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月光如融化的水银漫过草甸, 晚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新刈的草木香,在围栏边打着旋儿。
夜幕降下,空气中增加几分休憩的散漫感, 远处森林中树木的枝丫在夜雾中舒展, 羊群雪团似的卧在苜蓿堆里, 反刍声与草叶摩挲的沙响混杂在一起, 偶尔传来的绵长咩叫。
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落在草上的响声无限放大, 小心翼翼的声响难逃耳朵。
赛摩垂眸看着蒲公英似的脑袋, 左看右看, 极其小心地朝羊圈走来。
他很瘦小,露在外面的手脚白得发光,衣着脏兮兮, 像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乞丐,但头发却像云一样白, 干干净净。
一个奇怪的npc。
赛摩握着手里的锤子,视线向下紧盯着他的动作。
走到一半, 奇怪的npc低头鼓捣着什么, 接着东西掉下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 蒲公英立马蹲下身, 用白净的手去抓草丛里的东西。
他捡得很认真, 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奇怪的、无意义的声响。
捡着捡着,蒲公英自娱自乐地开始唱歌, 没有一个音节在调上,胜在声音像清泉。
歌声飘进赛摩的耳朵里,让他不由眯起眼睛。
蒲公英越唱越高兴,甚至跳起来蹦跶了一下, 惊动羊圈里的羊咩此起彼伏地咩起来,响动不断。
蒲公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巴,惊慌地四处张望,脑袋毛茸茸地转来转去。
动作弧度很大,赛摩也终于借助月光看清了他的样貌。
他的心脏猛缩,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眉头紧蹙,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
更让他无法控制的是逐渐加速的心跳。
蒲公英有一张纯净到在黑暗中显得突兀的脸,他只是站在那,却让人生出不适感。
因为他不应该待在这里,他更像是从云端下来的天使,脚下应该铺着厚实的毯子,防止脚心硌出红印,衣衫应该是最好的绸缎,而不是带着污迹的布料。
粗麻布裹着的身体不合身,领口留出大大的空隙,能盛进月光,衣襟磨损处露出瓷釉般的肌肤,让人想起教堂彩窗上即将碎裂的天使像。
浓密的睫毛像蒲扇,尾端下垂,抬眼时几乎显得吃力,眨眼时莫名惊心动魄。
他站在月光下,无声地掀起风浪。
赛摩的呼吸凝滞,另一种不解逐渐浮现而出,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胸膛中的心脏越跳越快,急切地想要跳出。
精神攻击?
赛摩艰难地移开视线,疯狂思考现在的情况,但愈来愈强烈的精神波动让他想要离开屋顶。
于是,他没有多加思考就站起来,年久失修的仓屋立刻发出一声承受不住的尖叫。
“吱呀!”
他第一时间向下面看去,对上蒲公英抬起的视线。
赛摩愣在原地,脚底生根,脑袋里响起警报。
应该立马离开这里。
他的直觉和认知告诉他,得抬脚离开。
但双脚失去控制,眼睛一刻也无法离开,月光落在眼前的雄虫身上,就像降下神谕。
雄虫。
赛摩注意到他身后那条细长的尾勾,光泽亮丽,像是昂贵的宝石。
月光照进他的眼底,虹膜里流淌着熔金与琉璃碰撞出的光斑,仿佛造物主失手打翻了盛放晨曦的器皿。
让赛摩联想起一切美好的经历,曾经看过的天空,曾经落在手中的霞光,像是第一次星球毁灭,巨大的能量掀飞战舰。
无数碎片至今仍在外太空里漂浮。
面对这样的“危险”,他应该立即离开才对。
当他抬起手指,眼前的雄虫却更快地跑开,慌张地跃进草丛中,朝着寂静的森林里跑去。
赛摩下意识抬起脚,跳下屋顶,想要追出去。
但他立刻停住脚步,意识到不对劲后捂住脑袋,震惊于自己的举动。
——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长期训练、在无数打斗锻炼而成的机敏在此刻化作灰烬。
他看向蒲公英跑走的方向,几乎要把刚才当做一场幻觉,如果不是眼前浮现出游戏界面,他一定会怀疑自己的大脑。
[CG:初遇]
当他看清两个字时,图片化作流光消失在右上角,他点开查看,发现是写着[收集册]的功能。
在问号里的小字里写着[记录和攻略对象的时光]。
攻略对象。
赛摩蹙紧眉头,无法理解它的含义,但他敢肯定,它所指的是像梦一样出现又消失的雄虫。
他就是攻略对象。
但具体含义是什么?
游戏是围绕着他展开的,而测试对象是自己。
赛摩后背浮出冷汗,想起自己在面对雄虫的行为,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果然有手段,竟然在游戏里设下陷阱,还要看着他一步一步迈入其中,在直播间里的人等着看笑话。
眼神冰冷片刻后,他又疑惑起来,摸着胸口,脑海中浮现出巨大的疑惑。
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
像这样的雄虫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有人为之付出一切的吧,为什么要将他放在游戏里,如果被那些恨他的人看到了难道不会更恨他吗?
赛摩脑中思绪杂乱,最终被他烦躁地抹去,怎么也没办法停止不去想如梦般出现的雄虫。
每个细节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在看到赛摩时,雄虫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无意识张开,接着又抿紧,像松鼠似的鼓起腮帮,手指捏紧,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的草在泛红的脚心下难堪重负弯下腰。
雄虫受到惊吓跑开时,蓬松的、宛如月光的发丝在空中起伏,就连粗布衣服掀起弧度,也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无论怎么抗拒也无法抹去。
风吹来,草叶摩擦作响。
四周重回寂静,但赛摩的脑海喧闹不停。
他反反复复、像自虐般在脑海里播放雄虫出现的片段,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越是疑惑,记忆越是清晰。
某种不属于他的情绪占据了身体,想要操控他。
赛摩抗拒着,像采用脱敏的方式重新控制自己的反应。
但直到天开始亮起,宿醉清醒的表叔到处呼唤他的名字时,他也仍然没能摆脱控制,它开始生根,潜伏在心脏深处。
因为多了烦心事,他的表情不太美妙,基尔看出来,特意煮了鸡蛋和香肠,送到他面前。
赛摩假笑敷衍,铁锈般的红眸阴沉,幸好有卷曲的刘海遮挡住,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吃过早饭,基尔立马喊来正要去喂羊的柏易德,拜托他带着赛摩在村里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
此时,赛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等柏易德带他走过领居家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一个村民冲了出来,头顶着硕大的感叹号。
[新任务]
[帮助村民解决麻烦]
赛摩面无表情地上了。
村民因为晚上没有收拾碗筷,吸引来一群蜜蜂,具体任务就是赶走蜜蜂。
赛摩照做,得到村民的好孩子感谢,接着前往下一个地点。
果不其然,在经过下一个住宅时,又看到了硕大的感叹号。
赛摩已经习惯游戏的白痴玩法,波澜不惊地解决各种村民的麻烦,充当所有口中的“好孩子”。
这个村里的人总能遇上奇怪的麻烦。
养的鸡飞了、刚晾的衣服不翼而飞、种子忘带种不了地、昨天吃饭鞋子消失……
以及昨天补上的围栏再次被破坏。
“啊!明明昨天我们才不好的,怎么又被人弄坏了?”
柏易德生气地插着腰,苦恼地看着倒塌的围栏,“难不成又是进来偷粮食的?”
他转向领着羊经过的特伦询问:“叔,你今天检查粮仓了吗?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粮仓?”魁梧的中年雌虫疑惑地停下脚步。
“我看了呀,什么也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是别人破坏的吗?”
柏易德疑惑地说,接着叹口气,目光发亮看向赛摩,头上弹出感叹号。
赛摩:……
他有一次修好了围栏,耳边雄虫喋喋不休地夸奖,但他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
围栏很可能是蒲公英破坏的,是为了来找吃的。
可是他那么瘦弱,怎么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他默不作声地将钉子锤进木头里,红眸明明灭灭,卷曲的刘海遮挡住眉眼,留下浓密的阴影。
疑惑被他化作锤下的力道,差点震碎木头。
直到最后一处修好,他站起身,擦去额头的汗,视线落在远处始终寂静的森林里。
庞大的森林遮挡住他探视的目光,几只鸟飞过,悠远辽阔。
此时,正好有个村民经过,手里急着篮子,喜气洋洋地叫住他们,“天气这么好,跟我一起去摘蘑菇呀,前几天下了雨应该长了很多,浆果也该熟了。”
[新任务]
[去森林里摘蘑菇和浆果]
柏易德转头看向赛摩,询问道:“你想去吗?”
赛摩勾起笑容,温和地说:“当然。”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森林里的云
等柏易德将羊放到草地里, 村民开心地领路,篮子上绑着的丝带晃动。
赛摩初次踏入森林,脚下的路因为人来人往格外宽敞, 道路两旁还有树立的提示牌。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苔藓在朽木上铺起毛毯, 整片森林正被某种古老的寂静腌制着, 不知生长多少年的树木宛如巨人屹立, 七人合抱的云杉撑起青铜穹顶,气根垂落成凝固的瀑布。
赛摩抬头时看见有松鼠在树枝上跑过, 毛茸茸的尾巴一闪而过。
阳光穿过绿色的穹顶, 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光柱, 鸟鸣声在空旷的森林中回荡,仿佛能够一直传到远方。
比起外面庞大而寂静的感觉,身处森林内部时, 莫名的凉意裹住全身,沉重的压力消失。
赛摩看着光影间绿得发光的苔藓, 手指轻轻碾磨,心中生出万分警惕。
看着美轮美奂, 但谁知道会不会莫名冒出一只野兽, 尤其是森林这么大。
他走在两人身后, 藏在刘海后的双眸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忽然, 走在最前方的村民停下, 发出惊呼声。
“糟糕!”
赛摩立刻握紧兜里的锤子,蹙眉看向他, 然而村民只是挠着头傻笑,“我们走过了。”
“上次下雨标记被冲走,我一时想不起采蘑菇的地点。”
村民赶忙往回走,笑嘻嘻地说:“应该在后面, 嘿嘿,我们走回去点吧。”
赛摩无语几秒,抬脚跟上。
路上柏易德时不时和村民闲聊,聊的都是平时的农活,放羊、种植和收成的事。
赛摩听着,没有加入其中,思绪漂移到其他地方。
晃动的光斑落在绿悠悠、像是地毯似的苔藓上,莫名让他想到蒲公英般蓬松的头发。
这样的关联显得莫名其妙,但他就是想到了那个雄虫。
再抬头看叶片间隙中的天空,白云缓慢地飘动,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又再次想起月光下的人。
直到手指碰到擦身而过的树木,赛摩才猛然回神,眉头紧锁,如从癔症中醒悟,森林内部诞生的凉意爬上他的脖颈,像触碰刀锋般的危机感在脑海中爆炸。
不能再想他了,必须恢复正常。
“就这了。”村民指着不远处杉树下的空地,“看见没,长了好多蘑菇,等会我们再去前面,那边有浆果。”
柏易德看着一个又一个圆润饱满的蘑菇,喜出望外:“长势真好,用来炖汤肯定很好喝。”
“那可不是,再加点黄油和牛奶,天呐那个滋味,我睡觉也会流口水。”
村民夸张地擦嘴,友善地提及赛摩,“你表叔的拿手菜品,等会你多摘些,吃不完还能拿去换钱呢。”
“说起来商贩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啊,我想换条布料。”
柏易德一边弯腰一边麻利地采摘蘑菇,脸庞上涌现起淡淡的红色,他瞥了眼赛摩,笑着说:“快夏天了,你也可以换点布料做衣服穿。”
“上次他们来还是两个月前。”
村民啧吧嘴,疑惑道:“上个月怎么没来呢,奇怪。”
说完他摇头晃脑,拿着蘑菇仔细看起来,“可别等他们来就没有蘑菇了,时间可不等人啊——啊!”
尾音还留在嘴里,村民突然又大叫一声,震动树上的鸟飞走,他猛拍大腿,激动地看着一脸茫然的柏易德和赛摩。
赛摩稳稳地捏住蘑菇,红眸冷然地凝着他。
“我想起了!过几天皇室骑兵队要巡游到我们村了!”
村民苦恼地拍自己的头,“怎么就忘记这件重要的事呢,瞧我这记性。”
“什么?”柏易德也跟着激动,“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我听隔壁村说的,那里有个游吟诗人,一路上弹奏乐器歌颂骑兵队呢,就是脑子有点不好,说几句就跟人在酒馆里吵起来,被赶走了。”
柏易德满脑子皇室骑兵队,自动忽略后半句,嘴里念叨着:“怎么会来我们这呢?难不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说他们在招人?”
雄虫笑容满脸,雀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参加。”
“也不知道为啥来,但是好像和什么……龙有关。”
说完,村民埋下头摘蘑菇。
龙?
赛摩知道龙,就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生物,破坏力惊人,所到之处灾难四起。
他默不作声地将蘑菇丢进篮子里,思考着npc所说话中的内容。
难不成……这个世界里有龙?
赛摩感到一阵荒谬,越是待在游戏里越是觉得哪都奇怪,无论是细节程度还是npc的反应,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心中。
这场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又为什么会让……那样的雄虫作为攻略对象。
赛摩心中生出揪不住疑问的烦躁感,他不懂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到雄虫,看到任何东西都能想到他。
明明所有的虫都一样,一样虚伪,漂亮的壳子下是虚无的内涵,被操控着的玩偶,不会有什么不同。
手中的蘑菇虽然圆润饱满,但菌盖上布满虫留下的印记,黑色的凹陷无法抹去。
他想起,曾经惊恐地盯着他的雄虫,漂亮的脸扭曲成可笑的形状,细长的尖叫声在耳边回荡,和他在战场听到敌人的哀鸣声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一样的。
赛摩的眼中失去温度,剩下血迹干涸的红,他扭断手里蘑菇的柄,随手将其丢在不远处。
落下的声音没有想象中清脆,而是像砸在什么物体上。
他抬起头,只见一只松鼠吱呀乱叫飞跑出去。
村民拍着手站起来,提了下篮子,满意地说:“差不多了,我们去摘浆果吧。”
浆果生长地离得不远,但需要往森林深处走,三两步后耳边响起溪流叮咚作响声,哗哗啦啦自由地流淌着。
等他们来到目的地,浆果分布松散,村民便抬手指挥道:“我在这一片,小柏利你去那边,赛摩你到后面,那块靠近溪流的地方吧,你才来不久,要好好欣赏下赫安森林的风景啊。”
“这可是传说里生命之神长眠的地方。”
村民神情中有几分骄傲,作为本地人对于居所的骄傲。
赛摩假笑应对,结果他递来的专门用于装浆果的布兜,不顾柏易德想要开口说什么,飞快离开他们身边。
随着听觉朝溪流靠近时,赛摩分心寻找着浆果从的痕迹,像这种植物的周围一边会有鸟兽的痕迹,只要顺着痕迹很快就会找到生长地。
果不其然,赛摩很快便踏足找到了大片浆果。
长相诱人、红色紫色都有的浆果沉甸甸地垂在枝头,汁水饱满,仿佛一碰就会爆开。
他蹲下身,用手握住根部,迅速地将浆果捋散,再将满捧的果子放进布兜里,一会儿就收集到半兜,不少汁水溢出,甜蜜的气味沾染上手指。
触感黏糊糊,不甚清爽。
重复的工作成功让他快要忘记蒲公英的事,但手中紫色的颜色有几分像雄虫一晃而过的瞳色,让赛摩愣怔几秒。
在感到烦躁前,赛摩忽然听到了不同的动静。
不是森林中溪水的动静,也不是鸟扑扇翅膀的声音。
而是另一种,仿佛有人用手拨弄溪水的、毫无规律的声响。
细小的动静在赛摩耳中放大,钻进心底,他鬼使神差地起身,收敛气息,轻手轻脚地往声响处走去。
通向溪流的植物生长更加茂盛,隐秘地阻拦他前行的道路,用绿色的小手试图留下他的步伐。
但他的行动无比坚定。
掠过草木树枝,赛摩来到一棵笔直的树后,绿叶晃动的光影落进他的眼中。
溪谷蒸腾着草木汁液的清香,阳光穿透穹顶交叠的叶隙,在青苔斑驳的卵石滩上点缀出细碎的金光。
躺在水流边的雄虫正百无聊赖地撩拨着手边的水,洁白的手指浸泡在透明的水流中,时不时掀起水花。
他撑着下巴,仔细地盯着水下的绿藻,甚至想用手去触碰像头发般蓬松的绿藻。
溪水反射着阳光,波动的光倒影在脸上,水纹在他瓷釉质地的面庞流淌,仿佛蒙上令人一层惊心动魄的光。
白发仿佛一朵降下的云,这朵云正在赛摩眼前停留,云做的孩子抬起头,留住霞光的眼睛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被赛摩吓跑。
而是好奇地歪着头,像只遇见陌生人的小鹿,用视线试探着、评估着。
赛摩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想吓跑他。
但转眼间,他又不能理解自己的做法,于是故意踩了下脚底的枯叶,发出响亮的吱呀声。
雄虫仍然没有跑走,而是抽出溪流中的手,朝他指了下。
赛摩心跳停滞,脚底生根站在原地。
从雄虫指尖地下的水就打在剩下的草叶上,凝聚在其中的阳光无声地碎开,但赛摩却像被溅到一样闭上眼睛,耳边轰鸣作响。
赛摩幻觉般听见自己颅骨内冰层迸裂的脆响,由光反射形成的彩虹在飞溅的水珠中诞生。
他踉跄后退时撞上笔直的树,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惊慌抖动,而世界正以那个指尖为轴心开始坍缩。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浆果
赛摩摸着胸口, 不能理解胸膛里的心脏为什么越跳越快,血液涌向面部,立即感受到全身升腾的温度。
他愣在原地, 像遭受冲击般, 大脑进入警惕模式。
而眼前的雄虫一无所知, 他放下手, 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赛摩。
淡色的唇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粉色的花瓣,赛摩看着这两片花瓣起合, 露出洁白的牙齿, 清泉般的声音响起。
他差点错以为是溪流击打鹅卵石的声音。
“昨天晚上是你吗?”
雄虫天真无暇地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赛摩张开嘴, 喉间一片艰涩,想要说话,但一个字也蹦不出。
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正常的反应, 他开始怀疑游戏对他的精神做了什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悄悄暗示他在看到雄虫时会心跳加快、头脑发麻。
忽然,一直看着他的雄虫向前迈出一步, 视线盯着他的手。
赛摩瞬间往后退, 背部抵在树干上, 撞得生疼, 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眉宇间出现锁紧的褶皱。
就在他无所适从,生出想要逃离现场的想法时, 游戏面板突然浮现在他眼前。
[攻略对象:尤金·阿波菲斯
性别:雄虫
年龄:17
身份:未知
当前好感度:10(好奇)
喜好:待解锁(需自行探索)
背景:待解锁(需自行探索)
]
他的视线聚焦在莫名其妙的数字上——好感度?
在读懂解释后,赛摩的精神重新回到身体里,巨大的割裂感让他能够在压力中得以喘息。
这只是个游戏。
而面前这是个雄虫是被用来安抚空虚、得不到安抚的雌虫的工具。
原来如此……
赛摩忽然松了口气,甚至嘴角浮现出熟稔的、嘲弄的弧度, 缩紧的瞳孔逐渐扩散,血液般的红色在阴影的遮挡下愈发深沉。
他右脚抵着树干,浑身肌肉松懈下来,看着雄虫逐渐靠近自己。
名叫尤金的雄虫没有穿鞋,雪白的脚落在肆意生长的草地上,似乎感觉到痒,脚趾蜷曲,明明正在向赛摩靠近,但转眼间又被脚下的触感吸引。
甚至直接蹲下身,仔细地观察脚边的植物。
毛茸茸、蓬松的白色脑袋对着赛摩,有几分像刚长出的蘑菇。
赛摩松开身后握紧的拳头,口中泄出一声嘲讽的气音。
搞了半天,他本人似乎没有脚下那株开着黄色花朵的植物更吸引人,那些情绪起伏只发生在他的脑袋里。
也对。赛摩面无表情地想,说到底眼前这个雄虫只是一行代码,用甜蜜外壳包裹的科技产物。
为了安抚即将崩溃的雌虫们,所做出的游戏,作为实验对象的自己只是用作测试的一环。
——证明给那些雌虫,看,即便是声称厌恶雄虫的、犯下罪行的雌虫也会被感化。
……恶心。
赛摩垂下眸,红眸晦暗,落在雄虫身上的视线想要穿透这层皮囊。
当尤金抬起脸庞时,他装上没有一丝破绽的假笑。
“你好。”
他温和地说:“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森林里?”
雄虫撑着脸,眼睛咕噜噜地转,嘴唇抿紧,看向赛摩的眼中多出一份警惕,他左看右看,确定周围没人后,咻地站起来。
赛摩默不作声往后挪动,但雄虫只是眨巴眨巴眼睛,抬起手掌放在嘴边,像说悄悄话一般:“你可以保密吗?”
“保密?”
“对!”尤金陡然笑起来,露出糯白的牙齿,“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可以。”
赛摩把“你为什么相信我”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有点怀疑眼前这个雄虫npc的智商。
一个看上去被精贵养大的雄虫,无缘无故出现在偌大的森林里,在看到陌生人也不知道警惕,甚至还傻乎乎地上来交好。
就算是游戏……也太荒唐了。
但赛摩不得不装作什么也不在意的模样,继续和尤金搭话。
“昨天你来村子里,是想要找点吃的吗?”
赛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宽松的衣服上,“如果你没有地方住,可以直接寻求帮助。”
“没有啊。”
雄虫嘟囔着:“我的家就是森林,我有地方住。”
说完他摸了摸肚子,表情委屈,“不能被发现。”
赛摩:“为什么?”
尤金认真地思考起来,接着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赛摩:“……”
游戏非要把雄虫设定为智障吗?这种虫怎么可能独自在森林里活下去,即便是想要装作顺从实验的模样,他现在也克制不住想要啧声。
尤金说完,低着头看脚边的草,毛茸茸的头发像株蒲公英,发丝卷曲,尖端像缀着阳光似的,泛起一点橙黄。
风一吹过,蒲公英就开始晃。
赛摩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上面,思绪飘移几秒。
养尊处优最能体现在人身上的地方就是头发,如果一个人被照顾得越好,那他的头发便会充满光泽,所以白塔里的雄虫会留着长发。
像绸缎一样、被精心供养在房间里。
但眼前的雄虫却是一头带着卷曲的头发,和他的长相不符,浑身上下充满矛盾点。
赛摩眉峰隆起,心里对游戏的嫌弃感有多了几分。
忽然,雄虫抬手抓住他的手,赛摩注意到他的动作,想要抬手避开,但中途想到游戏直播,又硬生停下,任由白皙的指尖触碰。
指尖带着触碰过溪水的冰凉,但在它还没落下时,赛摩的肌肉就已经全部僵硬,呈现防御姿态。
尤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鼻尖动了动,“你的手上有甜味,你去摘浆果了吗?”
“上次我去看,它们还没熟,然后就忘记了。”
他像只小动物似地垂下头到处闻,鼻息喷洒到赛摩的手上,让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差点条件反射性甩开手。
怎么可以这样?!是哪个脑子摔坏的雌虫做的游戏?
赛摩额头青筋跳动,浑身僵硬得像块铁。
雄虫很快锁定气息来源,径直伸手去够装着浆果的布兜,开心地笑弯眼,毫不在乎浆果是不是干净,就往嘴里喂。
一只宽大的手阻止了他。
尤金疑惑地抬头,黑发雄虫仍然笑着,立刻松开手,抢回布兜:“先洗一洗吧,上面可能有虫子。”
他来到溪流边,将浆果浸泡在水中,洗干净后放在尤金手上。
洗过的浆果颜色光泽像宝石般。
尤金哇了一声,将它拿起,透过阳光观察,“好漂亮啊,原来它们这么好看。”
他朝赛摩开心地笑,眼眸弯成两轮月亮,赛摩因为这个笑容愣怔。
接着雄虫将浆果放进嘴里,结果被酸得五官乱飞。
“好酸!”
尤金鼓着腮帮,眼中溢出晶莹的泪花,艰难地将它咽进肚子,吐出变成紫色的舌头,试图缓解酸味。
再次看向布兜的眼神变得恐惧,甚至排斥地远离赛摩身边。
“原来还没熟啊,千万不能吃。”
尤金缓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说:“我讨厌酸味,好讨厌。”
他垂丧着头,蒲公英似的头发翘起的尾端也悄悄垂下,浑身上下写着不快乐三个字。
赛摩原本觉得他是在装,但现在很难评价。
看着焉巴的雄虫,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即使不愿意,也得做。
赛摩思索片刻,蹲下身在布兜里的浆果里寻找起来,挑开色泽不佳的,找出看上去最像成熟的。
然后他放进嘴里,确定甜度够,又再次找出一颗同样的浆果。
“给。”
赛摩伸着手,熟透的浆果落在他的手心,“刚才那颗还没熟,但这个熟了,很甜。”
尤金犹豫着,眼巴巴地看着浆果,不知道该不该伸手,他看向赛摩的眼睛,眼中的跃跃欲试想植物新长的嫩芽,如果触碰到坚硬就会立马缩回。
赛摩的手横在空中,平稳不动。
最终,雄虫伸出手,轻轻地拿走那颗浆果,指尖沾染上红紫色,染色的水珠顺着手指流下,暧昧地流下印记。
一直到手背,水珠才消失不见。
尤金小心翼翼地咬住浆果,舌尖尝到甜味后,眼中亮起光,梦幻般的颜色流淌在眼底,他再次笑弯了眼睛。
他快乐地伸出手:“我还要。”
态度自然,仿佛他们认识几年,理当提出任性的要求。
赛摩沉默片刻,继续低头为他筛选浆果,不一会儿手里堆起小山。
尤金开心地从他手中拿取,摇头晃脑地享受甜分,同时四处张望,偶尔被枝头的鸟儿吸引目光,偶尔又注意到天上形状奇怪的云。
他一会看天,一会看去树,就是不看赛摩,仿佛他只是个盛放浆果的支架。
赛摩冷笑,挑选浆果的速度依旧很快,如果不是为了演过去,他绝对不会给雄虫提供帮助,绝对不会像个仆人一样任劳任怨。
即使长得再漂亮、再动人心魄,雄虫也只是雄虫。
正吃得快乐的雄虫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将正准备喂进嘴里的浆果放在赛摩嘴边,眼睛亮晶晶地说:“你也尝尝,真的很甜。”
赛摩头往后仰,试图避开他的手:“……不用。”
但尤金又向前探来,拖长尾音:“吃嘛,吃嘛,真的很好吃。”
赛摩看着他,嘴唇紧闭,仿佛海底的蚌壳。
两人僵持在原地,雄虫丝毫没有退缩的想法,但因为距离过近,赛摩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沾有草木气息的信息素。
像初春时融化的积雪。
在持续不断的视线光波下,赛摩的嘴缓慢地张开一条勉强的缝。
这时,一道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
“赛摩,赛摩,你人在哪?我们摘完了!”
“赛摩?我们可以回去了!”
原本落在嘴边的果子瞬间掉落在地,赛摩看着慌乱跑走的背影,巨大的失落感在心口绽开。
他的呼吸微滞,眉间收紧,下意识抿起唇,舌尖尝到一滴甜味。
片刻甜味散去,变成酸涩的滋味。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羊发出凄惨的叫声
“原来你在这啊。”
柏易德用手别开长得比人高的植物, 视线落下赛摩手里剩下的浆果上,刚想说什么,雌虫猛地甩开手, 浆果掉了一地。
“诶?怎么了?”
柏易德怔愣, 担心地问:“是被虫子咬了吗?”
“不是。”
赛摩抿紧唇, 锁住的眉峰越来越紧, 但仍然提起嘴角,装上假笑, “我在筛查哪些被虫蛀过。”
他抬脚碾碎掉落在地上的浆果, 汁水迸溅而出。
雌虫抬起头, 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们回去吧。”
“……好。”
柏易德有些疑惑,但还是转头去找村民。
赛摩提起布兜, 往身后看了眼,晃动的树叶已经平静下来, 仿佛不曾有人跑开,又或许有人藏在角落里窥看着一切。
垂眸一瞬, 赛摩转头离开。
在森林入口汇合后, 村民将所有采集到的浆果汇聚在一起, 开心地说:“这么多, 可以做好多果酱呢, 回去就清洗一遍,用糖腌制起来。”
赛摩抬起头, 对上村民期待的眼神,以及他头顶硕大的感叹号。
新任务来了。
他依旧点头接受,跟着村民回去洗浆果,而柏易德则去山头看绵羊, 怕它们跑到地方。
机械重复冲洗浆果的动作时,赛摩不禁感到可笑,游戏一点也把握不住主题,既然想要让玩家攻略雄虫,那这些毫无意义的游戏只会添乱而已。
他心里嘲弄,洗浆果的力道精确无比,洗完丢进旁边的盆子里,终于知道名字的村民叫格斯,正在不停地往盆里加入白糖。
格斯称赞道:“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吗?没有!”
“说不定下一个骑兵队会挑走你,等到了中心城还能见一面国王,未来很有可能当个骑兵队长啊。”
他哈哈地笑着,眼中充满对赛摩的欣赏,滔滔不绝地将诉自己曾经遇到骑兵队的经历。
在距离牧羊村几百英里开外的地方,是整个王国的中心,拥护着目前的王室和教会,是经济和权力的枢纽,所有人都梦想着前往那里,听说那里的人会用牛奶洗澡,每天早上吃最新鲜的普通,永远不愁没有丝绸衣裳穿。
而骑兵队则是听从王室号令,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国王所指之处,骑兵队便会风雨无阻地到底,插上属于王室的旗帜。
格斯曾经在森林走散,如果不是碰巧遇到骑兵队,他可能早就死了。
“那个时候我怕死了,耳边还有熊的咆哮声,森林里有一种特别巨大的熊,长有獠牙,看见他的人没有活下来的!”
赛摩抬起头,微妙地想:没有人活下来,那为什么知道它长什么样?
然而格斯见他在看自己,更加兴奋,猛拍大腿,就差跳起来。
“我就在森林疯狂地跑,直到跑到没力气,绝望等死的时候,骑兵队出现了!每个人都穿着盔甲,特别帅气!他们说那头作乱的熊已经被杀掉了,甚至还让我上马骑了一段。”
格斯意犹未尽地说:“就连马也披着盔甲,银色的,还能反光,真太帅了。”
“所以你要把握机会啊。”
格斯用手搅拌糖和浆果,笑得格外淳朴:“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在别人面前拿你吹牛。”
“……是吗。”
一刻不停的讲话声终于停下,赛摩差点没绷住假笑,即使当做耳旁风,也像是飓风的程度。
但是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至少比起黑暗的监狱好。
在黑暗中精神更加容易暴乱,在最痛苦的时候,赛摩曾扯下过脸颊两边长出的尖角,身体沸腾着痒意,想要撕扯自己直到皮开肉绽。
但现在,藏在骨头里的炸弹似乎正在消失,他看向自己的手掌,黑红色的虫纹消失了点,尾端的颜色像掉色般变淡。
赛摩蹙紧眉,更加仔细地看去,甚至动手搓了下。
但是没有任何变化,真的变淡了。
只是离开黑暗就能缓和身体紊乱吗?
赛摩重新将手放进盆子里,轻轻晃动,便能带起一连串的红浆果,在水中迟缓地浮动。
红眸盯着平静的水面,晶莹剔透的浆果像红宝石,他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去,光穿透皮肉,照出里面的脉络。
他回忆起雄虫那着它的模样,以及那颗差点就落进他嘴里的果子。
但最后它的下场是被碾碎。
赛摩舔下唇,幻觉般尝到了甜味,注视着浆果的眸色瞬间阴沉,手里的红果子也掉进盆里。
他沉默不语地加快速度,很快洗完浆果,在提交任务后告别热情洋溢的村民,立即来到门口,迅速捕捉下一个任务。
刚举起手的村民还没得及开口,赛摩便一口同意下,马不停蹄地前往任务点。
然后又很快地完成任务,再次捕捉头顶感叹号的村民,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任务,一直到太阳下山,他成功在村庄里帮助26名村民做事,几乎占据全部村民数量。
机械性的活动能让他避免思考,不过代价是村民的赞叹更上一层楼。
所到之处,所有看见他的村民都会先夸奖他一句未来可期,就连没长大的小孩也开始说自己要成为他这样的人。
赛摩用假笑应付,在基尔的身后听他骄傲地说这是我家的孩子,像个移动雕塑,没有一点情绪。
等晚饭后,他跟着基尔往家的方向走,听着他念叨着最近的收成。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活动过度,被压住的记忆碎片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再次怀疑起游戏的影响。
如果不是因为暗示,他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的大脑不去想那个雄虫?
如果不是游戏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
赛摩心情开始变得不美妙,盯着远处森林的剪影出神,打定主意要和游戏持续不断的影响抗争到底。
“不知道羊毛量到底够不够,昨天才运过去呢,再过几天又该买点母鸡回来……”
基尔回头,发现赛摩盯着远方,于是闭上嘴,快步回去开门。
回家的第一时间,他先回自己房间拿出一个麻布枕头,软踏踏的,里面装了草药和稻谷。
“如果晚上睡不着,用这个试试看,我今天给你新做了一个。”
基尔把枕头递给他,叮嘱道:“晚上出去要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记得跟我说。”
他的目光坦诚地看向赛摩,眼底只有单纯的关心,粗犷的雌虫长了一双像水牛般温顺的眼睛,让赛摩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早已对他失望透顶、曾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人。
赛摩接过枕头,平淡地道了声谢。
基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没有看到他垂下头时嘴角嘲讽的弧度。
等人走开,赛摩随手将枕头丢在床上,轻松翻过窗户,再次来到羊圈里,三两步跳上房顶,沉默地看着星空。
他抬起手点开游戏界面,视线在退出上面停留片刻,接着点开了CG收集册上。
在白天的时候,他又获得了一张新的CG,画面定格在雄虫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不是喂果子的时候,而是从溪流中抬起手,指向他的那一刻。
CG的名字叫[心动]
他不由皱起眉,摸上胸口冷笑一声。
心动?不可能。
他的心跳速度不会超过10。
这游戏按照程序走剧情,过于刻意,就连CG名也提前想好,只是拿来哄骗玩家而已。
不过……对付那些满脑子雄虫的雌虫也足够了。
赛摩放下手,盯着漫天繁星,星星凝聚成银河,数不胜数。
寂静中羊圈里的羊时不时发出叫声,在时间的流逝下,它们纷纷睡去,不再发出叫声,赛摩的耳边只剩草叶的摩擦声。
赛摩闭着眼睛,像睡去一般。
直到耳边响起脚步声,他才睁开眼睛。
他知道是那个雄虫来了,因为脚步声轻而缓慢,不过一会儿甚至开始唱歌,断断续续不在音调上的歌声传进耳朵,赛摩翻了个身,没动。
脚步声进入羊圈。
赛摩仍然没动。
红眸在月光下晦暗不明,他在思考着究竟要不要下去。
因为最开始的犹豫,他将行动的念头拖到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
不然直播间的观众和那群盯着自己的研究员们会不满意。
他应该立马去走流程,赶紧让游戏结束,瞒过研究员的眼睛,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被感化。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退缩了。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手抚上胸口,这一次他无法反驳——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真的被游戏影响了。
赛摩摸出口袋里的浆果,这是他在清洗时无意识留下的。
目的呢?
讨好雄虫。
但这个结论让他格外无法接受,如果这次向游戏区服,那下次呢?下下次他是不是就要在雄虫面前跪下,求着侍奉他?
赛摩心烦意乱,呼吸不顺,但他坐直身,准备闭着眼过剧情。
但就在此刻,他突然听到羊的尖叫声,这一声嚎叫短促而凄惨,甚至惊扰到村民,不远处的房屋纷纷亮起灯。
赛摩立马跳下房顶,脚落在地面的刹那间,他闻到了铁锈味。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眼前血腥的一幕。
雄虫回过头,雪一般的白发像是在发光,他食指还嵌在羊羔痉挛的喉管里,抬头时睫毛沾着细碎血珠。
羊因为不到位的割喉伤口痛苦地挣扎着,蹄子乱踢,凄惨的叫声引得周围的羊群惊慌乱窜。
云朵做的孩子看向他,纯真地扬起笑容。
他白净的脸上沾满鲜血。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背上的菟丝子
赛摩原本烦躁的大脑一片空白, 压抑的情绪流出体内,因为眼前的场景震惊不已。
他的视线落下雄虫脚边的羊身上,此时抽搐的羊终于死去, 乱蹬的蹄子垂下, 但血液仍然在蔓延, 像落在水中的浆果, 红得格外鲜艳。
尤金笑着向赛摩招手,白皙的手指沾满鲜血:“你好啊, 你是叫赛摩吧?我听见他们那么叫你, 你可以帮我搬一下吗?这只羊好重哦。”
他的尾音轻轻上扬, 仿佛在撒娇一般,眼中满是天真。
赛摩的神情破冰,情绪流动起来, 他冷静地聆听着远处的声音,简短地说:“其他人要来了, 你先走吧。”
他动手掩盖血迹,扯开沾有血迹的干草, 完成覆盖后, 接着一只手轻松地提起死掉的羊, 将它往外带。
雄虫懵懂地跟在他身边, 好奇地左看右看:“他们真的要来了吗?是不是羊叫声音太大, 把他们吵醒了?”
他垂头看向满是血液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在苦恼蛋糕弄在身上一般,“好麻烦哦,回去还要洗干净。”
“对了。”想到什么,雄虫眼睛发亮地说, “你帮我把这把刀洗干净好不好,它有点钝,好很用力才能割断喉咙。”
赛摩扛着羊,侧过头看向他手里的刀。
这是一把嵌着宝石的刀,刀柄花纹精致,刀身在月光在泛着白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刀身出现缺口。
雄虫握刀的姿势不标准,甚至显得有些吃力,大概因为前不久用力过度。
“……我知道了。”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呼喊起来,赛摩将羊丢在茂密的草丛,说:“你等一会,我收拾完再回来搬。”
“好。”雄虫蹲在羊的尸体旁边,凝聚着霞光的眸子里满是湿漉漉的信任,这双尾端下垂的眸子,和死去的羊相似极了。
赛摩停在原地,等雄虫疑惑地歪头,他才动身离开。
手里握着留有余温的刀,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不知道正在看直播的观众和研究员们是什么心情,但他被剧情的发展搞蒙了。
作为在宇宙中扩张、殖民的虫族的一员,他见过太多伤亡,曾经有雌虫在战场被外星生物撕成两半,画面比现在所见血腥数倍。
但带来的震撼远远不及。
在认知里,雄虫是应该被保护起来,被精心呵护的,不然也不会有守卫严密的白塔。
他们脆弱体弱,很容易失去,需要最精心的照料,而雌虫就是为了保护雄虫而生的。
雄虫理当被安置在安全的位置,远离战争和血腥,任何涉及到危险的事情都不应该出现在他们面前。
就像他曾经的未婚夫,那个只见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朵、昂贵丝绸和珍贵食物的雄虫一样。
在重复的教育中成为所有雌虫渴望的存在。
当被美好的词汇堆砌的雄虫站在血中,赛摩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加速,濒临爆炸的心情在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忘记不久前还在嘲讽游戏。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诡异,但能骗过旁观者也是件好事。
他能及时停下来,悬崖勒马——因为这只是个游戏。
赛摩重新回到羊圈,此时羊圈里多出几个提着灯的村民,正在疑惑地检查惊慌的羊。
“也没有受伤啊,为什么会叫那么惨?”
柏易德打了个哈欠,困得睁不开眼睛,尾勾安静地垂在身后,转头看见赛摩,他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
“睡不着出来转转。”
赛摩走近,询问:“发生什么事?”
“我们也不知道,就是羊突然叫,特伦叔叔说害怕有熊来村里,就让我们起来跟着检查。”
他又打了个哈欠,睁不开眼睛,嘟囔道:“什么事也没有,我们早点回去吧。”
“很瘆人啊,那叫声和被宰杀一样。”
特伦抖了下,紧张兮兮地到处看,被突然拍他肩膀的基尔吓得叫出声。
“都是自己吓自己吧,熊几年没出来过,说不定早就死了。”
基尔笑呵呵地说:“瞧你胆小的样子,要不要明天占卜下,再过不久骑兵队就要来了,怕什么。”
“……你们不懂!”
特伦闷头就走,很明显在生气。
柏易德担忧地看向基尔,却见他挥挥手,“别担心,他就这脾气,明天就好。”
基尔看着重新团在一起的羊,“我们也早点回去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回去吧。”
于是柏易德揉着眼睛离开羊圈,基尔目送他离开,表情有些许复杂,叹了口气,再次看向赛摩。
“又失眠了吗?”
赛摩顺从他的意思点头,开口解释道:“我在散会步就回去睡觉,不用担心我。”
“好吧。”
基尔叹气:“我可不想你的健康出问题,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他说完走出羊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说:“记得别太靠近森林,晚上容易迷路。”
“好。”
他转身走两步,又回头叮嘱:“还有记得回来睡觉!躺会也好!”
赛摩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垂眸片刻,迈步向着森林边缘走去。
草丛寂静,森林里偶尔传来鸟叫声,春天逐渐逼向夏日,繁殖的时间里它们总会站在枝头不厌烦地高歌。
接近森林的边缘地带的草从未经过逐渐,格外茂密,遮挡住想要窥探的视线。
像步入另一个世界,赛摩拨开遮挡视线的植物。
月光照亮眼前的景象,此时雄虫靠在绵软的羊身上沉沉睡去,如果不是脸颊上的血迹,完全就是一副天使沉睡画卷。
埋进羊毛里的脸颊上浮出一层粉,浓密的眼睫投下无忧无虑的影子,他将手放在脸旁,整个人蜷曲起来,发尾蜷曲如初生羊羔的绒毛。
赛摩无法忽略羊血的腥气,但他在原地停了很久,直到脚开始发麻,羊血弄脏雄虫的衣服。
他伸出手,但又立刻收回,蹲下身在睡着的雄虫耳边呼唤着:“起来了。”
雄虫困倦地揉揉眼睛,缓慢地坐起身,看见是赛摩,露出一个笑:“你回来啦。”
听见这句话,赛摩愣住,很快掩盖住晦暗的情绪,先将羊抗了起来。
“走吧,我帮你搬回去。”
尤金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困得走路不稳,左晃右晃,像要摔在地上似的。
赛摩原本想问方向,但尤金眨巴眨巴眼睛,又差点睡去。
游戏没有给出帮助,他必须自己解决这件事。
赛摩感到棘手,手中羊的尸体越来越冷,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待雄虫清醒。
实在困得受不了的尤金皱起眉,嘴角下撇,露出让人恨不得立马为他摆平所有麻烦的表情,揉着水光的眼睛,迷糊地说:“赛摩,你背我。”
声音像闷了层膜,含含糊糊,字音连在一起,“背我回去。”
赛摩盯着他看,没有动,表情逐渐在月光中消失,血红的眸子凝视着伸出手的雄虫。
一秒、两秒……
他蹲下身,一字一句说:“上来。”
尤金扑了上去,手臂熟练地抱住他的脖子,像做过无数遍那样,脸颊软软地挤在宽大的肩膀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气音。
“呼、好累。”
落在背后的身体热量十足,像颗小型炮弹,但手指却是冰的,四肢柔软得不像话,赛摩的手在空中犹豫片刻,最终落在缠在腰间的腿上。
隔着麻布衣服,他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就连身体也像是云做的。
赛摩一声不吭往前走,羊被他单手提着在胸前,尽量避免接触到雄虫。
尤金不安分地变换脑袋方向,嘟囔道:“好硬。”
赛摩的动作依旧平稳,只是脖子往旁侧偏了点,带走虫纹的脖领上起了一层隐秘的鸡皮疙瘩。
每一次呼吸打在肌肤上,就像柔软的刀子,仿佛切割他的皮肤。
等走到白天相遇的溪流边,赛摩才小幅度地提了下背上的雄虫,“目的地在哪里?”
此时森林里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头顶的月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雄虫揉揉眼睛,指着右前方说:“一直走到最大的树那。”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清醒了些。
清晰的雄虫比困倦时更扰人,他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时不时用手摸赛摩的头发,像掌控方向盘一样。
“你的头发也是卷卷的诶,我现在的也是。”
尤金没轻没重地扯下一根头发,看见手里的短发,他立马惊呼起来:“对不起!头发掉下来了!”
赛摩:“没事。”
尤金趴下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帮你放回去了,你别生气。”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蜗里,让赛摩差点应激将雄虫甩下去,握着大腿的手猛然收紧,雄虫立马喊疼,他又立刻松开,压住烦躁沸腾的情绪。
他咬牙切齿地说:“没事。”
“我也没事。”
说完,尤金开始唉声叹气:“好麻烦啊,明明之前可以有肉肠也可以拿……好麻烦……”
他小声地嘀嘀咕咕,想起什么,忽然凑近赛摩耳边,即使偏移脖子也躲不开。
“你可不可以帮我,你以后帮我吧。”
虽然是问句但转眼就被他变成肯定,理直气壮让赛摩成为他的帮手。
或者说好难听点——奴隶。
赛摩忍不住呲笑一声,眼中充满讽刺的情绪,即使有迷惑人的皮囊,身为攻略角色的雄虫也依旧有着浅薄的内在,和现实没什么不同。
这是游戏设计的新意所掩盖不了的。
肤浅、需要依靠别人生长的菟丝子。
在体内乱串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到最后赛摩已经能够控制不被雄虫的动作影响,面无表情地背着他走到终点。
放下雄虫和羊后,赛摩简短地告别,转身走人。
即使心中的疑惑仍然没有解开,他也不想留在雄虫附近,他急切地想要摆脱影响,重新获得清醒的大脑。
关于羊的用处,他一点也不知道。
离开森林时,赛摩听到风的咆哮声,像是凶兽的怒吼,又像是穿破山林的呼号。
但仔细听去,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