗妈妈忙不迭应是,出府不久,就带回了好消息。
因着暴雪,有一支着急出海的商队困在京中,眼下急需用钱,最近一直在各家钱庄打听,可惜没人搭理。
天灾人祸当前,各大钱庄即便有私下放贷的,也都选择保险行事,不敢贸然应承,但罗妈妈觉得,这或许是她们的机会。
罗氏果然来了兴趣,问了商队的具体情况后,让罗妈妈想法子约人当面谈谈。
当晚,主仆俩摸黑出府,在一条深僻的小巷里与对方碰了头,罗贵夹在中间点头哈腰,显然是他在其中牵线。
不等罗氏多说什么,为首的商人便开出条件,直接问罗氏借三万两,并承诺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归还,至于抵押物,则是一批珍贵丝绸,且箱笼全都上了孟家的封条。
孟家产的丝绸,不管到哪儿都是抢手货。
罗氏疑心有诈,又仔细问了缘由。
原来这些商人是孟家的常客,他们以量压价,用最低廉的价格购入,再将丝绸悄悄运出海去,到海外番国赚个盆满钵满,岂料这场暴雪来得突然,将他们与一行人全都困住。
新帝登基虽开放了海市,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商贾都能出海,不巧,他们正好就是没过官府明路的那批人,若查起来,少不得要吃官司。
在京中停留越久,危险越大,商人一合计,不如尽快脱手,这才四处找人借钱打算离京避祸。
对方的慌乱不似作伪,罗氏不动声色的点头,以为自己拿捏了对方的把柄,“三万两太多,顶多这个数。”
对方咬牙,“两万就两万!”
罗氏讨价还价得逞,觉得占了便宜,又在心中盘算起这笔买卖。
借钱不是不行,即使一个月后人跑了,还有这批丝绸在手,等开春后转手卖了,放出去的印子钱也能收回来。
罗氏粗粗估算了下,这十几箱的上好丝绸,价值千金,换算一下至少是上万两白银,对方怕她不允,还搬出两只箱笼,一打开,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这些都是价值不菲的珠宝,奈何实在沉重,我们带不走,便留下抵押,这下够数了吧?”
为首的商人怕罗氏不信,还把购入丝绸珠宝的契书账册拿出来。
罗氏哪里是能厘清账目的人,不过她都亲自出面了,总不好叫人看出马脚,于是接过来装模作样翻了翻。
对方却是迫不及待,“这位太太,这些可都是我真心白银买来的,绝不掺假。”
罗妈妈瞥了眼契书末尾的印章,随即点头表示,确实是孟家印章不假,又看了眼数目,光是采买便花了不止二万两,若她们再以市价转卖,也能从中赚个利钱,说不准李素素的三万两嫁妆就凑出来了。
横竖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罗贵与罗妈妈挨个拆箱验货,确保东西都是真的,罗氏才与为首的商人立下字据,当然,那字据涉及到印子钱,见不得光,以往都是罗贵去做,这还是她头一回出面。
签字画押后,罗氏心脏还在狂跳,她收好字据,给了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咱们可说好了,一月为期,逾期不候,届时这些抵押物任我处置。”
“多谢太太。”商人感恩戴德,还叫手下亲自帮忙运送箱笼,“不知太太要将这批丝绸珠宝存放何处?咱们兄弟顺路帮您送去。”
罗氏来之前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旋即给了老宅的地址,让罗妈妈亲自盯梢,确保十几只箱笼全都进了老宅,这才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已过二更,李家静悄悄的,没人察觉她出去过。
罗氏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她回府不到一刻钟,消息就递到揽月阁。
临近年关,赵清仪越发忙了起来,经常熬到子时歇。
檀月带着消息回来时,她正在盘算这大半年所有铺子的盈利,陪嫁铺子没了罗氏插手,收获颇丰,加上她从表兄孟嘉文那里得来的分红,挣了个盆满钵满。
看着满桌琳琅的账目,赵清仪难得放松,手指抚过账册最后一行空缺。
待年关一过,罗氏“借出”的那两万两也能进账了。
今夜,该是一场好梦。
遣散婢子,赵清仪准备吹灯上榻,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这不是檀月俏月的习惯,她略一思索,便猜到来人是谁,不等她披衣过去开门,另一侧紧闭的窗棂开了,钻进一道黑影。
外头还飘着雪,楚元河进来摘下斗篷,扑簌簌落了一地的雪花。
赵清仪无奈,“郡王行事愈发放浪了。”
此前他悄无声息来过两回,但一次她病了,他来照顾她,一次是自己遭人算计,他来收尾,赵清仪还没郑重其事地与他强调过。
“臣妇到底是良家女子,您这般来去怕是不妥。”
“好吧,那我走。”
楚元河摊手后退几步,坐在窗沿处,在赵清仪惊恐的目光中,身子直挺挺后仰跌了出去。
“郡王!”赵清仪来不及思考,赤足上前想拉住他,就见楚元河忽然起身,安然无恙地立在窗外。
“……”
她顿时收敛神色,眼神能够杀人。
楚元河觉得有趣,嘻嘻一笑,“原来赵大小姐如此关心本王,不过你放心,这点高度,还不至于跌死。”
说罢,他又朝赵清仪伸手。
他掌心宽厚,手指修长,小麦色的皮肤下筋骨分明,无不蕴藏着力量,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他掌心那道结痂的伤疤尤为突兀。
除此之外,虎口还有一道陈年疤痕,是二人在西北初次相见时,他为她挡下箭伤所致,如今全都明晃晃的似在提醒她,她对楚元河的亏欠。
赵清仪坚若顽石的心有一瞬触动,生分难听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移开视线,落在他染雪的发梢上,总不好让他堂堂郡王站在窗外淋雪。
于是赵清仪伸手想拉他一把。
不过她们还介于一种熟又不熟的状态,她还是拿捏着分寸,只搭上楚元河的手腕。
楚元河故意反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腹触及她细嫩的皮肉,就如同触及软滑的丝绸。
原来赵清仪的手不仅好看,摸着也不错。
楚元河笑意浓浓,语带戏谑,“本王伸手是讨礼的意思,你这是……要把自己当做年礼送给我?”
赵清仪耳根蓦地一红。
还真是得寸进尺!
什么动容,什么心软,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赵清仪飞快甩开他,作势要关窗。
楚元河眼疾手快抵住两侧,一只长腿挤了进去。
第38章 第38章“手感如何?好摸么?”……
“开个玩笑,别生气。”
楚元河嬉皮笑脸地进来,他的姿势太过轻松,仿佛跨过的不是窗,而是一截门槛罢了。
袍角翻飞之际,依稀可见那是一双结实笔挺,充满力量的腿。
不愧是武将出身,好长……的腿。
赵清仪莫名神游了片刻,楚元河无声翘起嘴角,故意坐这窗沿,修长的腿摊开,让她看个够。
直到赵清仪自己反应过来,面颊一热。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赵清仪移开目光,若无其事正色道,“先前差人给郡王送了谢礼,只是郡王似乎很忙。”
楚元河近日一直在宫里忙于朝政,但这话他不能说,随意扯了个借口,“年关将近,王府琐事繁多,下人一时怠慢,赵小姐莫怪。”
主要还是推行新政迫在眉睫,需要清算的官员很多,他已焦头烂额,待到正月还要祭祀,更不好脱身,这才想趁年前再见赵清仪一面,顺便讨些好处,免得她把自己忘了。
赵清仪也有此意,不尽快偿还这份恩情,怕是还会有无穷无尽的纠缠。
“郡王明日可有空?”
楚元河挑眉,目光灼灼,“有是有……”
赵清仪假装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深意,“那明日酉时,清韵茶楼见。”说话的功夫,她走到门口的位置,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从出现到进屋,不过盏茶功夫。
这就赶他走了。
楚元河有一丝微妙的郁闷,但对上赵清仪微红的脸,那丝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行,明日,本王等你。”他粲然一笑,端的是妖孽俊逸,戴上斗篷的帽子,大摇大摆走出去。
赵清仪飞快关上门,脊背抵着门框,长舒一口气。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
她一定是舒坦日子过久了,居然有心情欣赏美色!
楚元河并未走远,他就站在门外,听屋里人发出一声冗长懊恼的叹息。
看来,赵清仪对他并不像嘴上说的那般无动于衷。
唔,即便还不喜欢他的人,但是,应该喜欢他这副皮囊。
楚元河心满意足,转身没入雪夜中,庭院里银装素裹,他这抹黑影显得格外突兀。
刚走没两步,便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楚元河脚步一顿,潋滟的桃花眼沉了沉,稍稍侧身,似在捕捉那人的方位。
小厮不知危险即将到来,眯着眼在暗中观察,碍于对方披着斗篷,没能看清脸,心中不免焦灼。
大爷特意派他来盯梢,若不能带回确切的消息,以大爷如今阴晴不定的性子,自己定然会吃不了兜着走。
正当小厮揉揉眼睛想再看清楚时,对方的身影居然在雪夜里凭空消失了。
怎么回事?
小厮下意识追出几步,忽的出现一个陌生男人截住他的去路,小厮骇然,转头欲逃,才发现前后左右皆无路可走。
四个穿着相同的黑色短打,并未遮面的男人,正面无表情盯着他。
小厮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求饶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人一拳打晕。
李彻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榻上辗转难眠。
那晚罗氏捉奸他出来阻止,只是顾及自己的脸面,同时他也相信罗氏与李素素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为此他还私底下试探过李衡。
可惜李衡口风很紧,凡有人当面提及赵清仪,他就会找各种借口走开,瞧着是在避嫌。
于正常人而言,这也说得过去,毕竟前脚才被人诬陷与嫂嫂通.奸,事后避嫌合情合理。
可李彻不信。
他疑心重,李衡越是避嫌,越让他觉得二人之间有猫腻,毕竟自己离家三年,与赵清仪虽有夫妻名分,却无夫妻情分,反倒是这个庶弟李衡,三年来都与赵清仪同住一个屋檐下。
瓜田李下,难免招人疑心。
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无论赵清仪做什么,李彻都会将她的行为与不贞挂钩,尤其他回府后,赵清仪屡屡拒绝圆房,更成了不贞的佐证。
如今自己成了废人一个,那无形的阴霾再次笼罩全身,李彻甚至生出了恨意。
他一定要查清楚,若真如他猜测那般,他定要这二人不得好死,让他们清楚背叛自己的代价!
于是李彻将突破口放在赵清仪这里,他刻意缓了几日,好叫这二人放松警惕,再派人盯着,没成想今夜才派出一个人,便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李彻熬到天明,也不见小厮回来禀报,便差青石亲自走一趟。
回来后青石汇报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大奶奶近日忙着发放下人份例,还要兼顾外头的铺子,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李彻敏锐捕捉到关键,“她时常外出?”
“是,几乎日日都会出门,辰时出,酉时归。”不仅是出入府的时辰打听到了,还有赵清仪常去的几个铺子,“一般大奶奶会先去清韵茶楼用盏茶,随后便从东市开始……”
赵清仪的每日行程基本固定,光听是听不出端倪的,李彻吩咐,“今日你不必伺候我了,去跟着大奶奶。”
他让青石跟踪,在什么地方逗留多久,又见过什么人,必须事无巨细回来禀报,又另外差了一个新来的小厮去盯着翠竹轩,看看这二人的行踪是否重合。
赵清仪是没功夫搭理他的,昨夜盘了账,收入不少,她正是心情好的时候,早早忙完了铺子里的事,便在清韵茶楼的雅间等着,期间让茶楼的小二跑腿去京中最好的醉仙楼买了酒菜。
待一切布置妥当,楚元河欣然赴约。
他们不是第一次面对面独处一室,赵清仪还算了解他的性子,不会乱来,便也卸下防备,主动敬酒,算是答谢楚元河数次相助的恩情。
这不失为好的开始,至少在明知他有意的情况下,赵清仪不排斥自己。
这就说明,他有机会。
楚元河心情大好,当即豪饮,酒过三巡,二人彻底敞开了,赵清仪招呼福贵还有两个婢子一同落座。
两个婢子是陪着赵清仪一同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私下里她们主仆便是这般相处,但福贵不同。
面对赵清仪的盛情相邀,福贵连连摆手婉拒,下意识去看楚元河的脸色。
楚元河更喜欢两人独处,但既然赵清仪都发话了,他没有拒绝的道理,颔首表示同意。
福贵这辈子都没享受过这等福气,能和陛下同桌用膳,说出去够他吹一辈子的牛了。
当下感激涕零,小心翼翼坐在边上。
约莫是行走商场的缘故,赵清仪虽是高门贵女,却没有世家教条下的矫情,反而烈酒入腹,多了几分豪情,对楚元河也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只是她酒量着实不怎么样,没一会儿双颊便泛起酡红,水波盈盈的杏眸噙着醉意。
福贵跟在楚元河身边多年,最擅察言观色,知道这会儿他不该在场,借口要去买醒酒汤,拽着两个婢子出去。
打从楚元河出现在赵清仪的闺房里,檀月俏月就已达成默契,反正自家奶奶是要和离的,等和离了,再嫁郡王也不错,便掩唇嬉笑跟着福贵一起出去,离开时还贴心地带上房门。
反正在自家茶楼,出不了岔子。
赵清仪扶额闭目,呼出一口酒气,“郡王莫要误会,这两个婢子被我纵坏了,忘了规矩……”
“无妨,本王倒觉得,她们颇识时务。”楚元河觑着她小脸微醺的模样,不着痕迹朝她坐近了些。
他微微俯身,嗓音低哑,带着莫名的蛊惑传入赵清仪耳畔,“赵大小姐,上回本王同你说的话,你考虑好了吗?”
赵清仪虽有三分醉意,人大体还是清醒的,可今夜不知怎的,她觉得那声音离得极近,听得人耳蜗酥麻,身子都软了半截。
她素手抵额,垂落的长睫闪了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装作在忙的样子,饮完壶中最后一滴酒。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避,让楚元河感到不安,他不由再次靠近,停在咫尺之外。
“赵清仪。”
男人嗓音极低,像是今夜品过的烈酒,初尝温润,后劲醇厚,仿佛自带磁性,不知不觉便引人坠落,“赵清仪……”
“嗯?”
赵清仪这次是真喝多了,歪着脑袋,露出衣襟下一小节雪白细嫩的脖颈,此刻因醉意汹涌泛着薄红。
奇怪,他今晚的声音怎么格外动听,喊她的名字,就像在勾.引人似的,赵清仪努力睁开迷离的双眼,湿漉漉的杏眸满含春水。
楚元河眸光微滞,“我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气息喷洒在她颈窝处,淡淡的酒香夹杂着独属于他的凛冽之气。
赵清仪耳根发麻,更迷糊了,“……什、什么?”
人还端坐着,其实意识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楚元河有的是耐心,他又凑近了问,“我说,等你和离了,我娶你,你觉得如何?”
所谓酒后吐真言,这次他要听听赵清仪的真心话。
却听赵清仪轻笑出声,眯着眼,“郡王还真是……真是锲而不舍,不过是个不可能的答案,又、又何必……一再追问?”
“……”
什么酒后吐真言都是骗人的。
“你喝醉了。”楚元河拉下脸,反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那就不是真的答案。
赵清仪又笑,“……我才没醉。”
她极少饮酒,所以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是困了还是醉了,反正目之所及,皆罩着一层朦胧氤氲的薄雾,薄雾后的事物也变得格外神秘而绚烂。
楚元河自不例外。
赵清仪凝视他半晌,用来支撑脑袋的手顺着桌沿,悄悄摸了过去。
她觉得自己做的挺隐蔽来着。
楚元河垂眸,看那只白皙珍珠似的小手,一点点抚上自己的胳膊,再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他脸侧。
赵清仪食指微蜷,挑起男人锋锐凌厉的下颌。
相貌自是没得说,高眉深目,容色昳丽,放眼京城,怕是找不到第二个如楚元河这般俊俏的郎君。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赵清仪说到底就是个凡夫俗子,又岂会真的无动于衷,于是在醉意催动下,她主动坐近些,华丽裙摆压上男人的衣袍。
“楚、楚天霸……”
赵清仪绞尽脑汁回忆平西郡王的大名,喊出口时,自己先笑了,“这名儿……和你的脸,委实不般配……”
平西郡王的大名不难打听,确实叫楚天霸没错,还是当年抓周时自己抓的好名字,二十多年来就没改过。
横竖这名儿不是楚元河自己的,他一动不动,嗯了声,“这名字,不如你的好听。”
赵清仪又笑了,只是她身子前倾,半趴在男人手臂上,费劲。
看她不适地扭了扭,楚元河索性助她一臂之力,将人抱到自己腿上。
赵清仪低声惊呼,人已跌进他怀里,像是撞进一堵厚实坚硬的墙。
玉臂下意识就攀附在男人薄肌隆起的胸膛前,隔着厚重繁琐的冬衣,依旧可以清晰感受到掌下每一块肌肉的纹理走向。
她为数不多的理智又一次在醉意中动摇,崩溃,七零八落。
赵清仪不由想起上次,她被楚元河揽在怀中腾空而起,那时她隐约摸了一回,不过这次,她能更清楚的感受。
唔,这身材也是万里挑一,就是太硬.邦邦,硌得慌。
赵清仪略有不满,手是一点没闲着,隔着衣衫,指腹陷入肌肉间的沟壑里。
楚元河纵着她,不忘问一句,“手感如何?”
赵清仪迷迷瞪瞪,没说话。
楚元河便抓着她的手腕,亲自带她领略他的躯体,这次问得更直白了,“……好摸么?”
被他这么一问,赵清仪越发面红耳赤,她努力睁着眼,装作镇定的样子,嘴上已经不把门了,“不、不够软……靠上去,不如我榻上的云锦……”
楚元河刚被她小手撩起的火苗,“滋”的一下,灭了。
“软绵绵的,不好看。”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忖了忖,又煞有介事的补充,“也不中用……”
他又不是李彻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常年习武操练的人,有一身腱子肉很正常。
等等,话题偏了。
楚元河闭眼,暗骂自己一声,重新发问,这次语气明显软和,带着引诱的意味,“清仪,你早点和离好不好?和离了,换我娶你,嗯?”
他不自觉收紧臂弯,将柔软的娇躯圈在怀中,薄唇几乎快要蹭上她的脸。
无奈他的身子太硬了,根本坐不住,赵清仪没心思回答他的问题,小手抵住他的胸膛撑起身,单膝顺势跪入他腿间,以此作为支撑。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楚元河,此刻也淡定不了,刚扑灭的小火苗闪了闪,又蹿上来。
他在赵清仪面前从不避讳自己的情意,确实是存了龌.龊心思,他就是来勾.搭有夫之妇的。
强抢不得,那就去偷,感情本就不是光明磊落的,做一回小人又何妨。
可当对方反客为主欺身上来,他反被撩得脸颊滚烫。
赵清仪……是真的醉了吧?清醒状态下,她不会做这种事。
除非,她对自己也……
正当他思绪混乱,眼前的女人又在脸上摸了一把,用戏谑的口吻笑道,“我若真和离了,养几个姿容绝佳的男人……不成问题。”
名声不过是束缚女子的一道枷锁,与其被男人囚困一生,倒不如随性自在些,死过一回之后,这个观念深深刻入她潜意识里,即便醉酒,她依旧抱着这个念头。
反正她有钱,又是和离妇,相个合眼缘的男人作伴,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若有朝一日人心变了,她就离开重新找个,何必赌上自己的后半生。
楚元河脑中轰鸣,短暂陷入空白。
他听到了什么?
她说,要养……养男人?还是几个!
这显然有悖赵清仪平日里的循规蹈矩的端庄形象。
但楚元河也仅震撼了一瞬。
“这几个男人里……有我吗?”
他握住赵清仪垂落的柔荑,再度贴上自己的脸庞,好让她对自己的皮囊有更深刻的了解。
“有啊……当然有!”
赵清仪色令智昏,又开始胡言乱语。
“那其他几个,又是谁?”楚元河压根不认为自己是在趁人之危,继续问。
赵清仪却不再说话了。
楚元河只能逐个试探,“是和李彻破镜重圆?还是……李衡?”
亦或者,还有别的,比他更好的选择?
赵清仪还是不说话。
这算默认吗?
楚元河不高兴,轻嗤一声,“你还挺贪心,要我一个不够,还想要别人?”
赵清仪柔嫩的脸颊贴着他的心口,忽而感觉有人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她皱眉轻哼,“你干什么……”
楚元河昳丽的眉眼染上墨色,“要我,你就不能再要别的男人。”
他在说什么呀?
赵清仪醉得迷迷糊糊的,只有两只手还在不安的动弹着。
“李彻废了,你与他破镜不能重圆。”楚元河低头,抓住她胡乱摩挲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衣襟处。
醉醺醺的赵清仪不负期望,果然顺着微敞的领口探了进去。
这次不再隔着衣衫,真真切切摸到了,肌肉紧实,沟壑分明,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流连起来。
这大抵是女人的本能,反正她绝不承认,自己对这具肉.体存了非分之想。
楚元河还没忘记先前的话题,“至于李衡……也算了吧。”
他继续劝赵清仪打消念头,附耳轻喘,“你喜欢摸的这些……他都没有。”
大手掌着她的腰,再次用力,让两人的身躯贴得更近。
赵清仪疼到了,衣襟下的手也跟着用力,指甲在他肌肉上挠出几道红印子。
楚元河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因为她挠得疼,是别的地方疼。
不行,两个人的自制力都太差了,再僵持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楚元河把她的手撒开,她还揪着一颗小点不放,硬*是拉扯了一下才出来。
“……”
这下楚元河能肯定,赵清仪是真醉了。
她不满地哼唧两声,最后架不住醉意,倒在他臂弯里睡了过去,青玉缠枝烛台映着她酡红的面颊,半边藕荷色锦缎罩衫滑落,露出其下柔软的里衣。
……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么?
忍了又忍,楚元河才把她的衣衫拢紧,将人打横抱起放到软榻上,榻上没有衾被,他便将随身的玄狐大氅脱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醉意朦胧的赵清仪翻了个身,褪去白日里的端庄架子,才显出她身为女子应有的娇憨媚态,很是诱人。
算起来,她还不到二十,风华正茂的年纪。
楚元河的视线笼罩住赵清仪,被撩起的火还熊熊燃烧着,俊美近妖的脸晦暗无比,是外人不曾见过的深沉。
仿佛蓄着风暴,随时要将她剥皮嗜骨,拆吃入腹。
情不自禁间,楚元河俯下身去,与睡梦中的女人呼吸交缠,浅淡的体香与果酒糅合,甜滋滋的。
他不禁发出一声极低的喟叹。
脑海中莫名闪现“肉色生香”“秀色可餐”几个字,越想,越觉腹胃烧得慌。
睡梦中的赵清仪只感觉一股灼热的,难以忽视的气息,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与她紧紧缠覆,挣脱不开。
燥热得很。
她微微颦眉,又翻个身,卷起一阵香风,薄红的耳尖拂过楚元河的薄唇,令他一瞬清醒。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后脑勺,喉结滚动,终是坐直了身,没再继续。
良久,才咬牙,“……朕早晚报复回来。”嗓音沙哑得厉害。
楚元河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把两个婢子叫回来伺候。
檀月有些为难,“这时辰不早了,若奶奶没回去,只怕府里人又要饶舌。”
但赵清仪这幅醉醺醺的样子回去,显然也不妥。
楚元河想起了一个人,“今夜且先伺候你们主子安寝,明日自会有人替她周全。”
两个婢子没辙,只好照办。
许是酒劲的作用,赵清仪这一觉睡得格外舒坦,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但伺候她起床的却不是檀月俏月,而是笑容温柔的张婉琰。
“你怎么来了?”见到她,赵清仪挺意外。
张婉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昨夜与我把酒言欢醉了过去,我不在这儿守着你,还能去哪儿?”
赵清仪听得懵然,低头看见身上盖的玄狐大氅后便明白过来,多半是楚元河给她想的后路,好让她回府能交差应付过去。
倒也省去麻烦。
“我还真是吃醉了,半点印象也无。”
赵清仪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失笑,对昨晚发生过的事想不起来了。
檀月俏月进来伺候她梳洗,又熏了香遮掩酒气,几人才准备分道扬镳。
张婉琰不放心,便落后几步,远远跟着。
不出所料,赵清仪刚回到家,迎面就遇上了臭着脸的罗氏。
罗氏上下打量她,“你还知道回来?”
赵清仪虽穿戴好了,但衣裳没换,其上难免褶皱,瞧着与平日端庄不苟的形象格格不入,这更引起罗氏疑心。
“你都去见谁了?还不从实说来。”
赵清仪问心无愧,只是她私下与楚元河吃酒的事不能说,便将一早酝酿好的说辞道出,刚说完,张婉琰后脚就来了,二人配合默契。
罗氏存心找茬,一时半会也捉不到错处,当然,她主要还是不敢得罪张婉琰这位首辅独女,见了人还得谄媚陪笑,又邀张婉琰到家里坐坐。
张婉琰早过了议亲的年纪,换做旁人少不得被议论,但她有个首辅爹,还是让京中不少权贵子弟觊觎,罗氏当然也想与她交好。
家中除了李彻,不还有个庶子李衡尚未娶妻,尽管门第相差巨大,罗氏也想争取一二。
就像当初她替李彻争取到了赵清仪。
张婉琰如何看不出罗氏的那点算盘,含笑婉拒,“不了,我与清仪在外逗留一夜,家中长辈同样忧心,改日再来叨扰。”
她举止有度,气质超然,又是出了名的京城贵女,有她这番话,罗氏没再疑心。
笑着送走张婉琰后,才冲赵清仪冷哼,“这次便算了,再有下回,你干脆就别回来了,我李家全当没你这个儿媳。”
果然是即将高攀伯府,高攀王次辅了,罗氏在她面前说话都硬气了。
“这是我买的宅子,想回就回,婆母怕是管不着吧?”赵清仪嘴角噙着冷嘲,“婆母若实在看儿媳不顺眼,您一家也可以搬回老宅的。”
“你……”罗氏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瞪着她的背影离去。
原以为今日就这么过了,回到揽月阁才发现麻烦远不止于此。
往常她回来,院里仆婢都会前来问候,可今日她在院里走了几步,却是寂静无声,即便有仆婢看见她了,也埋头干活,大气不敢喘。
走到自己房间,果然见到一脸晦气的李彻。
李彻抱着一只木匣子,坐在正中央的八仙桌前,旁边还有个鼻青脸肿的青石。
听到赵清仪的脚步声,李彻抬头,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赵清仪都习惯了,“你有事?”
她猜测估计和罗氏一样,来质问她为何夜不归宿的。
出乎意料的,李彻拍了下手边的木匣子,“知道这是何物吗?”
赵清仪挑眉,表示不知。
李彻就将那木匣子打开,她扫了一眼,心中了然了。
里头放了些旧物,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于赵清仪无关,但有一方手帕,是府里婢子通用的,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启开,赫然是一颗光泽夺目的红宝石。
“这是从翠竹轩搜出来的,你怎么解释?”李彻冷脸质问。
赵清仪觉得好笑,“你从翠竹轩搜出来的,问我作甚?又不是我的东西。”
“这匣子是李衡生母留给他的遗物,里头都是他珍视之物。””李彻拾起宝石,对着光线把玩,“而这颗红宝石上有一缕金线,可见它原是绣在衣衫上的,家中唯有你穿金戴银,还喜爱在服饰上装点宝石珠玉,如今你衣衫上的宝石,出现在这只木匣里,你敢说你与李衡是清白的?”
“所以呢?”
赵清仪没有向谁解释清白的必要,但她也不愿平白被人泼一身脏水,“仅凭一颗宝石,就要往我头上扣个不贞的帽子?”
“难道不是吗?!”
李彻怒的拍桌而起,莫说跟在后头的檀月俏月,就连他身边的青石都吓一大跳。
“若是清白,你的贴身之物如何会在他手里?”
“你今日老实交代了,我还能从轻处置,保你名声,但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在他心里,他已经认定赵清仪与李衡有染。
赵清仪暗暗抚过袖中藏的匕首,神色淡淡,“清者自清,你若疑心,还请拿出实证,而不是到我这里发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赵清仪!”
他被彻底激怒,倏然起身抓住赵清仪的手腕,两个婢子要上前阻拦,被李彻呵退,“滚出去!”
赵清仪不想连累婢子,就让她们先出去,李彻的小厮青石自不例外。
室内只剩夫妻二人,赵清仪被攥得生疼,试着挣脱。
李彻不依不饶,“我就问你一句,你和李衡,到底有没有?”
“你说!”
“你说啊!”
李彻情绪逐渐失控,面色狰狞。
赵清仪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折断了,她不再忍让,拔出匕首朝男人刺了过去。
李彻正在气头上,也没想过看似温婉柔弱的赵清仪居然动真格,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划了手臂。
匕首的锋利程度在楚元河身上试验过了,加上赵清仪没有收力,这一划割破李彻衣袖,直刺皮肉,留下一条深长血痕。
李彻吃痛,当即松开桎梏,倒退数步。
赵清仪成功挣脱,勉力维持镇定,“你若再胡搅蛮缠,我便与父亲陈情,你我就此和离。”
“都想与我和离了,还敢说你与李衡没有瓜葛?”疼痛与鲜血让李彻短暂恢复理智,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小臂,瞪看赵清仪。
他这样的人,总喜欢把错误归咎到别人头上。
赵清仪没有精力与他废话,“随你如何想,我言尽于此。”
李彻咬紧了后槽牙,权衡再三,狼狈离开揽月阁。
现在他势弱,不到得罪赵怀义的时候。
李彻一路都在盘算如何高升,如何算计赵家,总有一日,他会掠夺赵清仪的一切,再把她的骄傲狠狠踩碎,看她还怎么摆出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
李彻越想越恨,手臂处的伤口血流加快,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让青石去请郎中为他包扎。
然而最快回来的不是郎中,而是罗氏。
“儿啊,出大事了!”
罗氏刚进门,还没瞧见李彻的伤,她慌慌张张跑过去,“彻儿,庵堂来信,说赵漫仪那个小贱妇有孕了!”
第39章 第39章杀猪盘,罗氏气晕
李彻废了身子,好在先前生过两个儿子,李家不至于绝后,但对他们这种人家而言,子嗣上肯定是多多益善。
若后宅妻妾还能有孕,就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如今有孕的,是犯了错的赵漫仪。
算算时间,她被赶去庵堂已有月余,在此之前她几乎夜夜与李彻欢好,这会儿发现有孕并不稀奇。
罗氏本想等风头过后弄死赵漫仪,可现在赵漫仪怀有身孕,便不好动手了,即便要动手,也得等她腹中胎儿生下来。
是的,罗氏还是想要这个孩子。
毕竟李彻的命根子还能不能好,是未知数,她当然倾向于留下赵漫仪的孩子,不论男女,好歹是李家的血脉。
但这还得看李彻的意思。
罗氏心中惴惴,小心打量儿子脸色,才惊觉李彻受伤了,“哎呀,这、这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如何就受伤流血了……”
李彻却避开了她的关心,捂着流血的手臂冷声道,“母亲是想要那贱人腹中的孩子?”
他语气难掩嫌恶,至今仍不愿接受自己废了的事实。
罗氏不敢触霉头,讪笑道,“彻儿,为娘只是觉得,赵漫仪再如何有错,腹中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自送走赵漫仪后,骏哥儿对她这个祖母明显冷淡不少,而李骄又亲近赵清仪,与自己这个祖母不亲,至于玉袖腹中的胎儿,她私下问过郎中了,多半是个女儿。
如此一来,罗氏只能寄希望于赵漫仪腹中那个孩子,只等一生下来就养在身边。
李彻神色阴鸷,没有立刻回应罗氏,青石带着郎中进来为他包扎伤口。
罗氏正尴尬着,见儿子手臂好长一道血痕,立时呵斥起来,“这伤究竟如何来的?”
青石不敢隐瞒,如实相告。
一听又是赵清仪,罗氏气不打一处来,“这赵氏姐妹生来就是克咱们李家的!”
李彻烦不胜烦,“行了,我房里的事不劳母亲操心。”
罗氏自讨没趣,只好叮嘱他好好养伤,气闷地回了自个儿院里,可她还是放不下子嗣,于是让罗妈妈带着信得过的郎中亲自去趟庵堂。
“去验下月份,是否对得上与彻儿同房的时间,若对上了……就先把人接过来。”罗氏忍着厌恶下令。
翌日,全府上下就都知道赵漫仪有孕即将回归的消息,而罗氏这般吝啬小气的人,为了让赵漫仪养胎,还是花钱重新扩充了一间院子,唤作静安院,就在琼华堂西侧。
院子不大,甚至比不得玉袖所住的琉璃斋,但胜在清静,又与琼华堂相邻,罗氏还特意改了院门的位置,将静安院修成了自己的侧院,住进去的人想要出门,必须经过琼华堂。
这样一来,里头人的一举一动,皆在罗氏眼皮子底下。
赵漫仪对此无所谓,回府的马车上,她扶着平坦小腹冷笑。
她果然命不该绝,还真真要感谢这肚皮足够争气,为她赢来翻身之机。
消息传到揽月阁,是除夕前夜了,这日赵漫仪悄然回府,为照顾好她腹中胎儿,罗氏特意买了两个婢子过去伺候。
玉袖彻底坐不住,挺着大肚子去找赵清仪,“大奶奶,这赵姨娘恐怕来者不善。”
她这段时日一直在院中安胎,鲜少出门,这次还忘了披件头蓬,肩头发丝飘落了不少雪星子,可见出来匆忙。
赵清仪瞥了眼,吩咐檀月灌只汤婆子给她。
玉袖感激过后,忧心忡忡,“大爷如今的情况,您也知道,往后怕是难有子嗣,都怪我这一胎不争气,怀的是个女儿……”
前段时日廖院判来府上,给她诊过脉,说她腹中的大概率是个女儿,如若不然,哪里轮得到赵漫仪风光。
“不急,一个孩子而已。”赵漫仪倒了杯安神茶递过去,“左右是个贱妾所出的庶子,如何比得上骄儿?”
她知道玉袖担心什么,无非是怕赵漫仪再次母凭子贵,留在李家给她们添堵,继而影响李骄的地位。
但赵清仪疑心的却是那个孩子的来历。
当初李彻频繁想与她圆房,多亏楚元河点醒,让她萌生出永绝后患的念头,所以算计赵漫仪与李彻时,她并未留手。
李彻日日饮用的鹿血酒里可掺了好东西,早在廖院判诊断出他不举之前,李彻就已经失去了生育孩子的能力。
那赵漫仪腹中的孩子……
思及此,赵清仪蓦地轻笑出声。
事情倒是发展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玉袖心急如焚,看她还能笑,不免疑惑,“大奶奶,您就不担心那赵姨娘回来搅事吗?”
她敢搅事,那就是作死。
赵清仪安抚玉袖放宽心,之后让婢子取来府中账册,开始交代一些中馈之事。
不交也不行了,赵清仪早晚要和离,可她认了骄儿这孩子,不能和离后就撒手不管,总得为这孩子铺垫后路,况且她如今的心思都扑在外头的铺子上,实在打理不过来,索性将部分中馈权交给玉袖,让她搭把手,也好消减她的忧虑。
省得她每日闲着没事做,想东想西。
玉袖受宠若惊,“大奶奶,这中馈权向来在主母手里,妾身怎敢逾越?”
“我忙着挣钱开销,实在没多余的精力打理后宅,你是骄儿的生母,将来等骄儿长大独立开府了,你自是要替他操持后宅的,如今学学,不是坏事,就当时替我分担了。”
赵清仪连借口都替她想好了,玉袖便不好推辞,认真学了起来,这半年多她跟在主母身边,旁观许多,学起来不算费劲。
赵清仪干脆把准备除夕家宴的事也交给她,事实证明,玉袖上手很快。
家宴当日,赵清仪看着桌上陈设的菜色,夸赞了玉袖几句。
刻薄如罗氏也难得面露喜色,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李骄回来了。
“骄儿读书辛苦,瞧着人都清减了,快多吃些。”为了和李骄拉近关系,罗氏刻意把李骄安排到身边来。
过完年,李骄八岁了,是知事的年纪,尽管不喜罗氏,他还是挤出笑容,“多谢祖母。”
哄得罗氏心花怒放,想着一碗水端平,罗氏也给坐在右侧的骏哥儿夹菜,“骏哥儿也是,多吃些,快快长高。”
骏哥儿到底年纪小,不如李骄沉稳周全,又是个小气记仇的性子,眼看罗氏夹的菜要落碗里里,他直接挪开,任由罗氏夹的菜掉在桌上。
罗氏老脸一僵,李骄见缝插针,主动向她示好,“祖母别生气,弟弟还小,不懂事。”
罗氏这才顺着台阶下来,玉袖暗暗冲李骄递去一个欣慰的眼神。
赵漫仪便在此时姗姗来迟,罗氏脸色更加难看,“全家就等你了,仗着肚子里揣着一个,倒还拿乔上了。”
显而易见,她把骏哥儿的冷淡归咎于赵漫仪教子无方,心下更坚定,等赵漫仪肚子里那个一生出来,就要把孩子抱过来自己养。
赵漫仪今日穿了件胭脂红绣花短袄,刻意装点满头珠翠,步履款款而来。
“娘!”骏哥儿见到她已经不避讳了,小跑过去抱住她的双腿,“娘你总算来了。”
赵漫仪的位置被安排在最角落,毕竟她是戴罪之身,骏哥儿却要同她腻歪在一起,看得罗氏心下怄火。
重回李家的赵漫仪是愈发猖狂了。
席间,赵漫仪还向罗氏李彻提起骏哥儿开蒙读书一事,她之所以回到李家,最要紧的就是为了骏哥儿。
她实在害怕骏哥儿会被赵清仪欺负折.辱,这次回来,定要把骏哥儿读书的事安排妥当。
李彻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趣,当场把锅甩给赵清仪这个当家主母。
赵漫仪嘴角的笑意沉了沉,暗骂李彻没用的东西,又看向罗氏,甚至李素素。
结果这两人也对她投去的眼神视若无睹,罗氏主要是生气,李素素么,还在盘算即将到来的婚事,过了今日就是正月,很快她就要嫁给忠勇伯府的瘸子,也不知她的嫁妆筹备如何了。
赵清仪更不必说,全程只顾吃饭,偶尔与玉袖李骄交谈几句,理都没理赵漫仪。
一顿除夕家宴,各怀心事,不欢而散。
赵漫仪不甘心,散席时当着罗氏与李彻的面闹着说肚子疼,罗氏到底关心尚未出世的小孙子,叫李彻过去相陪。
当夜,李彻不得已宿在静安院。
一进屋,赵漫仪就跪地认错,凄凄哀哀地哭起来,直说自己是被当初的邢妈妈撺掇才犯下错事,又发誓将来会对李彻不离不弃。
她哪儿知道,眼前的李彻早就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了。
自廖院判断言他从此不能人道后,他彻底疯魔了,看着后宅里的女人,都觉得她们会背叛自己。
尤其赵漫仪,她这般耽于情爱欢好的人,如今自己废了,不行了,她真能按捺寂.寞,不背叛自己吗?
李彻死死盯着赵漫仪的肚子,满脑子只盘桓着一个念头。
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么?
赵漫仪还跪在地上小声啜泣,美眸含泪,梨花带雨,却不见男人过来心疼,她悄悄抬眼去看,就发现李彻的眼神很可怕,让人毛骨悚然。
赵漫仪心脏骤停,他该不会疑心自己吧?
“夫、夫君……”
“睡吧。”李彻收回目光,仰头倒进床榻里。
“……”
赵漫仪止住泪水,恨得咬牙。
赵清仪!
她所受的屈辱,她早晚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等她生下腹中的孩子,这个家,就再没有赵清仪的地位!
刚恶狠狠的想着,五脏六腑忽然绞痛起来,是先前灌的药起了作用。
真如赵清仪所说,只是时不时发作疼一疼,短时间内要不了她的命,奈何这个过程极其折磨。
赵漫仪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克制着疼痛回到榻上,心里对赵清仪的恨又加重了几分。
—
正月初一,上京仍是万里荒寒,入目皆是空虚苍茫的白。
赵清仪早早领着阖府众人在祠堂上过香,就要准备送去各府的年礼,这其中大多是维系她自己的人脉,罗氏没兴趣掺和,客套寒暄两句便迫不及待回房。
快到日子了,她可得好好盘一盘账。
望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赵清仪无声笑了,也回房拿出算盘账册。
上回从罗氏手里套来的两万两银票,在孟家各大铺子走了一遭,如今变成店铺红利入到她的账上,赵清仪将年前没填的那一笔账目写上,一颗心总算落地。
新年新气象,这一年注定是非同凡响的。
赵清仪在心里说了句吉利话,就让人清点好送去各府的年礼,这其中有赵孟两家的,还有送给张婉琰、长公主的,当然还有一份是要送去平西王府的。
想到楚元河,赵清仪更多的还是无奈,上回在清韵茶楼吃饭,本意是款待答谢对方,结果她倒好,把自己喝醉了,又让对方收拾,替她周全后续的烂摊子。
怎么感觉越欠越多了呢?
赵清仪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她今日要回娘家一趟,到了门口,李彻与赵漫仪,以及骏哥儿已经备好马车等着自己。
赵清仪瞥了眼赵漫仪,发现她脸色不太好,尽管覆上厚厚的胭脂水粉,依旧掩饰不住眼底的憔悴。
赵漫仪有苦说不出,原以为仗着肚子能扳回一局,结果昨夜愣是被李彻盯得浑身不自在,加上她心虚,一整晚躺在李彻身旁提心吊胆。
赵清仪笑笑,“三妹妹昨夜没睡好?”
她的话顿时引起李彻注意,李彻瞥了眼赵漫仪,眉眼间满是阴郁。
“这孩子闹腾,在所难免。”赵漫仪护着小腹,脸色尴尬。
“是吗?”赵清仪专门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得不说,你这孩子来得真及时,是你的福气,也是夫君的福气啊。”
说话时她就差没笑出声来,一句话,愣是弄得对面两个人都不愉快,一个惴惴不安,一个疑神疑鬼。
回赵家的路上,赵清仪与李骄同乘一辆马车,里头依旧装满了年礼,容不下第三个人,李彻只好与赵漫仪落在后头的马车里。
到了赵家,两辆马车便分开了,赵清仪停在正门,先下马车,赵漫仪在后头也准备下来,被管家拦下,要将她引到后门去。
站在门口迎接女儿的孟氏冷哼,同赵清仪解释,“你祖母回来了,这是你祖母的意思。”
赵漫仪勾.引姐夫,自奔为妾,又闹出下药争宠的腌臜事,已被赵家除名,没资格回娘家省亲,但看在二房的面子上,赵老夫人松了口,只允许赵漫仪从后门低调进府,不许在人前漏脸。
赵澜俨轻啐,“那是她活该。”
赵清仪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更劲爆的事没抖出来呢。
不过眼下要紧的还是家人,“怎么只见母亲与弟弟,父亲呢?”
“年前那场暴雪导致山东浙江各地地受灾,你父亲一早被召进宫里,正在内阁商议赈灾一事,估摸得到晌午才能回来。”说到天灾,孟氏颇为唏嘘。
说话间,赵澜俨拉着李骄去玩儿了,孟氏便带赵清仪先去见赵老夫人,上次回门赵老夫人外出礼佛去了,这还是重生之后,祖孙俩第一次见面。
一见大孙女来了,赵老夫人两眼泛起泪光,“祖母不在,倒让你受委屈了。”
赵清仪知道她说的是李彻纳妾之事,便握住赵老夫人的手温声安慰,直到晌午赵怀义从宫里回来,祖孙四代人挤在老夫人院里,热热闹闹用完午膳。
待伺候赵老夫人午睡,赵怀义冲赵清仪招手,父女俩去了外间单独说话。
“上回你让檀月送来的书信为父看过了,确实是极佳的救灾之策,只是为父有一点想不通,你是如何提前知晓此事的?”
这些疑问盘桓在他心头多日,直到此刻,总算有机会问出口。
赵清仪便真假惨半诌了借口,“……女儿察觉婆母的账目有异,便派人去了桐乡,却发现桐乡暴雪遭难,情况竟比上京还要严峻,只是当地官府对此并未上心,女儿想着防患于未然,便将思索出来的救灾之策传给父亲,好让父亲早做准备。”
赵怀义捋着长须,良久颔首,“难为你了,一个深宅妇人还要操心朝堂之事,那些地方官员大不如你,此事为父会一五一十上报陛下,至于这救灾之策,倘若有用,为父也会为你请功。”
“不用。”赵清仪拒绝,她告诉父亲这些是不想便宜李彻,又不想耽误百姓,况且这功劳落在父亲头上,远比落在她头上有用。
“父亲既已决心与张阁□□推新政,帝王的恩宠自是要争的,您越是得脸,越利于新政推行,否则一旦君心动摇,您与张阁老便会沦为众矢之的,墙倒众人推啊。”
赵怀义便不再推辞,对这个女儿是愈发满意。
赵清仪又提醒父亲,大可借此次天灾顺势清丈田亩,彻查土地兼并之事。
赵怀义一怔,旋即笑开,“你这主意,倒是与陛下想到一块了,陛下决定派遣心腹前往灾地,只是这人选未定,有待商榷。”
这却出乎赵清仪的预料,前世,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罢了,或许是重来一世,父亲活着,导致朝堂局势有了变化,陛下的决策有所改变也正常。
与此同时,罗氏在家中焦躁不安地等候消息。
上回借出的两万两快到期了,罗氏估计那帮商人不会回来,便让罗贵去打探买家,好将那批压在老宅的丝绸珠宝换成真金白银,如今已过半日。
案上摆着算盘还有一叠私账,以及一只装钱的木匣,罗氏来回抚摸匣子,心中祈祷一切顺利。
终于在她将要坐不住的时候,罗贵回来了。
但他脸上没有喜色,反而脚下慌乱,跌跌撞撞跑到罗氏跟前,跪地大哭,“姐,咱们被骗了!”
罗氏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三角眼陡然睁大。
罗贵哭丧着脸,“我去官府查过了,那什么出海商人的身份都是假的,他们已经卷钱跑了!”
罗氏蹭地站起,“那丝绸呢?珠宝呢?”
“丝绸……丝绸和珠宝也被人调包,变成一堆杂草石头烂布条了!”罗贵捶胸顿足,心痛不已。
当日验货他可仔细分辨清楚了,每只箱笼里都是正儿八经的绸缎珠宝,绝不掺假,谁能想到东西存放在自家老宅,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居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调包了。
罗贵当下怀疑是监守自盗,可老宅根本无人看守,且门窗紧闭,锁得严严实实,加上附近人家都知道李家老宅空置,里头没什么值钱物件,即便有贼也不会盯上老宅才对。
这也是当初罗氏姐弟放心把东西存放在老宅的缘故,就赌一个灯下黑,谁知居然在自家出了岔子。
这下真是飞来横祸,钱没了,抵押物也没了,直接被人骗光家底,她还不知对方底细,又涉及印子钱,不能报官。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横冲直撞,罗氏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栽倒。
李家霎时乱成一锅粥,管事妈妈在外头偷.窥,听到琼华堂里鬼叫连连,忙不迭叫小厮去赵家通禀。
赵清仪得到消息时,身边只有檀月俏月,主仆三人再忍不了,扶墙笑岔了气。
俏月觉得大快人心,“那老虔婆当初贪了咱们奶奶这么多钱,如今被迫吐出来,都是她活该!最好直接气死过去!”
檀月也笑,“这地契都落咱们奶奶手里了,她还以为老宅安全……”说及此,话音一顿,“哎呀,她缓过来后,该不会怀疑奶奶吧?”
赵清仪摊手耸肩,“她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奈何不了她。
赵清仪算是体会到当恶人的乐趣了,“还得多谢表哥当初借的人手,个个都能演。”
要说怀疑,罗氏多半还是疑心假商人,毕竟除了罗氏自己人,唯一知道老宅里存放了丝绸珠宝的就是这些假商人,但现在人都跑了,罗氏想追查就得报官,一报官,她私放印子钱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到最后,罗氏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谁叫她贪婪又心急呢?
赵清仪笑完了,便将罗氏晕倒的事告知父母,随后与李彻一同回李家。
李彻焦急万分,一回去就直奔琼华堂,赵清仪则看向管事妈妈。
“大奶奶放心,这罗贵气晕了老太太,奴婢可不敢放他走,如今就关在柴房里。”管事妈妈笑得格外殷勤。
“办得不错。”赵清仪给了赏钱,就和两个婢子去柴房亲自审问罗贵。
罗贵起先还嘴硬,说罗氏晕倒与自己无关,但在赵清仪几鞭子的招呼下,痛得什么都交代了,其中就包括放印子钱的事。
他也不傻,料到会有东窗事发之日,所以这些年他办事,都以罗氏的名义去做,所有放贷借据落款都用罗氏的印章,为求生路,罗贵主动供借据的存放之处。
至此,罗贵这个证人成了,物证也齐全了。
赵清仪直接把罗贵带走,关押在揽月阁里,由自己的人盯着,以免罗氏醒来杀人灭口。
俏月盘算着说,“咱们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去官府状告罗氏,岂不一告一个准?”
“还差那对夫妻,等人齐了,好一同讨回这次血债。”
赵清仪立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该来了。
第40章 第40章得封县主,罗氏中风
“什么夫妻?”
俏月上回只听管事妈妈说过一嘴,其中内情不甚清楚。
赵清仪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前世这时候,有一对夫妻进京状告罗氏以权谋私,勾结乡绅,迫害佃农等诸多罪名。
罗氏想方设法把黑锅甩到弟弟罗贵身上,那时赵清仪信以为真,*以为婆母真是被冤枉的,为此花了好大力气压下此事,并给了那对夫妻一笔银钱,免了罗氏的牢狱之灾。
如今想来,自己糊涂了,没有罗氏在背后教唆纵容,罗贵哪儿来的本事开当铺放印子钱?又哪里有资格与乡绅地主狼狈为奸?
往深了说,这其中不仅有罗氏,还有李彻的默许。
想到那对夫妻,想到枉死的刘大山,再想到前世自己包庇罗氏,赵清仪便觉心中酸胀,对他们有诸多歉疚。
这一世,她必须要抢在罗氏之前,找到这对夫妻。
之后一段时间,赵清仪没事就在街上闲逛,想碰个运气。
陌生面孔陆续入京,他们衣衫褴褛,与乞丐为伍,在京中乞讨度日,带来的困扰也相应变多,五城兵马司的人时常巡街驱赶。
赵清仪撞见过几回,都被她救了下来,这些是受灾地区的流民,只是底下消息捂得太严实,尚未直达天听,没有对应的举措下来,底下的官吏只能照旧例行事,闹事就抓。
两个婢子都跟着心急,“这些都是流民,朝廷不好好安顿,反而如此驱赶,实在不该。”
又感叹天灾无情,祈祷朝廷尽快拿个主意,救治灾民。
两个婢子不知情,赵清仪却知道,那救灾之策早就上呈陛下,陛下也已采纳,但灾情并未在第一时间得到有效控制,只能说明其中不仅是天灾,还有人祸。
上至朝中权贵清流,下至地方父母官,无一不拥有特权,天灾是他们利用自身权势,盘剥百姓的大好机会,通常会利用灾情哄着百姓贱卖祖产田地,这帮官员才会实施救灾。
可如此一来,即便灾情得到控制,百姓的苦难依旧存在。
失去土地,居无定所,食不果腹,一旦黎民百姓的怨气聚集,这天下就该动荡飘摇了,届时又不知会是如何腥风血雨。
赵清仪不忍见到那一幕,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
她让人把李家老宅收拾出来,用以接纳流民,并在门前搭起粥棚,但一个老宅容纳不下太多人,孟嘉文见此情形,几乎出动了孟家所有人力帮忙,还在郊外搭建帐篷,把多余的庄子都腾出来。
赵清仪与孟嘉文的举动在民间赢得不少声望,许许多多的流民涌向两家,得到妥善安置后,京中治安稳定许多。
一个是高门贵女,一个是京城皇商,有她们作为表率,底下不少想挣名声的富商官员纷纷效仿,一来二去,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这还不够,救灾需要大量银钱,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流民,要想从根本解决问题,新政改革势在必行。
赵清仪深思熟虑过后,在正月初八这日又回了一趟娘家,见到父亲,她便将三万两银票呈上,“这是女儿一点心意,希望这笔钱能帮助朝廷渡过这场灾祸。”
三万两,正好是李素素所需的嫁妆数目,上辈子这笔钱她拿去给李素素添妆了,这辈子,就拿来救助百姓,算是偿还她前世包庇罗氏,无意间欠下的债。
这钱赵清仪大可自己拿出去,像孟嘉文一样,用来买米买粮直接救助百姓,但效果仅此而已,不愿掏钱的勋贵高门依旧能继续装聋作哑。
但如若由父亲出面,在朝上当众宣扬她为朝堂捐银三万两,那金銮殿上的一帮朝臣怕是要羞到无地自容,也不得不掏钱出力。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帮权贵自诩清流,平日没少从百姓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现在天灾人祸当前,吃进去的油水吐出来都是应该的。
赵怀义起先想推辞,毕竟朝堂之事轮不到女儿一个姑娘家出面,更轮不到她来掏钱,他和孟氏已经合计好了,拿出三成家财用以赈灾,足够了。
但转念一想,女儿已成家,此举或许是想为丈夫博得美名。
因为赵漫仪的事,赵怀义对女婿颇有微词,但当着女儿的面,他不好直说,只能收下银票暗自叹气。
赵清仪就知道自家老父亲误会了,“父亲,您不要多想,这钱是女儿经营铺子所得,干干净净,也与李家无关,只是想为自己搏个好名声。”
和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清仪再没有隐瞒的必要,就将她打算和离的缘由和盘托出。
其中包括挪用嫁妆,奸生子,下毒,以及罗氏放贷害命。
听得赵怀义脊背发凉,一阵后怕,随即大怒,“岂有此理!他们……他们李家欺人太甚!”
他这个当父亲的还活着,只是这些年不在京城罢了,自己女儿就遭夫家如此践踏,倘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亦或是赵家倒了……
赵怀义不敢再想下去。
“和离!必须和离!”
李家老早就起了害女儿性命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不急?如何不怒?
赵清仪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听到父亲毫不掩饰的维护,杏眸微红,“多谢父亲理解女儿的处境,只是,世家难容和离妇……”
这也是她一直不敢与父母家人坦白的缘故,以父亲母亲的爱护之心,他们定不会眼睁睁看她受委屈,可在这朝堂纷争之中,她若和离,势必会影响父亲,影响家族名声。
世道如此,她没有办法,那三万两白银中就藏着她的一点私心,盼着今日所作所为,能为他日赢得一分辩驳的余地。
“世家难容和离妇,难道我赵怀义还容不下一个出嫁的女儿吗?”
赵怀义示意她不必多说,“你且安心,好好保护自身,今日之事,为父暂且替你瞒着,真到那一步,就放心回家,我与你母亲不是迂腐之人,你祖母亦然。”
赵怀义不敢耽搁,当下就将银票转交户部,翌日早朝,户部尚书将赵清仪主动捐银三万两用来赈灾的事上呈帝王。
年轻的帝王仍喜欢保留一丝神秘,即便在金銮殿上早朝,中间也用一道细密的珠帘阻隔,底下的臣子俯首,不敢直面天颜。
自然看不到年轻帝王俊美妖冶的脸上掠过赞赏之色。
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有心机有手腕,又有一颗关怀天下之心,与他实在天生一对,他不禁想起那夜醉酒之事。
算起来,有段时日没见过她了。
最近为了处理天灾与流民事宜,他被绊在宫里走不得,得找个机会见见她。
年轻帝王正出神,底下有巴结讨好赵怀义的臣子,纷纷赞扬赵怀义教女有方,赞赵清仪仁爱大义。
他们当中有人受赵怀义所托,刻意提及赵清仪,想为她在皇帝面前搏个美名,却又不敢太过,只能一边进言,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珠帘后的皇帝陛下。
殊不知龙椅上的男人听到他们不加掩饰的夸赞,一脸的与有荣焉,仿佛文武百官夸的不是赵清仪,而是他本人。
“赵阁老确实生了个好女儿,若我大梁臣民人人都像赵阁老的女儿,识大体知进退,能为朝廷分忧,朕也不必为此次灾祸发愁了。”
年轻帝王话里有话,听得满朝文武汗颜。
一个女子,尚且能为帝王分忧,那他们这些领着朝廷俸禄的官员呢?
赵怀义倒是坦然,“臣已决意拿出三成家财充盈国库,助受灾百姓渡过此次难关。”
三成听着不多,可谁不知赵怀义娶了个极擅经营的妻子,仅是三成家财,恐怕都有几十万两之多。
那可是笔巨款。
其余人难掩震撼,心道这赵怀义莫不是疯了?为了巴结讨好陛下,居然敢自掏家底。
年轻帝王龙颜大悦,“赵爱卿有心了,但朕不会让你白白花费银子,不若朕就赏你一个承诺,来日赵爱卿想要什么,尽管向朕开口。”
帝王承诺,远不是金银可比的赏赐,这就相当于是有了一块免死金牌,有了与帝王商量的底气。
已经有勋贵后悔了,新政在即,他们早晚会被查出老底,若能得陛下一个承诺,至少能保全家无虞。
思及此,忠勇伯手持笏板率先出列,“臣家底虽远不如赵阁老,却也愿捐一万两白银。”
一万两白银,对比赵怀义的三成家财,实在不够看,但这已是伯府的极限,只盼陛下能同样赏他一个承诺。
可惜事与愿违,年轻帝王嗓音淡淡,“忠勇伯有心了。”让一旁的秉笔太监黄内侍记下后,便没了下文。
忠勇伯愣了愣,甚至抬头看向珠帘。
“忠勇伯有事启奏?”
忠勇伯磕磕巴巴地说没有,便退下了,心里一阵绞痛,这一万两,白花了啊。
王次辅瞥了眼妹夫,暗道一声蠢货。
陛下哪里是为钱财抬举赵怀义?分明就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重用赵怀义罢了,忠勇伯是他王党人,就算倾家荡产了都未必能得陛下一个眼神。
想到伯府外强中干的境况,王次辅深吸口气。
接下来张首辅也出列,自愿捐出半数家财,内阁两位阁老都表态了,王次辅不好继续装聋作哑,也象征性捐了几万两。
这无疑是开了个好头,后边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都或多或少捐了一些,如此下来,一个早朝收获颇丰,至少渡过此次难关不成问题。
年轻帝王也对臣子的家底有了大致的了解,这里面有人清廉,家中一贫如洗,所捐数目极少,但也有人是装清廉,不敢暴露完全暴露真实的家底。
黄内侍全都一一记下,并在暗中观察文武百官的神态。
快结束时,王次辅出列禀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认为不妥,赵阁老之女有功,但她已然出阁,如今乃翰林编修李彻之妻,所谓夫妇一体,陛下若要封赏,也该封赏其夫,而非其父,有道是出嫁从夫……”
李彻这等小角色,王次辅本不放在眼里,但对方的妹妹即将加入忠勇伯府,与他便沾亲带故了,提拔李彻,算是培植自己的党羽。
并且王次辅认为自己这番言论并无差错,女子出阁后,就与娘家没什么关系了,女子荣辱,皆系丈夫一身。
与其便宜赵怀义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不如为李彻争得恩赐封赏,往后李彻还得承他这份情。
王次辅进言后,便有他的党羽出面附和。
年轻帝王脸色逐渐沉下,隔着珠帘,底下的官员瞧不见。
黄内侍离得最近,透过珠帘缝隙看得一清二楚,索性垂眸不语。
他与小内侍福贵同为陛下最亲近的宦官,二人职责却天差地别,福贵主要陪着年轻帝王长大,陪着胡闹耍玩,黄内侍却要兼顾朝堂,充当皇帝的耳目爪牙,督查百官,随时汇报消息。
所以他同样是最了解皇帝的人,王次辅结党营私,又极力阻碍新政,早就失了圣心。
果然,等王党进言过后良久,年轻帝王才冷声道,“李彻资质平平,外放三年并无政绩,他能有此贤妻,已是福分,凭何还要天家赏赐?他有哪一点受得起?”
“凭他与你王仰止即将有姻亲关系吗?”
此话犹如惊雷炸响,王次辅扑通跪地,表明自己一片赤诚,绝无私心。
只换来帝王一声冷笑,“不过朕倒是从你嘴里听出了不满,是觉得朕的赏赐不够?也罢,朕就给正主一道册封旨意。”
在百官看来,帝王此举又一次抬举赵家,却不知,他从始至终想抬举的唯有赵清仪一人。
赵清仪在京中已有声望,缺的是一个身份,有当今天子为她正身,来日即便和离,谁敢议论她半句不是?
散朝后,许多官员聚在赵怀义身旁恭贺道喜,在朝为官,讲究一个站队,如今赵怀义风光,不少人认为他会是继张首辅后,最得陛下器重之人。
而挨了训斥的王次辅身旁仅有寥寥几人。
王次辅神色阴冷,冲对面冷哼,转头去寿康宫拜见太皇太后。
太上皇早早退位,与太后双双隐世,杳无踪迹,如今住在寿康宫的是陛下的祖母,亦与王次辅同宗,排起辈分,王次辅还得称太皇太后一声姑母。
这也是他横行朝堂的倚仗之一。
太皇太后已六十有余,出身望族王氏,身份高贵,从王次辅口中得知赵家女被册封的消息,她还优哉游哉品着今岁新贡的九曲红梅。
“赵氏所作所为,哀家在宫里有所耳闻,她确确实实做了利国利民之事,皇帝看重她乃情理之中,你又何必气闷?”
王次辅觉得姑母久居深宫,安逸惯了,已经没有危机感了。
“姑母切莫小看此事,陛下分明是想逐步瓦解世家权势,您若不肯出面,将来这朝堂,哪里还有王氏的一席之地?”
他言辞恳切,但在太皇太后看来,他还是过于紧张了,“哀家会留意的,你且退下吧。”
等王次辅走后,太皇太后才搁下茶盏,一双凤目狭长。
楚元河是在她眼皮底下长成的,他是何性子,她做祖母的很清楚。
——他不是昏君,可也绝不算好人,他能看中赵氏,一定有更深的缘由。
“去查查这个赵氏,究竟是何方神圣?”
……
三日后,内阁拟定的册封圣旨下来了。
之所以耽搁三日,是卡在封号上,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商议,誊写了好几个封号,皆被皇帝驳回,最后还是皇帝自己定了一个,且有由黄内侍亲自领旨前往李家。
这几日功夫,罗氏已经苏醒,不过她大受打击,身子骨不复往日健朗,可一听说宫里来了圣旨,还是司礼监秉笔亲自宣旨,罗氏便强撑病体起来,叫底下人给她梳妆。
在她的认知中,能让陛下最亲近的太监前来宣旨,就意味这道圣旨不同凡响,说不定就是给她家彻儿加官进爵的。
若真如此,那她这亲娘当然要出面一同接旨,好见证儿子的风光时刻。
罗氏一扫此前的郁闷与病态,换上最华丽的绸缎衣裳,戴上首饰匣子里最名贵的鎏金头面,刻薄的唇也染上鲜艳的口脂,瞧着有几分不伦不类,但架不住罗氏高兴。
琼华堂上下皆洋溢着喜庆的氛围,都在提前庆贺,李素素也跟着欢喜,喜气之下,隔壁的赵漫仪也得了消息,抚着肚子来给罗氏请安,想待会儿和罗氏一道去前院接旨。
罗氏不屑,“你一个贱妾也配掺和喜事?”
嘴上骂了两句,到底顾及骏哥儿还有她肚子里的孙子,勉为其难带上她一起去前院等候。
晌午,黄内侍的仪仗终于到了李家,站在前头的赫然是李彻,其次是李衡与罗氏。
赵清仪是最后才到的,一身风雪,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罗氏不悦,沉脸训斥,“宫里传旨,你也敢怠慢?”
“儿媳刚得到消息便赶回来了。”
罗氏还要再说两句,黄内侍轻咳一声,她立刻换上谄媚讨好的笑,“这位公公,咱们人都齐了,您可以宣旨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个好消息了。
李彻一如既往,故作端肃,冲黄内侍颔首,随即带领一大家子跪地接旨。
黄内侍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冲赵清仪含笑,“想必县主刚从流民那里回来,您要不先用盏热茶暖暖身子,缓一缓,再来接旨?”
黄内侍能被太上皇提拔上来,又在楚元河跟前侍奉将近二十多年,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谁都没提半个字,他却率先察觉到陛下待赵清仪的不同,尤其陛下这半年多来时常出宫,八成与赵清仪有关。
旁人若知晓九五之尊觊觎臣妻,定会极力劝阻,黄内侍却干不来这等蠢事。
他恭敬的态度,已然把赵清仪当成半个主子。
赵清仪怔愣,以为听错了,“县主?”
李彻几人也抬眸看去,眼底盛满疑惑,都想从黄内侍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黄内侍只是笑,后头的小内侍忙不迭要来一盏热茶奉上,赵清仪道了声谢,将茶饮尽,才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阁大学士赵怀义之女赵清仪,性秉淑慧,深明大义,体恤时艰,捐输白银三万两助赈,活民甚众,义行可嘉,特破格加恩,赐封宸华县主,钦此!”
黄内侍嗓音奸细,声量却不小,足以覆盖整个前院。
宣读完毕,他将圣旨金册双手奉上,笑眯眯的说,“宸华郡主,快接旨吧。”
最兴奋的莫过于两个婢子,跳脱的俏月见自家奶奶还怔愣着,赶紧催促,“大奶奶……哦不,县主,您快接旨呀!”
赵清仪这才如梦初醒,叩拜谢恩。
心里却疑窦丛生,她不过捐了区区三万两,何德何能,居然换来一个县主之尊?
而且这封号……宸华……宸……
“宸”之一字,象征帝王威仪,非帝后宗亲不敢用,尊贵如长公主都没有这份殊荣,如今却用在自己身上,实在逾制。
这让赵清仪莫名不安。
她想要的只是声望,是帝王朝臣的一句赞扬,是来日和离的一条后路,却如何都想不到,居然换来了这泼天富贵。
不止赵清仪自己惊讶,后头的李彻罗氏几人,全都震惊不已。
但最震撼的莫过于罗氏,她虽没读过几本书,听不懂圣旨上通篇的溢美之词,但“捐银三万两”,“册封县主”几个字眼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晕倒过后,身子虚弱不怎么出门,只知赵清仪近日在忙活流民的事,多的她并不知情,如今乍然听闻对方瞒着自己,捐出了整整三万两白银,还换来一个县主之位,罗氏的天又一次塌了。
尤其她前脚才被人骗光了家底,而李素素出嫁在即,所须数额正好是三万两。
她为了这三万两愁得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而赵清仪大手一挥,就把她迫切需要的三万两白银,捐、出、去、了!
捐给了一帮毫不相关的流民!
罗氏两腮皮肉以极细微的幅度颤抖起来,她手脚僵直,额角青筋暴突,全身血液变得沸腾滚烫,在她五脏六腑中横冲直撞,让她无法控制的表情,甚至是呼吸。
“娘……娘!你怎么了?”离她最近的李素素察觉出异常,用力摇晃罗氏。
罗氏很想回应,可她的四肢脸颊,还有舌根瞬间麻痹,她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不甘的怒吼堵在喉咙深处,化作一阵漏风般的怪异声响。
“娘!”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罗氏身上。
罗氏手脚渐渐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口歪眼斜,涎水横流,整个身体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