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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辰欢铆足了劲逃命,他又不是傻子,非要分个胜负,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幸好各宗驻扎地相距不远,他之前又同云栖鹤四下乱转,对附近几条街地形熟悉,很快来到书院附近,只要再过一条街,就能进入鸿蒙书院驻地了。

药宗再放肆,也不会公然闯入门派驻地,要不然让其他门派怎么想?

然而他即将转过街角时,危机感油然而生,他硬生生扭转身形,朝后拉开三丈。

多亏他身形敏锐,因为下一刻白芷就提剑从半空劈砍而下,刚好就在他方才站的位置。

“你还真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司辰欢翻了个白眼。

“你……”白芷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布下结界后直接全力一击,澎湃的灵力铺天盖地而来,掀起的狂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这一击避无可避,司辰欢万万没想到都快到驻扎地了,她竟然还如此肆无忌惮使出杀招。

眼看强大灵力转瞬便在眼前,司辰欢咬了咬牙,正准备拼着受伤也要撕开剑光时,腰间忽然一紧,在那剑招落到他身上的最后一秒,如飞鸟一般被人给扯飞了出去。

剑招落空,威力不减地劈砍在长街一侧废旧破屋上,一路掀翻了足足三条街的高墙和房屋,闹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即便有结界笼罩着,也被周围门派发觉。

“发生了什么?”

“谁不要命了,不知道禁止斗殴吗?”

“……”

各派弟子纷纷出来查看,因为这一处拐角有白芷设下的结界,一时还没人发现。

此刻,她眉目阴沉地盯着忽然出现的女人,若不是她,不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花虞则收起长鞭,一边揪着司辰欢后脖,一边瞪了回去:“看什么看,不要脸的,以大欺小,你还好意思?别仗着你是药宗宗主的女儿,就敢公然违禁在丰都城内动手,小心老娘揭发你。”

白芷气得面色青白,到底还是维持住了一份世家该有的体面,没有同花虞一般大呼小叫:“鸿蒙书院带回司辰欢时便承诺,要将此子禁足,可我看他今天出入各大门派,丝毫不知悔改。既然你们书院不会教导,那只好押入我们药宗教教规矩了。”

司辰欢:“你怎么知道我去哪?你跟踪我!”

花虞打了一下他头顶:“别嚷嚷。”

然后看向白芷,语气不善:“如何管教弟子是鸿蒙书院的事,药宗管得如此宽,难道全天下的门派,你们都要管了不是?”

白芷还没说什么,更大的喧闹声响起。

“天呐,这是谁!”

“快闪开,这些血藤会攻击人!”

“小心……”

白芷在听到血藤时,便面色大变,不再同花虞纠缠,径直撕开结界朝喧闹处快速掠去。

司辰欢也想要跟去,却被花虞牢牢揪住命运的后脖,又拍了他一巴掌:“你凑什么热闹,还不跟我回去。”

“师娘,那个血藤很危险,我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司辰欢心急如焚。

怎么城里突然出现了千丝藤?而且还直接公然出现在大街上?

不会和他给陆蓬的那一截滕蔓有关吧?

但不可能啊,自己的小绿腾乖乖巧巧的,才不是那种没有理智只会吞噬血肉的血藤!

可惜不管他如何说,师娘铁了心将他抓进书院驻扎的宅院中关着。

此刻院中人很少,司辰欢估计都出去看热闹了,他就坐在厅堂中,一边给师娘道歉,发誓再也不会乱跑,一边坐立不安地看向门外。

花虞看出他格外急躁的模样,也不免皱了皱眉:“这个血藤,到底是什么?”

司辰欢略一犹豫,决定还是先跟师娘通个气,他拿出写的多的信封,递给了师娘:“您看看就知道了。”

花虞半信半疑接过,扫了没几眼,她面色大变,等匆匆看完后,手上信封无火自燃,快速化作灰烬。

“臭小子”,长鞭划破空气,直接毫不留情地在司辰欢背上狠狠一抽,司辰欢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鞭。

“哎哟,疼死我了”,他顺着力道趴在茶桌上,口中直喊疼。

“别给我在这卖惨,你告诉我,这封信你还递给了谁?”

司辰欢看到师娘眼中蓬勃欲出的怒火,不敢造次,乖乖把三位掌门的名字说了。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花虞气得举起鞭子又想抽人,然而最终还是将鞭子重重摔了回去,她愁得在厅堂内踱步。

“药宗竟然敢……”

花虞面色几经变化,最后重重一叹,“算你还有点聪明,只给这三位递了信,若换作其他门派,不只是你,恐怕我们书院,也要保不住了。”

司辰欢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药宗怎么敢?”

“玄阴门尚且能一夕覆灭,何况一个小小书院。”

司辰欢先前凭着一股冲动行事,如今吓出一身冷汗,确实是他太冲动了,光想着要让药宗罪行大白天下,却忘了自己身后的宗门。

花虞见他面色懊恼:“现在知道了,药宗估计盯上你了,接下来几天你就待在房间,哪也不许去!”

“可是……”

花虞打断:“还有什么隐情,直接跟我或者你师父说,大人办事,总比你一个臭小子来得稳妥。”

司辰欢听出她话中意思,不觉动容:“师娘你真好,不愧是嫉恶如仇、威震天下的花女侠。”

“少贫嘴。”花虞乜了他一眼。

庭院中有人匆匆跑来,容貌映在廊下悬挂的防风灯中。

是楚川。

他眼眸亮得惊人,面上不掩惊惶之色。

“瞎跑什么。”花虞下意识斥责了一声,见他神情不对,这才问,“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楚川停在门口,看了一眼司辰欢的方向。

司辰欢道:“我把所有事都跟师娘说了。”

楚川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一副“你竟然没被打死”的怀疑。

司辰欢借机道:“师娘明察秋毫,才不舍得打我呢。”

楚川撇了撇嘴,指着司辰欢因侧身动作而露出的破了一道裂痕的衣服:“你背上的伤还是先上药吧。”

不过只挨了一鞭子,已经是花虞网开一面,司辰欢也皮实,等不及上药,把楚川拽到茶桌边,问他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川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方才看到的恐怖景象。

“……林家主全身已经都被血藤吞没,太恐怖了,若不是他身上残存的衣袍,还认不出他的身份,有不少弟子离得太近,也遭了殃,场面一片混乱,最后附近所有掌门都惊动了……最后林家主还有不慎受伤的几个弟子,都被药宗抬了回去,明天应该会有解释。”

司辰欢听完,忽然道:“那剑宗又出事吗?”

楚川“嗯”了一声,狐疑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据说剑宗的院落失火,烧死了一个弟子。对了,还有一些弟子,称刚才看到林家主出来的方向,恰好就是剑宗所在的位置,是不是两者有什么联系?”

司辰欢的猜测成真,心沉了下去。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陆蓬搞的鬼,但他为什么要杀林家主?

司辰欢的思绪回到那一日的鬼蜮幻境,想到了当时林昱误杀了陆蓬的母亲和妹妹,不会是因为这个……

司辰欢只觉一阵无力,陆蓬这大半生都活在仇恨之中,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也不忘他所谓的复仇。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了云栖鹤。

想到了当年玄云门刚刚覆灭、被仙门千夫所指的云唳。

当年十八岁的他以“废物”“魔头之子”重新回到书院,即便有师父还有他的再三保护,也不免有弟子多加奚落,当时的云唳同陆蓬何其相似?

都是一样的被仇恨扭曲,都是执意要走上那条复仇的不归路……

不过自从那个雨夜开始,满腔仇恨的少年忽然沉寂下来,甚至变得倦怠懒散,开始看到除了复仇以外的生活。

但、什么时候人会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呢……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楚川推了他一把。

司辰欢回过神来。

他甩了甩脑袋,暂且将多余思绪抛在脑后,然后道:“不管血藤从哪里来,对我们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么说也些冷血,但他今日刚给三位掌门递信,白芷又盯上了他,今晚来这么一出,不仅药宗的注意力会大大转移,而且他信中提到的千丝藤一事也会大大提高三位掌门的信任度。

司辰欢不求他们能全部相信他,只求掌门们升起警惕心,不要在之后的聚灵大阵上毫无防备,调入药宗和鬼仙的陷阱。

楚川却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你是不是知道前因后果,快跟我说说。”

“好了,这么晚了,别在这瞎嚷嚷”,花虞明显不想让楚川也蹚浑水,发话道,“你俩都给我回房间去。”

楚川被迫噤声,念念不舍的目光看的司辰欢浑身不自在。

一瓶药膏丢过来,司辰欢接住。

花虞板着脸道:“回去上药,别偷懒。”

司辰欢这一天终于露出个笑,边走边扬起药膏:“谢谢师娘,师娘对我最好了。”

花虞见他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觉失笑,然而笑完后,却一点点冷下脸色。

她站在廊檐下沉吟半晌,转身去找了楚逢尘。

司辰欢回到房间,将身上衣服换下。

师娘抽鞭子向来不留手,他背后被抽出一道血痕,伤口沾着衣服,脱落时带起轻微的刺痛。

司辰欢也是习惯了,将药膏匆匆一抹,先擦了上下两头,碰不到伤口的地方,唤出了两个小纸人出来,帮他快速抹了一遍。

清凉的药效散发出来,司辰欢收起小纸人,也没有穿上衣,径直趴在床榻上,细想方才云栖鹤的问题。

过往的种种诡异之处浮现,司辰欢不止一次怀疑云栖鹤同他一样做了预知梦,可面对他的试探,云栖鹤的表现也完全不像是见过那本话本的样子。

但他又偏偏对话本的情节了如指掌,甚至许多司辰欢不知道的事,他却如未卜先知一般,每次都能精准打破敌人的阴谋。

那个雨夜……云栖鹤到底知道了什么?

然而他如今还身在药宗,注定不能给司辰欢答案。

想到这里,他又忧心起来。

今天只是给三位掌门递信警示,但不能保证他们会反对云栖鹤祭阵的决定,甚至……万一为了所谓的仙门安全,他们也赞同呢?

而且这个可能性还很大。

跃动的烛光下,司辰欢两条眉毛打得难舍难分。

偏偏今天一个白芷就叫他差点应付不过来,药宗之后肯定会对他多加防范,就怕他前脚刚从院子出去,后脚就被抓进药宗。

那他同云栖鹤,两人都完了。

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司辰欢在心中安慰自己,云栖鹤向来算无遗策,他如果当真通晓话本情节,肯定对今天的局面早有预料,而且如今齐阙也一直没有出现,没准又是他在布什么局……

理智上他是相信云栖鹤的,但感情上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一日云栖鹤替他转移伤势后的虚弱模样一直浮现在他眼前。

他的伤势怎么样了?胸口的破洞愈合了吗?仙门既然让他填阵,应该在修补结界之前,先给他好好疗伤吧……

这一想便不自觉往最坏处发挥,甚至还想到了云栖鹤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可怕景象,把司辰欢自己想得惴惴不安,心里发慌。

住脑!不能瞎想了!

司辰欢爬坐起来,狠狠摇了摇头,想要把脑海中那些可怕废料甩出去,然后盘腿打坐。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抓紧时间提升修为。

今天白芷的化神修为也是激励到他了,虽然不知道此人是如何快速提升修为的,但对于司辰欢来说,从开始梦到自己挡刀命运时,他的目光便一直是化神期。

甚至,他忍不住想,如果那一日在厅堂下他有了化神修为,是不是就能及时拦下陆蓬刺出的一剑,而不用云栖鹤还要费尽心思为他转移伤口?

……

司辰欢眉间越发沉凝,气息翻涌,一截碧绿色的滕蔓从他衣袖中缓缓探出。

他体内金丹处的千丝藤,比起最开始粗壮了许多,不同那些狰狞可怖的赤红血藤,司辰欢炼化过的千丝藤不仅颜色碧绿清新区,而且表面泛着淡淡灵光,一看便是清正灵力蕴养而来。

他想起白姝前辈提到,她创制的化魔丹所用的主要材料,正是她自己炼化后的千丝藤。

说明千丝藤之间,两种不同形态的滕蔓相生相克,如今他总共吞噬过三次血藤的母藤,每一次吞噬,不仅让他体内千丝藤粗壮一圈,他自己的修为也能大涨。

上一次从白姝身上吞噬的血藤,因为纷至沓来的琐事,他还没有仔细消化,如今正是时候。

司辰欢凝神静气,开始缓慢尝试从千丝藤中,抽取尚未消化完的母藤力量。

……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正当花虞惊讶司辰欢怎么如此听话时,风卷云涌,层层叠叠的劫云笼罩在庭院上方。

更准确的说,是笼罩在司辰欢房间上空。

花虞和被吸引而来的楚逢尘对视一眼,快速给他布下能抵挡些许雷劫阵法,并且吩咐跑来的楚川多去拿些灵石丹药,以防他后力不继。

“这臭小子,也不打声招呼,说渡劫就渡劫了。”花虞抱怨了一声,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脸上的骄傲神色。

司辰欢已是元婴后期,再次渡劫,那便是化神修士了。

二十岁的化神啊,可是比当年那位天下第一人的云琅,还要更早十年。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旷古奇才了。

但一切的前提,便是他要自己能熬得过去,毕竟化神的雷劫比起元婴,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房间外,注视这一方向的楚家三人,脸上全都写满了担忧。

这一片醒目雷劫,也自然吸引到其他门派的目光。

虽然这些时日,因为在鬼蜮幻境中经过历练而提升修为的不在少数。

但这可是化神期,而且还是年轻弟子一辈啊,让那些都还不曾结丹的弟子情何以堪。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于是酒楼中成日凑在一起的世家弟子们特意换了一处位置,就在靠近鸿蒙书院的一处屋子里面,看着那片劫云,七嘴八舌地讨论司辰欢能不能度过雷劫。

大部分弟子都语气酸涩地表示不能成功。

苏幼鱼听得多了,第一次扯下高冷面具,直接把那群嫉妒得面目全非的人大骂一顿。

气得那些世家弟子放出狠话:“要是司辰欢能渡劫成功,我们就当街学狗叫!反过来的话,就是你当街叫!”

苏幼鱼一掐腰,柳眉倒竖:“好啊,这可是你们说的,若是他不能……呸,肯定没有这个可能,你们就等着吧。”

等方凌霄想要阻止时已经晚了,这意气用事的赌约就这么定了下来,甚至各自还签了名过了天道一关,也就代表着哪一方都不能违约。

苏幼鱼只有一人,而笃定他不能成功并且签字的,足足有二十名弟子,其中以药宗、洛家、林家为主,甚至还有白落葵。

方凌霄叹了一口气,担忧地看向天空中的劫云,心中偷偷为司辰欢祈祷。

隔着几条长街外的药宗,某处隐蔽的房间中。

这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极其有限,却出乎意料得不算简陋,床榻、茶几、茶具……该有的都没有差。

但房间里的人任何东西都没碰,只是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忽然间,他似有所觉睁开了眼,眼中寒意潋滟,幽深如潭。他微微侧耳,听到了房间外有隐隐雷声传来。

在他睁眼的一刻,一道黑影忽然穿过墙壁,在他面前快速凝聚成一个人形。

白衣黑带,眼前覆纱,是白雪庭。

他姿态闲适地在云栖鹤身前蹲下,低沉华丽的语气中藏着动人心弦的蛊惑:“我说的提议,考虑地怎么样了?只要你乖乖让我夺舍,不管是司酒,还是鸿蒙书院我都放他们一条活路。”

云栖鹤恍若未闻,没有丝毫动摇,同几天前一般,将他当作空气。

白雪庭也没用失望,只是看着他侧耳动作,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司辰欢正在渡化神的雷劫?你猜,我现在要是动动手脚,他会不会就会死在雷劫下?”

云栖鹤这一次终于给出了反应。

那双狭长上挑的眼尾冷冰冰看过来时,这位鬼仙竟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心悸。

上一次,还是在同云琅的那一场生死对战,他拼尽全力假死逃生,勉强存活了下来。

这不美好的回忆让白雪庭从容的唇角缓缓平直。

果然这对父子,都是一样的惹人讨厌啊。

但也幸好的是,这对父子,同样都有一个软肋。

白雪庭想到什么,面色兴奋,语气也迫不及待起来:“你若现在让我夺舍,我便放过司辰欢一马,如何?”

云栖鹤嗤笑一声:“你不会动手脚的,你们这种阴邪鬼修,见不得光的东西,最怕雷劫。就算你不怕受伤,但城内的剑宗、器宗宗主,以及八大家掌门,可不是吃素的。在修补结界前,你不会想暴露自己的。”

白雪庭丝毫不恼,反而抚掌一笑:“你说得对,可是云唳,这还是你第一次说这般多话,果然还是害怕了,想来提醒本座。”

他的身体如虚无缥缈的影子,快速飘到云栖鹤另外一个方向,鬼魅无比,俯身吐出的话语也像是淬了毒,“别忘了,你的父亲是如何死的。你若还是这般不识趣,到时候,可不要连累了你深爱之人。”

他最后的尾音上扬,仿佛某个恶毒的诅咒。

说完,他整个人又消失在了空气中,毫无痕迹。

云栖鹤的眉心缓缓蹙起,他听着房屋外隐隐的沉闷雷声,终于显露出一丝忧色。

……

司辰欢这次渡劫渡得很艰难。

他修为提升太快,纵然前期云栖鹤压着他进行修炼,然而体魄和经脉的淬炼远远不足。

如今在雷劫中一次次锻体和拓宽经脉,濒死的痛苦让他几度熬不过去,几欲昏死。

然而每当他差一点要坚持不住时,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会诡异地减少些许。

减少地并不多,却能恰好在他承受的极限内。

若是一次两次,司辰欢只以为是自己极度痛苦下的幻觉。

但次数一多,他便反应过来。

是云栖鹤。

他把痛苦又转移到自己身上去了。

司辰欢一时情绪翻涌难以自抑,差点忘记升起新的屏障抵御雷劫。

但一想到若是他受伤,云栖鹤这个笨蛋肯定会分担更多痛苦,他便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坚定地抵抗雷劫。

……

硝烟散尽,院子已是一片狼藉,屋顶也在雷劫中毁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

楚家三口还有书院弟子们紧张地守在门外,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楚川甚至冒了满头的汗水。

待房门打开,毫发无损的司辰欢走出来时,众人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接着是欢天喜地的惊叹声。

“司师兄太厉害了,二十岁的化神修士啊!咱们书院这下要扬名了哈哈哈哈!”

“去去去,让我也摸一摸司师兄沾一沾喜气,保佑我快点结丹。”

“我也来我也来!”

司辰欢一出来就被一堆弟子团团围住。

白胡子老头一边顺着胡子,一边瞪眼看这群迷信的小弟子,半晌还是绷不住上扬的嘴角,骂了一声:“这小混蛋。”

花虞和楚逢尘也是满脸笑容。

楚川更是直接拨开小弟子们,直接一把揽住司辰欢,一副骄傲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渡劫成功了:“看到没,这可是我兄弟!二十岁的化神修士,天下第一!”

“行了行了,别太夸张”,司辰欢被他们弄得不太好意思。

他现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体内蓬勃的灵力让他看向周围的世界更加敏锐和清晰。

渡劫而来的喜悦虽然还残存心头,但比那更加急切、更加无法掩饰的……是他想要见到云栖鹤的心情。

很想很想。

是即便会被药宗发现也要拼尽所有见面的孤注一掷。

但、不行。

司辰欢面上对弟子们笑着,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已刺进手掌中。

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背后还有鸿蒙书院。

他是可以孤注一掷,但不能连累书院。

于是只能将这深刻浓烈的情绪压抑,逼迫自己强忍下来。

只是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院门的方向。

花虞隐约看穿了他的想法,原本轻松笑意的表情一顿,又浮现出愁容来。

她还未说话,门外忽然接二连三响起许多狗叫声。

“汪汪汪……”

“汪汪汪——”

“……”

接连十几道高高低低的狗叫声忽远忽近,把院内正欢呼的众人吓了一跳。

司辰欢也道:“怎么忽然养了这么多的狗?”

楚川知道内情,笑得乐不可支,把他拉到院门口,打开房门,他们也没出去,只是探头去看街上此刻大概二十人的弟子在学狗叫。

他们表情大多憋屈羞愤,却不得不发出狗叫声,甚至其中还夹杂着白落葵!她头低得更像要埋进土里去。

这幅异象引来许多弟子驻足观赏,啧啧称奇。

司辰欢道:“没想到这群世家弟子,还有这种爱好。”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一开口,街上正学狗叫的弟子纷纷转身瞪了他,凶恶的眼神仿佛他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司辰欢一脸疑惑。

楚川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直拍他肩膀乐呵:“别说了,他们学狗叫,还都是因为你。”

司辰欢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扫下去,挑了挑眉:“我可什么都没做?”

街对面的苏幼鱼也看到了两人,她快步走过来,先对司辰欢道谢,再指着街上的弟子们,扬眉吐气道:“这群嫉妒你的家伙诅咒你渡劫失败,非要跟我打赌,呵,愚蠢的凡人,怎么会懂美男肯定不会失败的真理!现在终于自食恶果了。”

司辰欢:“……”

原来是你。

但面对苏幼鱼一副惩恶扬善的得意表情,他只能顶着世家弟子仇恨的眼神,真诚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长街上的快乐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各门派掌门忽然回到据点,宣布明日便是修补阵法的时机。

一时间气氛重新变得凝重。

司辰欢心也跟着重重一跳,既喜又惊。

喜的是终于能够看到云栖鹤。

惊惧的却是,所谓的填阵,云栖鹤当真布下了万全之策吗?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

狂风从天地尽头席卷而来,大大小小的飞舟越过太一山脉连绵不绝的群山,错落悬停在晦暗苍穹下,寂静肃穆的气氛油然而生。

此处仍然是宽阔无比的荒野,黑色鬼气笼罩在透明结界内,不知是不是错觉,鬼气仿佛比起上次他们进入鬼蜮中要浓郁许多,阴冷混杂着腐朽的气息迎面扑来,还未曾接触,便让人心生寒意,灵力运转都慢了许多。

各宗弟子先后飞掠而下,司辰欢掩在人群中,目光在药宗队伍中来回寻找,却丝毫没有看到那道熟悉身影。

云栖鹤呢?

他强忍着焦躁,暗中扫视了全场。

然而,却连那人一丝影子都没有见到。

不可能!

既然要填阵,怎么会没把人带过来?

司辰欢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长眉紧拧。

药宗,又想搞什么把戏?

一侧的楚川早就发现了司辰欢的动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楚川拍了拍他肩膀,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能干巴巴道:“别担心,那小子一肚子坏水,肯定没事的。”

司辰欢却依然愁眉不展。

楚川摇了摇头,心下一叹,看向阴沉晦暗的苍穹,也许是因为此地靠近鬼蜮,就连天空中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望之不详。

总感觉这一次修补结界,不会太平啊。

“锵——”

重物落地带起的震颤声响彻四野,众人身形一晃,纷纷看向金光大作的前方。

聚灵大阵早已准备好,朱砂绘制的符文纵横交织,层层蔓延,布满了大地。

当下,九九八一十个方位上俱有一名掌门镇守,最前方三个中心点上赫然矗立着三宗宗主。

须发皆白、气势强大的药宗宗主居于中间,半人高的丹鼎落在他身侧,刚才就是此物引起震动。

这便是白宗主的本命法器——太一鼎。

此鼎采太一山脉灵气汇聚而成,通体玄黑无一杂色,据说能练出仙家服用的顶级丹药。

剑宗月宗主的法宝自然是长剑,而器宗花宗主身后赫然跟着一个兵人,同他容貌一模一样,相同的强大气息如出一辙。

三位宗主的本命法宝带来巨大灵力波动,让身后的弟子们大开眼界,私下赞叹不已。

而此时三人之间,却不似看上去的和谐。

“两位,这是何意?”白宗主虽是笑着,但目光却是冰冷凌厉,他指着脚下繁复交错的线条,原本该是以他为核心阵眼的法阵,却因为凭空添加的几条符文,赫然变作了三个核心。

也就是说,原本聚灵大阵所聚集起来的灵力不再加身于他一人,而是三位宗主平分。

面对他的质问,花缚暄沉默不语,月怀霁淡淡开口:“白宗主身怀大义,想要凭借一人承受补阵压力,令我等佩服,也想尽绵薄之力,所以连夜修改阵法增添了阵眼,分担白宗主的压力,您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尔等有济世之心,我自然高兴来不及”,白宗主面色不变,只是轻笑说,“不过这上古大阵环环相扣,极难变动,不知是哪位贤才改的阵法,技艺怕是不输阴阳齐家了。”

凡是阵法极难改动,更别说如此庞大玄奥的上古大阵。

不知是谁,又来坏他的好事。

月怀霁眸底暗光闪过,面上毫无异常:“白宗主谬赞,只是我胡乱改的罢了。”

白宗主不置可否,只是转过身去,面对掌门和弟子们,肃容道了一声“结阵——”

他话音落,脚下大地的繁复符纹齐齐一亮,凭空浮现一道庞大玄奥的阵法虚影,笼罩在众掌门头顶,金红色的耀目光彩倒映在外围弟子激动的眼眸中。

与此同时,鬼蜮结界在刺激下,暂时显出淡蓝色的形状,光波流转中,只有一处结界突兀塌陷,约有十来丈之宽,一层极薄的白膜勉强笼罩在破损处,但在浓黑鬼气前赴后继的冲击下,那层“白膜”已经摇摇欲坠!

“咔——”

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齐家全族血祭凝成的“白膜”,终于还是被鬼气冲破,滔滔黑雾源源不断从破损处涌出,隐约伴随着行尸尖啸,刹那间原本就晦暗的苍穹更是黑沉无光。

“补阵,起——”

头顶的玄奥阵法金光大作,化作一道无形结界护住八十一位掌门和三位宗主,三道强大无匹的灵力照亮晦暗天地,裹挟万钧之力直直朝结界破损处涌去!

原本汹涌冒出的鬼气有了一瞬停滞,幽幽塌陷的结界窟窿边缘泛亮光,朝着中间缓慢合拢。

这合拢的速度极慢,却让在场修士受到鼓舞,也让原本想冲出鬼蜮的行尸们凄厉惨叫,发疯一般齐齐涌出,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前赴后继扑向外围弟子处!

弟子们面色肃然,纷纷冲上去与行尸、邪魔战作一团。

他们的任务便是在修补结界时,斩杀从破损处逃出的邪魔和行尸,以防后者逃脱祸乱人间。

逸散的鬼气遮住了黯淡天光,四野俱是厮杀声,目之所及充斥着行尸枯槁扭曲的身体。

刚开始出来的行尸修为比较低,轻而易举就被斩杀。

渐渐,行尸的修为越来越高,有弟子慢慢坚持不住。

一个鸿蒙书院的弟子举剑抵挡飞扑上来的行尸,奋战已久的长剑不堪重负,竟直接在利爪下“咔擦”断裂,眼看行尸腥臭锋利长牙即将咬断脖子,弟子绝望闭上双眼。

利刃割开皮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鲜血飞溅上弟子侧脸,他茫然睁开眼,对上一张俊秀精致的脸。

“别发呆,还不去后面疗伤”,司辰欢又低声道,“记住,别吃药宗的任何丹药。”

说完,他又拿起花逢君,一剑斩开身后扑上来的几只行尸。

弟子反应极快,捂着受伤的胳膊快速跑走。

荒野最外围,一座座临时搭建的木棚沿着山脚而建,木棚内身着青衣的药宗弟子来来往往,给受伤弟子治包扎疗伤,末了还递给受伤弟子一颗破魔丹,美名其曰防止鬼气侵蚀。

那弟子见周围不少人都吃了那颗丹药,想起司师兄的嘱托,在对面药宗弟子的注视下,假装把丹药送入口中,又在药宗弟子转身离开时,将丹药吐了出来,暗暗藏起。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后方的受伤弟子越来越多,不知有多少人服用了破魔丹。

一直奋战在前方的司辰欢却无暇顾及。

他身上的弟子服已经从白衣染作了红色,俊秀的侧脸上也多了道喷溅的血迹,增添几分凌厉。

司辰欢已记不得杀了多少行尸,干涸的丹田传出刺痛。森

他握着花逢君的手微微颤抖,在斩杀完又一波行尸后,插剑入地当作支撑,抬头去看不远处的庞大结界。

破损处已经被填补了大半,只剩下约莫一丈的窟窿,然而从早到晚,那窟窿却不如前三日一般缓缓合拢,而是一直高悬在结界上,丝毫未有变化,源源不断的黑气和行尸持续涌出。

即便有化清丹护体,在浓郁鬼气下,仍然有不少弟子鬼气入体无法动用灵力,甚至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当场化作行尸,扑咬身边同伴。

绝望渐渐蔓延,行尸尖啸声中多了年轻弟子的哭嚎与惨叫,萦绕在血色夜穹下,悲壮惨烈。

聚灵阵中的掌门们也不好受,修补结界需要庞大灵力,他们此时丹田已完全枯涸,甚至需要燃烧本源灵力,但最后的一丈窟窿却是死活无法修补,偏偏他们若是停止,修补阵法将会功亏一篑!

洛家主修为不过化神,灵力早已枯竭,靠着他周边几位掌门的灵力扶持,这才没有倒下,他此时急呼道:“宗主,没有玄阴令根本无法修补最后的破损处,还请宗主赶紧将云唳填阵吧——”

此话一处,全场的人都眼前一亮。

是啊,不是说那位玄阴门余孽藏了玄阴令,此时正是让他为了苍生贡献自己的时候。

“洛家主说得有理,他父亲云琅走火入魔为害仙门,这犯下的罪孽就该让他来弥补!”

“没错,而且他修为尽失,早就是个废物了,应该自己乖乖填阵,至少不会死的那么窝囊。”

……

一声比一声高的喊叫几乎盖过行尸尖啸,司辰欢环视过一张张狂热的脸,面色越来越难看。

白宗主似乎是“盛情难却”,终于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道:“既然如此,只好委屈他了。”

随着他的话落,悬停在半空的药宗飞舟上,两道青色衣裙翩跹而落,露出两张相似的脸庞。

是白芷和白落葵母女,她们竟然还在飞舟上!

司辰欢死死盯着她们中间挟持的少年,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

云栖鹤仍旧穿着鸿蒙书院的弟子服,鲜亮白衣在黑沉的荒野上格外醒目。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任由白芷和白落葵将他带往结界破损处。

一丈长的漆黑窟窿近在眼前,行尸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拥挤着从窟窿中伸出无数双苍白利爪,只要有人靠近,便会被撕得粉碎。

众目睽睽下,白芷松开了云唳,掏出佩剑清剿拦路行尸,她身后白落葵继续带着云唳朝窟窿靠近,想要把人丢进去。

就在她脱手的瞬间,惊呼声四起。

因为一道仿若流星的身形穿过重重鬼气,几乎贴着窟窿的鬼爪险而又险接住云栖鹤,下一刻急剧退去。

四下哗然一片。

“那是谁?莫不是被邪魔附体了!”

“是鸿蒙书院的司酒,前几日刚升到化神期的修士!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了,怎么会有人修为提升这么快?严查司酒、严查鸿蒙书院!”

“查什么查,大家都快死了!赶紧去抓住他,把云唳抢过来。”

数道身影快速升空。

司辰欢单手将云栖鹤护在身后,不知为什么,他救了云栖鹤后,后者一直默不吭声,只用黑沉的目光盯着他,那眼神有些莫名的怪异。

但如今形势紧急,司辰欢将那些异样埋在心底,警惕地看着前方几人。

白芷、白落葵、方凌霄……

司辰欢舔了舔干涩的唇,目光沉着而坚定。

他虽然灵力不足,打不过这几人,但如果只是逃跑,加上些法器,未必不能……

“噗嗤”

细微的声响伴随着钻心剧痛。

鲜血一滴一滴,从泅湿的左臂衣服上滴落。

司辰欢身形晃了一瞬,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后的人。

然而对上的却是一双邪气四溢的眼。

明明是同样的脸,但眼神、表情全都多了一层诡异的陌生。

司辰欢的目光一凝,他慢慢松开了手,惊疑不定问:“你是谁?”

他不是云栖鹤!

对面那“人”的右手濡湿,鲜血滴滴答答掉落,是方才刺穿司辰欢左臂的手。

他遗憾道:“才刚刚掌控这具尸体,刺错了地方,放心,下一次,就会把你的心掏出来。”

他邪肆的目光始终看着司辰欢,将右手放到唇边,舔舐指尖淋漓的鲜血。

这一幕诡异极了。

“你是谁,你把云栖鹤怎么样了?!”司辰欢瞳孔骤缩,花逢君剑尖调转,直指对面少年。

趁他分神时,身后的白芷面色狠厉,挥剑就想偷袭他!

“锵——”长剑在半空被人架住。

白芷怒视来人:“方凌霄,你也跟司辰欢勾结不成!”

方凌霄挑剑挥开,冷笑一声:“少泼脏水,只是看不惯卑鄙小人而已。”

“你敢侮辱我母亲”,白芷还没有反应,白落葵便气得柳眉一蹙,朝方凌霄攻击而来。

白芷冷眼旁观,没有阻止女儿。

像这种自诩正直的冷硬剑修,还是滚远点,不要打扰了大计。

她目标明确,转身攻向司辰欢,招招致命。

却丝毫没有看旁边的“云栖鹤”一眼。

司辰欢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一边拆招一边快速思索。

照理,他们不是应该抓“云栖鹤”去填阵,然而白芷的目标却分明是他。

除非……司辰欢呼吸一滞,除非那个冒牌货和药宗是一伙的!

冒牌货“云栖鹤”静静悬于半空,这个传说中修为尽失的废人,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如同看戏一般,目光戏谑地看着荒野上的惨象。

在察觉到司辰欢向他投来的视线后,他也缓缓转身,对他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啊被发现了,白陵游,还不出手,你等什么。”

懒洋洋的声音响在所有人头顶。

众人一时茫然。

云唳怎么敢直呼药宗宗主名讳,而且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