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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说什么?”司辰欢脚步蓦地一顿。

连正暗中调教小八的云栖鹤也停止了传音,抬眼看了过来。

他这拔高的音调有些突兀,文京墨不觉疑惑:“怎么了司兄?”

司辰欢艰难道:“没什么,只是这噬魂草名字一听起来,便是会吞噬魂魄的吗?”

文京墨一摆手:“不用担心,这些噬魂草灵力低微,只是充当催化剂罢了,除非是碰到那些本就残缺的魂魄,要不然绝不会发生作用的。”

他一说完,小巷内就陷入了死寂。

城主府内。

高台上也漂浮着盏盏花灯,映得满地通透明亮,丝弦管乐声不绝于耳。

一连练习到月上中天,苏幼鱼才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她一发话,弟子们就纷纷站起来,不少人跑到楚川旁边,夸他古琴技艺精湛,要不要改入天音门,还有问他师承何处,愿不愿意做他们小师弟的。

楚川被围在人群中,掌声和赞美将他淹没,一张俊逸的脸上不由自主露着灿烂笑容。

“行了行了,这么晚了,都回去休息,明日一早继续练习。”

苏幼鱼给他解围,一说完后听取哀叹一片,弟子们收拾完自己的乐器,纷纷下了高台回去住所。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苏幼鱼这才上前:“觉得怎么样?”

楚川不住点头,想说什么,又勉强记起自己要维持女神喜欢的高冷人设,于是满腔激动憋在了肚子里,只道出两个字:“甚好。”

苏幼鱼:“……”

她奇怪地看了楚川一眼,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楚川:“对了,我有些乐理知识还不太熟,跟苏姑娘探讨一番。”

他特意说了今早刚看的乐理经书,低调地显示了一下自己的学识渊博,然后挑了个偏僻的知识点,跟苏幼鱼提起。

苏幼鱼原本还浅浅微笑的嘴角,一听他佶屈聱牙的名词,登时就僵住了。

头好晕,哪个好人会在大半夜的跟人探讨这种惊悚的功课问题啊!

苏幼鱼勉强保持面上的端庄,挑着回答了几句。

楚川却觉得终于找到了跟女神共鸣的话题!如获珍宝,为了能跟人多说上几句,不由变着角度,又提了些问题。

苏幼鱼面色越来越难以维持,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被夫子突击检查。

她受不了这种死亡学习的氛围,练了大半夜的乐器她真的只想回房看个话本啊!

于是当她看到角愫时,苏幼鱼像看见救星,忙打断楚川还在滔滔不绝大谈特谈的乐理心得,匆匆道:“角愫师妹还有急事找我,我先过去了。”

她步履匆匆,似乎真有什么天大的要事。

楚川只来得及抬手,还没作别,便只看见她飞掠出去的衣摆。

他只能意犹未尽地收手,心想角愫姑娘果然没骗她,苏姑娘当真喜欢谈论乐理。

要不然,苏幼鱼还没跟他说过这么多话。

他彼时还不知道一个人在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是会扯出许多闲话来遮掩的。

楚川喜滋滋地抱琴准备离开时,余光却瞥见地上的一抹异色。

他侧身看去,便见属于苏幼鱼那方白□□下面,一角深色的书籍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

楚川将古琴收在储物袋中,蹲下身将那本藏在蒲团下的书籍抽了出来。

只见深色素净的封面空无一字,同角愫给他的那本别无二致。

楚川心头触动,苏姑娘真的是好勤奋刻苦!就连在他们练习乐曲的空隙中,竟还不忘看经书?

难怪角愫姑娘说,她家小姐喜欢谈论乐理。

楚川不由感到愧疚,暗暗握拳,发誓自己回去后定要改过自新,做一个爱看书、多看书的文化人。

这样才能配得上女神。

他拿着书起身,正想给苏幼鱼送过去。

高台上一阵风过,吹得头顶花灯摇曳,光影婆娑,他拿着书脊的经书也哗啦啦翻页,露出书里内容。

楚川下意识抬手,想要按住,垂下的视线却不经意一扫,登时愣在原地。

楚川不可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要不然怎么会在乐理经书中看到赤身裸体的图画呢?!

楚川舔了舔唇,觉得自己真是老眼昏花了。

但拿着书的手却忽然觉得沉重了起来。

之前不小心看到的画面此刻也浮现在脑海。

那是角愫第一次给他的经书,据说是小姐珍藏后面又说是搞错的春宫图。

呵呵,他一定是疯了,怎么可能会在苏姑娘的蒲团下有春宫图呢。

楚川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眼神却挪不开。

本来就是他胡思乱想,所以看一眼吧,这样才能打消他那不切实际的念头。

对,他就看一眼。

楚川咽了咽口水,原本压住书边的手挪开。

不用他翻页,夜风帮他“哗啦”吹了起来,楚川抬手盖住,刚好一张匪夷所思的姿势图冲入他眼底。

楚川:!!!

“你干什么呢?”娇喝声响起。

随即一只手从他手上夺走了书籍。

“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

楚川呆滞地转身,看到了他仰慕已久的那张芙蓉面。

他的眼神从苏幼鱼的脸上扫过,又再低头看了一眼她护在手中的书。

原本停滞的思绪疯狂呐喊:真是她的东西!!!

他控制不住后退了一步,看向苏幼鱼的眼神逐渐惊恐。

苏幼鱼看他这种表情,便知道自己的一些小秘密被发现了。

她忙将手上伪装的春宫图收了起来。

然后轻咳几声:“咳咳,楚道友误会了,其实那不过是一本功法秘籍,对,是双修门派的,我不过是好奇想提前了解了解。”

楚川瞪着眼睛看向她,声音都颤抖了:“你要了解双修,但为什么是两个男人的双修?!”

他语气沉痛,面皮抽动,整个人看着都不太正常了。

苏幼鱼没想到他看得这般仔细,对了,也怪今晚挂着的花灯!真的是,挂那么多灯干什么,这下能看的不能看的,都被别人给看到了。

苏幼鱼含糊其辞:“触类旁通、殊途同归嘛,总归都是那回事,楚道友可别有性别歧视啊。”

楚川:“……”

楚川崩溃:“这是性别歧视嘛!这明明就是春宫图啊——”

他终于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苏幼鱼面色变了,原本伪装的表情碎裂。

她上前一把揪起楚川衣领,将人给提了起来,清雅如仙的脸上露着凶光:“你个大男人能不能别那么脆弱!我就有点特殊小爱好怎么了?看个春宫图还碍着你了!谁让你自己这么不小心看到的,真的是,少见多怪。哼,我告诉你,今晚的事你要是说出去你就死定了,听到了没有?!”

楚川的身体陡然腾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一串威胁给砸晕了。

他眼睛瞪大,满脸受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女神。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苏幼鱼被他盯的,偏过头去一瞬,接着又转回来,反正已经暴露了本性,索性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装可怜也没用!老娘不吃这一口!”

楚川没忍住,抽噎一声。

为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少年心事。

“干什么呢?我又没欺负你,大男人哭哭啼啼什么?”

楚川还被揪着衣领脚离地三尺,他生无可恋道:“没有,呜,我只是觉得,角愫姑娘当初真没有骗我。”

原来当初她说的都是真的!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房间内,一片死寂。

三人面对而坐,小八还戴着喜庆的小老虎面具,蹲在茶桌上,露出的眼睛清澈而无辜。

文京墨蹙眉盯着小八,表情若有所思。

司辰欢怕他动手,紧绷着肩背,一直暗暗警惕。

许久后,文京墨这才开口:“所以,是这小纸人,吃了我的爱草?”

司辰欢道:“抱歉,文道友,这件事确实是小八之过,变异含羞草我们会照价赔偿。但实不相瞒,这纸偶体内涵养着一个无辜孩童的残魂,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给它解开噬魂草的毒素。”

文京墨“呵”了一声:“若不是我道出了变异含羞草中含有一部分噬魂草,你们就打算瞒着这件事,让我的爱草白死是吧?”

说着,他身子靠前了一些,伸出四根手指,一双眼在跃动火光下显得极亮。

“不过本医修宅心仁厚,解毒方子加上含羞草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收您四万灵石。”

司辰欢一句“奸商”差点脱口而出。

云栖鹤按了按他放在桌边的手,说了句“好。”

文京墨那张秀美的脸瞬间绽放笑容:“道友爽快。”

司辰欢呼出一口长气,为了小八,肉疼地正想要取钱。

却听一道稚嫩的声音此时开口。

“哥哥,含羞草的记忆中有他的小金库位置,我们去药宗唔——”

文京墨身形如电,一手捂住了小八的嘴。

他原本的笑容化作震惊,“你能看到含羞草的记忆?!”

小八不能说话,只好无辜地点了点头。

司辰欢眼珠一转,意味深长道:“文道友放心,你要的灵石赔偿,我们一块不少都会给你的。”

文京墨喉结攒动,艰难挤出一声笑:“呵呵,什么赔偿,我只是跟司道友开个玩笑而已。”

“是吗?可你的爱草被小八吃了,会不会太委屈道友了?”

“不委屈,这小纸人说起来,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一点都不委屈。”文京墨的声音听着,有些咬牙切齿。

司辰欢将探进储物袋的手抽了出来,假笑说:“文道友真是大气,你放心,小八忘性大,文道友小金库的位置,它没一会儿就忘了,是吗?”

他最后看向小八。

小八还被文京墨捂着嘴,只不住点头。

文京墨这才松开手,回身坐下。

没赚到钱,他表情郁闷,摆摆手:“行吧,实话实说,虽然噬魂草毒性不强,但因为是直接渗入灵魄,加上这纸人还是残魂,稍有不慎会在解毒的同时震碎本就摇摇欲坠的残魂,所以只能服用魂果才可以解。”

司辰欢和云栖鹤对视一眼。

魂果他们并不陌生,云栖鹤就曾经有一颗。

但是已经在鸿蒙书院时,给了洛烟儿。

司辰欢开始掏灵石:“敢问魂果多少钱,我们买。”

文京墨盯着他拿出的氤氲灵石眼馋,却一摆手,遗憾道:“魂果珍稀,我手上是没有的,这笔生意做不成了。”

司辰欢掏灵石的动作一停,抬头看他:“所以你方才说能给小八解毒,是在骗我们?”

文京墨一本正经解释道:“非也,在下方才是说给解毒方子,并没有说提供药材,司道友可不要污蔑我。”

司辰欢手握紧成拳。

文京墨忙道:“不过我知道哪里有魂果,消息费一百灵石。”

云栖鹤安抚地拍了拍司辰欢肩,探身从他打开的储物袋中取了灵石,放在桌上。

总算做成一笔生意了。

文京墨不嫌少,满意地收起灵石,这才道:“魂果百年难遇,在秘境中寻无异大海捞针。恰好,药宗新一届药师大会上的头名奖励,听说就有一枚魂果。”-

楚川游魂一般归来时,恰好和文京墨擦肩而过。

他呆滞的瞳孔微微转动,看向文京墨离开的背影。

“他怎么在这?”

司辰欢走下台阶,语焉不详:“有些事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楚川转过头,司辰欢这才看清他一脸灵魂出窍的表情。

楚川扯出一抹苦笑:“别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飘也似的走上台阶,没看路撞了一下廊柱,又跌跌撞撞地回房了。

司辰欢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第二日,司辰欢晨练结束,方才看到楚川抱着古琴,磨磨蹭蹭地出门,不过走到院中时,他又一屁股坐在了石桌上,不走了。

司辰欢额头沁出了细密汗水,提着剑大步走来,一连喝了石桌上好几杯茶水,这才问向楚川:“你不是要同天乐门弟子合奏练习,怎么还在这?”

楚川此时一手搭在古琴上,一手随意放在石桌,眼睑下蒙着一层淡淡青翳,明显是昨晚没睡好。

他对上司辰欢探寻的眼神,只觉心中千言万语,嘴唇嗫嚅却吐不出片句。

昨晚女神的形象崩塌后,楚川辗转反侧一晚,还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苏幼鱼,所以今天故意拖拖拉拉,不想过去。

可惜他不就山,山却找来了。

“司道友。”

端正稳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缥碧色的衣裙拂过门槛,身姿婀娜,正是苏幼鱼。

“苏姑娘”,司辰欢抬手行礼后,正想让楚川好好表现,一转头,却见原本在身后的少年,一瞬飘开了三丈远,此刻正躲在廊檐下的漆柱后,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

……

司辰欢看向苏幼鱼,硬着头皮给他圆道:“见笑了,楚川其实有些怕生。”

苏幼鱼的目光从司辰欢鲜活恣意的脸上划过,含笑点头,然后看向楚川,那抹笑就莫名阴森了许多。

“不要紧的,多见见,楚道友就不怕生了”,她身形一掠,轻盈飘到了漆柱后,在楚川想逃之前,一只手轻飘飘按在了他肩上。

楚川便动弹不得了。

他有苦难言,背对着苏幼鱼,疯狂朝司辰欢使眼色。

而他身后的少女,保持着按肩的姿势,向外走出一步,探头对司辰欢道:“我来请他去练习,司道友,先就此别过了。”

司辰欢忙道:“苏姑娘慢走。”

然后暗中给楚川比了个大拇指。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行,昨天不过半天的功夫,便已经和苏幼鱼相熟到可以勾肩搭背的地步了。

看把这傻孩子高兴的,都要哭出来了。

在司辰欢欣慰的目光中,被禁言的楚川只能眼中含泪、被苏幼鱼提溜着走了。

在他们即将跨出院门时,檐下一扇紧闭的房门打开,当中一抹白影走出。

余光瞥见这一幕的苏幼鱼,脚步难免一顿,放松了对楚川的控制。

于是楚川也得以回头,正想高呼“救命”,却刚好看见司辰欢一身红衣,欢快地扑到云栖鹤身前,两手揪着对方衣袖,踮脚仰头凑了过去。

而云栖鹤手中拿着一方丝帕,无比自然地抬手,帮他擦汗,侧脸似乎含着一抹宠溺的笑。

……宠溺?!

楚川那声呼救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脑海里下意识浮现昨晚看过的春宫图。

然后表情越来越惊恐。

他真是疯了,怎么会觉得云唳对司小酒“宠溺”,更怎么还联想到春宫图呢?!

苏幼鱼看够了,满意地抓着楚川扬长而去。

没注意到她手中人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廊檐下,云栖鹤认真给司辰欢擦完了汗水,这才收起丝帕,看向院门外。

只来得及瞥见两道远去的身影。

他道:“他们,何时这般熟了?”

司辰欢想到自己的猜测,暗自兴奋:“你别说,楚晚舟虽然平时嗓门大了点,懒了点,傻了点,但竟然只用一晚的功夫,便能跟心上人如此亲近,还是有点东西的嘛。”

司辰欢说着,若有所思:“莫非是因为他话本看多了的缘故?我要不也去找两本学学?”

“你学了之后想找谁用?”云栖鹤低头看向他。

司辰欢抬眼,恰好和他对视,原本想说的话忘在了脑后,他卡壳一会儿,嘟囔道:“有备无患嘛。”

云栖鹤上前一步,又拉近了距离。

司辰欢下意识后退,背后却触碰上了冰凉的廊柱,避无可避,困在了云栖鹤和柱子之间。

熟悉又勾人的酒香从他抬起的衣袖中传出。

司辰欢控制不住耸了耸鼻尖。

云栖鹤抬起的手落在了他发顶,揉了揉:“你想学,不如来找我。”

司辰欢抬手,打落他放在头顶的手:“得了吧,你跟女孩子说话的次数还没有我多呢,还想教我?”

司辰欢露出得意表情。

这是他难得胜过云栖鹤的地方。

谁让竹马老是冷着一张脸,冻人得很,也只有他这种热情开朗的少侠能招架得住他。

看吧看吧,几句话的功夫,现在脸色又冷下来了。

一定是嫉妒自己比他有异性缘。

司辰欢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熟练地哄道:“好了好了,就算我跟她们说再多的话,都比不过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大不了下次再碰见女孩子,我帮你要个传讯玉佩?”

云栖鹤升起的冷意在半路被截断,他板着脸道:“我不要,你也不准要。”

司辰欢暗暗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不要。”

然后他话题一转,说起正事:“文京墨提到的药师大会,我去查了一下,只限于三阶以下的药师参与,而那奸商已经是四阶药师了,根本不能帮忙。”

修真界的等级划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和大乘七个阶段,药修等级也相应,从一阶划分到七阶。

正如剑修能跨级挑战,药修中的等级划分也不是和灵力绝对挂钩,而是看重所炼出的丹药。

就比如文京墨修为上是金丹修士,但他能炼制出四阶丹药,所以为四阶药修。

像司辰欢他们这种金丹修士,却根本不会炼丹的,连不入流的医修都比不上。

“看来,要去一趟药宗了。”

两人确定下一个目的地之后,天音宴也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一日城主府格外热闹。

即便司辰欢他们处在偏僻小院,还是能听到迎来送往的喧闹声。

司辰欢压着性子,还是先练了一早上的剑术。

等到下午,他和云栖鹤换了一身低调的白衣常服,戴上前几夜买的狐狸和恶鬼面具,从城主府角门走出,拐入了一条清幽小巷,他念着给小孩们透透气,便放出了八只小纸偶,给它们戴上憨态可掬的小老虎面具。

以防走失,他还特意拿了根长绳,在每人手腕上打了个结,跟糖葫芦串似的。

从小巷走上大街,司辰欢才庆幸自己的明智。

今日的天乐城热闹极了,摩肩擦踵、万人空巷。

小纸偶们心性还小,难免贪玩,趁司辰欢不注意,这个跑去摊贩边上看新奇玩具,那个跑到零嘴摊前对着流口水。

幸亏纸偶身子轻,稍稍一拉,走丢的几只便越过拥挤人潮,灰溜溜飞了回来。

司辰欢也不全拘着他们,每人发了几锭碎银和灵石,这样和修士、凡人都能购买些小玩意儿,他还买了几个低级储物袋,挂在小纸偶胸前,买的东西都能放进去。

一路逛完主街,已是夜色初上,头顶垂挂的花灯唰然点亮,映得满街璀璨通明,如星落人间。

“宴会快开始了,该回去了。”,云栖鹤一拉绳子,一大八小逛的不亦乐乎的人这才恋恋不舍,兜着装满的储物袋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因今日仙门各派云集,城主府戒备森严,光是门禁都有三重。

两人递上苏幼鱼先前给的镂花丹券,负责查探的弟子先是点头,接着又为难地看了看他们腿边不足半人高的纸偶。

司辰欢道:“放心,它们只是些纸偶。”

说着将小孩们又变作不足巴掌大的八张小纸片,垂挂在他肩上、衣襟。

弟子见状,这才放他们进去。

他们一路跟着引路侍女,绕过横折连廊,重重屋宇,这才来到一处无比宽阔的瑶台。

瑶台上并未点灯,却遍地生花,流萤飞舞,晶莹美丽极了。一脚踏入,有飘摇的蓝紫色幽光散开又复拢,如梦似幻。

“如此庞大的幻术,天乐城真是大手笔”,云栖鹤踩碎了一地流光,飘散的点点光芒洒在他扬起的衣袍、发间,白日里冷淡的眉目在幽光中柔和许多,整个人也如发散出光芒,让人挪不开眼。

司辰欢看呆了半瞬,然后促狭起来,用灵力聚起一团蓝紫光晕,踮脚就往他头上放。

云栖鹤侧身半步,将他举着光晕的手按住,另一只手往他腰间轻轻一按。

司辰欢受不住痒,尤其是腰间那块软肉,被云栖鹤精准拿捏,偷袭不成,自己反而笑得跌进了幻出的奇花异草中,惊散一团团朦胧光晕和飞舞流萤。

云栖鹤弯腰欲拉他,反而被司辰欢往地上一带,两人撞了满怀,白色衣袍双双交叠。

后面恰好路过一位白发修士,在幻术中看不甚清楚,惊得捂住自家孙女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忙绕远走开了。

司辰欢从地上爬起,头顶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流光,满脸疑惑道:“方才那位老伯说什么呢?”

云栖鹤从他身后起身,顺势将人拉过来,帮他将头顶光晕拍散,嘴角含着笑:“谁知道呢?”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等司辰欢和云栖鹤落座时,恰好听到隔壁桌闲聊,说当今世风日下,竟然有修士把持不住竟直接在宴会中……

司辰欢听得忍不住探身,加入闲聊队伍,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痛斥了一番那两个没看清脸的白衣修士。

待到宴会钟声响起,司辰欢这才心满意足落座,还跟云栖鹤说起此事。

云栖鹤漠不关心“嗯”了一声,便给他倒了一杯桌上果酒。

“用灵果酿的,度数低,你尝尝。”

淡淡酒香萦绕鼻尖,司辰欢受宠若惊,还不确定地问了一声:“给我的?”

云栖鹤不再说,自己抬起抿了一口。

吓得司辰欢忙从他嘴边夺食,抢着那半杯酒护得跟宝似的,漆黑圆润的眸子在幻术飞舞的流萤间闪着光:“都给我了,怎么还出尔反尔?”

说着,怕云栖鹤继续抢,忙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着,眉眼弯弯。

云栖鹤看着桌上的酒壶,有些好笑,抬手摸了摸他发顶。

司辰欢忙着品酒,只给了他一记毫无威慑力的眼神,见没有用,也就由着他摸了。

天乐门财大气粗,各碟佳肴精细小巧,摆盘如画,觥筹交错间,又听一声清越哨响,一抹流光拖着长长的绚烂尾焰,迤逦冲上高邈夜空,接着哗然散开,漫天百花齐放,夏雨打荷,秋叶灿金,冬雪飘飘,四季之景纷至沓来。

最后的幻术归于一簇怦然炸开的璀璨烟花,带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洒落大地,一层连着一层,美不胜收。

在巨大幻术中,清音乍起,继而越来越响,令人精神一振。

天穹处,几只仙鹤拍打着雪白翅膀,托起了一座精致凉亭,凉亭内缥碧色衣裙的乐修们或坐或站,弄笛吹箫,当中一少女端坐蒲团,玉色琵琶半遮面,流水般的音乐从快速滑动的指尖流出。

司辰欢饮了些果酒,虽然度数低,眼中却已蒙上了一层雾,他抬头看向凉亭,半晌,终于在脖子看酸的时候,勉强辨别出了那缩在最角落、相貌不起眼的少年。

楚川果然易了容。

不过还是躲不过他的眼睛。

司辰欢暗自得意,又悄摸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果酒。

云栖鹤本想阻止,却见他面上笑容,一时心软,将手收了回去。

司辰欢偷喝几杯后,便觉眼前飞舞的流萤晃出重影,世界颠倒不休。

他一手支着头,懒散地撑在桌上,偏头看向云栖鹤。

“你醉了。”

他听到有人这么说。

“我没醉”,司辰欢两颊泛着一层薄红,水润过的瞳孔更加黑亮,“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云栖鹤伸手,去探他额头:“醉了,不许喝了。”

“不是”,司辰欢拦住他手,泛着红的俊脸现出点执拗神色,“明明是四个字的,云唳你不够意思啊,一到金丹期就不认人了。”

云栖鹤的手一时顿住。

他侧过脸,看向醉意明显的司辰欢,眼神难辨。

许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你竟还记得。”

流光跃动着花影,一层层摇曳而上,在空中幻出婉转鸟雀、满园群芳,最后猝然炸开,化成漫天飞舞的璀璨烟花,星星点点,散入丰都蜿蜒通亮的山城中。

那夜群英荟萃,玄门云集,是为了庆祝玄阴门少主云唳以十七岁的骨龄便踏入金丹期的晚宴。

当时玄阴门风头正盛,鸿蒙书院为避闲言碎语,连楚川都被拘着不让参加。

只有司辰欢毫无家世,又闲不住,于是偷偷拿了镂花请柬,一路从昭山赶到丰都,足足一个月的路程,险而又险在宴会当天,进入了城中。

那晚的宴会热闹极了,大能如云,极尽奢华,席间尽是他闻所未闻的珍馐佳肴。

满目珠翠,罗绮飘香,乐修于高台拨弦,歌姬起舞弄影,连月色也染上了酒香。

司辰欢却只觉局促得很。

因为不想暴露身份,他只是一袭红衣,毫无门派标识,即便有二三修士交谈,在听到他编造的散修身份后,也很快离去。

加上他的位置偏远,就算望酸了脖子,也看不清远处宫殿内此次宴会的主人。

司辰欢无趣得紧,吃了几筷美食过瘾后,便走出宴席,去寻了门口的记账先生,将两个小巧的白玉盒交给他,“就写友人司酒敬奉”。

然后便走出了玄阴门。

丰都城内同样热闹不已,蜿蜒山城灯火通明,如一条火龙盘旋而下。

依山而建的层层吊脚楼造型奇特,比邻屋宇中又有巨树拔地而起,树冠如云,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倒像是长在树上一般。

司辰欢从山顶拾级而下,一路买了些新奇玩意儿,零嘴果脯,准备带回书院当特产。

逛到山脚不远处时,一座巨大无比的宽阔城墙静静矗立在一轮圆月下,在地上投下浓重深影。

因今夜玄阴门设宴,大半护卫都抽调了过去,加上山城中热闹无比,也就越发显得这座城墙空空荡荡,只有飞檐高挂的几盏防风灯在风中摇晃。

守城护卫听了司辰欢的要求,虽然觉得疑惑,但还是打开城门,放他出去。

司辰欢踏步走出,身后城门缓缓合拢。

即将关合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出,硬生生按停了重逾千斤的玄铁城门。

司辰欢只隐约听到有人仓促喊了一声“少主”,接着城门的机阔声哗啦作响,原本合拢的城门再度打开。

他下意识回头。

有人带着风,发丝飞扬朝他扑来。

司辰欢被抱了个满怀。

“怎么不打声招呼,便要走了”。

司辰欢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还有些不可置信,手僵在两侧不敢动作:“云唳?”

“怎么,几月不见,倒把我忘了?”

云栖鹤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直起身来看向他。

身前的少年一身玄阴门红黑交叠的弟子服,因今日出席宴会,手腕箍了暗红嵌金束腕,腰间一条黑金云纹腰带,马尾高高束起,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清冷精致,却已有了日后的灼灼风采。

赫然正是今晚宴会的主人公、玄阴门少主云栖鹤。

“你怎么来了?”司辰欢一时失语,“今夜的宴会不是为你举办的吗?”

云栖鹤摇了摇头,又看向身后大开的城门,以及被这动静吸引而来的护卫,于是便道:“我们上去说。”

守城护卫被他调开,两人飞掠上高逾百米的城墙。

今夜月色如霜,映在城墙玄黑石块上,泛着冷冽的光。

两人并排坐在城楼最高处的屋檐上,在巨大圆月中映出两道剪影。

耳边风声不绝,一时间,玄阴门热闹的宴会和山城喧闹的声响仿佛都隔了很远。

“你还没说,你怎么来了?”司辰欢侧头看向他。

云栖鹤手中出现两个小巧的白玉匣:“你来了还不见我,我只好自己过来了。”

司辰欢哑然,抬手挠了挠头,嘴中嘟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如今是仙门天才了,想见你的人从山顶排到了山脚,那么多人围着你,我哪里还挤得进去?”

云栖鹤似乎勾了勾唇,碰碰他放在身侧的手:“不用挤,我自己会过来的。”

他的手带着凉意,似乎是因为急着御剑赶路而带上的夜色凉意,碰上时,激得司辰欢不由一缩。

但下一刻他就整只手掌都覆了上去。

“怎么这么冷?也不多穿件衣服”。

他一边嘀咕,一边给他搓着手,半晌才想起来继续问,“对了,今天的宴会不是为了给你庆祝吗?你就这么跑了,合适吗?”

云栖鹤垂着眼,看向两人交叠的手,眉眼掩在垂落的碎发中,语气丝毫未变:“没事,总归都不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爹在那就好了。”

说着,还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抬起头来,漂亮的眉眼终于完全暴露在月色中,他道:“这只手也冷。”

司辰欢森:“……”

堂堂玄阴门少主。

堂堂金丹修士。

他看着云栖鹤理直气壮的表情,只好无奈地将两只手都笼在手心中。

只是心中闪过些异样,于是又忍不住侧头,暗暗打量了他几眼。

“看什么?”云栖鹤突然转头,抓住了他偷觑的视线。

司辰欢竟有一瞬的心虚,随后道:“好几个月不见了,我看看还不能了。”

云栖鹤眸色一动,表情黯然了些:“是啊,好几个月了。”

司辰欢虽然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后,不会都要留在玄阴门,还会回书院吗?”

云栖鹤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开口时,却是提到:“我娘的病快好了。”

司辰欢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欢喜道:“真的吗?那太好了呀!”

云栖鹤“嗯”了一声,然后反手握住司辰欢的手,眼神却没有看他,落在了天空中那轮圆月上:“等我娘回了宗门,有她陪着我爹,我就跑去书院,陪你读书,你等我。”

“……你回书院我是很开心的,不过要是只能陪我读书的话,其实你留在玄阴门也不是不可以。”司辰欢委婉道。

于是云栖鹤看向月亮的双眼就瞪回了他,翻身就将人按在了屋檐上,双手压在两侧,“小没良心的。”

司辰欢即便身居下位,嘴还是硬的:“本来就是嘛,我可不想有第二个夫子,这大好时光,除了读书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

“比如呢?”云栖鹤撑在他身上的脸逆着月光,表情看不甚真切。

但他却慢慢伏低了身子,那张模糊的俊脸也清晰倒映在司辰欢的瞳孔中。

“比如,可以做什么?”压低的声音钻入耳中,呼吸间带出的热气拂过耳边碎发。

司辰欢不知为何心加速了几分。

他狼狈地侧过了脸,下一瞬又不甘示弱转了回来,正对着云栖鹤放大的俊脸,两人鼻尖差点碰上。

“比如还可以揍你。”

说着猛地抬起了头。

“砰”一声。

额头撞了个结结实实。

司辰欢自己撞得头晕眼花,云栖鹤也一仰头,接着翻到了身侧。

两人并排躺在屋瓦上。

司辰欢疼得倒吸冷气,也听见身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动静越来越大,竟是云栖鹤的笑声。

司辰欢一手捂着撞红的额头,另一只手半撑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还笑?”

云栖鹤那张俊脸上同样额头发红,但向来清冷淡漠的神情此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恣意的。

“是啊,我很高兴,不管是什么,我们之后都可以一起做。”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从唇齿间吐出的言语又轻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他心中绕了个百转千回,说出时又怕吓到人,于是用极轻的语调承载,却还是掩饰不住那股莫名郑重。

夜风将这话送到了司辰欢耳中。

一种莫名的异样掠上他心头,甚至让他指尖、脸颊都微微发烫。

司辰欢微微侧头,掩饰自己这一瞬的不自在,口中问道:“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这般春风得意的样子?”

“司酒。”

云栖鹤喊了他的名字。

司辰欢一时诧异,连方才的异样都顾不上,又转过正脸看向他。

从八岁相识,云栖鹤连名带姓喊他的次数寥寥无几,只有在被他逗得最生气、或者是最认真的时候才会这样。

“怎么了?”司辰欢下意识问道。

然后,他就看清了云栖鹤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眼仰头看人时,月色便化在了漆黑的瞳仁中,漾出深深浅浅的细碎光芒,里面晃动着自己的身影。

司辰欢撑在屋瓦上的手下意识回头蜷缩了起来。

“我……”

他看见云栖鹤慢慢张开了嘴。

“砰——”

冲天巨响淹没了他的话语,整片夜空亮白一瞬。

司辰欢吓了一跳,惊讶抬头。

砰砰砰——

随着声声炸响,整片夜空层层绽放出无比绚烂的烟花,五光十色的焰火璀璨夺目,拖着长长的尾巴散落人间,又在半空被夜风吹散,化为万千星雨闪烁。

“是烟花!我刚才就在山城中听说今夜会在城中放满一百响烟花,没想到还能赶上!”

司辰欢的心神被夜放的花千树完全吸引,拉着云栖鹤的手让他快起来看。

云栖鹤被他揪着衣领起身,神色划过无奈。

可惜兴奋的司辰欢没有注意,只是笑着指着,让他看天上的烟花有多好看。

云栖鹤看向他侧脸,因为绽放的烟花而染上了变幻的光影,那笑容却是生动耀眼极了。

“是啊,真好看。”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直到一百响烟花放完,夜空重新恢复了静默。

司辰欢这才后知后觉,问:“对了,你刚才说了什么?”

云栖鹤一顿,看向他,“没什么,只是想说,我要向洛家解除婚约。”

司辰欢蹙了蹙眉,隐约记得他明明只说了四个字。

但被他话中的内容吸引,司辰欢一时没有深究,只惊讶道:“你要跟洛烟儿解除婚约?云叔叔知道吗?”

云栖鹤点了点头,实际上,他爹不仅知道,并且这也是当初为了让他安心闭关、而跟他谈下的条件之一。

只要他修为达到金丹,他爹就会帮他解除婚约。

如今只等晚宴一过,便会向洛家正式提出此事。

司辰欢过了一开始的惊讶,也生出些高兴来。

“很好啊!虽然那位洛小姐也是花容月貌,但总归还是父母定下的婚事,怪不自在的,媳妇儿只有自己找的才最合心意。”

云栖鹤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司辰欢被他看的,摸了摸脸。

“对了,说到这个,你看了我和楚川送你的贺礼了吗?”

“嗯?”云栖鹤拿出了那两个白玉匣,“尚未。”

司辰欢搓了搓手,一脸迫不及待,“那快打开看看,楚川那小子临走前挤眉弄眼的,说他送的礼物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等你成亲的时候会用上,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好奇了一路,就想看看呢。”

云栖鹤闻言蹙了蹙眉,不是很想打开了,但见司辰欢又明显期待的表情,只好将带有楚川记号的白匣打开。

只见一方明黄软布裹着本书的轮廓,静静躺在匣中。

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来看的司辰欢惊讶了:“楚晚舟那不学无术的竟会送你书?”

云栖鹤也略显意外,他将软布打开,“温香玉”三个古篆的书名出现在书上。

云栖鹤还没有什么反应,司辰欢却直接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这不是鼎鼎大名的香艳话本《温香玉》嘛!楚晚舟的门路可以啊,这话本都遭封禁了,竟然还能买到,难怪花了他小半个金库!”

香艳话本嘛,他们这种血气方刚的年纪,总是难免怀有极大的好奇和热忱的。

司辰欢就好奇得不行,很想见识见识怎么个鼎鼎大名法,于是当即抱着云栖鹤一只胳膊摇晃:“你借我看看吧,我就看几页,马上就还给你。”

他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你当真想看?”

云栖鹤原本含笑的唇角渐渐抿直,声音也冷了下来。

司辰欢却没有注意,还充满希冀地点了点头。

然而却只听冷笑一声,云栖鹤手中一用力,那本耗费楚川巨资好不容易换来的香艳话本下一瞬化作了碎屑。

被风一吹,扬在了风里。

司辰欢不可置信,眼神震惊。

他徒劳地捞了几片纸屑,可惜实在是太碎了,只能看到白白的一小片,说不好是身体哪个部位。

司辰欢捧着纸屑痛心疾首:“你怎么就毁了?暴殄天物啊!”

云栖鹤拍了拍手,像是怕沾到什么脏东西。

他看司辰欢一脸痛心的表情,神色更冷厉了些,“舍不得?当真很想看这些禁书?”

司辰欢终于发现他话语的冰冷,心想这话简直跟白胡子夫子说得一模一样,充满了古板的教条气息。

他松开手,让夜风带走那回不来的话本碎屑,讪讪开口:“倒也不是,我只是好奇,好奇想看一下嘛。”

“再说了,你就不好奇吗?”

他胳膊撞了一下云栖鹤,心照不宣地挑了挑眉。

“不好奇”,云栖鹤回答迅速,语气毫无起伏。

“真的?”司辰欢凑近了他,轻哼一声,拍了拍他侧脸,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那是你还没开窍,等开窍了,你自然会好奇这其中滋味。”

“你就开窍了吗?”云栖鹤不闪不躲,任由他拍,月下的目光沉沉看着他。

司辰欢带着少年人那点不能被比下去的气性,满口胡言乱语:“那当然了,我自然是开窍得很。唉,不过没办法,咱们书院都是和尚庙,就算唯一能看的香艳话本在内有夫子盯着,在外还有你不许看,我实在是可怜得很。”

司辰欢假装抹泪。

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小坛酒壶。

“你八岁那年偷喝过的‘花逢君’,我们丰都名扬仙门的美酒,既然你一心只想看香艳话本,还怨我毁了书,那我这酒,还是自己喝吧。”

“等等等等——”司辰欢直接扑在了他身上。

“哥哥,云唳哥哥,我刚才都是瞎说的,我一点都不好奇,真的!”

……

夜已深,月色透过半敞的窗棂,透在地面,像铺了一层霜。

客栈深阔昏黑的床榻内,醉酒的少年一身红衣,即便被按在床上,还是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抬起头,想要亲吻那俊美少年的侧脸。

云栖鹤居高临下打量他,眼神晦暗如一头被锁住的猛兽。

他俯身靠近了身下的少年,语气危险又透着压抑,“其中滋味,你不会想知道的。”

剩下的话淹没在贴合的唇齿中-

司辰欢这一夜睡得很沉。

等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错过了晨练。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盯着房梁有些出神。

也许是太过相似的灿烂烟花,他竟然梦见了十七岁那年他千里迢迢去玄阴门找云栖鹤、对方丢下满堂宾客跟他在城楼打闹的场景。

没想到过了几年,他竟然那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

可惜后来变故太多,让他一直没有机会再问一次云栖鹤。

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那一晚烟花绽开时,对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司辰欢拍了拍额头,将旧时记忆和曾经的执念抛在脑后,起身去寻竹马。

他进入云栖鹤房中时,发现他正在收拾行囊。

“天音宴结束了,小八体内的毒素不能等,我们去药宗吧”。

云栖鹤腰间的锦囊中蹲着一片小纸人。

司辰欢凑近一看,只见小八蔫头耷脑的,原本雪白的纸身竟在左手处开始出现了一点黑印,像是一滴墨不小心洒落在宣纸上一般,无比刺目。

司辰欢登时急了:“怎么回事,已经开始扩散了吗?我去找文京墨。”

“先不用”,云栖鹤拉住他,手掌用力握住他手心,示意他冷静。

“我已跟文京墨商量过了,他跟我们一起回药宗,先去收拾东西,等会儿自然就能见到他了。”

司辰欢看他镇定神色,这才松了口气:“那我这就去收拾,很快。”

他快步走出房间,走到一半时,却又想到,楚川知道这件事了吗?

依云栖鹤对楚川的嫌弃,应该还没告诉他,于是脚步一转,先去了楚川房间。

他抬手敲门,刚一碰到,门就开了。

只是房内空无一人。

“这门怎么是掩着的,人去哪了?”司辰欢嘀咕着走了进来。

楚川的房间稍显凌乱,桌上堆了许多厚部书籍,司辰欢探头一看,尽是些古篆文字,看得人头疼。

楚晚舟也算是改过自新了,竟然能坚持看这么久的经书,还都是有关乐理的。

司辰欢想到苏幼鱼,登时肃然起敬,莫非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也不知道楚川想跟他们走,还是想继续留在天乐城。

他拿出传讯玉佩,正想问楚川在哪,起身时却不慎带落了一本放在桌侧的素净经书,“啪嗒”掉在地上。

司辰欢下意识弯腰捡起。

然后身体僵在了半空。

脚步声从外响起,楚川恰好回来:“你怎么了?”

司辰欢死死盯着地上翻开的经书,因为入眼的内容太过震撼而瞳孔颤抖。

直到楚川的声音响起,他才打了个寒战,匆匆收手起身,快步后退,撞在了楚川茶桌上,登时那些大部头书籍也不慎纷纷掉地,发出分量很重的“砰砰”声。

司辰欢下意识看向那些大部头经书,又看了掉在桌侧的那本,大步流星走到楚川身前,痛心疾首道:“亏我还以为你改过自新了,没想到你当年敢买《温香玉》,现在一边看经书,一边竟然还看那种、那种……你对得起苏幼鱼嘛!”

说完拂袖离去。

留楚川一个人留在原地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刚想问他是不是真要走来着?”楚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走到方才司辰欢的位置一看,一本熟悉又邪恶的半开话本,静静躺在地上。

“它怎么在这?!!”

一道人影翻过半开的木窗,轻巧落地,迅速捡起地上的香艳话本,心疼地拍了拍:“你这人都不懂得爱惜书嘛,早知道就不放你这了。”

一张芙蓉面,眉心朱砂痣,正是他之前心心念念的苏幼鱼。

只是楚川此刻见了她,犹如见了女鬼,一脸惊恐:“你怎么也在这?!”

苏幼鱼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能在这了?谁让你之前乱翻我东西,我这不是看你想看我的话本,加上我爹娘又严查我书房,咳咳,所以情急之下先借地方藏一藏嘛。唉,只是好像刚才被司道友看到了,可惜时间有点短,也不知道他学会了没。”

楚川:“不是,谁会学这种东西啊!还有,我们之间没有这么熟吧?你怎么就直接进来了?!”

苏幼鱼白了他一眼,原本想速战速决的心思一变,反而直接坐了下来。

“不熟吗?听角愫说你喜欢我来着。”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偏僻的角门外,是一方小巷,一辆马车正静静停靠。

司辰欢斜倚在车门,一腿曲膝搭着手,另一只束在墨黑长靴中、显得长而直的腿无聊地轻点着地,腰间的两枚小金币顺势垂落。

他不时朝半掩的门探头望去,不耐道:“这楚晚舟忒磨蹭,不如我们先走吧?”

他身侧,坐着一身雪衣银带的云栖鹤,闻言便拿起缰绳,轻轻一抖,温顺的马儿便撒开蹄子走了起来。

“等等我开玩笑的”,司辰欢忙按住他手背,还没来得及停车,便见角门处闪过一道影子,径直落在马背上。

墨竹青衣,身形高挑,不是楚川是谁?

只是他背影稍显仓促,双腿一夹便驱马快跑起来,像是背后有恶鬼讨债。

司辰欢猝不及防,整个身形往后倒去。

“哐当——”一声。

司辰欢撞入一个宽阔怀抱,身后之人却径直撞上车门边沿,发出肉疼的碰撞声。

吓得他忙起身朝后看去:“你没事吧?”

云栖鹤原本淡漠的眉眼,在身前少年转过身来时,微微蹙起了弧度,他咬了咬下唇:“没事。”

然而他一只手却是按着方才碰撞的肩膀,起身时颇为艰难。

司辰欢更加心疼了,忙一只手绕过他后背,半抱半扶将他揽在怀里:“还说没事,让我看看。”

他竹马现在可是凡人之躯,身娇体弱,比不得楚晚舟那厮皮糙肉厚,这磕到碰到,可是很疼的。

说着,上手摸了摸云栖鹤瘦削却宽阔的肩侧。

云栖鹤原本比他高一个头,此刻却低垂着脑袋半靠在他怀里,掩去眼中止不住溢出的笑意。

马车内,透过挑起的车帘,目睹了这一幕的文京墨不由啧了一声。

他手中出现了一个白玉瓶:“上好的跌打伤药膏,只卖十颗灵石哦。”

司辰欢正摸出云栖鹤骨头未移位,松了口气,又听这奸商蛊惑的推销,心动地看了过去。

云栖鹤却侧身挡住了他视线,蹙起的眉宇也抚平了,“不用,我没事。”

“真没事?”司辰欢还不太放心。

毕竟一向沉稳冷静的竹马这次都皱眉了,可见被撞得多疼。

莫非是怕自己担心所以故作坚强?不然还是买点药膏来涂涂好了。

云栖鹤从他滴溜转动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想法,不得不从司辰欢怀中都直起了身,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稍稍用了力:“放心,真没事。”

见他这般坚持,司辰欢只得道:“好吧,如果还疼立马跟我说。”

他看着云栖鹤点头,放心了些,手便从对方后背撤走,转身骂起楚川:“你突然跑什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害我们都撞上车门了!”

疾驰的马车已跑出小巷,来到长街。

幸亏他们选得这条路偏僻,没有什么街边摊贩,行人也少,要不然非得被城中守卫缉拿不可。

“我逃命啊!”楚川扯着嗓子回他,却也放慢了一点速度。

趁着他俩插科打诨时,云栖鹤微微侧身,泛着冷意的视线掠过车内一身朴素青衣的俊雅男子。

文京墨无辜地同他对上视线,晃了晃手里的白玉瓶,“可惜了,生意没做成啊。”

云栖鹤皱了皱眉,这才倒是真情实意。

可惜司辰欢没看见,他只盯着楚川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马车驶出天乐城城门,楚川紧绷的肩线这才放松下来。

他翻身下马,又钻入身后的马车,抬起车内摆放的茶水吨吨吨喝了好几杯。

司辰欢坐在他身边,肩膀一撞,问道:“你还没说呢,做什么坏事了,跑得这般急。”

楚川放下茶杯,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总不能说是羞愤而逃吧?

不过那个角愫,亏他还这般信任她,没想到竟直接把自己给卖了?!

一想到苏幼鱼拿着龙阳话本,一边还问他是不是喜欢她……

楚川捂着心悸未消的胸口,长长呼了个口气,只觉满身俱疲。

不过幸好,总算是离开了。

虽然女神的形象破碎,他需要点时间独自舔舐伤口,但楚川相信,坚强如自己,一定会挺过来……

一声轻微的动静突兀响在车顶,打破了楚川伤感的思绪。

“谁?”司辰欢警觉出声,正打算出去查看。

一个脑袋却突然自车顶倒挂下来:“好久不见啊诸位。”

五官清冷,眉间一点朱砂,不是苏幼鱼是谁?

司辰欢诧异地瞪大了眼。

楚川更是剧烈咳嗽起来。

苏幼鱼轻巧地自车顶落下,她向来仙气飘飘的缥碧色衣裙换下,着一身蓝衣,乌黑长发简单挽了个发髻,发间斜插着一琵琶形饰的玉簪,多了几分利落清新。

“你怎么会在这?!”

楚川不可置信道。

这语气,听得司辰欢不由侧目看向他,只觉奇怪。

楚晚舟这人怎么回事?心上人追上来不是好事吗?

啧,不会是太过兴奋导致胡言乱语了吧,唉,关键时刻还得靠他啊!

于是,司辰欢轻咳两声,将楚川僵硬的身体往后拉,自己上前温声细语问:“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幼鱼看见他,矜持地点点头道:“听闻三位要和文道友前往药宗,我也恰好有些事,不知方便同行否?”

楚川“不方便”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司辰欢却抢先他一步答应下来:“当然方便。”!!

楚川怒目瞪向他!

察觉到这灼热视线,司辰欢头也不回,背在身后的手对楚川竖起了大拇指。

好兄弟,不用谢。

楚川:“……”。

“那太好了”,苏幼鱼眼睛一亮。

“可是”,楚川挣扎着从司辰欢身后探出头,竭力暗示道,“这马车空间不大,我们又是四个大男人,怕苏小姐多有不便……”

所以你赶紧自己走吧!

司辰欢方才也没想那么多,闻言也不由一怔。

是啊,他们这马车装四个人已经是勉强,何况苏幼鱼还是个女孩子呢。

还得是楚川,对自己的心上人就是考虑周全。

司辰欢递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楚川并不是很想理他,只想赶紧把眼前的瘟神送下车。

“这有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苏幼鱼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过,我这倒是有比马车更好的代步工具。”

此刻,马车带着一行人走在宽阔的管道上,天乐城巍峨耸立的城门渐行渐远。

苏幼鱼立在车门前,朝空中抛出一道银光。

光线氤氲变幻中,一道浓重阴影笼罩车顶。

赫然是一架小型飞舟。

这飞舟比云栖鹤的更为小巧,如一只春燕,悬停在半空。

苏幼鱼旋身飞上甲板,对四人道:“诸位,上来吧。”

楚川见她离开,反身扣住司辰欢手腕,真诚道:“我觉得马车就挺好的,我喜欢陆地交通,我们还是自己走吧。”

司辰欢诧异看了他一眼。

“两位让让”,文京墨起身,从他们中间穿过,“鄙人不喜欢没苦硬吃,我先走了。”

说完便也上了飞舟。

云栖鹤看向了司辰欢。

虽然他们也有飞舟,但一来耗费不少,二来还有文京墨这个外人在,不方便露财。

现在有现成的飞舟,他自然是不想让司辰欢挤马车的。

于是便道:“我们也去吧。”

楚川义正词严道:“云唳你怎么能喜新厌旧!马车哪里不好了,你要抛弃它选择别人!”

“行了行了”,司辰欢打断他的胡言乱语,挑眉道,“害羞什么,这才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楚川:“什么……”

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被司辰欢硬拉着上了飞舟。

他踉跄站定,就对上了身前苏幼鱼投来的眼神。

原本还想掉头就走的楚川身形一僵。

偏偏司辰欢又重新下去接云栖鹤,而早一步上来的文京墨已经毫不见外地挑房间去了,因此,甲板上只剩他们两人。

“你不会是不敢见我吧?”

楚川听见她带着揶揄的声音响起。

“怎么可能?”楚川下意识否认,并抬眼同她对上视线。

只是触及那张清冷姝丽的脸,他又不免视线错开几寸。

“那就好”,苏幼鱼并没有察觉出这细微动静,她见周围没人,本相毕露地威胁道,“劝你乖乖识相一点,我还想和司道友、云道友一起同行,你可别打乱我的计划。”

楚川回想起她的德行,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他们两个,才不像你看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苏幼鱼上一秒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下一秒,“……司道友,云道友。”

她对刚刚上船的两人,矜持地点了点头。

她方才有先见之明地设了结界,司辰欢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摸不着头脑。

倒是云栖鹤,多看了苏幼鱼两眼,眼中若有所思。

“两位,飞舟上的房间有限,只得委屈你们一间房了。”苏幼鱼上前,对司辰欢和云栖鹤指了指最靠里面的一间房。

司辰欢还没反应,倒是楚川心里警笛大作,忙抱着司辰欢一只手臂:“既然如此,那还是我和辰欢一间房吧。”

他暗想:这苏幼鱼明显是故意使坏,可不能让她得逞。

其余三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了他身上。

其中,最冷的还是云栖鹤。

苏幼鱼微不可查地一撇嘴,面上还是端庄矜持的,“楚道友,你的房间在我旁边,我有些事,还想向你讨教一二呢。”

楚川闻言,更加抱紧司辰欢的手臂,“不用了,我喜欢两个人睡。”

司辰欢十分茫然,不懂楚川抽得哪门子疯。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好兄弟错过?

于是他在楚川诧异的目光中,把自己的手臂艰难拔出来,然后忙带着云栖鹤往飞舟最里面走去:“客随主便,晚舟你可别辜负苏姑娘的一番心意啊。”

他倒着走,对楚川挥了挥手,身上的绛红色衣袍在风中漫卷,显得整个人灵动恣意。

云栖鹤一手拉着他,防止他摔倒,垂下的眉眼融化了往日的冷意,透出几分宠溺意味来。

宠溺?!

楚川:“……”

他一定是被苏幼鱼荼毒了。

楚川痛心疾首。

“别看了,人家一对璧人,你非要碍事干什么”。

楚川回头,便见苏幼鱼两手捧着脸,带着莫名的笑容看向司辰欢两人消失的方向。

笑得楚川心里发毛。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相信?”苏幼鱼摇了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你这都看不出来?”

楚川冷哼一声,不想跟她多言,拂袖欲走。

然而袖子却被扯住,“先等等,你跟我说说司道友和云道友是怎么相识的呗?”

“松开,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最喜欢碍事吗?”

楚川怒了:“我就算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没有喜欢你!”楚川的痛处被反复践踏,“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两人拉拉扯扯着往前走。

司辰欢并未走远,回身一看,见此情景,不由挑眉笑道:“哟,没想到他们感情竟这般好了,那刚才楚晚舟那厮装什么?真是不够意思!”

云栖鹤:“……嗯,也许吧。”

第50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天乐城距离药宗不远,若是马车,需耗费半月路程,但搭上苏幼鱼友情提供的飞舟后,不出三五日,便能抵达药宗附近。

司辰欢今日的修炼结束后,便去寻了文京墨,向他打探魂果的具体消息。

好巧不巧,文京墨正在炼丹。

青年身前摆着半人高的炼丹炉,幽蓝色的火焰此刻正舔舐着炉底,冒出几缕白烟,又被窗外涌入的山风吹散。

他不像寻常药修那般讲究,只悠闲地屈膝坐着,时不时往沸腾起来的炼丹炉丢几株灵草,姿态随意,一边炼丹,一边跟司辰欢闲谈。

“药师大会由药宗牵头、三年举办一次,前十可获得拜入药宗的机会,而前三名可获得不同程度的珍稀灵药。因今年负责此事的长老恰好同我相熟,才能提前得知魂果正是这次的头名奖励。”

司辰欢被他这“煮大锅饭”一般的炼丹手法而惊叹,迟疑了几秒,这才开口:“那魂果、你能帮我们取得吗?”

说着顿了顿,他又暗暗捧人,“听说药宗宗主的小徒弟天赋绝伦,不过一个药师大会,头名对您来说肯定如探囊取物,至于价格,您放心,不是问题!”

毕竟是为了救小八,还是可以忍痛出点血的。

实在不行,司辰欢暗想,后续再把这人的小金库打劫回来也可以。

谁料,文京墨忽然“啊”了一声。

司辰欢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他。

文京墨恰好开炉收丹,宽大青袍一挥间,几枚莹润光泽的丹药落入玉瓶中。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丹香,文京墨一手持丹,一边状似无辜对他道:“我没跟你们说吗?药师大会只针对三阶以下的药师开放,且药宗弟子禁止参与。”

文京墨以金丹修为能炼出对元婴修士有效的四阶丹药,已是四阶药师,更何况,他还是药宗的亲传弟子。

无论哪一条都不能参赛!

司辰欢蓦地起身:“你之前根本没有提起!”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毫无准备,就跟着人一起前往药宗了呢?

“那许是忘了,不好意思”,文京墨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歉疚。

司辰欢心底涌出一股怒意。

他是故意的。

司辰欢嘴唇一动,仅存的理智到底是压住了喷薄欲出的怒火,他忍辱负重问:“那文道友,还有什么办法吗?”

说这话时,司辰欢的手已摸上了悬挂在腰间的长剑。

如果这奸商还推诿的话,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文京墨仍是坐在蒲团上,闻言掀起眼皮,懒懒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有察觉出他的杀气,只从少年因怒意泛着一层薄红的脸颊上扫过,眼底多了一丝笑意。

“两个办法,第一”,文京墨束起一根手指,“比赛结束后找到大会的头名,同他交易买下魂果。不过先让你知道,药师这行最是耗费灵草资源,精贵得不行,往年拔得头筹之人无不是世家子弟。”

他说到这,低低笑了一声,略带嘲讽道,“这些受家族供养出来的药修,就算他们想交易,背后家族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司辰欢看他不似敷衍,握着剑柄的手一松:“那第二个方法呢?”

文京墨抬头直直看向他,不知是不是司辰欢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笑得不怀好意。

“这第二嘛,求人不如求己,森不如你专修药道,自己去参加比赛好了。”

“我?”司辰欢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文京墨却收敛了笑意,他那秀美的脸在严肃时,倒真有几分神医的气韵。

然后下一秒,他便掏出了一枚镌刻着繁复花纹的令牌。

“我这刚好有不记名的药师资格令牌,便宜卖你哟。”

……

药宗规定,只有持有药师资格令牌的人,才有资格报名大赛。

而这令牌,往往要去药宗设立的药师堂考取。

谁能想到有人以权谋私、公然售卖假证啊!

许是司辰欢的表情太过一言难尽,文京墨又主动推出附加服务,“不用担心,我看你颇有药道天赋,本药修决定亲自教你!束脩给你打五折。”

……

司辰欢最后还是没有买假证,文京墨倒是不死心:“相信我,本药师眼光毒辣,早就看出你有难得一见的药道天赋,不信的话,可以先跟着我炼药试试,免费的哟。”

司辰欢对他这明显的招摇撞骗嗤之以鼻,不过,飞舟上闲来无事,试试也无妨。

这天回屋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云栖鹤早就躺在自带的暄软床榻上,他的体温将床被内捂得温热一片。

房内没有点灯,借着从菱花窗格透入的清幽月光,带着点凉意的身体钻入被窝,床榻另一侧稍陷了下去。

司辰欢喟叹一声,感慨道:“难怪话本里的少爷都想要暖床丫头呢,可真舒服啊。”

云栖鹤鼻尖嗅到了一缕浅淡的药香,他微微侧过头,一双眼在昏暗中如清幽泉水,泛着点亮光:“你去哪了?”

司辰欢也侧过身,一手枕在脑下,又嫌手酸,于是一把扯过云栖鹤的手臂,毫不见外地躺了上去。

说来也是令人嫉妒,他竹马虽然没了灵力不能修炼,但手臂却还是覆着一层漂亮肌肉,靠着时格外有安全感。

司辰欢不耐地动了两下,翘起的乌黑长发拂过云栖鹤侧脖,惹得他一时僵住。

偏身上的人却还察觉不出,一直挪蹭,直到找好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方才停下来,将今天和文京墨的对话道出。

云栖鹤有些心不在焉,托着司辰欢脑袋的那只手臂,指尖在他看不到的床沿,忍耐一般微微蜷缩着。

直到听见文京墨说要教他炼丹时,云栖鹤才有了反应,“嗯?你答应了?”

“那怎么可能,他肯定是在骗我?”司辰欢先是否认,后又接着道,“不过你别说,炼丹好像也挺简单的,就是先挑选药草、然后炮制……我今天第一次炼丹就成功了!”

司辰欢忍不住伸手比划起来,昏暗中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兴奋说了半晌,末了,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对云栖鹤道:“你说,难不成文京墨没有骗我?我果真是个炼丹奇才?”

毕竟也没听说过谁第一次炼丹就能成功的,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一阶丹药。

司辰欢都反思起自己前二十年的修行生涯,莫非自己当真选错了路?会不会当个药修,比当法修来得更快?

说起来药修也不错,有一大堆修士争着当保镖,如果自己当真能成为药修大师,两年之后还用得着怕被人杀死吗?光是车轮战都能把那化神期给拖死!

司辰欢越想越美,看着云栖鹤的眼也亮晶晶的。

“……”

云栖鹤在这样的注视下,只能“嗯”了一声。

然后给他掖了掖被角,也没有抽出手臂,然后放轻了声音,冷硬的五官也仿佛柔和了弧度,近乎温柔道:“睡吧。”

司辰欢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

云栖鹤算准司辰欢练剑结束的时间,从房间里出来,朝一个方向走去。

飞舟精巧,房间排列呈一个凹字型,云栖鹤穿过走廊,在一处房间停了下来。

淡淡药香从正对着走廊的半开木窗内传来。

越过窗棂,云栖鹤看见房间内正摆着炼丹炉,炉边的长桌上散落着几株泛着光晕的灵草。

两人正侧对着他,在桌前忙碌。

其中,一红衣少年卷起了衣袖,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他手中正拿着一株灵草,用不甚熟练的手法炮制。

他旁边的青衣人不时指点,甚至上手纠正他的手法。

两人垂落的衣角重叠,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挨在一起。

仿佛亲密极了。

“嗒”一声,木窗处像是撞到什么,发出一声轻微响动,让房内沉浸炼药的两人抬起头来。

只见窗外,云栖鹤一身雪衣,头发用银带束起马尾,深邃清冷的五官映着身后不断变幻的漫卷白云和碧蓝苍穹,耀眼极了。

司辰欢看见他,眼睛一弯,挥着手叫了他一声:“阿鹤,你怎么来了?”

他身后的文京墨挑了挑眉,原本正搭在司辰欢小臂、纠正他动作的手停在了原处,就着这个略带亲密的姿势,对窗外的少年道:“请问有事吗?”

云栖鹤的眼神停在他们皮肤相接处,冷白的皮肤几乎和身后漂浮的白云一般。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他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文京墨在他的注视下,那只手不紧不慢,顺着司辰欢的小臂曲线划到他食指、拇指处,调整了他的姿势,“该这样才对”。

然后在司辰欢反应过来前收手,对窗外的云栖鹤颔首:“贵客登门,岂有不欢迎之理?快些进来,莫在窗外站累了。”

说着前去开门。

司辰欢也被文京墨那一摸给搞得起了层鸡皮疙瘩,不过很快发现调整手法后,手中那株灵草的杂质排出的更多了,于是眉梢也不免带了笑。

正抬头想跟文京墨得瑟,却正对上还在窗外停留的云栖鹤视线。

他竟然还站在那!

不知怎么,看到竹马冷硬的五官,司辰欢那点刚浮现的欣喜冻住了,莫名涌出点心虚。

他放下那株灵草,像做错了事一样将手背在身后,对云栖鹤尴尬笑了两声。

云栖鹤却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消失在了窗外。

下一刻,高挑身形的从门口踏了进来。

司辰欢还没松口气,忙凑上前去,讨好地请云栖鹤坐下,给他倒茶。

倒是真正的房间主人文京墨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司辰欢忙碌,嘴里笑道:“还是多亏辰欢待客有方,若没有你在这帮我,恐怕要慢待云兄了。”

云栖鹤原本抬手喝茶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茶杯放回桌上,发出细微的“砰”声。

司辰欢一颗心却也跟着跳了一跳。

这么觉得,竹马今天似乎不太开心?

云栖鹤没有看他,只对文京墨淡淡回道:“他照顾我向来照顾习惯了,对旁人却没有多加注意,若辰欢和文道友相处时有所冒犯,还请文道友海涵才是。”

文京墨眯起了眼,意有所指:“云兄言重了,辰欢率真心性,天赋斐然,我自然是喜欢还来不及的,怎么会觉得冒犯呢?”

云栖鹤蓦地沉下了脸。

因司辰欢背对着他,一时没有察觉出云栖鹤的表情变化,只警惕地对文京墨道:“行了,就算你说喜欢我,我也是不会买你东西的!”

这一天下来,文京墨见缝插针给他推销,包括但不限于丹药、灵草甚至是药杵……

司辰欢无比警惕他的推销陷阱。

文京墨假意抹了抹眼睛:“司道友这般想我,真让人伤心。”

司辰欢没有搭理他浮夸的表演,只转身拿起桌上一个普通的瓶子,倒出了两颗微黄的丹药,献宝一般凑到云栖鹤面前,含着兴奋道:“快看,这就是昨天我练出的丹药,虽然只有一阶,只对练气期管用,但这可是我第一次炼丹就成功了哦!”

云栖鹤抬手拿起一颗丹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样?我好像确实是有些药道天赋,没想到这奸商倒也不全是骗人的。”

文京墨不满的声音传来:“说谁奸商呢?”

司辰欢反唇相讥:“你刚还说喜欢我都来不及,不会觉得冒犯的!”

文京墨一噎。

“怎么样?”司辰欢懒得理他,又满含期待地看向云栖鹤。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云栖鹤慢条斯理地将丹药放了回去:“嗯,很不错,真厉害。”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的夸赞,司辰欢却像是久咳之人饮下了甘霖,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他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又觉得太不谦逊于是以手遮掩,“倒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了,只是一点点而已。不过文京墨可小气了,只给我提供一次炼丹机会,这练出来的丹药还归他,我要是想要得花钱买!算了算了,等以后我超过他了,他想买我的丹药还得排队呢。”

司辰欢少年志气,一梦就敢梦个大的。

逗得文京墨原本虚伪的假笑都不由成真了,哧哧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很不走心道:“行,我可等着你了,司大师。”

司辰欢扬起了头。

等两人离开后,文京墨开始收拾凌乱的长桌。

他看向司辰欢那株“炮制”过的灵草时,想到他那番豪言壮语,于是原本想丢向火焰烧了的动作一顿。

门边传来脚步声。

一道高挑的影子投落在门边。

去而复返的云栖鹤倚在门口,冷冷道:“你骗他做什么?那瓶丹药,根本不是昨天才炼出来的。”

文京墨转身,脸上表情未变,似乎并不惊讶云栖鹤的到来。

他将手中灵草放在桌角,继续慢条斯理地收拾,一边道:“不觉得很有趣吗?司道友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孩呢。不过,他药道上颇有天赋,这一点可没骗他,只是比起云道友这种一闻便能知晓丹药何时炼制的功力,却是要差远了。”

文京墨将桌面收拾整齐,直起身来看向他。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在空中相撞。

文京墨意味深长道:“云兄倒是颇有其母风范,是真正的药道天才呢。”

云栖鹤方才一直未变的表情这时凝住,深深地盯着对方的脸。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文京墨原本老神在在的神情,在凝固的气氛中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近乎有种被压制的错觉。

在他即将强撑不住时,云栖鹤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指了指茶桌上的丹药和桌角的灵草:“我回来,是要买那些东西的。”

文京墨还没有从方才的惊疑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道:“那很贵哦。”

云栖鹤:“不止这些,他在你这碰过的东西,我都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