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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仪听到动静回过头去,激起一阵水波激荡,隔着半透明的屏风,她认出来人,赶紧抱着身子往水中沉了沉。

“郡王?我还在沐浴,你、你怎么就闯进来了?”以往楚元河来,大多是在深更半夜她快就寝的时候。

“抱歉,我不知你在沐……”楚元河慌忙背过身去,他今日出宫的时辰还是太早了。

忖了忖,他准备爬窗出去,玄色衣袍刚动,就被赵清仪叫住,“算了,你去外间等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甩不掉他的。

“哦。”楚元河讷讷,保持背对她的姿势,慢腾腾往外挪。

满室寂静,唯有发梢水珠滴落,没入桶中的滴答声,等楚元河退到外间,赵清仪屏住的那口气才轻轻呼出来,双颊被蒸腾的热气染至通红。

楚元河的状况也不太好,他身体僵硬,杵了许久,一动不动。

直到室内水声停歇,赵清仪穿好衣裳,若无其事走到外间,给他倒了杯茶,示意对方落座。

楚元河原本想了很多正事,临了全被打乱,缓了缓才小心翼翼坐在一旁,眼神直视前方,“那个,你的头发……”

赵清仪出来得急,头发还没擦干,此刻湿.漉漉地黏在颈侧,浸湿了衣襟。

楚元河不知从哪儿递来一条干布,她接过,慢条斯理的擦拭,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还是赵清仪先忍不住,“那天……多谢你了,也多谢陛下。”

“嗯。”楚元河岔着腿,正襟危坐,始终没往赵清仪那边多看一眼。

赵清仪慢慢擦拭头发,盯着他的侧脸,半晌又试探着说,“那天隔着帘子见到陛下,我觉得,陛下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是吗?”这话顿时引起楚元河的警觉,他不由绷紧脊背,“哪里不一样?”

赵清仪努力回想那个身影,思索半晌道,“传闻中的陛下年少有为,行事不羁,可那日的陛下似乎格外拘谨,倒少了几分少年帝王的洒脱。”

两世为人,她都没见过皇帝的模样,所以这一切只是基于她的感觉,告诉楚元河也是想听听他的看法。

“人是会变的,陛下年岁不小了,与从前自然有所不同。”

这么说应该,不会被识破吧?

赵清仪微微蹙眉,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怕她起疑,楚元河不悦地岔开话题,“我来找你,不是听你讨论别的男人。”

瞬间拉回赵清仪繁杂的思绪。

楚元河已经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在她茫然的瞬间按住她的手腕,将她圈在椅子里。

绞发的白布从赵清仪手中滑落,她刚想张口说话,凛冽的气息已然缠了上来,在她颈侧湿发处缭绕。

“已经和离了,你答应过的事,还作数吗?”

男人嗓音低沉,又透着一丝小心翼翼,他总是不确定,一直在追着她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赵清仪坐着不敢动弹,染着水汽的睫羽抖得厉害。

楚元河总是喜欢偷换概念,她只说考虑养几个容色绝佳的男人,又没说过一定会是他。

可眼下这情形,她若如实说了,对方会生气,会翻脸?又或是作出那副楚楚可怜,惹她怜惜的姿态?

“那你再想想。”楚元河俯身,几乎咬着她的耳垂与她低声呢喃,“想一想,要不要接纳我?”

这距离太近了,赵清仪咬着唇瓣,脸颊再度泛起红晕,她该庆幸,还好她是坐着,她都有些腿软。

但凡楚元河再近一些,她就要承受不住落荒而逃了。

“我们能不能……说些别的?”攥着椅子扶手的细指泛着青白,已然显出她的紧张局促,赵清仪面上却还强作镇定。

“不能。”楚元河毫不留情地否了,呼吸从她的耳垂滑至颈窝,“我哪里不好,让你不喜欢了,你说出来。”

他克制着,薄唇始终没有触及女人温软的肌肤。

可赵清仪每一寸皮肉,皆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灼热,这种感觉总是令人失控,她不喜欢。

她不喜欢万事万物脱离她的计划,楚元河就是她计划之外的存在。

但这话她要怎么说?岂不是变相的告诉对方,她的心乱了。

赵清仪是要面子的人,她做不到楚元河这么直接,这么肉麻。

“怎么又不吭声?”

楚元河眸色沉沉,虎口锢住她秀气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粗粝的指腹缓缓压上了她的唇,时轻时重。

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张小嘴生得这样好看,怎么就不会说话了?”

他等她给他一个痛快。

他压的力道有些重,赵清仪直觉危险将近,再不说话,对方怕是要咬她了。

她垂下眼帘,还是那句话,“我没有不喜欢你……我说过的。”为什么还要她再说一遍?

楚元河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的气息来到她唇边,将她贴在颈侧的长发拨至身后,另一只手掌住她白皙泛红的细颈,迫人的气势散遍全身。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雪白肌肤上的细小绒毛,“没有不喜欢又是什么意思?”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

他要的不是这种模模糊糊的答案。

他压得越来越近。

赵清仪被他扣住了后脖颈,只能仰起脸,但她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垂着眼帘,扶着椅子的手都有些抖。

“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要再逼她了,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的心意,“或许,是介于喜欢和不喜欢之间……唔!”

男人掌心收紧,她颈后的皮肉也随之一紧,赵清仪轻哼一声,终于抬起眼睫,撞进他眼底的墨色。

漆黑深邃,又藏着致命的吸引。

她、她也不是完全不喜欢的。

“嗯……可能、可能有一、一点点……的喜欢你?”

说完就后悔了,她在说什么呀。

赵清仪羞赧地闭上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知道要她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楚元河没有错过她的神色变化,某种冲动在他心头荡开,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猛地往她脖颈一扎,唇用力地印在她颈间的软肉上,张口咬了下去。

赵清仪疼得皱眉,险些叫出声来,刚准备伸手推他,他便起身离开了,一切发生得太快,细微的疼痛也在眨眼间消失。

赵清仪险些以为是错觉,可被他咬过的地方还残留灼热,提醒她刚刚的确发生了什么。

她惊讶地捂住颈侧被他咬过的地方。

就……只是这样?

赵清仪眨眨眼睛,一脸怔懵,没有被调.戏的恼羞成怒,更多的是诧异。

他方才气势汹汹的就……只是这样?

楚元河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她反应,更郁闷了。

既不脸红,也不生气。

他都上嘴非礼了,还呆着呢。

“愣着做什么?是想我再亲一下?”他语出惊人,俊美的脸再次放大贴了上来。

“别……”他那不是亲,是咬。

赵清仪醒过神捂着脖子就要逃,却又退无可退,只能用手软软的挡在男人胸膛上,一张脸后知后觉地红到了耳根。

这点力气,跟猫抓似的,也不知是真拒绝他,还是在和他玩欲迎还拒。

楚元河被她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弄得又急又气。

良久,他撑着椅子扶手直起腰,居高临下看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算是把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在赵清仪身上了,都说事不过三,他已经给了她两次机会,两次她都这样,那下次她再不说话,就当她同意了。

不开口,他就撬开她的嘴。

楚元河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地走了,走时关窗没收住力,害得那半扇窗棂在夜风里嘎吱作响。

一句重话没说,但赵清仪就是感觉到对方揣着好大的脾气,“……”

又哪儿招惹他了?

她不是没拒绝吗?都让他亲了,他自己不亲,这也怪她?

“……”

楚元河走得踉跄,出了揽月阁,他一改先前的郁闷挫败,嘴角不自觉上扬,桃花眼里闪着得逞的笑意。

回味起赵清仪那副任他采撷的娇态,他心底已有了九成把握,赵清仪对他不是毫无情意的,大抵是在等他再近一步,等他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可他偏不。

兔子急了才会咬人,得逼她主动迈出这一步才行。

楚元河酝酿起下回的计划,偏巧长公主在此时拦住他的去路,阴阳怪气地调侃道,“皇兄还知道回宫啊。”

作为过来人,她一眼就看穿了楚元河脸上的荡漾,噗呲笑出声来,“下回与佳人私会,皇兄还是小心些,别叫皇祖母发现了,不好收场。”

她把太皇太后入夜驾临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还是她替楚元河遮掩过去,瞒住了太皇太后。

楚元河收敛笑意,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掠过,“知道了。”

他和这个双生妹妹,向来不怎么对付,彼此见面总爱掐尖,都习惯了。

“皇兄……皇兄?”

长公主冲着他的背影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太皇太后方才召见了好几个未婚适龄的世家公子,暗示他们可以去向赵清仪提亲,长公主原本想提醒皇兄一句的,但看皇兄这幅嘴脸……

还是让他醋一会儿算了。

“皇兄,你可得抓紧了,说不准明日县主回家,就有数不清的狂蜂浪蝶呢。”

“嘁……”

不说赵清仪一颗心拴在他身上,那至少也有大半颗吧,楚元河才不信赵清仪会选别人,便没搭理幸灾乐祸的妹妹,头也不回地走了。

却不料长公主一语成谶。

翌日,赵家马车来接赵清仪回娘家,就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堵在门口。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管事妈妈着急忙慌,一路嚷嚷着跑去揽月阁,“街门口堵满了人,都说要向县主提亲,现在赵老爷派来的马车都挤不进来了!”

正为赵清仪梳妆的两个婢子惊诧不已,俏月撸起袖子,“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提亲?”

赵清仪前脚和离,这帮人后脚堵门,贪图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县主放心,婢子这就去赶走他们!”在俏月心里,能入县主眼的,怎么都不能比平西郡王差吧?

赵清仪叫住她,说悄悄从后门出去即可,结果万万没想到后门也被围住,无奈之下,主仆几人只能翻墙,从隔壁楚元河的宅子出去,等走出一段距离才上马车。

俏月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太可怕了,前几日还没这样呢,以后我们出门不会都要像做贼一样吧?”

她算说到点子上了,檀月眼睛一转,“不对,这事肯定有蹊跷。”

“先回府。”赵清仪也在喘气,从楚元河的宅子悄悄出去时,她瞥了一眼,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她未出阁前都不曾有这么多人提亲,那会儿她是赵家嫡长女,没点家世的都不好意登门,如今么,无非是看她嫁过人了,成了一朵可随意攀折的花,都想来试一试,且多半是冲她的县主身份还有嫁妆来的。

赵清仪原以为这样便算了,待回了娘家才发现,堵在娘家的狂蜂浪蝶不比自家少,好在这次先派人前去探路,得知情况后马车果断转向后门。

孟嘉文也正好登门,因为正门进不去,刚转到后门来,看见赵清仪这幅受了惊吓的样子,忍不住嘲笑,“表妹不错啊,看来有眼光的人还是不少的。”

“那当然!我姐姐可是全上京最出色的女子!谁眼瞎了敢看不上我姐姐?”前来接应姐姐的赵澜俨连忙附和。

惹来赵清仪一记白眼,同时还有父亲赵怀义的巴掌,“混小子懂什么?一边去!”

赵澜俨抱着脑袋,悻悻退至一旁,暗道父亲怎么光打他,不打表哥?

孟嘉文笑嘻嘻调侃了小表弟几句,才拿出贺礼送给赵清仪,祝她脱离苦海,“本来想多留几日,和姑母一起为你操办洗尘宴,但是不巧有一批丝绸即将出海,是笔大单子,我得亲自前往浙江督促此事。”

“啊?”其他人未表态,赵澜俨先不高兴了,他还是少年心性,喜欢热闹,李骄这个大外甥不在,表哥又要走,“多留一日都不行吗?”

不出意外,脑袋又挨了亲爹一掌。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赵怀义语气充满遗憾,“姑父还未谢过你这些年对般般的照顾。”

他留孟嘉文用顿午膳再走,算是为他践行。

一家人坐在一起,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席间赵清仪问起朝廷赈灾的事办得如何。

赵怀义感慨,“多亏你提前献上的救灾之策,极大程度挽回损失,陛下已陆续派人到各地重建灾区,哦对,为父不日也要启程去浙江了。”

几人吃饭的动作停住,孟嘉文兴致勃勃,“姑父什么时候?可要一起同行?”

赵怀义摇头失笑,不巧,日子还是错开了。

午膳将尽,孟氏撞了下丈夫的胳膊,赵怀义无奈,视线扫过女儿,最后看向孟嘉文,“嘉文,你今年也二十好几了吧?”

“二十有二了。”孟嘉文对答如流,“怎么,姑父欲为侄儿说亲?”

被戳穿,赵怀义低头轻咳两声,又看了眼女儿。

孟嘉文意会,笑出声来,提醒只顾吃饭的赵清仪,“表妹,姑父有意为咱俩说亲呢。”

赵清仪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孟氏瞪了不中用的丈夫一眼,“嘉文,姑母没有作践你的意思,你表妹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她私底下问过俏月那丫头了,赵清仪成婚至今并未圆房,如今只是顶了个和离妇的名声不太好听,旁的都不差,与其肥水流向外人田,孟氏觉得把女儿托付给孟嘉文更可靠。

孟嘉文耸肩笑道,“侄儿没问题,关键得看表妹。”

他确实没问题,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关系亲厚,而他又正好也没娶妻。

倒不是他找不到,只是要求太高,勉强遇到合心意的,又怕对方心思不纯,将来祸及全家,这才拖到现在,形单影只。

赵清仪摆手,“母亲,您就别操心了,我和表哥……那是兄妹。”

“又不是亲兄妹。”孟氏不求他们能琴瑟和谐,举案齐眉,至少不会彼此算计,能像亲人一般相处。

赵清仪开始头疼了,“……”

最后还是老父亲夹了块肉堵住自己妻子的嘴,“好了好了,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嫁人咱也养得起。”

午膳过后,一家人送孟嘉文出城,上门提亲的人依旧络绎不绝,都被门房一一回绝。

赵清仪回到从前的闺房准备小憩片刻,婢子进来通报说方姨娘来了。

“恭喜县主,贺喜县主了。”方姨娘捧着礼皮笑肉不笑。

赵清仪真有些佩服她,倘若赵漫仪能像方姨娘这般沉得住气,估计也不会落到那步田地。

“姨娘有心了。”赵清仪收下礼,“听说最后是马夫揽下所有罪责,在狱中自尽,换了三妹妹一条生路,不知如今三妹妹去了何处?”

方姨娘硬挤出的笑差点端不住,“有劳县主挂心,妾身自然是把漫儿送去她外祖家了。”

之前赵漫仪成了寡妇后,方姨娘就是用这套说辞,把有孕的赵漫仪送去岭南。

赵清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沉吟片刻,“上次说要送去外祖家,结果人去了岭南,不知这次又送到哪家哪户去?”

方姨娘被讽得面色一僵。

赵清仪缓缓放下茶盏,红唇浅笑,“方姨娘若懂得安分守己,我自不会探究赵漫仪的去处,若姨娘不懂……那即便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她找出来。”

方姨娘美眸闪了闪,忍气吞声道,“县主言重了,漫儿早就知错了,你就放她一条生路吧。”

“她的生路,不是一直都掌握在姨娘手里吗?”

赵清仪故作不解地问,“不然当初她如何在嫁了人的情况下,又怀上李彻的骨肉?”

“怀上之后,又如何瞒天过海不被夫家发现,最后还成了寡妇?难道这条条道路,不是方姨娘为她选的吗?”

方姨娘大骇,吓得当场跪下,“县主,妾身知错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母女吧!”

太可怕了,赵清仪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她们母女的命脉几乎都被对方攥死了。

敲打得差不多,赵清仪才道,“方姨娘记住今日的话,回去以后,好生过你的日子,我们彼此互不相干最好。”

“是。”方姨娘颤巍巍起身,离开揽月阁时脚底都在打飘。

回到自己的芳菲院后,她脸上的惶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是浓浓的嘲讽与阴毒。

赵老夫人得知孙女回家,高兴不已,当晚摆起家宴,大房二房难得共聚一堂。

赵老夫人把赵清仪叫到跟前来,好一番嘘寒问暖,赵清仪一边答复,一边认真端详,“祖母,孙女有短时日没来看您,怎么您脸色不大好?”

二婶冯氏搭腔,“县主有所不知,老夫人旧疾复发,在榻上养了好几日。”

老人岁数大了,难免有些头疼脑热的,时不时发作一阵,赵清仪便没多心,只让婢子回趟赵宅,取些滋补之物。

老夫人宽慰几句,一大家人落座,各自用膳。

冯氏管家多年,已经是个会来事的热络性子,少不得提起今日有人上门提亲一事,“那里头不少青年才俊,不知县主可有看得上的?”

这是在试探她的口风?

“没有。”

“县主真是说笑了,那些人您见都没见,不过二婶替你瞧过了,倒真有几个不错的,相貌清秀,身世清白。”

冯氏嘴上尊称她一声县主,其实打心里还是拿她当晚辈而已,“县主啊,您还年轻,如今和离了,再相个情投意合的夫婿还来得及。”

孟氏温婉的笑脸渐渐淡了下去,她是想女儿再嫁,但不是被旁人逼迫着随便嫁了。

“吃饭吧。”试图揭过这个话题。

冯氏不依不饶,凑到赵清仪身侧长吁短叹,“哎呀清仪,二婶都是为了你好。”县主也不叫了,觉得这样就和从前一般,显得亲近。

赵清仪态度不冷不热,感谢她的心意后再次婉拒。

冯氏见她油盐不进,索性问,“那……你是打算一直在家里住下去么?”

“冯氏!”

老夫人听不下去,低声呵斥。

“婆母,您不能一直这么偏心呐!”

冯氏不高兴,“清仪如今和李家断了,说的好听是和离,可外头风言风语也不少,都说她搅家精,克夫命,害得夫家家破人亡,她若再嫁,对外还说得过去,可她偏偏不肯!一个和离妇总待在娘家不是个事儿啊!”

她越说越难听,气得老夫人呼吸加重,掩唇连连咳嗽。

赵怀义与孟氏赶紧过去替老人家顺气,冯氏也挨了丈夫一句低骂,有些紧张地看着老夫人,“您也别怪媳妇多嘴,只是、只是温仪至今未出阁,我这当娘的心疼啊……”

赵清仪有钱有县主身份,和离又是陛下金口玉言准许的,她自然无所谓,京中有大把不在乎的名声的子弟蜂拥而至,争相求娶,只要赵清仪不挑剔,还是嫁得出去的。

可赵温仪不同,她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又心高气傲,那些不顾名声的俗人即便肯来求娶,她还不愿嫁呢。

但正经的清流世家,看她有个劣迹斑斑的姐姐,谁敢上门提亲?

反正赵清仪要么改嫁,要么离开赵家,否则早晚要闹得鸡犬不宁。

老夫人被冯氏一番振振有词的言论气到脸红脖子粗,难得发火,“……你闭嘴吧!”

冯氏还要辩驳,赵温仪按住她,到老夫人跟前柔声道,“祖母,您别怪母亲,母亲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罢了。”

赵清仪循声看去,这位二妹妹她也许久未见了。

“大姐姐。”察觉她的目光,对方转身冲她行礼。

赵温仪的相貌随她冯氏多些,瓜子脸,柳叶眉,有种与张婉琰相似的书卷气,只是不爱笑,不比张婉琰端庄大方,更显几分清冷孤傲。

赵清仪不想针对谁,淡笑道,“二婶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与温仪始终隔了一房,只是堂姐妹,要说连累,恐怕谈不上,要是二妹的婚事一直不顺,二婶不妨想想,是否别处出了问题?”

冯氏又不是傻子,当下用眼刀子恶狠狠剜向方姨娘,的确,自*己女儿的名声早被方姨娘那对母女连累惨了。

如今赵清仪的事,是雪上加霜,更惨了。

“还不是你生了个下.贱胚子!”冯氏不敢与大房撕破脸,转头唾骂方姨娘。

方姨娘的脸顿时变得五颜六色,“这怎么能怪妾身和漫儿?我们也是被人害了……”

“你说清楚,谁害你了?”冯氏见她那副狐媚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以为方姨娘在指桑骂槐,说自己呢。

冯氏作势要过去招呼她,方姨娘侧身躲闪,凄凄哀哀看向赵怀良。

赵怀良嫌晦气,装作没看见,但还是抱住冯氏肩头,“好了好了,今晚咱们是为了替清仪那丫头接风洗尘,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赵怀良还是希望两房和睦的,不想让众人难堪,说完还向大哥道歉。

“不必了。”一直沉默的赵怀义拦下他,拍案而起,“既然弟妹一家对我女儿的回归颇有微词,认为是我女儿连累了你们,那我看不如就趁今日,两边就此分家,各过各的!”

第47章 第47章“你可以叫我停下…”……

一听要分家,老夫人与二房众人大惊失色。

这怎么行?离了大房,她们二房在这京中算个屁。

“哎呀。”冯氏连忙打圆场解释,“我绝对没有要分家的意思,大伯莫要生气。”

赵怀义现在是阁臣,又与张首辅走得近,还得陛下器重,将来说不准就是下一任首辅,有个如此位高权重的大哥坐镇,无形中给二房脸上贴了不少金,就连前来求亲者的门槛都拔高了一大截,她们疯了才会想分家。

“不想分家,那今日般般回来,你又在含沙射影说什么?”赵怀义拂袖冷哼,“反正我在一日,就没人能强迫我女儿改嫁,更没人能赶她走!”

他亏欠女儿太多,最后悔的便是当初听从老夫人的安排,让自己女儿履行婚约,害苦女儿半生,如今女儿既已回来,他该留在身边享受天伦之乐,弥补前几年的亏欠。

冯氏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最后还是赵老夫人叹口气,“都别吵了,老身明白,你们都是为了各自的子女打算,如今我们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就是咬定了不能分家的意思。

赵怀义与赵怀良作揖应是,对待母亲,二人还算孝顺。

老夫人嗯了一声,慈爱的目光落在赵清仪身上,“般般,这事儿还得看你的意思,祖母只是给个意见,你若能再嫁,于你,于整个赵家,都是好的。”

“多谢祖母,不过,孙女心意已决。”赵清仪含笑回绝,“与李彻和离之时陛下断得分明,错在李家,与孙女无关,倘若外人因孙女的存在,而对求娶二妹之事萌生退意,说明对方并非诚心,不是良缘。”

一家人之间,赵清仪不想闹得太难看,但也必须为自己正名,这桩婚姻里,她没有错。

“况且真正影响二妹婚姻的罪魁祸首,是二房自己的女儿。”

方姨娘脸色再次一变。

赵怀良出来做和事老,“是是,一切都怪我教女无方,切莫伤了两房和气,县主莫要同你二婶这种无知妇人计较。”

又说明日是初一,老夫人每逢朔望就会去相国寺烧香祈福,但这次老夫人身体不适,索性让自己女儿与赵清仪一同出门替老夫人烧香。

“姐妹之间,不要生分了。”赵怀良苦口婆心。

之后两房不再说话,草草用过晚膳,各自散去。

回到揽月阁,婢子们也在抱怨,说二房不识好歹,这些年若没有大老爷的步步高升,哪儿来赵家如今的荣光?二房从中得了多少好处是一声不吭,如今倒有脸埋怨赵清仪和离归家。

檀月叹气,“不过二小姐待嫁至今,确实麻烦。”

“那也是她们自己选择。”俏月撇嘴不屑。

赵清仪正沐浴,听婢子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二房,不由想起上辈子赵温仪的遭遇,说来是可怜又可笑。

这个二堂妹才情出众,性子孤傲,当初祖母有意让她履行婚约,二房瞧不上一穷二白的李彻,抵死不让女儿下嫁,后来李彻高中,二房又悔了。

骄傲如赵温仪,从此非状元探花之才不嫁,最后在十八岁这年相中了新科进士谭尹,婚前情投意合,你侬我侬,婚后方知此人风流成性,早已妻妾成群。

最后她受不了丈夫的三妻四妾,抑郁而终,比赵清仪死得还早。

赵清仪原本与她关系不亲,如今重活一世,对待这个骄傲任性的堂妹,反倒有些感同身受。

说到底,赵温仪只是骄傲任性,并未做错什么。

思及此,赵清仪备了一份薄礼送去二房,赵温仪刚沐浴完,看到礼物颇为诧异。

她们年岁相当,自小就互相攀比,她想不到对方能如此好心,“大姐姐有事?”

赵清仪笑笑,“没事,只是今夜二婶一席话,听得我有所触动,虽不是我影响了你的婚事,但到底姐妹一场,待你出嫁时,我会为你添妆,算是弥补一二。”

“不必。”赵温仪不紧不慢通着发,脸上写满倨傲,“你都说与你无关,还弥补什么?我至今未嫁,是我自己瞧不上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真是嘴硬,分明心里对她有怨言。

赵清仪也不生气,“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长姐只是提醒你一句,若真有相中的俊俏才子,还得多方打听对方的家世背景,尤其,对方是否已有妻妾……”

赵温仪瞬间就不淡定了,眸色锋锐,“你想说什么?”

难道她已经知道什么了?

赵清仪原本只是好意提醒,但看对方神色异常,忽然生出个不好的念头。

最近二婶冯氏还在给她相看,都被赵温仪拒绝,莫非……她并不是一直心高气傲,而是已经与谭尹有所往来,所以才一再拒绝冯氏?

也是,会试已过,谭尹身在其中定然已初露头角,赵温仪看上对方不奇怪。

事已至此,赵清仪还能如何,或许就是命吧,“一句提醒而已。”

回到揽月阁,赵清仪还想着这件事,进屋好一会儿才察觉身边有人,抬眸一看,是楚元河。

她惊讶,“……你怎么进来的?”

这里可是赵府,不是她在外头住的宅子。

“很难吗?”楚元河似笑非笑,指着她的院墙方向,“平西王府就在隔壁啊。”

去岁王府失火,重修府邸,他特意向楚天霸要了与赵家最近的院子,方便他翻墙。

好嘛,真是到哪儿都躲不开他。

赵清仪觉得好笑,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觊觎我了?”

不然为何总是这样巧,未出阁时,他的王府在她家隔壁,出阁后,他新买的宅子又在她夫家隔壁,永远是一墙之隔。

“你才知道。”楚元河步步逼近,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噙着玩味,慢悠悠将她逼直门边,“我都自带宅子来当你外室了,你还要考虑多久?”

尽管赵清仪已经适应了对方的节奏,依旧会因他的靠近脸红心跳。

她垂下脑袋,藏住眼底翻涌的不安,“我……不会在赵家住太久的。”

这次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她还需要时间。

楚元河一手捏着折扇,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沉吟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赵宅等你?”

想了想,也能理解,赵清仪脸皮薄,大抵不愿让第三个人知晓她偷偷养男人的事实。

“是要瞒着你父母,金屋藏娇?”

赵清仪被呛红了脸,金屋藏娇能这么用吗?

忍不住瞪他一眼,“想哪儿去了,我是说我不会一直住在赵家,但眼下我也不能离开,还有事情没查清楚。”

有一点她还想不通,明明她重生了,按照前世的轨迹安排父母的回京路线,为何又出了差错?

这其中,要么有针对父亲的人和自己一样重生了,要么,就是那人藏在暗处,藏在她身边,打探到她的消息。

赵清仪仔细回想身边的人,檀月俏月不必说,绝对忠诚,管事妈妈识时务,不会没事与她作对,唯一出现过纰漏,就是在赵漫仪回京那日,她曾在李家偷听她说话。

现在她怀疑,是赵漫仪把消息透露给方姨娘,那么所谓的流匪极有可能是方姨娘安排的,可她一个姨娘,哪儿来的本事?

赵清仪想不通,所以她必须回来铲除这个隐患,此前她已经给方姨娘下了套,只等对方动手,抓个现行。

楚元河能感受到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至少,赵清仪会和他说自己的烦忧了,便附和着点头,“驸马倒是提过一嘴,他也曾怀疑劫道的流匪并非偶然。”

顿时引起赵清仪的关注,“当真?驸马是如何说的?”

“匪寇大多是三教九流之徒,鱼龙混杂,武功路数层次不齐,然而当日劫道的流匪却训练有素,出招狠辣。”

不像山匪,更像专业的杀手。

不过事发仓促,劫匪的尸首运到衙门后很快被焚化掩埋,官府只以山匪定性结案,想再追查很难。

赵清仪也想到这一层,刚燃起的希望破灭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说很难,又不是查不到。”楚元河意味深长,折扇挑起她的下巴。

此举过于轻佻,赵清仪羞赧,刚想说话,楚元河的折扇压住了她的唇。

“我人都是你的,我的一切自然也是你的,大可使唤我替你查,如何?”他不像开玩笑,语气认真。

赵清仪当真思考了一会儿,但没等她想出个结果,对方忽然俯身咬上她细嫩的脖颈。

他真的很喜欢咬人。

赵清仪登时如同受了惊的兔子瑟缩起来,只是没能躲开,被人掌住腰肢,禁锢在狭小之地。

温热的触感自脖颈传遍四肢百骸,紧随而来是男人妖孽般的蛊惑嗓音,似远似近钻入耳中,她根本招架不住,一动也不敢动。

楚元河兀自沉醉在她的柔顺中,张口轻轻含住她小巧的耳垂,“你可以叫我停下……”

他搂得更紧,最后索性将她压到门上,吮吸过她的耳垂,又缓缓落回颈侧,她的肌肤细嫩无比,仅仅是轻吻便能落下星星点点的红痕,以至于他得克制自己,不敢太用力。

赵清仪扶着男人肩勉强站稳,只是他的脑袋还埋在颈间徘徊作乱,她只能被迫仰起脸。

他吻得越发专注,陌生的触感与快意令赵清仪头昏脑涨。

她紧紧咬着唇,却还是有几声细碎的低吟从唇齿间溢出。

可她依旧没有喊停。

楚元河的存在于她而言,诱惑.性.太大,每回靠近,她都像被迷了神智一般,总是下意识就接纳了对方。

甚至,还想要更多。

譬如此刻,她的手不知何时搂上了男人的后脖颈,玉指穿过他的发丝,触手柔滑,情难自抑。

她细微的举动被楚元河看在眼中,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清楚她隐藏的渴求,他却生怕越界,反叫她厌恶退却,只能耐着性子,设法一步步的让她沦陷。

他无比轻柔,吻过她的细颈,她的侧脸……

薄唇所过的每一处,几乎都有他的气息,他的痕迹。

楚元河嗅着她衣襟底下的幽香,忍了又忍,到底没再往下。

只是呼吸乱了,靠在她颈侧喘得格外动听。

赵清仪从未想过,仅是这种程度的亲昵就足以令她动心。

薄泪浸染了视线,她眼前一片朦胧,只是搂着男人脖颈的手不自觉往下勾,想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然对方的唇还是只停在她的脸颊上,没有再进一步,甚至,还没吻过她的唇。

楚元河了解自己,他是贪心的,一旦尝到甜头就只会不断索取,他不想吓坏她。

看着近在咫尺,如惊蝶般扑闪颤抖的眼睫,他低低笑了,安抚性地摸着她的脸。

“今夜,就先这样。”

他要有当外室的自觉,除非她主动要。

赵清仪还晕乎乎的,脸上露出几许茫然。

楚元河捧起她的脸,又在她眼尾又落下一吻,滚烫的气息一触即逝,还是那熟悉又陌生的酥麻。

赵清仪愣了片刻,伸出手想攥住对方的衣襟。

“下次再见。”愉悦的男声落在耳畔。

等赵清仪回过神时,她的手僵在半空,人已经不见了,忽然就空落落的。

“……”

檀月俏月推门进来,准备伺候她歇下,瞧见她呆呆愣愣靠在门上。

“县主,您病了?”

俏月神色关切,抬手试了额温,啊呀一声,“好烫,县主,您的脸也好红!”

檀月:“可要请太医?”

两个婢子一惊一乍。

赵清仪回过神,拂开二人,“没……没事,只是有些热……”她摇晃素手故作闷热,若无其事回到榻上。

婢子面面相觑,还不到三月,就热了吗?

屋内再度静谧下来,赵清仪一夜难眠,醒来时,脸颊依旧红扑扑的,比染了胭脂还要绚丽。

婢子侍奉她上妆,忍不住笑,“自从和离后,县主气色好了许多。”

赵清仪不敢吭声,万一说漏嘴,叫其他人知道……尤其父亲母亲那里,她可交代不过去,索性当成秘密,缄口不言。

上了即将前往相国寺的马车,赵清仪还在想,楚元河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今晚吗?

那她不能在相国寺过夜了。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赵清仪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期待什么。

莫非,她真的喜欢上楚元河了?

“大姐姐。”过了一夜,赵温仪对这位长姐的态度软和许多,“我能上来吗?”

赵清仪收回思绪,往旁边挪了挪,去相国寺就这一辆马车,姐妹俩一人坐一边,其余的仆从护卫跟在马车两侧步行。

没有长辈在场,姐妹二人相顾无言。

走出一段距离后,俏月在外头拍响车壁,语速飞快,“县主,你快看看!”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赵清仪打起车帘,就见俏月所指之处是三三两两的乞丐,其中一个身着里衣,蓬头垢面地爬在地上,后背臀部血肉模糊,正拿着破碗,颤巍巍地冲路人乞讨,口中呜呜呀呀,说不出完整的话。

偶有几个过路富商瞧她可怜,往破碗里丢两个铜板。

俏月咋舌,“这罗氏真是命大,九十杖打完,居然都没死。”

不仅没死,也不中风不躺床了,强烈的求生意志下,居然还能爬出来沿街乞讨,也是奇迹。

俏月想,或许是罗氏作恶太多,老天都不想她死得太痛快。

似乎听到了俏月的说话声,罗氏朝马车这边看来,一眼就捕捉到马车里的人,顿时情绪激动起来,张牙舞爪想冲过去,可惜她已半身不遂,趴在地上扭曲挣扎,活像阴沟里发烂发臭的蛆。

檀月赶紧拽下车帘,“县主别看了,晦气!”

赵清仪视线被阻挡,也没兴趣再挑起帘子,只淡漠地转过身去,面色如常。

自上车后,赵温仪就在暗中观察她,方才一幕她也看见了,想想当初自己差点就要嫁过去,便心有余悸。

“李家的事,我也听说一些,据说最后罗氏在狱中醒来,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和罗贵身上,后来罗贵没受住,生生杖毙了,就剩罗氏苟延残喘……似乎、似乎也有忠勇伯府的功劳。”

李素素是弃子,是无用,可她到底是从罗氏肚子里出来的,伯府又大张旗鼓娶了她,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管。

放印子钱就算了,可不能背负杀人罪名,否则就相当于伯府有个杀人犯当娘的儿媳妇,伯府多少要插手斡旋。

算罗氏命大,不然她可没法儿活着出来。

赵清仪嗤笑,低头抿了口茶水。

“大姐姐,你就不担心吗?”赵温仪又问。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打从和离之后,赵清仪一点都不关心李家的人。

“罗氏把李彻摘得干干净净,李彻也只认包庇之罪,若仅是如此,这绞刑就判得过重了,说不准,李彻也会活下来。”

赵温仪旁敲侧击的提醒,私心里,她还是希望这位长姐好过一些,因为攀比已经没有意义了。

赵清仪依旧沉默。

赵家马车继续前行,悬在马车四角的银铃声在风中飘散,渐行渐远。

罗氏匍匐在地,双目赤红。

该死的赵氏!

她好恨,恨当初怎么没有快些弄死赵清仪,都怪她优柔寡断,不够狠辣,否则也不至于落到今日下场。

想到还在狱中,不知生死的李彻,罗氏心如刀绞,她得活着,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罗氏将破碗里的铜板揣进怀里,就这么爬啊爬,爬到了李家老宅门前。

这是她家,只要她安顿下来,再找人传信给素素,素素就会来看她,会给她找最好的郎中医治,等她身子养好了,再寻赵氏那贱人报仇。

求生意志前所未有的强烈,她慢慢爬上阶梯,刚撑起上半身准备敲门,大门从里头打开了。

“回去跟着孔先生好好读书,不要挂念家里,知道吗?”玉袖牵着儿子,殷殷叮嘱。

李骄乖巧应是,母子正要分别,就被浑身脏污、血淋淋的罗氏吓一大跳。

玉袖扶着高耸的肚子失声惊叫,母子俩躲得远远的。

“玉、玉袖……骄、儿……”

罗氏枯瘦脏污的手伸得老长,想要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口中模模糊糊的喊,“骄、骄儿……我是……祖母啊……”

玉袖透过对方毛躁如草的乱发,辨认出底下那张狰狞老脸,赶紧护着李骄退回宅中。

“哪儿来的乞丐!还不赶紧走开!”

玉袖吩咐小厮赶紧关门,罗氏拼死挡在门前,色厉内荏道,“我、我是李家的……老太太!你、你们谁敢……”

小厮是新来的,还年幼,也被罗氏这幅尊容吓到了。

正巧李衡准备外出办事,他现在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学子,应酬相应多了起来,见玉袖母子在门口战战兢兢,赶紧快步冲了上去。

结果就被罗氏抓住脚脖子。

“李、李衡……”

罗氏抬头,仰视着面前身姿修长的男人,现在的李衡今非昔比,已不再是过去看她脸色的小小庶子了。

李衡面无表情,朝外撒了一把铜钱,“只有这么多,要乞讨,就去别处。”

什么?小小庶子,居然把她这个嫡母当乞丐打发?

罗氏倍感羞辱,“这……这是我家!我、我要进去……”

“你家?”李衡冷笑,“这是李家老宅,李家的祖产,与你一个外人有何干系?”

“你……”罗氏难以置信。

什么外人?她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李家的老太太!

李衡这庶子摆明了要抢她的宅子!

她颤抖手指,指着李衡,大骂他不孝子孙,强占祖产,惹来不少过路的百姓好奇围观。

李衡眉心突突直跳,最后实在没忍住一脚踢开罗氏,罗氏惨叫出声,不良于行的身子如同一摊烂肉,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听清楚了,如今的李家是骄儿做主,因骄儿年幼,家里暂由我这个叔叔主事,我在一日,就不容许你这扰乱家宅的贱妇回来!”

李衡吩咐小厮去取东西,那是一封泛黄的书信,可见有些年头了,“罗氏,你大概想不到吧,当年父亲去世前还曾留下一封遗书,是留给你的。”

他把书信狠狠甩在罗氏面前,“你自己打开看看!”

“哦,忘了,你不方便。”李衡一顿冷嘲热讽后,吩咐小厮过去捡起来,当众念给罗氏听听。

竟然是一封休书,且是李衡的父亲——罗氏的丈夫临死前亲笔所书。

李老爷知晓妻子的秉性,未免自己死后罗氏败坏门风,故在临死前留下休书一封,叮嘱子孙后辈,若罗氏做出于家族不利之事,后辈即可拿出休书将罗氏扫地出门。

小厮刚学会识文断字,磕磕巴巴将休书念完,罗氏不信,抢过休书一目十行,居然真是自己丈夫的字迹。

罗氏瞬间崩溃,爆发出尖锐的哭叫。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为李家操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李家怎能如此待她?!

李衡再不愿施舍她一眼,让罗氏好自为之,便将大门砰的关上,将罗氏的哭声与百姓的唾骂隔绝在外。

罗氏跟疯了一样,她要把休书撕成粉碎,两只手又无法完全使力,疯癫之下,对那封休书又撕又咬,恨不得将所有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她不能这样一蹶不振,她还有儿子,还有女儿,她的儿子是探花,她的女儿是伯府少夫人!

对,她还有女儿可以指望,找到素素,回来好好收拾李衡这个小杂种!

罗氏抹去眼泪,拖着血肉模糊、疼到麻木的下半身,朝伯府的方向奋力扭动。

她揣着见女儿的念头,在人流如织的街头义无反顾,直到,一双黛紫色小巧精致的绣鞋挡在她前头。

第48章 第48章逼她离开

罗氏猛然抬头,刺目的日光透过发帘照进她的浑浊的瞳眸里,她用力闭了闭眼,缓了缓才看清拦路之人的相貌。

方姨娘一袭青莲色对襟长衫,满头金钗,珠光宝气。

罗氏忙低头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不想被她认出来。

方姨娘娇笑,“你也有今天啊。”

罗氏动作一顿,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索性绕过对方继续往前爬。

过去她算计赵漫仪,磋磨赵漫仪,方姨娘肯定都知道,现在拦住自己,指不定是来落井下石报复她的。

罗氏料想不错,她刚绕开,就被方姨娘踩住一只手,精巧的绣鞋碾压着她的手背,疼得罗氏大汗淋漓。

方姨娘眼中闪过畅快,足尖再一用力,罗氏承受不住,惨叫连连,路人纷纷侧目。

“你……你想做什么?”罗氏知道害怕了,浑身抖如筛糠。

方姨娘没同她客气,直接叫随行的婆子把她拖进一条无人的胡同里,“老实交代,骏哥儿去哪儿了。”

“不、不知……”罗氏摇头,还想挣扎,被下人踢了两脚才老实,含糊不清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方姨娘哪里信她,这罗氏奸诈狡猾,得让她吃点苦头才行。

婆子冲罗氏好一顿拳打脚踢。

在罗氏奄奄一息之际,婆子停手,方姨娘踢了她的脑袋,“说不说?”

罗氏心里那叫一个冤枉,她真不知骏哥儿去了哪里,打从那件事后,她便疑心骏哥儿的血脉让人打发走了,再后来骏哥儿出现在公堂上……

对,赵清仪肯定知道。

罗氏让方姨娘去找她。

方姨娘早就试过了,无奈赵清仪身边铁桶一块,根本套不出话,不然她也不会找到罗氏。

既然罗氏也不知道下落,那就说明,骏哥儿在赵清仪的地盘里。

若真如此,还真不好办,可找不回骏哥儿,女儿那里没法交代。

见方姨娘神色凝重,罗氏觉得机会来了,她用脏污的手攥住方姨娘的裙摆,“赵……赵清仪……她肯定会、会虐待骏、骏哥儿……”

她这幅样子很难报仇了,但方姨娘可以,只要能给赵清仪那个贱人添堵,她就乐意。

方姨娘知道罗氏在拿自己当枪使,可罗氏所言不无道理,赵清仪恨自己的女儿,骏哥儿这个奸生子若在她手里,肯定会百般折磨,生不如死。

骏哥儿是女儿的命根子,也是她的亲外孙。

方姨娘再自私,这份血脉亲情是舍不掉的。

“还、还有把柄……”罗氏吐出一口污血,竭尽全力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方姨娘,说素素手里有赵清仪的把柄。

当初去揽月阁捉奸扑了个空,罗氏不是没疑心过,以为是素素故意陷害,但李素素信誓旦旦说一定有猫腻,只是让对方侥幸躲开了。

直到后来李彻被赵清仪刺伤当晚,李素素发现揽月阁的下人鬼鬼祟祟,丢了一只木匣子,她把木匣子捡走了。

罗氏当时顾着李彻的伤势,并未过问那只匣子的事,如今匣子还在李素素手里。

不管真的假的,有没有用,总之,怂恿方姨娘去报复赵清仪就对了。

方姨娘果然上钩,看在李素素还占了个伯府少夫人的名头,让婆子把罗氏带走,安置在一间老破的小院里,等李素素拿匣子来找她。

为了不让罗氏死掉,不情不愿找了郎中替她医治。

之后罗氏就开始满心期盼着女儿的到来,有方姨娘插手,她会安排自己与素素见面的。

罗氏笃定地想。

然而李素素此刻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今日初一,她的婆母王夫人也要去相国寺烧香。

李素素一早被立规矩,伺候婆母夫君用早膳,自己还没吃上,就被婆母通知喊去相国寺烧香。

其实王夫人不想带她的,毕竟是罪臣之妹,罪妇之女,实在拿不出手,太丢人了,可一打听,宸华县主今日也去相国寺。

王夫人立马来了精神,非得把李素素拎到赵清仪面前,让她好好看看,看她这个做嫂子的联合李家欺骗伯府,不嫌害臊吗?

说好的三万两嫁妆呢?

赵清仪的马车到了相国寺,刚下来,就听到王夫人的辱.骂声。

今儿个相国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不少官家小姐女眷驻足停留,有人出对方的,窃窃私语后便远远躲开。

赵温仪也好奇,看清那边的状况后,忍不住扯了扯赵清仪的衣袖,“大姐姐,那是……”

赵清仪不想管的,被她这一拽不得已看了过去。

果然是王夫人,一下马车就冲儿媳李素素发脾气,原因是下车时不慎崴了脚摔倒,王夫人嫌她丢人,责怪对方站没站样。

李素素委屈不已,被王夫人骂得抬不起头,她完全是饿的难受,才会头晕摔倒,只是这话她不敢说,一旦她反驳,定会招来更猛烈的教训,她已经领教过婆母的厉害了。

赵清仪不禁感慨,恶人还得由恶人磨,瞧瞧李素素,哪里还有未出阁时的蛮横泼辣。

她也不同情,一切都是对方自己的选择。

“走吧。”赵清仪不想逗留,与赵温仪一同朝寺里走去。

王夫人还在骂,“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有个县主嫂嫂,我伯府才看不上你这破落户的女儿,当真半点教养也无!”

提到赵清仪,有人朝她那边看去,“呀,县主不就在那儿……”

赵清仪继续无视,快步离开。

王夫人就是冲着她来的,当即拽着李素素到她跟前,“哟,当真是县主来了。”

装模作样见了礼,王夫人把李素素推到她面前,“今日见到县主也是巧了,本夫人真好有些话想问你。”

王夫人身负一品诰命,又是太皇太后的侄媳妇,在一众命妇里也是高高在上的那个,若赵清仪是皇室中人,或许还能得王夫人几分敬重,然她的县主名头是靠三万两捐出来的,王夫人自问有与她平起平坐的资格,说话便不客气起来。

赵温仪也感觉对方来者不善,下意识往长姐身边靠了靠。

“王夫人想说什么?”赵清仪不动声色瞟了一眼。

面前的李素素神色惊慌,畏畏缩缩,被王夫人推出来,她想躲,又被死死摁住,推搡间露出布满伤痕的胳膊。

“县主,当初素素出嫁时,你们李家可允诺了三万两嫁妆。”王夫人还抓着钱的事不撒手,认定李素素的嫁妆就是被赵清仪捐掉的那三万两。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为了博得美名,为了一个县主封号,挪用自己小姑子的嫁妆。

王夫人非得讨个说法。

被人围观,引起了赵清仪的不快,“那你去找李家,找我有何用?”

“你是李家的当家主母,你小姑的婚事嫁妆一应由你筹备,不找你还能找谁?”

王夫人知道她会推脱,“当初你我两家定下亲事时,你还没和离呢,怎么,挪用小姑子的嫁妆换了县主身份,以为就能远走高飞了?”

“王夫人,注意您的言辞。”赵温仪蹙眉听不下去,这居然出自一个伯府夫人之口,简直难以相信。

“本夫人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王夫人压根不把赵温仪放在眼中。

赵温仪性子孤傲,脸皮薄,气红了脸。

赵清仪把她拉到身后,“王夫人,还望您周知,与您定下两家婚事的不是我,我也从未承诺过你什么,夫人若认定我有错,大可一纸状书递去衙门,我们公堂相见。”

王夫人就是来胡搅蛮缠的,一听要上公堂,话头一噎,最后只能骂赵清仪自私。

法理上不占便宜,那就从道德上谴责,说李家骗婚,她知情却隐瞒不发,还把李家覆灭之时归咎到赵清仪身上,说她是灾星,“……当初罗氏说得果真没错,你就个克夫丧门星!”

打从赵清仪上过*公堂,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赵清仪听多了,已经无所谓了,放眼京城,哪个世家大族的男人不嫌她?

“王夫人还是好好想想,没了儿媳的三万两嫁妆,你该怎么填补伯府的窟窿?”

赵清仪嗓音柔柔,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婉端庄,视线掠过李素素后,又补了一句,“也奉劝王夫人低调做人,免得虐待儿媳之事传扬出去,遭御史弹劾,届时又和李家一样,墙倒众人推。”

王夫人面色瞬间僵住。

赵清仪最喜杀人诛心,轻飘飘的说,“真到那一步,窟窿索性也不用补了,直接清算,家产充公上缴国库算了。”

看热闹的各家女眷面面相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

一方是忠勇伯府,一方是刚得陛下封赏的宸华县主,谁的热闹都不是好瞧的,未免殃及池鱼,众人匆忙散去,留下王夫人杵在原地,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又不敢吭声反驳。

好个赵清仪,她怎么知道伯府的底细?莫非,是从赵怀义那里听来的?

赵怀义又如何知晓?还是……陛下已经有意拿伯府开刀了?!

王夫人心脏猛然一跳,自己吓自己差点晕过去,好在有老嬷嬷扶她。

心中仍是愤愤,若非赵怀义联合张淮虚搞什么新政,伯府何至于此?

王夫人胸口郁气难消,也没心情烧香了,转身回到马车里。

李素素落在后头,抱着满是伤痕的胳膊,频频回首看向赵清仪远去的背影,忽然眼眶发酸。

此时此刻她方才明白,当初赵清仪所说的都是真的,伯府娶她,果然是别有用心,可当初她不听劝……

进了寺庙的大雄宝殿,赵清仪依旧面色如常,半点看不出被找茬的不快,倒是赵温仪很不好意思。

她俩年岁相近,从小就被拎出来互相比较,除了出身低些,她一直认为自己不比这位大堂姐差什么,直到今日她有些佩服赵清仪了。

换作自己嫁去李家,再遇到今日这种事,她估计会又羞又气,还拿对方无可奈何,做不到赵清仪这般三言两语怼回去,回头淡定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光是这份沉稳心性,她就输了。

赵温仪捏着三支香,呆呆出神。

前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掀起一股不小的浓烟,吓得她心肝一颤,再抬头人都傻了。

“……大、大姐姐!”

赵温仪丢下手里的香慌忙跑上前去,“大姐姐,你没事吧?”

赵清仪以袖掩鼻,另一手来回摆动挥散眼前的浓烟,在赵温仪的搀扶下跑出一段距离,想上前插香的香客们见此情形,赶紧后退躲开。

“怎么回事?”香炉毫无预兆地炸开了,寺里的住持和尚们都跑出来一探究竟,安抚受惊的香客。

赵清仪退至安全的地方,檀月俏月拿着手帕替她擦拭脸颊衣裳,虽然躲得及时,可衣衫还是被燎出几个黑洞,实在狼狈,好在没有伤到人。

俏月不服气,过去质问,“你们寺庙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香炉为何炸开,险些伤到我们县主!”

住持连忙道歉,说会查明情况,给县主和赵家一个交代。

人群里却有异样的声音,“是……是菩萨显灵了!”

顿时有几个香客附和,“对对,民间流传宸华县主是灾星,是克夫丧门星,看来不假!”

“哎呀,一定是因为她算计自己的夫家,天理不容,触怒神明了!”

“就是,哪儿有女人主动提和离的?真是有损世家颜面,她还有脸出来烧香祈福,菩萨都嫌她烧的香晦气,这才炸了香炉……”

人群里越说越来劲儿,还有说赵清仪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孽转世,传得有鼻子有眼。

一切来得太快,赵清仪才从狼狈中脱离,把身上的脏灰擦干净,就听到寺庙里喊起口号,逼她去死。

赵清仪都快气笑了,要说这香炉没端倪,狗都不信。

俏月叉腰大骂,“放肆!竟敢非议县主,信不信派人把你们这些乱嚼舌根的通通抓进大牢里!”

除了几个带头的,其余香客还是避讳赵清仪的身份,噤声后远远躲开,只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气势汹汹站在前头。

看穿着,多半是和李彻出身相近的寒门士子,这帮读书人有脑子的占少数,大多长个朽木脑袋,除了之乎者也,就是抨击这个,抨击那个,且最擅长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当初捐银赈灾时,个个夸赞赵清仪仙女下凡,菩萨心肠,现在她做了违背世俗之举,又成了他们口诛笔伐大做文章,用来显示自身才气的对象。

民间非议她的流言大多就出自这帮士子之口。

赵清仪懒得同这些人讲道理,她倒要看看什么人害自己。

推开婢子与赵温仪,她行至香炉前,几个小沙弥搬起香炉,被她制止,“都别动,就放这儿。”

若真有人在香炉里动了手脚,他们搬走了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小沙弥们犹豫,赵清仪声音冷下,“怎么,要等锦衣卫还是大理寺的人来了,你们才肯放下?”

小沙弥这才作罢,退后几步。

炸开的香炉不大,是个半人高的紫铜鎏金炉,檀月俏月护着赵清仪上前,用树枝拨弄其中的香灰,果然发现了异常,竟是硫磺硝石残留的痕迹。

什么触怒神明,子虚乌有罢了。

赵清仪冷笑,是有人要针对她,但思来想去,上辈子祸害她的诸如罗氏李彻之流,已经被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如今针对她造谣生事的,无非想逼她离开赵家,逼她去死。

她回到赵家,害了谁的利益,谁便是那幕后黑手。

赵清仪把所有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仍无头绪,直到一个赵家的嬷嬷急匆匆跑到相国寺,“县主不好了!老夫人病重昏迷了!”

赵清仪猛然回神,即刻打道回府。

赵温仪路上就急哭了,说起老夫人的情况,这几个月老夫人一直身子虚弱,但还算调理得当,除了人容易疲惫,大多时候是好的,从未出现过突然病重昏迷的情况。

她一路哭,赵清仪的心也揪起来,前世这个时候,祖母大限已至,这一世……

不,不会的,这一世父母弟弟都在,老夫人不会忧思成疾,不会轻易倒下的。

姐妹俩各怀心思,马车到了赵家,正好碰上刚从轿子里出来的两人,一大一小。

“姑姑,文吟表妹。”有人来了,赵温仪赶紧擦去眼泪,勉强挤出笑脸应对。

站在前头的是个相貌秀美的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金边菊纹团花衫,配素色水纹八宝裙,衣着素雅,却难掩通体的清贵气质,是赵清仪唯一的嫡亲姑姑,老夫人最小的女儿,亦是永宁侯府萧家的继室夫人赵怀淑。

她旁边牵着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梳着双螺髻,正是侯府嫡女萧文吟,也是赵清仪几人的表妹,算是一众表亲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表姐!”

萧文吟还是小姑娘,见了亲戚欢欢喜喜的打招呼。

赵清仪对她们还是比较陌生的,毕竟于她而言,这些人仿佛与她隔了二十几年,只冲她们母女二人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赵怀淑心系母亲的身子,没有啰嗦,“快些进府看看老夫人吧。”

仅仅过去一日,老夫人的情况急转直下,病榻上的老夫人双目紧闭,两鬓斑白,呼吸沉重,府医一一为老夫人诊脉,都说老夫人是自身体弱,五脏衰竭。

众人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昨日老夫人都好好的。

赵清仪心下肯定,一定有问题,“去查查祖母最近的吃食,可有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孟氏眼眶通红,连连点头,“对对,要查一查,这病得太蹊跷了。”

但经府医查证,老夫人入口之物并无毒性,且都是温补调理的食膳,按理这么吃下去,身子该渐渐康复才是。

“你们不是说祖母前段时日就病了吗?那具体是什么时候?”赵清仪迫切追问。

府医忖了忖,面色难看,“是……是从大老爷回京之后。”

赵清仪心头咯噔一下,父亲回京之后才不好的,那这时间,与前世祖母听闻噩耗后猝然病倒的时间吻合。

真的只是巧合,是祖母命数将尽吗?

赵清仪视线掠过在场众人,在对上二婶冯氏的眼睛后,对方立刻转移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二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赵清仪情急之下上前两步,抓住冯氏的胳膊质问。

不怪她急,老夫人同样是她的亲人,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冯氏吓一大跳,赶紧拂开她,像是在躲避瘟神,眼神闪烁道,“瞎、瞎说什么呢?我能知道什么?”

不是二婶,那就是方姨娘。

“是你。”赵清仪杏眸淬着寒冰,语气肯定。

方姨娘一脸坦然,没接赵清仪的话,反倒看向冯氏,阴阳怪气道,“二夫人,您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一句话瞬间吸引屋中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警惕地看向冯氏。

冯氏当即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害老夫人呢?况且,我也没有害人的动机啊。”

她是觉得老夫人偏心大房,可仅仅是偏心,不足以让她丧心病狂去害人性命。

“二夫人不敢说,那妾身就僭越一回,替您说了。”方姨娘袅袅婷婷,行知人前道,“今日一早,府里洒扫的婢子在庭院里挖到一只写了老夫人生辰八字的木偶。”

此话一出,众人瞬时变了脸色,巫蛊之术,曾在高门后宅盛行,如今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邪术。

赵怀良愤怒不已,“何人造下的孽?为何下人不来禀报?”

他的质问冲着冯氏,冯氏心肝一颤,赶忙解释,“这事儿一早发生的,正巧婆母就病了,我急着寻府医前来看诊,哪儿顾得上这些?”

辩解的功夫,方姨娘让人把那写着老夫人生辰八字的木偶呈上,赵怀良第一个抢过去看,脸色阴沉无比,继而把木偶交到长房手里。

赵怀义看后,确认那生辰八字就是老夫人的,但最令他惊愕的却是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那字迹……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女儿。

赵清仪已经看到了字条,心底顿时一凉,同时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当初赵漫仪也曾模仿她的字迹,联手李素素给李衡传信,将人诱至揽月阁想陷害她,如今那木偶上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和当初写给李衡的字条就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清仪眸光一厉,剜过方姨娘得意的笑脸。

方姨娘故作惶恐道,“老爷,这一定不是县主做的,县主与老夫人祖孙情谊深厚,她怎么可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事关大房的女儿,赵怀良不好说什么,只是拧眉,“大哥,清仪是你的女儿,我本不好插手,可关系母亲的安危……”

他不想做这个恶人的。

赵怀义自然相信女儿,可那字迹又确确实实是赵清仪的,他遂软了语气,“般般,你的字帖可有流出?”

赵清仪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好在从始至终,父亲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便如实交代了字帖的事,从前她拿给李骄临摹过,后来骏哥儿也拿过她的字帖。

公堂过后,骏哥儿是赵漫仪与李彻的奸生子已经不是秘密了,骏哥儿还小,偷拿字帖做什么?只可能是拿给大人,好让大人模仿字迹构陷赵清仪。

赵怀义暗暗松了口气,“这字迹不能证明什么,还是要详查才可下定论。”又问一早是何人在何处发现了这巫蛊木偶。

方姨娘不死心,“妾身并非疑心县主,而是担心县主啊。”

她的话又一次引起注意,方姨娘就将下人议论赵清仪是灾星,是妖孽转世的言论搬出来,“……可不是妾身造谣生事,随县主从相国寺回来的下人都这么说,妾身只是路过时听了一嘴。”

“好端端的,寺庙的香炉还能炸了?”冯氏大惊失色,将香炉炸开与巫蛊木偶联系起来,不自觉离赵清仪远了些。

看样子是和那帮愚昧之人一样,对谣言信了个七七八八。

赵怀良不敢轻信,于是问陪同赵清仪一起去烧香的女儿,问她是否真有此事。

赵温仪一脸茫然,看看长姐,又看了眼父亲,贝齿轻咬着唇讷讷道,“香……香炉是炸了,但是……”

没人听她后面的话,有心人要的只是个结果,确有此事的结果。

赵清仪总算了然,原来相国寺的事,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也是,以她与赵老夫人的祖孙情意,断不能去害人,可若是妖孽灾星附体了,她做得再离谱都有人信,反正是妖孽干的。

那接下来,就要斩妖除魔,送去寺庙超度?或是请道士作法?再不济,也得把她这个祸害家宅的“妖孽”赶出去。

这就是方姨娘的目的吗?

果然,方姨娘继续叫嚣,“依妾身拙见,不如先让县主离开一段时日,看看老夫人的病情是否好转,若是好转了……”

也就坐实了赵清仪是妖孽灾星的事实。

“不可!这像什么样子!”赵怀义与孟氏第一个不同意,“赵家百年世家,名门望族,岂能信这些莫须有的鬼神之说,就把自家女儿赶出去?”

“可老夫人……”

两房因为赵清仪的去留争执起来,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年幼的萧文吟躲在母亲身后,葡萄似的大眼睛在几人身上打转。

赵怀淑不想女儿早早沾染这些后宅内的腌臜事,让人先把萧文吟带下去,随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方姨娘,一针见血道,“方姨娘,你女儿赵漫仪被逐出赵家,是她咎由自取,劝你不要为了私仇,做下不可挽回的糊涂事。”

争吵声骤然消散,众人安静片刻,齐齐看向方姨娘。

方姨娘与这位姑奶奶极少来往,不明白对方何故针对自己,“姑奶奶,您这话又是何意?您怀疑,是妾身为了私仇,拿老夫人的安危陷害县主?”

赵怀淑挑眉,不置可否。

赵怀义觉得,多半就是方姨娘搞鬼,无奈对方是二房的人,他不好插手,良久,他下定决心,“好,既然你们都觉得是般般有问题,要赶她出府,我看不如我们大房一起搬出去,从此分家就是!”

“大伯。”冯氏胆战心惊地说,“这已经不是闹分家的事了,而是……而是清仪她会害了整个赵家呀!”

冯氏对鬼神妖邪之说深信不疑。

“一派胡言!”

冯氏没脑子的话彻底激怒赵怀义,幸好这是家里,若在外头,冯氏这话无疑是败坏自己女儿的名声。

他拂袖冷哼,“不必废话!分家!”

第49章 第49章夺权。

兄长发怒,赵怀良忙出来周旋安抚,“大哥,千万别生气,冯氏就是个蠢货,整日听风就是雨,你切莫与她一般见识。”

但这次赵怀义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必多言,家里闹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怪我多年不在京中,怪我对家宅之事过问太少,也怪我错信了你这个二弟!从今往后你们二房如何与我无关,今日就借此契机分家,也省得你们二房整日操着我们大房的心,管东管西!”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赵怀良羞愧不已,冯氏更是脸都绿了。

二房操大房的心……这是在怪二房越过大房把持中馈吗?

可之前大房一家远在山西,府里的中馈交给她合情合理,怎么现在成她多管闲事了?

眼看他们又要因为分家起争执,发现巫蛊木偶的仆妇被带上来。

话题再次拉回到木偶身上,仆妇哆哆嗦嗦,将发现木偶的地点经过念出来。

赵清仪听得快笑了,这说辞是方姨娘一早叫她背下的吧。

“把你从睡醒到当值的全过程,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吃过什么东西,事无巨细交代出来,我好一一对质。”

仆妇见识过这位大小姐的手段,触及赵清仪目光时,吓得浑身发抖。

“说啊!”赵清仪陡然一喝。

仆妇三魂去了七魄,赶紧回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见过的所有人,只是谎言终究是谎言,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话去圆。

赵清仪把她提到的人全叫过来,一一对应,发现她的话漏洞百出,仆妇狡辩说自己年纪大了,或许是记混了。

赵清仪又让她重复自己发现木偶的过程,还是那套流利的说辞。

“你说自己年纪大了,今日吃过什么饭,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会记混,为何发现木偶的经过却能阐述得如此清晰?”

仆妇惊出一身冷汗,“这……这不一样,这巫蛊木偶,骇人听闻,奴婢记得清楚不奇怪。”

嘴硬,那就姑且顺着对方的话问下去,“那你又如何一口咬定,这木偶就是我做的?莫非你看见我埋下木偶的经过了?”

这话,方姨娘没交代过啊。

仆妇摸不准,心一横点头,“是,奴婢亲眼所见。”

“那你说说,我什么时辰去埋的?身边又有何人?”

仆妇一时答不上来,于是胡诌了一个时间。

赵温仪一怔,脱口而出,“那个时辰大姐姐正好在我房里,怎么会……你果然是故意陷害!”

赵怀义勃然大怒,“把这刁奴拖下去杖毙!”

谎话拆穿,方姨娘仍不死心,“不管这木偶是谁放的,老夫人却真真切切病倒了,就在县主回来后就病倒了!”

赵清仪出声打断,“你说的对,当务之急是查清祖母的病因何而起。”

接触的东西,入口的吃食,虽然单拎出来无毒无害,可凑在一起是否冲突犹未可知,府医看不出来,得请宫中经验最丰富的太医。

“你回来前,为父就派人往宫里递帖子了。”算算时间,太医也该到了。

“来了来了!”

门外的仆妇高呼,一袭紫色圆领锦袍的楚元河拎着廖院判阔步进来。

“老头儿腿脚慢,这样快些。”楚元河桃花眼噙着笑意,解释完暗暗冲赵清仪挤挤眼睛,仿佛在问,我来得及时否?

赵清仪堵在胸口的闷气,被他这一搅和散了大半,嗔了他一眼后收回目光,以免叫人看出端倪。

好在廖院判来后,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廖院判身上,看他逐一检查老夫人的贴身用品和入口吃食,均未验出毒性。

大房一干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若不能从老夫人的日常起居寻找突破口,就无法洗脱赵清仪妖孽灾星的污名。

廖院判老神在在,“莫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仅看这几日的饮食难免会有疏漏,不知可有赵老夫人从前的饮食记录?”

“有的有的。”孟氏回京后便时常在老夫人身边侍疾,她是谨慎的人,每日老夫人用过什么吃过什么都会让仆妇记录成册,以便后续问医,为老夫人调理身子。

仆妇取来一本册子递给廖院判,廖院判翻开几页,脸色就变了,“开元肉,白灼菱角,鸡丝黄瓜……这、这怎么尽是相冲相克之物?”

屋内哗然,赵怀义不解,“相冲相克……这从何说起?”

他怎么听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吃食。

廖院判道,“你们看不出也在情理之中,这食谱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譬如这开元肉与白灼菱角,实乃阴阳相撞,水漫木漂,主摧肝,而这鸡丝黄瓜与……”*

廖院判从老夫人的日常饮食中抽丝剥茧,很容易便发现端倪,这些吃食几乎每七日一轮换,轮番摧残伤及五脏六腑,再吃下去不出两月,必死无疑。

“一日三餐最是寻常,饭菜吃进去,短期内根本看不出异常,吃的人顶多烧心腹胀,或是疲乏困倦,力不从心,加上老夫人年迈,即便诊出她脉象虚缓,也不会联想到是中毒所致。”

廖院判一通言论,将老夫人的食谱猫腻一一道来,听得在场众人胆寒不已。

如此巧妙杀人于无形,可见暗害者心机之深。

孟氏捂着心口,额上沁出冷汗,“难怪,难怪先前婆母总说身子乏累,每回都说休息休息便好,可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原来竟是五脏元气耗尽……”

其余人忙追问可有补救之法。

廖院判长叹口气,“老夫人是暗伤,往后只能慢慢调理。”至于究竟是何人包藏祸心,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赵怀义立即把老夫人院里的厨子叫来问话。

厨子狡辩说他只管做饭,不懂医理,菜色都是老夫人这边事先拟好的,与厨房无关。

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仆婢也狡辩,“老夫人向来不挑嘴,都是厨房做什么,老夫人吃什么。”

厨子辨无可辨,方姨娘忽然出声,“你最好从事招来,否则一旦查明真相,你们一家老小吃不了兜着走!”

厨子浑身一颤,在众人压迫的目光下,直呼冤枉,起身撞柱。

离厨子最近的只有二房的人,赵怀义与孟氏想阻拦也是鞭长莫及,眼睁睁看那厨子撞上去,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你……”赵怀义气到发抖,指着方姨娘咬牙切齿,他如何听不出,方姨娘是在拿一家老小威胁对方。

可现在,人都没了,死无对证。

面对赵怀义的怀疑,方姨娘噗通跪下,“大老爷,妾身是关心则乱,妾身他不知他竟会以死自证清白……”

赵怀义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们赵家居然被一个妾室闹得鸡犬不宁,可笑至极!

“赵怀良,你今日若不给个交代,这事没完!”赵怀义看着弟弟,失望透顶。

赵怀良羞愧到无地自容,“大哥,我一定会查清楚,给母亲一个交代。”他忍下悲痛,看向方姨娘。

只一个眼神,就让方姨娘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吓得花容失色,“老爷,妾身是无辜的,妾身没有害老夫人的理由呀……”

慌乱间,她指向冯氏,“是二夫人!这些年府中上下皆是二夫人把持,老夫人院里的吃穿用度也是二夫人安排的!”

此话一出,怀疑的目光又落在冯氏身上,方姨娘所言不无道理,这些年都是冯氏管家,她又对老夫人心存不满。

冯氏原本只顾看戏,乍然被方姨娘攀咬,她差点跳脚,“这又关我何事?你个娼.妇再搬弄是非,当心我绞了你的舌头!”

天大的冤枉啊,暗害婆母这罪名她可不敢担!

冯氏是真吓到了,浑身上下透着慌乱与不安,拽着赵怀良的袖子,“老爷,你可不要听这娼妇胡言,我是粗笨了些,可绝对没有害人之心!您瞧我管家以来,连个婢子都不曾打死过,哪里敢害自家婆母?”

赵怀良没吭声,甚至看也不看冯氏一眼。

赵温仪上前替母亲开脱,也说冯氏没有害人的动机,更何况,以她的脑子,哪里想得出这般巧妙的毒计?

冯氏:“……”心里不满女儿的说辞,却又不敢反驳。

最后怒气还是撒在方姨娘身上,“虽没有证据,但我直觉就是你这娼.妇做的!你个害人精!搅家精!”试图转移众人的怀疑。

方姨娘向来以柔弱示人,冷不丁被冯氏推了一下,立刻娇娇柔柔倒在地上。

屋内再次陷入混乱,赵清仪冷眼瞧着二房的闹剧,只觉深深的疲惫,一家人之间闹成这样,又何必再做一家人?

“够了!”

赵清仪一声怒喝,让屋内恢复安静,就连进门后就在边上坐着吃茶的楚元河都不禁挑眉看去,好奇她要做什么。

如果她需要自己的话……唔,他也是可以出来主持公道的。

虽不是他的家事,但他拿身份压死人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不讲道理。

楚元河还在纠结,赵清仪自个儿先拿了主意,她冷眼扫过这一家人,闭了闭眼,长舒口气,“我同意父亲的提议,分家吧。”

她自私,她没有那么宽阔的胸襟,容忍那些伤害她家人的人,更无法接受父母弟弟,与危害她们性命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赵怀良苦着脸,“清仪……”

“二叔什么都不用说。”赵清仪知道,他想打感情牌,“我很感谢二叔这些年的照顾,但我不能容忍外人伤害我的至亲,去岁是骄儿,今年是祖母,再然后呢?是不是该轮到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弟弟?”

提起骄儿,赵怀良面上臊得慌,他心里清楚当日害李骄落水的就是自己的妾室,但当时赵清仪并未戳穿,他感激在心,如今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已经没有脸面挟恩图报了。

赵怀义也说,“这些年我不在京城,多谢二弟你对般般的照顾,但我自问从未亏待你们二房,无论是朝廷赏赐,还是我妻子经营得来的收成,我都充入公中,两房合用,那些钱财我不算了,就当是回报这些年你对般般的照拂之恩,今日你我两清,从此分家,各过各的。”

孟氏同意丈夫的做法,叫来府里库房管事,即刻清点,两家均分。

算起来,大房还吃亏了。

但若顾念这点钱不分家,下一个莫名被害的就不知道是谁了,赵怀义懂得当断则断的道理。

二房彻底乱了阵脚,分家意味着往后只能靠自己,也别想从大房得到任何好处。

“不能分家!”

冯氏把库房管事呵斥出去,不准管事们进来,“老夫人还没醒,底下的子孙就开始分家,等老夫人醒了岂不是要被不孝子孙气过去!”

赵怀良狠狠睨了冯氏一眼,示意她闭嘴少说话,不过冯氏说的难听,却也在理。

“大哥,现在分家确实不妥,还是等母亲她老人家醒了再议。”又问廖院判,还要多久老夫人才能苏醒。

廖院判正全神贯注为老夫人施针,没有接话。

赵怀良只好继续劝说自己的兄长,“大哥,你看看母亲,母亲年迈,一把年纪了,你我忽然闹分家,你叫母亲如何自处?往后母亲又该跟着哪一房生活?”

“就是就是。”冯氏又进来插嘴,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最重要的是分家了,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想?

是不是要把毒害老夫人的罪名安在她头上?外人肯定会想,如果不是二房做的,大房怎会一怒之下分家。

赵怀义不吃这套,理所当然地说老夫人醒后要跟大房一起过。

二房几人不同意,又吵起来。

两房争执不下时,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老夫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众人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关心老夫人的病况。

待廖院判将银针一一收回,老夫人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不能分家,两房争吵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闹着分家?”

意料之中的事,做父母的总是这样,只盼家宅和睦,盼着有出息的那个帮扶其他兄弟姐妹,做父母的会如此想无可厚非,赵清仪无法反驳悖逆长辈的意思。

赵怀义温声争取,“母亲,你先好好养病,家里的事就别管了。”

“不行……”老夫人甚至想坐起来,语重心长道,“你们不能分,只有兄弟和睦,齐心协力,赵家才能走得更远……”

朝廷推行新政,多方利益受损,朝局动荡不安,无数双眼睛盯着赵家,若此事赵家分崩离析,无疑是给了外人中伤的机会。

赵家倒了,谁来支持首辅新政?谁来替陛下办事?

新政一旦受阻,影响的就不仅仅是赵家,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之家。

“新政……是利国利民之政,前路多险阻,你们兄弟不能离心呐……”

这让赵怀义压在心口的许多话化为乌有,他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可是,他也要顾及自己的家人子女。

“母亲,您不要怪儿子,儿子身为一家之主,若不能护住自己的妻儿,又如何肩负天下苍生?”

“老二。”老夫人叫来二儿子赵怀良,今日之事就算了,叮嘱他管好后宅,说话间,不着痕迹扫了方姨娘一眼。

赵怀良面色涨红,含泪应是,保证府里不再传出任何灾星之说,随后向赵清仪赔不是。

赵清仪侧身躲开,没受二叔的礼,语气淡淡,“我支持父亲分家,并非只因今日之祸,祖母,你可知这赵家,有人要害父亲?”

老夫人脸色骤变,“什么?”

那样子显然不清楚赵怀义一家从山西回京时遭遇的麻烦。

也是,以父亲母亲的孝顺体恤,他们从来报喜不报忧,这样的祸事怎好说出来叫老夫人担心?

可赵清仪必须说,“父亲回京途中,路过顺德府遭遇流匪,险些丧命!若不是遇到长公主和驸马,如今赵家还有没有大房,犹未可知。”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冯氏现在怕极了,觉得只要大房出了事,旁人就要把屎盆子扣她*头上,赶紧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流匪劫道,她完全不知情。

赵清仪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所幸当日出手的流匪中,有一人逃了,经我数月调查,眼下已有眉目,那人就混迹上京一家赌坊里,待我寻到此人,定能问出幕后主使,届时这家中谁是人谁是鬼,一目了然。”

“那你可一定要找出来,还我们二房一个清白!”冯氏急不可耐地说。

“那是自然。”

众人再次沉默,面面相觑,方姨娘的身影不自觉往赵怀良身后躲去,敛下心中的惴惴不安。

赵清仪不喜被动,既然不分家,那掌家权也该交换给大房,她刚提出来,又引得一阵腥风血雨。

冯氏反应最大,“不是我非要争,而是大嫂身子不好,平日打理自个儿的陪嫁已是分身乏术,若再让大嫂管家,怕是管不过来,况且这么多年大嫂都不在家,对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很陌生,光是对接外头的管事都够头疼了……”

“我母亲不行,难道我也不行?”赵清仪眸光犀利。

冯氏一惊,“你?”

一个外嫁的姑娘,和离后回娘家还要抢管家权,这……这成何体统?

赵清仪看出她脸上的嫌弃之意,“二婶管家多年,可为何祖母的吃食让人动了手脚你都不知?”

“那是意外……”冯氏心急如焚,频频给自己丈夫使眼色。

赵清仪冷笑,“无能便是无能,何必如此多的借口?说句冒昧的,如今家里的情况,我不放心把中馈交给除我大房之外的任何人。”

“要么分家,要么,中馈还给我母亲,我母亲体弱,自有我来帮衬,从今往后,赵家只能大房说了算。”

她僭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辈子就是太守规矩,死得才快,这辈子又何必在乎那些虚名,她就是要权,母亲不要,她也得抢回来。

孟氏看了眼女儿,欣慰之余,那股酸涩的心疼又泛了上来,“我相信般般。”

一句话,堵死了冯氏余下的借口。

大嫂都开口了,她还有什么资格继续霸占中馈?

老夫人怕把长子长媳惹急了,又闹分家,也劝道,“就依清仪所言。”

她是无所谓谁来管家,只要能管好,谁来都行,能者居之。

冯氏不满,“这……清仪一个外嫁的女儿……”

“二嫂这话说的,外嫁的女儿就不能给管娘家事了?”

温婉恬静的赵怀淑笑了,“如此说,这回我母亲被害,我这出嫁的女儿是不是也不能回来探望?也不能过问?”

赵家谁爱管谁管,她在乎的一家平安,“二嫂,你也是时候反省自己,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你若反省不出个所以然,就让清仪替你先管一阵,至少清仪是母亲的嫡亲孙女,她不会害了母亲。”

冯氏算听出来了,合着全家就她一个外人,老夫人出了事,都赖她头上,都来怀疑她。

明明是方姨娘那个贱妇!

冯氏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不情不愿交出管家的对牌钥匙。

风波平息后,老夫人又睡了过去。

赵怀淑要在家里暂住一段时日,方便照看老夫人,孟氏拿着刚到手的对牌钥匙,吩咐下人给姑奶奶收拾院子。

楚元河悄悄行至赵清仪身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戳了戳赵清仪的后腰。

这一戳不轻不重,反倒有些痒痒的,赵清仪收敛表情,向几位长辈行礼,“父亲母亲,姑姑,我先送郡王和廖院判出去。”

“去吧。”孟氏语气一如往常,只有目光掠过楚元河时,稍作停顿。

楚元河满心满眼都是赵清仪,并未察觉到孟氏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

赵清仪将人送到仪门,廖院判自觉作揖,“县主请留步,下官慢慢走回去就是。”

“还是让府里的马车送您一程。”前后麻烦廖院判几回了,每回廖院判都冒着骨头散架的风险被人拎过来,着实不易。

廖院判下意识去看楚元河的脸色,见对方颔首应允,这才战战兢兢上了赵家的马车,往太医院驶去。

门口只剩赵清仪与楚元河两人。

“今日多谢你了。”赵清仪诚心诚意地福身行礼,虽然这恩情一时半刻还不起,态度还是要有的。

楚元河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来,才朝赵清仪靠近两步。

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再次笼罩过来,那一夜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赵清仪误以为对方要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慌忙后退。

“郡王?她声音微颤,秾丽的小脸难得露出慌乱之色,“这是门口,有人……”

她垂下眼睫,白皙的肌肤沁出两抹薄薄的红晕,怕他又咬脖子,还用手捂住露在外头的半截细颈。

但赵清仪还是低估了楚元河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伸手一把揽过她的腰肢。

第50章 第50章“我想和你亲近一会儿”……

赵清仪一声低呼未落,人已跌入男人怀中。

这光景若被人撞见,她可真是颜面扫地,她慌忙四下张望,唯恐有人瞧见。

“没人。”楚元河嗓音愉悦,却掺着一丝幽怨,“我就是想和你亲近一会儿,方才在屋里,你都顾不上我……”

赵清仪推他,“祖母病着,我哪还有心思与你……”话音未落,身子骤然一轻,竟被他抱起抵在墙上。

赵清仪呼吸一窒,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胆子也太大了!

“……快放我下来!”她急红了眼,嗓音都在发颤。

楚元河却还与她讨价还价,“那你亲我一下。”

赵清仪这会儿心惊胆战的,眼泪都快逼出来了,只得扶住他肩头,飞快在他脸颊啄了一下。

楚元河这才心满意足,稳稳将她放下,顺手替她抚平衣襟上因拥抱而起的褶皱。

“紧张什么?”

他语气和动作一般慢条斯理,带着安抚,“青天白日的,我能对你做什么……”

至于夜里的事,自然留待夜里。

磁沉的嗓音钻入耳中,臊得赵清仪面红耳赤,她眼尾染上嗔怒,“那你撒手,离我远些。”

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远不及先前在屋里的气势。

楚元河偏爱她这副模样,端详她颊上飞起的红晕,眼底笑意藏也藏不住,“方才亲我时羞答答的,转眼就凶起来,看来还是得把你摁在墙上……”

赵清仪被他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脸热,竟敢说她凶,还笑话她?

“你还不走?”她羞恼,巴掌已经挥出去了。

楚元河一把攥住她的细腕,另一手飞快扣住她后颈,在她羞红的脸颊印下一吻,如此,才算礼尚往来。

“你……”

赵清仪捂着被亲过的地方,震惊地瞪他,活像个被登徒子轻薄了的小媳妇,又羞又急地跺脚,“万一让人瞧见……你叫我……”

“嘘,”楚元河眼底噙着笑,低声提醒,“这会儿真来人喽。”

话音方落,一位身着青缎掐牙背心的年轻姑姑恰巧走来,正是孟氏身边的伺候多年的华锦。

“县主,郡王。”华锦姑姑含笑见礼,“大夫人命奴婢来送送郡王。”

赵清仪忙敛了神色,恢复往日端庄,与楚元河拉开距离,客气疏离道,“郡王慢走。”

楚元河还想与赵清仪温存片刻,被这不速之客打断,心下不快,但既是赵清仪母亲遣来的人,面上只作寻常。

“咳,本王尚有几句话要问县主,事关赵大人路遇流匪一事,可否稍待片刻?”

赵清仪闻言觑了他一眼,倒是有些佩服他这装腔作势的样子了。

“这……”华锦姑姑听了他的话,面露踌躇,半晌才松口,“好吧。”

虽不合礼数,但主子有话要说,她一个奴婢不便阻拦,便退后几步站着,目光却始终不离两人。

这下楚元河只得老老实实的,先是关心下老夫人的病情,又问起流匪的事。

据他所知,那日劫道的流匪全都死了,不是被驸马一行人斩杀,就是被官兵捉拿后咬毒自尽,根本不存在活口,但赵清仪却堂而皇之告诉所有人,她知道一个流匪的下落。

估摸着是想引蛇出洞,让幕后之人自乱阵脚。

楚元河不免担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若对方是个沉得住气的,只怕不会轻易跳入陷阱。”

赵清仪就是赌一把,她基本确定是方姨娘所为,只要对方心虚,就会露出马脚,届时她抓个现形,就能名正言顺除去方姨娘这个眼中钉。

楚元河不太赞同,“还是太危险了。”若对方狗急跳墙,直接选择对赵清仪下手,来个一了百了怎么办?

“你这样是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我给你留两个暗卫,他们守在你附近,不会叫人发现的。”

“多谢郡王关心。”赵清仪做足礼数,目送楚元河回了隔壁王府才收回目光。

华锦姑姑好奇她们说了什么,不过看两人虽有秘密,举止却无逾越,稍稍安心些,回到孟氏身边,一五一十禀报。

孟氏暗暗松了口气,但愿是她多心了。

当晚赵清仪在房中歇下,檀月进来禀道,“县主,方姨娘果然按捺不住,派了一个心腹鬼鬼祟祟出府去了。”

赵清仪不好出府,叫了个机灵的小厮跟去看看,原以为能和之前跟踪罗贵一样,探出有用的消息,却在翌日一早传来噩耗。

小厮抹着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方姨娘派出的心腹刚从那间赌坊出来,就被街口闯出的一辆马车撞倒,当场吐血身亡。”

若非小厮机灵,藏得隐蔽,那辆横冲直撞的马车就该带走两条人命。

赵清仪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打赏,让他退下。

檀月面色凝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方姨娘背后还有人。”

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赵清仪不好再打草惊蛇,只能先盯着芳菲院的情况。

这一夜,方姨娘坐立难安,得知自己的心腹被马车撞死,她更加惶恐。

难道,是赵清仪干的,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警告她?

扳倒赵清仪的想法愈发强烈,前所未有的强烈,她不能再被动挨打了,得弄点事情,好让对方转移精力。

“去忠勇伯府递个帖子,我要见他们的少夫人。”

自中馈交回孟氏手里,赵家上下安宁了几日,但府外关于赵清仪是灾星的流言却愈演愈烈,把赵清仪在相国寺上香时,香炉莫名其妙炸开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等赵孟两家准备干预流言时,老夫人病重,以及巫蛊木偶的消息也被有心人放了出来。

有愤世嫉俗的文人将赵清仪渲染成祸国乱民的妖孽,甚至把李家覆灭的源头赖在她身上,认定是她克了亲人。

还有半桶水的江湖骗子给赵清仪批命,说她面相不好,先克害夫家,再克害娘家,议论得头头是道。

舆论之下,竟然还有人把天灾怪到她身上,认为是她这个妖孽掺和了赈灾一事,导致上天震怒,继续降下惩罚,导致浙江南直隶等地暴雪连绵,若赵清仪不掺和,兴许这雪早就消停了。

赵家上下明令禁止,不允许仆婢议论主子的事,可架不住二房的主子们自己议论。

“如今府里明面上是大嫂管家,实际谁不知道是县主管着,都说她是妖孽灾星,命格不好,即便她无心害人,可万一……”

“万一她的命格太厉害……哎呀,咱们在她手底下讨生活,还能有安生日子吗?”

冯氏对这些神神鬼鬼的深信不疑,赶紧双手合十,拜天拜地祈求平安。

赵温仪在旁宽慰一堆都没用。

本来大伙听个热闹,被冯氏这一弄,更是人心惶惶。

冯氏还嫌不够,跑到老夫人榻前嚼舌根,话里话外是要收回赵清仪所谓的协助孟氏管家婆的权力,最好让她移居别处,省得晦气。

老夫人压根不信,还把冯氏训了一顿,“你有没有脑子?这摆明是针对清仪,你都听不出来?”

“婆母,宁可信其,不可信其无啊!”

冯氏紧张兮兮地捂着胸口,“自打清仪回来,儿媳确实觉得胸闷气短,我该不会莫名其妙没了吧?”

“呸呸呸。”老夫人听不下去,“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温仪,赶紧把你母亲带走。”

当初她怎么就相中了冯氏做她儿媳?

冯氏看出老夫人眼里的嫌弃,瘪着嘴委屈起来,“婆母,儿媳这是关心则乱,真没想害清仪那丫头……”

“知道你就是蠢了些,没有坏心眼。”老夫人一锤定音,也确实没有埋怨她的意思,只是对她听风就是雨的行为不满罢了。

冯氏:“……”

“说到底,婆母就是偏心,看不上我们二房。”

总被人说蠢,冯氏不乐意了,当着老夫人的面抱怨,“您什么都向着大房,向着清仪,那万一呢?万一清仪她真有什么不好的,咱们一家子都给她抵命吗?”

她只是想让赵清仪离开赵家而已,又不是触犯天条,这点小小的要求,老夫人都不同意,还说不是偏心?

老夫人感觉和二儿媳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赵怀淑又好气又好笑,“二嫂还不明白吗?这些流言蜚语不仅仅是针对清仪一人,而是针对整个赵家,你猜猜,两位兄长下朝会带回什么消息?”

冯氏茫然。

赵怀淑摇头,“想不通,二嫂就回去等着。”

与此同时,乌七八糟的流言也传进赵清仪的耳朵,都快把她气笑了。

流言背后,都是为了各自目的。

说她扰乱家宅者,目的是赶她出府,这也说明自己一直以来调查的方向是对的,幕后之人怕她在赵家待下去,会查出更多秘密,急着逼她离开。

至于说她掺和朝廷之事的,自然是父亲的政敌,想到父亲,赵清仪的心沉了沉。

后宅中事好处理,但朝堂之事,危机重重,她鞭长莫及了,也不知父亲要如何应对。

不出赵清仪所料,当日早朝,金銮殿腥风血雨。

陛下前脚下旨封赵怀义为钦差大臣,要他即刻带上赈灾物资前往浙江,助百姓重建屋舍,铺桥修路,后脚御史台的折子就开始满天飞。

御史弹劾赵怀义教女无方,纵容一个和离妇回娘家擅权僭越,“……若不约束严惩此等行为,将来出嫁的女子争相效仿,回娘家跋扈专权,岂不要闹得人人家宅不宁?”

还有言官上奏,要陛下褫夺赵清仪的县主封号,“此女失德失仪,仗着身份飞扬跋扈,实在不堪为女子表率!”

他们以赵清仪作筏,就是要让赵怀义知难而退,仕途与女儿,他只能保一个,若要女儿,他就得接受御史弹劾,禁足家中,前往浙江的人选自然另择他人。

若赵怀义非要做这钦差大臣,那就休怪文官的唾沫星子,非得把她女儿一贬再贬不可。

赵怀义是陛下看重的阁臣,亦是张首辅难得认可的同僚,张首辅立即站出来反驳御史言官,“你们口口声声非议县主,可就是这样的女子,在天灾时收容流民,捐银赈灾,又在夫家仗势欺人,迫害百姓时站出来大义灭亲,如此行径,在尔等眼中,竟不堪为女子表率?”

“而今朝中对县主口诛笔伐者,又在灾祸降临之时,为朝廷,为百姓做过什么?你们一个个高官厚禄,却不干一件实事,所作所为远不如县主一个后宅女子,你们又有何颜面在此大放厥词?”

向来与张首辅政见不合的王次辅冷笑,“他们弹劾赵大人教女无方,纵容和离妇归家闹事,还请张阁老就事论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顾左右而言他的是你们!”

张首辅是个火爆脾气,半点不给对方面子,“陛下任命赵大人为钦差大臣,讨论的是重建民生,你们不谈国事,就知道拿人家事到处抨击!不就是为了阻止赵大人南下,休想!”

当着皇帝的面,明晃晃骂在场诸位就是一帮饭桶,气得王次辅等人争先恐后与之对骂。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心虚,他们的目的确实是为了阻止赵怀义前往浙江,那里有太多东西见不得光,而且陛下向来支持新政,派赵怀义前去,肯定不只赈灾救扶百姓这么简单,说不定就是要在浙江率先推行新政。

那朝中七成官员的老底都得被新政抄出来,换谁都会着急上火。

两方就这么在金銮殿上吵了起来,吵到最后,不知是谁把手中笏板一扔,精准砸中一个御史言官的额角。

场面静了一瞬,随即迎来更加混乱的场面,被扔出的笏板成了导火索,一群人前体面的官员开始毫无顾忌的对骂,更有甚者大打出手。

珠帘后,年轻帝王托腮好整以暇,丝毫没有动怒之意。

黄内侍却惊出一身冷汗,小声提醒,“陛下,这帮官员御前失仪……”他想说,要不要叫来禁军将这帮臣子拿下,打几个板子以儆效尤。

年轻帝王摇头,目光炯炯看着殿内的文武百官,直到一只靴子飞了出来,正中王次辅面门。

王次辅捂脸嚎叫,朝后跌去,他的拥趸忙七手八脚过去搀扶,勉强中断了这场“混战”。

“谁?谁扔的鞋?!”

王次辅抓着那只黑色官靴,恨不得将始作俑者大卸八块。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想他堂堂阁老,两朝重臣,何时被人如此羞辱过?

追随张首辅的官员面面相觑,互相看同僚的脚,想知道是何方好汉,回头一人一句夸赞写成表文,定要记下这载入史册的一幕。

立在帝王另一侧的小内侍福贵单足站立,垮着脸想哭。

陛下扔谁的鞋不好,非扔他的,这下好了,直接得罪阁老了。

年轻帝王调整坐姿,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哦,福贵公公不小心的,还望王阁老切莫动怒。”

王次辅立时偃旗息鼓,跪地叩头认错,后槽牙险些咬烂。

其余百官纷纷跪地认错,还是太激动了,都忘了这是在金銮殿上,黄内侍真是的,也不出来及时阻止。

“……”二位公公不想说话。

年轻帝王装模作样道,“诸位爱卿御前失仪,不过念在你们忠心一片,就各自罚俸三月,这事便算了,不过,张阁老的话,朕颇为认同,诸位以为呢?”

皇帝表态了,他们还能说什么?王党人默默垂首,忍下不满应是。

“眼下民生最要紧,朕以高官厚禄供养诸位,是要你们为朝廷分忧,为江山社稷出力,而不是让你们日日盯着别人后宅那点事,若再有下次,朕就要考虑考虑,是否让宸华县主顶替诸位的职务了。”

这话暗讽百官无用,有面皮薄的已经涨红了脸。

至此,任命赵怀义为钦差的旨意成了板上钉钉。

回到赵家,两房皆得了消息,冯氏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老夫人的敲打是这个意思。

还是她想得浅了,如今没有正式分家,唇亡齿寒,流言针对赵清仪针对大房,他们二房也逃不掉。

赵怀义则第一时间赶去探望女儿,生怕女儿受流言影响,乱了心性。

这会儿赵清仪在老夫人院里,刚侍奉老夫人睡下,父女坐在庭院中谈话,得知今日朝堂发生的事,她让父亲不必为难,无论任何时候,都要坚持新政,至于她,会在不久后搬回自己的宅子。

赵怀义胡须一抖,“不行,你是父亲的最宝贝的女儿,赵家就是你家,想住就住,何必因为那些闲言碎语离开?”

女儿才回家不久,他还没好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父亲想多了。”赵清仪柔声宽慰,“女儿并非因为什么流言蜚语才生出搬出赵家的心思,而是女儿想做的事,快做完了。”

她回赵家,只为护住亲人,如今掌家中馈权她替母亲抢了回来,大房这边,以及老夫人院里伺候的人都换了一波,保证近身的都是自己人。

而赵清仪想做的事,其实还没做完,不过她已经暴露人前,接下来暗处的人若动手,势必会冲自己来,她再长住赵家,反而会危及亲人。

但这些话她不会与父亲明说,省得对方担心,“父亲放心好了,女儿已经长大,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只要你和母亲,祖母还有弟弟平平安安,女儿在哪里都能过得好。”

赵怀义被她说得老泪纵横,“父亲知道你是懂事的,其实父亲想留你,也有自己的私心,不久后我就要去浙江上任,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不在家,我怕你母亲弟弟没人照顾。”

自赵清仪献出救灾之策,赵怀义便不把女儿当寻常闺阁女子看待,遇到事情,下意识会选择与女儿商量。

赵怀义坦言陛下任命他为钦差大臣,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他打探浙江官场的底细,顺便暗中推行新政,以此试探可行性。

毕竟反对者众,交给旁人去做,陛下与张首辅都不放心,他只能身先士卒,立在前线,亲力亲为。

若能成功,接下来就该是整个大梁大规模推行,届时他更抽不开身。

利国利民的好事,赵清仪是支持的,“父亲大可放心,只要女儿在京城,就会保家人无虞。”

赵怀义又觉羞愧难当,说要多给了赵清仪几个铺子地契作为补偿,他没时间陪伴女儿,唯一能拿得出的就是银钱。

“你放心,这些铺子都是父亲用自个儿俸禄安置的,你母亲不知道。”赵怀义俯身神神秘秘地说,“每年挣的钱也不少呢。”

把赵清仪逗笑了,“原来父亲还有私房。”

气氛顿时轻松活跃起来,见女儿展露笑颜,赵怀义心中好受多了。

他也实在没办法,妻子孟氏体弱多病,儿子赵澜俨又是个少年意气的年纪,不够稳重不堪重任,他不在家,家里只能依靠女儿。

就像五年前,他为救陛下远赴西北,下落不明,也是尚未及笄的女儿不远千里寻他。

正因缺少他这个父亲的庇护,才让女儿被迫长得如此懂事,私心里,他还是希望赵清仪和寻常的闺阁少女一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这是每一个做父亲的期盼。

另一方面,赵怀义又感慨,“若你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好。”

赵清仪笑笑没说话,二叔赵怀良走了过来,说要与父亲商议政事,遍寻他的身影不见,原来在老夫人这里。

赵怀义赶忙擦去眼角的泪,“来看看母亲,顺便与般般说几句话。”

“应该的。”赵怀良也象征性地关心赵清仪几句,问她是否被流言困扰。

“已经没事了。”赵怀义替女儿回答,随后示意他跟自己去个僻静处详谈,“母亲尚在病中,我们不要打搅,就去我书房吧。”

两位长辈离开,赵清仪福身相送,在他们出了院子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先前的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赵漫仪也曾如此神出鬼没,偷听了她和心腹婢子的谈话。

那二叔……究竟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