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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司辰欢并不知晓那一夜云栖鹤和即墨珩的对话。

他也没有多问。

如果竹马想让他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他。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日一早,他们便得知昨夜剑宗众人返回宗门的消息。

这也太突然了。

司辰欢和楚川都摸不着头脑。

不过随着剑宗的离开,其他修士也散的七七八八,春月城这座偏僻小城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又恢复了往日悠闲散漫的氛围。

城主也不用胆战心惊,整个人都从容不少,还邀请三人在城中多游玩几天。

不过万剑冢秘境一事已了,三人也该离开。

只是一时不知道去哪。

春月城,酒楼内。

此刻正是午时,酒楼中人声鼎沸。

司辰欢点了醉鸡、醉鱼、醉鸭……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他最爱饮酒,偏偏酒量不行,于是这这些以酒入味的美食变成了他的心头爱。

按理,金丹期修士早已辟谷,况且食用五谷后必须服用化食丹,以灵力化去体内杂质,费钱费力,少有修士会如此。

但他和楚川两人都是贪馋之人,在书院时还有门规和花虞压着,两人也只能偶尔偷摸下山,打打牙祭。

如今天高皇帝远,自然是敞开了肚皮吃。

司辰欢埋头碗盏间,跟楚川抢菜,身前很快堆起一座骨头山。

云栖鹤并不吃,只是给他添茶倒水,不时夹几箸菜放他碗里,随后一手支头,眼底含笑地看着他吃得欢快。

埋头干饭的楚川偶尔抬起头,见到的便是这番情景。

只觉这饭就吃不下,莫名饱了。

呸,一定是看见了云唳,倒胃口。

楚川恨恨地抢走了最后一块肉。

两人风卷残云,满足地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有闲心关注周围食客的闲聊。

酒楼鱼龙混杂,仍有几个修士还停留在城中。

他们旁边这一桌正是如此。

“天乐城当真如此热闹?”

司辰欢听到某个熟悉的宗门,一时被吸引了注意。

另一位修士回答道:“那是自然,苏城主这次突破了渡劫期,又恰逢苏夫人寿辰,于是便要举办一场天音宴,听说还请了数位幻术大师,那场面肯定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司辰欢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同楚川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蠢蠢欲动的兴奋。

于是一顿饭的功夫,便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天乐苏家同剑宗毗邻,从春月城过去路途不远,于是三人便买了一架马车,沿着官道驶向远方苍翠的群山。

“你们说”,楚川坐在车架上,手握缰绳,长腿一曲一伸,脸上带着难得的几分赧然,却又透着点向往,“那位苏家小姐,还会记得我吗?”

所谓苏小姐,正是十五岁那年猎阴大会宴席上,他们搞乌龙认错的那位仙门第一美人,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天乐苏家的嫡女苏幼鱼。

司辰欢懒洋洋地躺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尖,绛红色衣摆顺着车架垂落,又被清风扬起。

闻言,他立马起身,目光熠熠地盯着楚川瞧,不怀好意地一笑:“她记不记得你不一定,但你,我的好兄弟,对人家第一美人还真是念念不忘呢。”

楚川被他打趣得脸皮微红,“哼”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最新一期的《仙缘小报》评选仙门第一美人结果新鲜出炉,还是我们鱼门遥遥领先!”

他口吻骄傲地甩给司辰明一本小册。

小册装修精美,打开一看列了十二位栩栩如生的美人,高居首位的美人眉心一点朱砂,清冷出尘,赫然是苏幼鱼。

排在她后面那位同样姿颜姝丽,因是药宗之人,司辰欢特意扫了眼。

白落葵?名字有些耳熟。

他没有多想,而是抬起头来,对着楚川一挑眉:“鱼门?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该不会是你私下偷偷帮人拉票吧?”

他不过随口一说,楚川却真的面色一僵,嘟囔道:“你懂什么,我们幼鱼这叫实至名归!”

司辰欢微笑回应。

“嗨呀,你就知道修炼还有和云唳腻歪,能懂什么!”楚川红着脸,把他轰进了马车内。

车舆中无比宽敞,帷帐用小金沟斜斜挂住,随着马车的行驶而摇晃,明灭光影洒落。

清浅阴影间,云栖鹤正一手撑头,斜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同样是一身白衣,但上面却绣着繁复的嵌金云纹,若隐若现中熠熠生辉,白金色束腕显出几分利落风流,玉冠高高束起的黑发蜿蜒垂在塌间,越发衬得雪色玉颜,姝色无边。

被推进车内的司辰欢猝不及防直面美颜冲击,梗着脖子,咽了咽口水。

云栖鹤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他仿佛刚睡醒,幽深目光还带着迷离的水意,抬起头,朝司辰欢看来。

“你来了,过来,睡吧”。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朝司辰欢似醒非醒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浅淡的酒香从他衣袖中传来,飘散在密闭的空间中,闻得司辰欢都隐约有些醉意。

自春月城出来后,他便发现云栖鹤身上带着缕缕酒香,香味很浅淡,不靠近时几乎闻不出来,只有在马车舆待上一会儿,才能嗅到那似有若无的醉人香气。

他当时还质问竹马是不是偷偷喝酒。

云栖鹤却回答,许是熏衣时沾上了。

但谁会拿酒香熏衣服啊!!!

云栖鹤面对他这个问题,只是笑着看向他。

那笑容,让司辰欢莫名不敢再问下去。

就如此刻。

司辰欢觉得脸颊微热,他一手扯了扯衣袖,另一只手作扇风状,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好像有点热,我还是出去吹吹风吧。”

说着,忙不迭转身又钻出了车外,背影透出几分凌乱。

他还抬手将帷帐放了下来,隔绝了车内人的视线。

在陡然暗下来的马车中,云栖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绣着繁复衣摆的袖角,几缕幽淡酒香飘出。

他唇角勾了勾,眸色更深。

像是不疾不徐,等待猎物上钩的狐狸精。

“你怎么出来了?”楚川惊讶看向他。

司辰欢坐在他旁边,以手抵拳咳嗽了两声,然后悄悄传音入耳:“你有没有觉得,云栖鹤从幻境回来后,好像不太对劲?”

楚川大喇喇直接说出了口:“有啊,你俩不是比以前更腻歪了。”

司辰欢当即扑上去将他嘴巴捂住,怒目而视。

楚川整个人往后仰,缰绳一紧,驾车的马儿都打了个响鼻。

司辰欢松开他,眼神威胁。

楚川嬉笑两声,报了方才被打趣的仇,这才宽容大度地传音回去:“说吧,又闹什么矛盾了。”

“也不是闹矛盾”,司辰欢将叼着的草尖拿在手上,随意打转,两条俊秀的眉毛纠结在一起,“你没发现,他最近的穿衣打扮、好看了很多吗?”

如果真要形容,司辰欢只能想到,像一只忽然开屏的孔雀。

“有吗?”楚川并没有注意到。

“当然有啊”,司辰欢忙举例,“衣服上的金线云纹啊,束腕啊,玉冠啊,甚至配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楚川听着听着,眼神斜看向他:“是你很奇怪啊好吧,竟然这么关注他!”

司辰欢噎了一瞬,嘟囔道:“哪有,这不是长眼睛都能看出来的嘛。”

他还没说,对方还疑似用酒香熏衣服的事。

楚川就先扯了一角他的衣袖凑到司辰欢眼前:“你有没有发现,我的衣服有什么不一样?”

司辰欢嫌弃推开他:“走开走开,不都是墨绿青衣吗?”

“错,大错特错!”楚川退开了些,一拍大腿,“我昨天是竹纹样式,今日也换了一身云纹。”

“我管你什么纹饰……”司辰欢下意识回怼,说到一半却在楚川看来的目光中歇了声。

“哼,究竟是谁奇怪啊!”楚川抓住了把柄,当即得意洋洋。

司辰欢挠了挠头,自己也琢磨不明白,索性抛在脑后,直接就地打坐修炼起来。

倒让原本还得意的楚川面色一僵,嘀咕两声:“这家伙又在卷人了。”

第二日,云栖鹤也从车舆中出来,他今日的白衣上多了几支水墨瘦竹,衬得整个人也如水墨画般氤氲飘动,恍若世外仙。

车前坐不了三个人,已经接受自己多余位置的楚川识趣地钻进了车舆。

不过他刚进去,人又立马探出身来,手中拿着一块传讯玉佩震惊喊道:“即墨前辈仙逝了!”

“怎么会?”原本面对竹马还有些不自在的司辰欢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忙看过去。

楚川也有些茫然,将传讯玉佩递给他:“方凌霄才刚给我传的讯息,说是在寝宫前那棵木棉树下坐化了,死前还将日月剑传给了他。”

司辰欢看向玉佩,果然是方凌霄的讯息。

楚川还在唏嘘:“那木棉花还是即墨夫人在时,两人一起手植的吧,如今亭亭如盖,夫妻却已双双仙逝。”

司辰欢没那么多愁善感,而是下意识看向云栖鹤。

恰好同对方看过来的视线撞在一起。

云栖鹤表情平静,只眉宇微蹙,似乎也对即墨珩的死讯感到意外。

应该是他想错了。

司辰欢心下一松,继而自嘲一声,他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竟然觉得,即墨珩的死同那晚和竹马的谈话有关。

他暗暗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他看向云栖鹤,“对了还没问你,在万剑冢中,有契约灵剑吗?”

按照记录这个世界的话本来看,他竹马作为龙傲天,正是在春月城秘境中获得了他的本命宝剑,开启了他恢复灵力、走向巅峰的第一步,可怎么直到现在,还没听云栖鹤提起?

他这话题跳的不着边际,还在感慨的楚川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云栖鹤却偏了偏头,回答道:“幻境事发突然,没有来得及契约。不过小纸偶们,不是带回来了一把?”

他说着,手中飘出了几张小纸片。

八个小纸偶身形变幻,随风而涨,在掉落到地上前,灵活翻身攀上了车架前,还有几个跳到了车顶,咿咿呀呀响成一片。

原本闲静悠闲的旅途瞬间热闹起来。

云栖鹤一招手,其中一个身形最大的纸偶从车顶跳了下来,手中捧着一把小剑,不足半臂长,眼巴巴地递给司辰欢。

正是当初纸偶们从灵柩中带出来的那把。

“这……”,司辰欢在纸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接过了小剑。

这剑没有剑鞘,剑身光滑毫无装饰,只有剑尖在日光下折射时,泛着雪亮寒光。

但握在司辰欢手中,还是怪异极了,像是在玩幼年孩童时的玩具。

楚川都不由露出一丝嘲笑,然后被发现的小纸偶迎面踢了一脚,“噗通”一声,他左脸上顶着个巴掌大的小脚印,仰面摔进了车内软榻上。

司辰欢说了声“该”,然后摸摸小纸偶的小脑袋,好奇问:“这给我干什么?”

小纸偶叽里咕噜吐出不明意义的词句。

云栖鹤道:“它知道你没有配剑,特意送你的。”

司辰欢感动,不愧是他的好大儿,送出去了也没忘记原爹,他揽着小纸偶肩膀哄道:“我有剑了啊,这个,你自己拿着玩吧。”

他人高马大的,拿着小短剑有些不伦不类,于是又塞给小纸偶。

云栖鹤没有说话,藏在衣袖中的手却一动。

于是小纸偶也动了起来,不过在拿回小剑时,锋利剑尖却径直划破了司辰欢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心。

霎时间,一串血线从雪白掌心中冒出,还有几滴血珠沾在剑尖上,顺着剑身滚落,却又很快消失,与此同时,小剑剑尖突兀沁出一股鲜红,像是血融入了剑中。

所有一切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司辰欢只觉手心一痛,然后便见身前的小剑陡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色光芒,在一瞬的睁眼后,便见大片大片红莲以马车为中心点,唰然凭空绽放,瞬息铺满周围整片原野,耀目红意压得日光都失了颜色,映得司辰欢骤然睁大的瞳孔仿佛燃起了一把火。

仙门只有最顶级的灵剑在契约时,才会生出异象。

而本应该获得宝剑的人,应该是……

在周围悬空开放的大片红莲中,司辰欢蓦地看向了云栖鹤,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不可置信,嘴唇轻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和顶级宝剑契约而成的同时,属于本命法宝的大量灵力轰然朝主人涌来,如滔滔洪流,司辰欢瞬时在这股强大力量冲击下晕了过去。

他身形一晃,眼看要倒向地面。

云栖鹤手一伸,轻巧将少年单薄的身形拉入怀中,头恰好靠在他怀里。

两人衣袍交叠。

云栖鹤抬手,剑指按在他眉心,一道温和灵力悄然流入,帮他调理体内巨大却横冲直撞的本命法宝灵力,很快,司辰欢原本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来。

“发生了什么?”

车内的楚川揉着脑袋,感受到冲天红光的他正想要掀开帷幕,看看是怎么个回事。

就被强塞进来的八个纸偶迎面撞上,脑袋上瞬间冒出星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马车还在行驶,微风吹起车座上一红一白两人交叠的衣袍,无数绚烂夺目的红莲在他们周身竞相绽放,层层簇拥。

场景无声却充满了震撼。

一时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两人。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金丹后期。

司辰欢从昏迷中醒来,感受到自身修为的变化,一时愣住。

他此刻灵力充沛到几乎溢出,明显是可以直接冲上元婴。

虽不知为何突破中断,但这是好事,若不然身体强度不足和根基不劳,盲目提升修为,只会如空中阁楼,迟早会坠落。

只是,那柄剑也太厉害了些。

他此刻独自一人躺在行驶的马车中,车前帷帐垂落,晃动间偶尔泄露出几丝日光。

心念一动间,司辰欢手中出现了一柄长剑。

他靠在软榻上,将剑横于身前细细打量。

同原本只有小臂长的小剑相比,此刻长剑延伸到正常长度,剑身通透玲珑,如一捧洁白新雪,仔细看才能看到剑身上密密麻麻、繁密凌厉的符咒花纹。

在靠近剑鞘下方,剑上透着一抹红意,刻着个形貌毕现的小酒壶纹饰,而垂落的红缨剑穗上,同样缀着个金子做的小酒壶。???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一眼,是看见了大片的红莲啊,怎么剑身上又刻着酒壶,还有这熟悉的剑穗……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腰间,确认两颗小酒壶还在,那剑穗上这颗是……

“咕叽?”

帷帐一角被挑起,日光透入,司辰欢抬头看去,便见半人高的小纸偶歪着小脑袋看着他,对上视线后,小纸偶明显高兴起来,两只大黑眼睛弯成了月牙,咿咿呀呀地转身叫唤。

很快,垂落帷帐被一只手掀起,挂在金钩上,白衣墨竹、玉冠束发的少年低头而入。

“你醒了?”

他身后,八只小纸偶跳着跃入车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楚川。

原本空荡的车内瞬间塞满。

司辰欢先盯着左脸上顶着个鞋印的楚川瞧。

看得楚川抬手捂住左脸,愤愤道:“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儿子干得好事!”

嗯?

司辰欢看向车门前、蹲成一圈的小纸偶。

个个表情无辜、乖巧可爱。

气得楚川直指边上一只纸偶:“别装了,老大,就是你!”

八只纸偶虽形貌相似,都不足半人高,但仔细分辨也有区别,比如身高上便是有高有低。

楚川指的正是身量最高的那只。

作为“老大”的纸偶忙躲到云栖鹤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很快蓄满了水意,泫然欲泣。

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意。

司辰欢忙道:“行了行了,你少欺负它们。”

“我?”楚川不可置信,指着自己左脸上的鞋印罪证,“我欺负它们?司小酒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然后转身一指老大,不过老大正躲在云栖鹤身后,面对那张冷脸,楚川指人的手有些发颤,索性愤愤甩袖,“装,就给我装,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过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含混不轻。

云栖鹤冷冷瞥了他一眼,将老大从他身后拉出,安抚地拍了拍小纸偶的脑袋。

老大一双眼睛眯起,高兴得冲天揪都挺立了几分。

然后暗中朝楚川比了个鬼脸。

楚川:!!

一口怒火还没出,就听司辰欢下一句道:“对了,我修为到金丹后期了。”

“什么?!”楚川诧异叫出声,“金丹后期,你不是才刚步入金丹吗?”

然而司辰欢放出威压,楚川感受到那显然比之前更强大的灵力时,怒火都蔫了下去。

“完了完了”,楚川双眼无神,几乎能预见回去后会遭遇什么,“这下我不升到金丹,我娘不会放我出修炼洞府了。”

然后随手抱住旁边最矮的小纸偶老八,恨不得抱头痛哭。

老八:“……”

它嫌弃地挣脱开,并在楚川右脸上也添了一道鞋印。

楚川这次不追究了,只双手张开倒在外边车座上,看起来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倒不是嫉妒好兄弟,只是他娘会更加嫌弃他进而更加鞭策他啊!

还是物理意义上的“鞭策”。

楚川停尸诈起,抹了一把脸,将心酸藏起,终于记起来问:“对了,你修为提升,跟那些凭空绽放的红莲有关吗?”

“你也看到了?”司辰欢看向他。

楚川点头:“是啊,我正想看清楚时,就被你儿子们踢晕了过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司辰欢静默了一瞬。

红莲……

他同云栖鹤对上视线。

后者表情平静,似乎完全没有联想到什么。

司辰欢只好先压下猜想,跟楚川解释了小纸偶们从幻境灵柩中带出的剑。

听得楚川一拍大腿,眼睛瞪大:“什么?就是从我躺过的那具棺材里发现的小剑?!”

司辰欢点点头。

楚川的表情遗憾:“我同它躺了一路,竟没发现……”

“果然还是机缘不够,不说了,我去车顶打坐了。”

楚川化悲愤为动力,短暂崛起,飞上车顶开始修炼。

云栖鹤对车门口的小纸偶们说:“你们也出去,陪陪楚川叔叔。”

小纸偶们看表情不太想陪楚川,而是想跟司辰欢贴贴,但又碍于云唳可怕的气息,于是只好一步三回头,接连钻了出去。

云栖鹤将帷帐放了下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剑生红莲,你早就知道这是谁的剑了。”

司辰欢横剑膝前,定定看着他。

云栖鹤没有否认,反而道:“你竟还记得?”

在黯淡下来的光线中,他一双眼睛格外幽深。

司辰欢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一汪深泉,他微微侧开脸,语气也变得悠长,“我、怎么会忘呢。”

马车帷帐摇摇晃晃,晃得流年时光重合,来到五年前。

十五岁的司辰欢挑开帷帐,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山门。

“药宗”两个大字铁画银钩,横立山门前。

当时楚川在猎阴大会上身受重伤,卧榻多日昏迷不醒。

云栖鹤乘夜赶回,陪他过了十五岁生辰后,在晨光熹微时又赶回了玄阴门。

粗略一数,他们已有半月未曾见面。

几日前,鸿蒙书院为了报答药宗在楚川身受重伤时送出的丹药,楚逢尘需要一个弟子来药宗送回礼。

恰好他和云栖鹤用玉佩传讯时,得知对方正在药宗看望养病的母亲。

于是司辰欢主动请缨送回礼,先通过传送阵传到药宗据点,又租了辆马车赶路,总算是到了。

很快,有穿着朴素青衣的弟子出来迎接。

司辰欢同他越过白雾氤氲的山门,眼前豁然一亮。

蓝天白云下,只见大片大片青绿灵田绵延至天边,白鹤飞掠,水道纵横,田间不时有青衣弟子施法耕作,千姿百态的灵植在风中摇晃。

司辰欢呼吸间,便觉涌入一股淡淡药香,瞬间心旷神怡。

他同带路弟子乘着代步仙鹤,先去了药宗的礼事堂,将带来的回礼一一清点。

礼事堂的弟子听说是楚逢尘送的礼,将礼物入库后,便同司辰欢闲聊起来,问楚逢尘师兄近日可好。

司辰欢笑着说家师近日都好,他向来嘴巴甜,一口一个“师兄”,叫得那弟子很是受用,一会儿的功夫便跟司辰欢推心置腹,感慨起来:“逢尘师兄药道天赋高,性子又好,我们一直以为他会继承师父的衣钵,谁想竟出了那件事?唉,他也是太重情了,一直忘不了白姝师姐。”

司辰欢对上一辈的往事了解不深,闻言道:“往事已矣,师父和白姝前辈如今各觅得良缘,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好什么呀,白姝师姐还一直养病呢。”那弟子说完,才发现说错了话,忙左右四顾一番。

幸好今日有贵客前来,礼事堂弟子不多,他们又在角落,因此没人听到。

司辰欢也体贴道:“师兄放心,我什么也没听到。”

见他这般上道,那师兄反而摆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师姐在鬼蜮大战时受了重伤,如今在药宗养了几年还未好全,唉,还真是好人多难。”

司辰欢试探道:“师兄和白姝前辈是?”

那弟子坦然道:“白姝师姐在宗门帮过我,当初她被鬼蜮掳走,可惜我人微言轻,不能报答她。对了,听说云少主也在鸿蒙书院求学,司小弟可跟他认识?”

司辰欢没想到这么巧,闻言自然道:“当然,我跟他关系最好了。”

他表情真诚,即便弟子觉得玄阴门少主不可能和书院一普通弟子深交,也不免被他逗笑,“那可巧了,云少主如今正在主峰探望白姝师姐,若是有缘,你俩没准能在宗门碰上。”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司辰欢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多谢师兄”。

他出了礼事堂,原本带他来的代步弟子因是有事,不见了踪影。

司辰欢乐得自在,抬手招来一只代步仙鹤,喂了一块灵石后,便让它带自己飞去主峰。

药宗地界广阔,代步仙鹤掠过无数灵田,这才在一处半山腰的平台上停下,司辰欢摸了摸它脖子,又喂它一块灵石,这才轻巧跳落。

白鹤亲昵地蹭了蹭他,转身展翅飞走。

司辰欢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山顶没入云层,高不可见。

此处正是主峰,普通弟子无令不得直飞上山,更何况司辰欢还是外宗人。

他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一身红衣太显眼了些,于是走到不远处的大树后。

转出来时,也换了一身青衣,衣摆处绣了几枝竹叶,苍翠欲滴,腰间仍挂着两只金子做的小酒壶,这一身衬得他皮肤更显白皙,透着少年特有的灵动生机。

他手负在身后,沿着山道台阶,从容不迫地往上去也。

不同于鸿蒙书院的陡峭千阶,药宗的台阶修得宽阔平缓,山腰两侧还有层层梯田蜿蜒而上。

田中灵植葳蕤,不时有弟子在侍弄,他们见了司辰欢倒也没有怀疑,只是多看了几眼那张俏生生的脸,心想宗门什么时候又来了个俊美的小师弟?

不知走了多久,司辰欢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骂声。

“呸,真当这里是玄阴门,摆个臭脸给谁看?要不是我们药宗,他娘早就没命了。”

“嘘,你小声点”,另一道声音在劝着。

他们应是升了结界,可惜修为在司辰欢之下,没有拦住他的神识。

先前那人还在愤愤不平:“怕他什么,我早就听说了,白姝那所谓的化魔丹其实偷的是白芷师姐的药方!要不然她一个庶女,修为又低,如何能研制出那般神药?呸,真是不要脸,幸好白芷师姐和掌门大度,才没追究。要我说她之后被鬼蜮掳走,完全就是自作自受……你是谁?!”

那弟子说到一半,忽然见从天而降一个青衣身影,大惊失色。

“揍你的人”,司辰欢没有废话,上前直接揪着这人的衣领狠狠揍了下去。

他没有留手,那弟子疼得吱哇乱叫,司辰欢继续对着他的嘴抽:“人人都长了嘴,怎么就你嘴这么臭,今天小爷就给你好好洗洗!”

“救命啊,打人啦——”

他旁边的同伴一看,便知道自己不是司辰欢的对手,只能在旁边呼救。

司辰欢嫌他吵,直接将他身形定住,撕了对方一截衣角塞进他嘴里,那弟子只能可怜地“呜呜呜”。

在这背景声中,司辰欢左右开弓,直将方才背后蛐蛐人的弟子抽得脸肿如猪头,这才停下。

“呸,让你嘴臭,下次再听见你说这话,见你一次打一次”,司辰欢拍了拍手,将垂在胸前的头发一撩,潇洒抬起头来。

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云栖鹤就站在山道上,黑色衣角随风飘扬,不知看了多久。

司辰欢:“……森”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司辰欢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个时候撞见云栖鹤!

他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为了打得顺手,此刻衣摆正塞在腰间,衣袖也挽到了小臂处,实在是衣衫不整。

“哈哈”,他尴尬笑了两声,在弟子痛苦呻-吟的背景音中,假装随意地将衣摆放下,又整整衣袖,拍拍灰,然后才像注意到台阶上的云栖鹤似的,眼睛一亮,“呀,好巧啊”。

云栖鹤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觉哑然失笑。

他走进旁边的梯田中。

还被定住身形的弟子见了他,绝望地闭了闭眼,嘴中的“呜呜”都不敢了。

而躺在地上的弟子,也在眯缝的眼睛中看到云栖鹤的身影,当即假装昏死,痛呼都忍了下去。

云栖鹤却连眼神都没分给两人,满眼都是眼前的少年。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司辰欢身前,冷厉的眼角眉梢柔和下来,就像是初春融化的江水。

司辰欢将手背在身后,假意咳嗽两声,脸上还带着激情打人后的几分红晕,一双眼睛越发漆黑明亮。

他真诚道:“一定是因为缘分,让我们俩相遇。”

云栖鹤:“……”

看见对方原本冷峻的脸上露出无语表情,司辰欢这才放声大笑,笑声清越。

然后他径直上前,抬手一把抱住了云栖鹤,“不巧也不是有缘,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兄弟可想死你了!”

他那时少年恣意,说话毫无遮拦,也不知道自己轻轻巧巧的一句话,给对方带来怎样的轰然心动。

“怎么了?”司辰欢松开手,见对面的人表情呆呆的,不觉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长眉一挑,狡黠道,“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云栖鹤回过神来,怕自己过快的心跳被对方察觉,下意识退了一步,清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又显得太空荡了些,于是迈回了原位。

司辰欢:“……”

他偏了偏头,一脸蒙圈。

云栖鹤见他一脸纯然可爱的模样,终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可不得了,眼前的天地都增色了几分。

而还在偷偷关注这边的药宗弟子,听到这冷面煞神的笑声,一时忘了伪装,纷纷不可置信地睁开眼要来瞧。

却先跟司辰欢对上了视线。

……

司辰欢当先踢了地上的弟子一脚,转头看向云栖鹤,理直气壮问:“这两人怎么办?”

云栖鹤的眼神落到他们身上,又化作毫无温度的冰雪,如同打量死人。

他叫了一声:“雪庭。”

一道人影飘然落在他身后。

吓了司辰欢一跳。

他抬眼看去,便见那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玄阴门的黑色弟子服,眼前蒙了一条雪白绡缎,却仍能看出眉目从容,露出的鼻梁挺直,下颌秀美。

对方抬起头,似乎是“看”了司辰欢一眼,然后才应了声“是”。

他便从云栖鹤身后转出,一手一个将药宗弟子拎起,客气道:“两位,随我上山拜见药宗宗主吧。

那两人磨磨蹭蹭,明显不敢去。

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可惜道:“既如此,只能带你们去见门主了。”

“我要见宗主”、“我们还是快上山吧”,两人闻言,打了个寒战,迫不及待要去主峰。

毕竟谁不知道,当初玄阴门门主云琅能号令十万尸傀,必定是同云栖鹤一般心狠手辣之人,若是落到他手上,岂不死无葬身之地?相比之下,还是他们宗主慈悲为怀。

就算他们真说了什么,那也不过只是口头罢了,而且他们都这么惨了,宗主一定会维护他们的!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

司辰欢方才收起视线,问道:“那是谁?”

“白雪庭,我父亲收的徒弟”,他似乎是不愿提起旁人,一句话后便定定看向司辰欢。

天穹碧蓝,日光正暖,不远处是药宗万顷苍翠灵田,清风拂过两人衣角,送来云栖鹤几乎融在风里的低语“我也想你了”。

司辰欢愣了一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看见对面少年不自在的神色,他这才反应过来,眉眼飞扬,一手直接搭在云栖鹤肩上,“原来你刚才没说,是不好意思啊”。

他促狭地凑头过来,近距离打量云栖鹤脸上的几分赧意,像发现什么新奇玩具的小孩,直笑得眉眼弯弯,“嗨呀,想我就想我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这么招人喜欢,想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十五岁的司辰欢除了口无遮拦,脸皮还很厚,不要脸地自吹自擂一番。

他本以为云栖鹤会反驳,然而对方那双下垂的眼在自己脸上一扫之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似乎是认同他很招人喜欢的事。

司辰欢越发来劲了,如果身后有尾巴,一定翘到了天上去。

山道上会有人经过,两人便穿过旁边梯田的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一棵苍翠大树,树下设有供弟子休息的石桌石椅,从这可俯瞰大片灵田,又有边上的灌木掩映,十分清静。

司辰欢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絮絮叨叨地跟云栖鹤说着他没在宗门这段时间,自己做了些什么。

上到逃课气白胡子老头,下到又发现了一种好吃的野果,事无巨细。

云栖鹤从少年软绵的话语中,似乎看到了红衣少年在书院、在山林中恣意玩耍的场面,让他不觉唇角一勾。

然而又想到这么美好的时光自己却缺席,又不免抿直了唇。

司辰欢没有注意到他这点细微变化,说到最后来药宗送礼,他拍案而起:“对了,那两个家伙真是可恶!”

他将方才自己听到的闲言碎语说了出来,末了道:“究竟是谁传出这些荒唐谣言?竟然污蔑白姝前辈!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像我这般英明神武之人终究是少数,云唳你还是快跟你爹商量,好尽早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云栖鹤见他为了自己的事义愤填膺的模样,唇角终于还是压不住翘了起来。

“已经找出来了。”

“嗯?”司辰欢怒气生到一半,讶然不已,“这、这么快?”

他不是刚教训的人吗?

云栖鹤摇摇头,道:“你之前在猎阴大会上同人发生矛盾,那一次我便让宗门去查,已经发现了是谁传出的谣言。”

他并没有遮掩,直接将宗门世家的遮羞布在司辰欢面前揭开,“正是药宗宗主的嫡女,我母亲的大姐,白芷。”

司辰欢不可置信,“白芷?”

那位传说中经常无偿布施药材、免费给低微散修和穷苦百姓看病的大善人、药宗大师姐白芷?!

虽然不可思议,但司辰欢并不怀疑云栖鹤所言。而且联想到方才那名弟子口中的话,他眼珠一转,明白过来,愤懑道:“好啊,原来竟是她自吹自擂,营造名声,私底下却拉踩白姝前辈,真是虚伪无耻!药宗竟出了这种人?不行,绝不能放过她!”

云栖鹤按着他握紧的拳头,将他手心分开:“莫气,我爹已经知晓,此次前来,也是同药宗宗主讨个说法。”

司辰欢被他拉着重新坐下,想都不用想便道:“哪家宗门不是饰非掩丑、爱惜羽毛?何况白芷还是宗主之女,就算药宗宗主会做些什么,也绝不会将此事公开,还是便宜她了!”

云栖鹤看着他如此气愤,自己内心的不平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他拉着司辰欢的手没有放开,而是以指腹微微摩挲那一截手腕,语气深沉:“是啊,仙门世家划地而治,视普通人如草芥。鸿蒙书院建立前,寒门子弟要想拜入仙门还需要昂贵束脩,就连发现一点灵脉资源也会顷刻瓜分殆尽,除了依附大宗门外,普通修士绝无出路!我爹此次除了谣言一事外,也想让鸿蒙书院能拓印各宗一般的心法典籍,以供天下修士参阅。”

司辰欢被他摩挲的有些痒意,然而闻此言一惊,都忘了将手抽-出:“世家会答应吗?”

司辰欢虽长居书院,但对仙门各派的作风有所耳闻,药宗、器宗和剑宗已经在一家之姓内传了百年数代,八大世家虽有更迭,但也只在几个大门派中流传。

为了巩固地位,各派不仅垄断灵脉资源,心法典籍也是敝帚自珍,导致只有名门才能出大宗师,也让仙门功法渐渐囿于一地,许久未有自成一派的宗师出现。

直到十多年前,鬼蜮出身的云琅横空出世。

然而即便天才如他,在鬼蜮大战前也是被各家处处针对、举步维艰。若不是在大战中号令数万尸愧,护住了百万百姓和仙门根基,云琅绝不能在仙门开宗立派。

此番机缘,万中无一。

司辰欢也听说,玄阴门收徒不论出身、不论银钱,单看修炼天赋和为人品性。

这条门规直到十余年后,仍在仙门内被各家暗中嘲讽,说玄阴门滥竽充数、泥沙俱下,等云琅飞升后,定会瞬间瓦解。

如此根深蒂固的世家成见,即便只是普通心法典籍,那些门派怎么可能答应?

云栖鹤意味深长道:“别的门派不一定,但有了白芷一事,药宗为了颜面绝对会答应下来,只要有了第一个,其他的门派便不难了。”

司辰欢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不禁也兴奋起来:“这么说,等到那天,书院藏书阁的玉简我也能翻阅了!”

那时鸿蒙书院虽然还藏着百家典籍,却是束之高阁,上了层层封印禁止翻阅,藏书阁不过摆设。

云栖鹤看他一眼:“你会去主动读书?”

司辰欢噎了一瞬,嘟囔两句:“随便翻翻还不行嘛”。

不过他还是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我不看,书院其他弟子也可以看了!要不然每次找些心法典籍,还要进入秘境出生入死,白添了许多无辜冤魂。”

他没有念着自己,倒想到那些为修炼而不得不冒险的低微散修,满脸都是真诚的喜悦。

云栖鹤看着这样的少年,只觉一颗心都要融化。

“对了”,司辰欢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在猎阴大会上跟人闹矛盾?你去查了?”

云栖鹤垂眸,看着他被自己摩挲泛红的那一截皮肤:“一些小人罢了,自然要受到惩罚。”

司辰欢顺着他的眼神垂落,默默将自己的手腕抽-出:“别摸了,好痒。”

他没有去问云栖鹤口中的惩罚是什么,正如他所说,一些小人,不足挂齿。

云栖鹤有些可惜地看着司辰欢光滑的手腕,借着垂落衣袖,他指腹微捻,贪恋指尖残留的那一抹温热。

司辰欢将衣袖整好,感慨道:“说来可惜,我还没去拜见过你的母亲白姝前辈,要是能见一面便好了。”

传说中研制出化魔丹的药道天才,将玄阴门门主迷得神魂颠倒的门主夫人,还有云栖鹤的母亲,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让他心驰神往,无比好奇。

云栖鹤一时愣住,怔怔看向他。

司辰欢还以为自己让他为难了,忙摆手:“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白姝前辈不是正养伤,还是不要去扰她清静了。”

“不,一点都不打扰”,云栖鹤摇头,眉眼中竟透出些自责,“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早些带你去见母亲的,让她看看你。”

嗯?

司辰欢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奇怪,为什么,云夫人要看看他呢?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我说,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古木参天,遮掩了日光,山林间光线昏暗,墨绿色的粗壮藤蔓随处悬挂,不时传来窸窸窣窣之声,似有动物窜过。

司辰欢抬脚踩碎了地上的枯枝落叶,心惊胆战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微微放松,然而一颗心还是悬在半空,他看了看旁边云栖鹤映在苍翠林间的侧脸,试探性问,“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没想到云栖鹤带他去看云夫人,竟然是抄小道偷偷溜进去啊!

这还是那个最为尊规守矩、礼仪周全的竹马吗?!

云栖鹤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手背,“莫怕,我是无意间才撞见这条小路,平时少有人来。”

司辰欢听他语气笃定,缓缓放下心来,不免问道:“为什么要如此曲线救国,不能直接求见云夫人吗?”

云栖鹤的脚步有一瞬息停顿,然后方才落下,他语焉不详道:“我娘病情特殊,在药宗重地,除了寥寥几人外,一律不得入内。就连我,也只有这几日允许见面。”

司辰欢心中涌现出怪异。

云夫人养病可以理解,但为何还限制她和外界沟通交流,这倒更像是……监禁一般?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嗯”了一声,又打起退堂鼓来:“既然拜见如此严格,那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主要是云栖鹤身份特殊,万一被发现了,以后药宗都不允许他来探望怎么办?

云栖鹤摇摇头,还没说话,眉宇中忽然现出一抹凌厉,蓦地看向一侧。

司辰欢迟了几息,方才听到隐约踩碎枯叶的脚步声。

他瞪向云栖鹤:说好的少有人来呢!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司辰欢以眼神示意他:走?

云栖鹤摇头,看向小道前方,几乎隐于幽暗的山林深处。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偷偷去见云夫人?!

司辰欢惊讶之余,方才察觉出他对带自己去见母亲这件事的执念!

然而来不及反驳,云栖鹤便扣着他手臂,飞速朝前掠去,劲风带起碧绿藤蔓不住摇晃,落叶飞舞。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有两位穿着浅青色衣衫的药宗弟子出现。

其中一人嗅了嗅鼻子,似有不解:“好像有人来过?”

另一人道:“不可能,此处偏僻,还设有阵法,怎么会有人闯进来?”

那人瞪他一眼,语气严肃:“这等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况且我们才将阵法解开,如果有人这时进入可就不妙。”

另一人被他提醒,也收了轻视态度,想到什么,不由后怕地拍拍胸:“是啊,前几天正是去往瑶池、解开阵法时碰上了云栖鹤,若是被他看出什么,宗主绝饶不了我们。”

“好了,不要废话,赶紧落阵。”

两人双手结印,嘴中念念有词,山林间忽然狂风呼啸,枝叶拍打间,无形的巨大阵法轰然落下。

茂密山林中,正往前飞掠的两人只觉身后有奇异劲风袭来,尚来不及反应便被瞬息卷起,狠狠砸向旁边一处藤蔓丛生的斜坡。

呼——

最后一丝风也平静下来,古木林间又恢复了往日死寂。

两人放下手,其中一人手中忽然多了一块古朴罗盘。

罗盘表面呈现浓郁的墨色,只见其上凌乱穿插着许多白色线条。

“这批货刚送进去,气息还杂乱着,得等一会儿才会被圣藤吞噬。”

“行了,快回去复命吧,若是晚了……”

想到宗主那些要命的手段,两人都不由打了个寒战,飞快朝外掠去。

因此也没注意到,罗盘上悄无声息增添了两道线条。

药宗大殿。

空气中流淌着沉闷和惊疑的气息,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也不敢大声,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铛”的一声,是首位的黑衣仙君将茶盏放回茶桌上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如同打破了某种死寂,黑衣仙君问向旁边的人:“白宗主,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理呢?”

药宗宗主白宿一袭朴素青袍,慈眉善目,气度柔和,就如寻常的凡间大夫,令人见之心喜。

他柔声道:“这两人搬弄口舌,毁人清誉,实在不该。但他们好歹是药宗弟子,此次犯错也是老夫平时管束不严,所以将两人贬到外门侍弄药草,至于门主所求之事,可再进一步商讨,您觉得如何?”

他这番处理可谓是明着保下了自家弟子,令堂下跪地求饶的两名弟子暗自心喜,也让其余药宗弟子心生敬意,果然还是宗主疼惜他们,不像那黑风煞气的玄阴门,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云琅定定看了他一眼,似乎穿过这张祥和的面皮看见了什么。

“既如此,那云某可要和宗主再好好商讨典籍一事。雪庭——”

他叫了一声,在他身后、姿态恭敬的黑衣弟子上前,他虽然蒙着眼纱,却如能视物,精准地给白宿呈上了一份拟好的契约。

白宿接过,顺手放在茶桌上,扬声让殿中弟子退下。

此时,殿外恰好出现两道身影,步履匆匆,似有要紧事禀报,但走近了,才发现还有外人在场,于是只好候在殿外。

“你们来得正好,将堂下这两人,送去外门侍弄灵植吧。”

那两人行礼应“是”,上前来,一人一个,将之前在司辰欢面前搬弄口舌的弟子压了下去。

待离了大殿,那两名弟子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们见押送的师兄神情平和,以为是好相处的性子,便讨好道:“师兄辛苦了,劳烦师兄送我们过去。”

另一人正是之前说白姝谣言的弟子,此刻道:“还是宗主英明神武,那云门主也太霸道了些,竟为了一些小事劳烦宗主。”

押送的弟子面色古怪,倒没有出声制止。

而是一路将两人带到了偏僻山林中。

“师兄,这好像不是去外门的路吧?”

其中一人后知后觉,正想转身发问。

忽然间却觉脖间一凉,视线陡然颠倒,看向了耸立直上的巨木。

他眼睛艰难下瞥,这才看到,一具还立在原地的无头身躯。

“啊啊啊——”

鲜血飞溅,剩下一人的尖叫也戛然而止。

簌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押送的弟子退后两步,便见碧绿藤蔓中,忽然窜出几条通体漆黑的藤蔓,卷起地上尸体和血迹,倏忽便消失不见了。

一人感慨:“这灵植,侍弄得越发好了。”-

“司酒司酒,醒醒——”

司辰欢被人摇醒,映入眼帘的是云栖鹤面带着急的神色,以及,一群小萝卜头。

“呀,他醒了。”

“哇,长得可真好看!”

“嘘,你们吵到他了。”

司辰欢眼神还有些迷离,被云栖鹤扶着坐起身来,“这是哪?”

眼前是一片较为平缓的山谷,搭着几间简易的草房,衣衫褴褛的十几人正忙碌匆匆,不远处升起了火,似乎正在做饭。

而他面前,除了云栖鹤外,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孩,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他。

这些人明显是难民。

可难民怎么会出现在药宗的山林内?

司辰欢的意识渐渐回笼,他看向云栖鹤。

后者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传音道:“我一醒来也发现在山谷中,这群百姓说是有药宗弟子带他们来宗门避难,先暂时将他们安排在这。”

司辰欢蹙了蹙眉。

药宗乐善好施的美名远扬,救助难民并不稀奇。

可问题是,谁会将难民安置在宗门的山林深处,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吃饭咯——”

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声,难民们纷纷俱在了一处。

面前的几个小孩明显咽了咽口水,想要跑去吃饭,又舍不得地看了几眼这两位仙人哥哥,好奇得紧。

他们眼神纯粹如清泉,看得司辰欢一愣,脑中的阴暗猜测不由一滞,语气也不觉柔和下来:“快去吃饭吧。”

“仙人说话了!”

“仙人哥哥叫我们吃饭呢。”

“好哦我们快去吧,我都饿了。”

“那仙人哥哥你等我们哦。”

小孩们欢呼着,拖着明显不合身的破衣服,朝火堆方向蜂拥跑去。

“你没事吧?”云栖鹤并没有将眼神分给其他人,只担心地守在司辰欢身边,握着他的手腕输了不少灵力。

司辰欢坐了一会儿,觉得气力渐渐回来,借着云栖鹤的手臂起身,打量山谷四周。

只见三侧壁立千仞,另一处方向似乎是谷口,旁边峭壁形成狭长通道,越来越窄,遮掩住了视线。

“我们去找出口?”

云栖鹤点了点头。

两人还没动作,便有一拄着拐杖、捧着缺了一角的碗蹒跚而来的老婆婆。

“两位小仙君,吃点饭吧。”

她头发花白,面上堆叠着岁月的层层褶皱,神情慈祥。

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几个方才跑走的小孩。

有的嘴边还沾着饭粒,有的甚至捧着小碗边走边吃,还要迫不及待来看他们。

司辰欢哑然失笑,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了老婆婆,我们不用吃东西。”

这话当然是假的,司辰欢向来重口腹之欲,将化食丹当糖嗑,没少拐云栖鹤下山吃饭。

但眼下情况不明,莫名出现在药宗山谷的难民,还有方才赶路时身后传来的劲风,都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老婆婆没有多劝,只是向他们鞠躬连声道谢,嘴上说着“感谢仙君们就他们一命”、“若不是仙君、他们恐怕要被鬼吃掉了”等等。

看来她是将他们当成药宗的人了。

这让司辰欢十分不好意思,就连云栖鹤,也避开了老人的鞠躬,将她扶起来,并点了两个还在偷偷打量的小孩,让他们将老婆婆扶过去。

他使唤小孩非常顺手,那些小孩还因为被他点名,惊喜地一蹦三跳,颠颠地就跑去扶人了。

“他们身上没有问题”,云栖鹤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道,“就是最普通的百姓。”

司辰欢想到老人方才的话,猜测:“他们应该是受邪魔侵袭的难民,就是不知,药宗把人接到这是要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先出去再说。”

司辰欢也很赞同。

两人便先朝谷口方向走去。

身后一群难民还捧着饭碗,或多或少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只见两位仙人明明只迈了几步,下一刻却瞬间越过他们,出现在了十丈开外。

不觉纷纷低呼,不愧是仙家手段。

然而云栖鹤和司辰欢却遇到了麻烦。

谷口的距离看着不远,他们应该片刻便能抵达,然而一炷香功夫过去了,谷口仍然在他们正前方的位置。

“有阵法”,云栖鹤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阵法,他竟然察觉不到。

司辰欢也反应过来。

两人环顾四周半晌,云栖鹤甚至结印念咒,却仍然没找出阵法位置。

只能说明,布阵之人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司辰欢见他脸色难看,不由安慰:“没事,我们先回去看看。”

“是我的错”,云栖鹤皱起的眉心没有放下,面色冷意更深,“是我硬拉着你来的。”

“怎么会”,司辰欢走到他面前,因为身高原因,搭着他一只肩膀踮起脚,将一根手指碰向他眉心,揉了揉他皱起的弧度。

司辰欢露出个笑道:“明明是我自己想看你母亲的,哪里就全是你的错了?而且我们还在一起,就算发生点什么,你小酒哥哥也会保护你的。”

他说着,另一只手拍了拍胸膛。

却忘了自己还踮着脚,一时有些动作失衡向后仰。

云栖鹤忙拉着他手臂往前一拽,两人距离靠近,司辰欢扑进他怀里。

云栖鹤就着这个姿势,按了按他后脑勺,因为笑意而带得胸腔震动,“知道了,小酒哥哥。”

他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

还埋在他怀里、挣扎起身的司辰欢却停止了动作。

云栖鹤怕闷着他,松开了手,转身向后走去。

“等等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司辰欢忙追上去。

“我叫了你什么?”云栖鹤佯装不知

司辰欢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哥哥啊!”

云栖鹤自然而然“欸”了一声。

气得司辰欢扑到他背上,恶狠狠道:“快点,把你小酒哥哥背回去!”

被这动作一冲,云栖鹤的发梢朝前扬起一个弧度,拂过他微微睁大的眼瞳。

下一刻,他手紧紧托着司辰欢腿部,稳稳将人背了起来。

“好啊”。

原本的忧虑和担心尽数退去,十五岁的云栖鹤背着十五岁的司酒,朝那诡谲的山谷一步步走去。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双更合一

两人离开时走了很久,却只用片刻功夫便回到那几间草房前。

司辰欢还是要面子,靠近草房时便从云栖鹤背上下来。

云栖鹤眼角一垂,盯着自己的手,还有些遗憾。

靠近了草房,几个小孩见他们回来,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其中一个个头最矮的,跌跌撞撞跑向司辰欢,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便又害羞地跑开,躲在老婆婆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来瞧。

司辰欢低头一看,是用野花编成的花环,虽然粗糙,却颇有野趣。

他也不由笑出声来,朝小孩一招手。

个头最小的孩子羞红了脸不敢上前,其他小孩却将他推了过来,排成一排,个个睁着大眼睛,仰头看向司辰欢。

眼中是如有实质的好奇和惊艳。

司辰欢数了数,共有八个小孩,便从储物袋中拿出自己平时的零嘴分了出去。

小孩们捧着零嘴,兴奋地上蹿下跳,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霎时瞪大了。

“好吃吧?”司辰欢蹲在他们面前,差不多与小孩同样高,面露得意道,“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他同小孩们打成一片,云栖鹤退后几步,看着他们,眸底柔软如三月春风。

“这位仙君”,一道沧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栖鹤转头,却见是方才的老婆婆,她身后,不远处的村民们正小心翼翼地张望着。

“敢问仙君,我们在这山谷,需住多久啊?”老婆婆问得小心翼翼。

云栖鹤不动声色,没说他们是误入的,只是面色露出些不快,佯装怒意:“带你们来的弟子竟然忘记说了?”

老婆婆更拘谨了些:“那两位仙君,倒不曾提起,只先给了三日的口粮,让我们先安心住下。”

云栖鹤心里有了底,面上不显,只颔首道:“嗯,便是三日内,会再有弟子来通知的,老人家不用急。”

老人得了他一句准话,明显放下心,千恩万谢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去跟村民们分享好消息去了。

云栖鹤看着不远处凑在一块的褴褛难民,原本柔和的眼神又不免幽深起来。

药宗,到底要做什么……

天色很快黯淡,月亮爬上夜空。

但因峭壁太高,投落的月光微乎其微,四周漆黑一片。

靠近草房处,众人生起了火堆,司辰欢和云栖鹤也坐在了火堆旁。

司辰欢方才凭借零嘴,俘获了小孩们的心,这会都想跟他坐一块。

因他一边坐着云栖鹤,这位冷面仙君让小孩们莫名发憷,于是只能争抢起另一头的位置,闹得动静大了,惹来家长几声训斥。

最后还是司辰欢见个头最小的孩子差点被挤得摔倒,便直接抬手抱起小孩,稳稳放在他身侧。

几个小孩这才消停下来,石榴籽一般紧紧靠在一起,听老人讲起乡野传说。

夜风轻拂,火堆熊熊燃烧,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蒙上一层暖红。

云栖鹤转身,看向司辰欢的侧脸,他正凝神听老婆婆讲故事,听到精彩处还和小孩们一起鼓起掌来,表情生动极了。

似乎完全忘记他们还被困在谷底的事。

云栖鹤无奈一笑,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好像只要和司辰欢待在一起,天大的事也能一如平常。

夜色渐渐深沉,火堆只剩零星余烬,八个小孩困得直点头,眼睛都睁不开了,大人要抱去休息时,却都拽着司辰欢的衣袍,没拽着衣袍的便抱着前一个孩子的胳膊,嘴里嚷嚷要和神仙哥哥一起睡,闹得厉害。

司辰欢从小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于是将心比心,对小孩子格外包容,在大人要动手打屁股前,他抬手制止,并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块格外大的毯子,平铺在谷底的草坪上,大方表示都可以跟哥哥睡。

小孩们一下清醒了,欢呼雀跃,大人也是乐意见自家孩子亲近仙君,结个缘分,于是意思地客气两句,便也回去休息了。

只有云栖鹤沉下了脸。

司辰欢身边的位置仍是香饽饽,这次他有了经验,除了一侧是云栖鹤外,另一侧直接将最小的孩子抱到旁边。

那小孩露出惊喜羞涩的笑,怯怯地伸出两只小手,揪着司辰欢一截衣袖便乖乖躺着。

其余小孩大抵是真困了,最开始闹腾一阵,便也相继进入了梦乡。

火堆最后一点余烬熄灭,谷底陷入无边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与此同时,药宗弟子处。

“怎么回事?为何还有两道线条?”压低的声音透着颤栗的惊恐。

廊檐拐角处的风灯摇晃,映出偷偷摸摸的两人面容。

赫然是今天出现在山林中的两名弟子。

其中一人手里正拿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罗盘,如墨漆黑的盘面上,原先凌乱交错的白色线条几乎已全染黑,只有两道突兀的线条仍是纯白,无比显眼。

“……有人误闯进了阵法”,另一道声音无比艰涩。

“那怎么办!告诉宗主?可宗主会将我们拿去喂藤的!”最先开口的那人情绪激动,原本压低的声音都不由拔高了些。

怎么办怎么办森……

两人都被灭顶的恐惧笼罩,浑身冒出了冷汗。

许久,另一人发狠的声音响起:“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先将这批货提前催熟,若问起……我们就说是失败了,已经将尸体拿去喂藤,来个死无对证!”

“只能这样了”。

随着两人话落,只见手中罗盘上的墨色越来越深,几乎形成漩涡,最后竟从漩涡中伸出一根通体漆黑、有小指粗细的藤蔓,它刚一冒头,便被灵力斩落。

与此同时,罗盘瞬间四分五裂。

山谷间。

夜色深沉,寂静一片。

忽然,细微的动静窸窸窣窣响起。

继而声响越来越大,很快连成一片惊雷般的惨叫痛呼。

司辰欢蓦地睁开眼。

云栖鹤已起身,在夜色中只能看出一道模糊轮廓。

“草房那边出事了”,他清冷的声音传来。

司辰欢闻言,起身便想去查看,然而他忽然想起,身边还躺着的几个小孩。

“你在这别动,我去看看”。

云栖鹤说完,便快速朝前掠去。

谷底实在太黑了,即便修士耳聪目明,也看不穿这浓重夜色,只能听到一阵盖过一阵的绝望尖叫,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重重一落。

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

幼兽般的叫声响起,司辰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察觉这声音几乎是响在耳边时,他擂鼓般的心跳骤然一停。

是那些小孩!!!

寒意一路窜上脊椎,司辰欢快速拿出一颗夜明珠施法悬在头顶,温润明光勉强照亮了这一片草地。

“啊啊啊——”

和草房那边如出一辙的惨叫扑面袭来,但见八个小孩似乎是遭受了酷刑,眼球突出得可怕,面皮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他们的手痛苦地抓挠着胸前,满地打滚。

司辰欢惊疑不定,这、好像是鬼气入体的症状?

来不及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拿出随身携带的化清丹,迅速给每个孩子都喂了一粒。

丹药入腹,他们痛呼声小了许多。

似乎真的是鬼气入体。

司辰欢手里紧紧攥着瓶子,几乎是重重松了口气。

对了,草房那边的难民,也是这样吗?!

可是究竟从哪里传来的鬼气?他们同难民相伴一天,竟然毫无所觉!

司辰欢的思绪纷乱,眼神触及到地上挤作一团的小孩们时,又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他快速俯身,朝离得最近的小孩看去,只见他脸上死气浓郁,破烂衣服间露出的手腕、腿腕也都呈现邪魔一般的青灰,掀开眼瞳一瞧,却是泛着奇异的幽绿色。

不可能!普通修士三日内服用化清丹,尚且可以清除鬼气,何况是刚刚鬼气入体的凡人?!可为什么他们的身体还在被鬼气侵蚀?而且,邪魔的眼瞳不是纯黑的吗?

司辰欢只觉自己好像撞上了某张阴暗蛛网的一角。

出于生物本能的危险感觉,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

但他没有去深想这其中的阴谋,而是着急地想:该怎么办?……该怎么救下他们……

他看着不断被鬼气侵蚀、面色变为青黑的小孩们,潮水般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都怪你,平时怎么不多看些古籍、不多提升修为,要不然这会没准就能救下这八条幼小生命……

司辰欢咬紧了牙关,他对鬼气并不熟悉,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又给他们喂了几粒化清丹,即便只能减缓他们受鬼气侵蚀的痛苦,至少也能好受一些。

云唳、云唳是不是会有办法……

司辰欢看向仍然被黑暗笼罩的草房,眼中露出期盼。

忽然间,那一片浓黑中突兀多了一道幽绿色,接着是两道、三道……继而十几道幽绿色凭空出现,如同猎食的狼群。

司辰欢一时愣住。

那是什么?

头顶悬空的夜明珠洒下温润光芒,照出一人飞掠身影,是云栖鹤。

“他们化为邪魔了,快走!”

司辰欢在轰鸣的心跳声中,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定。

“等等,这些小孩还没有完全化为邪魔,还有没有救?”司辰欢反手拉住云栖鹤手臂,焦急地指着地上小孩。

云栖鹤往地上一看,目光一顿,接着松开司辰欢的手,大步上前俯身下去。

他手并为剑指,贴在小孩额心查探,快速道:“他们体内早有鬼气潜伏,不知为什么会在此刻爆发,幸好你给他们喂了化清丹,遏制了侵蚀速度,神魂还没有完全被吞噬掉。”

司辰欢听到最后一句,眼中爆发出希望:“还有救是不是?!”

云栖鹤抬头看了看他,触及他无比期冀的目光,“嗯”了一声。

两人短短几句间,那些幽绿光芒快速靠近,甚至进入了夜明珠的照亮范围。

赫然只见一张张青灰面孔袭来,他们眼球暴凸手指尖利,幽绿色的眼眸透着阴森邪恶,张着血盆大口猛地朝司辰欢他们扑来!

“砰——”一声,却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结界。

司辰欢撑开结界,这才惊讶道:“怎么回事。我的灵力……”

云栖鹤此刻背对着他,正快速给昏迷中的小孩输入灵力、护住他们残存神魂。

闻言道:“是阵法,山谷中设了阵法,会逐渐吞噬修行者的灵力。”

所以他们此刻运转起灵脉,会觉得越来越困难。

直到他们灵力被吞噬殆尽。

司辰欢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好歹毒的阵法!

他们白天时分明没有感觉到灵力被侵蚀,只能说明这阵法是随着难民变为邪魔而启动的。

原本面对这群毫无灵力的凡人,即便他们化作邪魔,修行者也是能轻松应对,但这阵法偏偏针对这一点,让困在其中的修士,灵力一点点消逝,最后彻底撑不住结界而沦为邪魔的食物……

司辰欢越想,越是一颗心沉入谷底。

难怪刚才云栖鹤一来,便是要叫他逃跑。

可此刻……

司辰欢动用所剩不多的灵力,勉强张开阵法。

他们此刻周围被十几个面色青灰的邪魔团团围住,疯狂拍打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司辰欢透过他们大张的嘴,甚至能看到尖利森寒的牙齿和其中沾染的血肉,恶寒阵阵涌上。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云栖鹤。

对方此刻左手边已躺着了三个小孩,虽然面色仍是青灰,却没有再痉挛哀嚎,应该是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云栖鹤正在给第四个小孩护住神魂。

司辰欢看着他指尖灵力不断流逝,侧面线条绷得很紧,额头甚至沁出了汗水。

便知道他此刻在阵法下有多难捱。

即便如他撑起结界,也觉得像大山压顶,压得他肩背都疼痛难忍,何况还要给八个小孩输入大量灵力保命的云唳?!

如果不是他多嘴,此刻云唳应该已经走了才对。

眼看他救治好了第四个孩子,走向第五个孩子时。

他终于忍不住,偏头对他道:“要不,你先走吧?”

云栖鹤脚步一顿,在周围邪魔发出的怪啸中,静静看着他:“那你呢?”

司辰欢眼神一闪,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自然是不会丢下小孩的。

额头一痛,云栖鹤上前弹了他脑门一下,现在收回手:“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

随后转身,又快速去给第五个小孩救治。

司辰欢摸了摸云栖鹤方才触碰的额头,心下一叹,但原本紧绷的神经却无端放松了下。

算了,他明明知道云唳不会先走的,又问什么呢?

大不了就是共死而已?

何况还没有到那一步呢!

司辰欢振作起来,一边维持结界挡住邪魔,一边在自己储物袋中翻找,暗暗祈祷自己带了十件八件的灵器,勉强挡一挡。

然而可惜的是,无论怎么找,看到的除了灵果、糖果,便是牛肉干、酥饼这些零嘴。

他总不能用这些去喂邪魔吧?

难道要对它们说:嘿你们吃饱了就不能再吃我们了哟。

司辰欢简直要被自己气笑了!

天可怜见,他听说来的是药宗,一路又有传送阵相送,便想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偷懒贪馋地将储物袋中全塞满了零嘴。

此刻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喂,云唳你带灵器了吗?”

他头也没抬,匆忙问道。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才犹豫响起:“……我没有带储物袋。”

听得司辰欢心梗,“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啊!”

哪个世家少爷不是保命灵器装一堆,偏偏云栖鹤毫无自觉,每次都是一人一剑两袖空空,问就是“修炼靠得是实力不要靠那些身外之物”。

现在可真是要等死了!

司辰欢咬牙,觉得肩上重担越来越大。

原本还能跟云栖鹤说上两句缓解紧张,此刻却只能全神贯注,勉强维持住阵法。

停住,司小酒,你身后可是八个小孩病患,还有一个美人竹马呢!

额头冒出的汗水划过眼角,蜇得司辰欢眼睛发疼,他不敢轻易分心,怕一个不注意让结界露出破绽,那可就糟糕了!

因此也没有注意到,他身后一道越来越靠近的幼小身影。

云栖鹤消耗的灵力比司辰欢要大得多。

他治疗好第七个小孩,直起身来时已经眼前发黑,勉强停了一瞬这才稳住身形。

然而刚抬起头来,看到眼前一幕,他心脏骤然停顿。

第八个小孩,最后一个才轮到治疗的孩子,已经在鬼气侵蚀深入时,眼瞳冒出阴寒的幽绿光芒,在血肉的渴望下踉跄爬起,朝司辰欢后背扑了过去——

“小心!”

司辰欢累得耳朵嗡鸣间,只听到一声惊呼,他只来得及转身,便猛地被人推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灰却稚嫩的脸,大张着嘴狠狠咬下。

司辰欢察觉到他身上的人猛地一颤。

他后知后觉。

是云唳。

被鬼气控制的小孩咬上了云唳的肩膀!

结界没了支撑,铺天盖地的邪魔如蝗虫般朝他们凶狠扑食。

云栖鹤撑着身子,几乎完全笼罩住司辰欢。

那些尖锐利爪都落在了他身上。

身上的人蓦地溢出一阵痛哼。

“云唳、云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