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何辞了职。
这件事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 有人问起时他只笑说正在休假。
出院期间他就提交了辞职信,出院后特派科第一组的同事打打闹闹地给?他安排了一场欢送宴,副组长特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舒,做了十多天人质辛苦你了。”
是九天,只做了九天的人质。
舒何在心里纠正。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在为那件事而?感到?无法释怀, 都表示理解。
欢送宴同时也是庆功宴, 特派科作为第一个着手调查那个跨区大案的机构, 在联合调查组中也投入了大量精力。情报员们在过?了接连半个月连轴转的生活后,总算有了时间放松一把,好多人都喝得?满脸通红, 双眼放光地彼此开着玩笑。
就连正在外面执行其他任务的同事都发来了祝贺重案结束的邮件, 在医院打石膏的组长打来了一个视频电话表示慰问。
欢送宴让舒何感到?疲惫, 他微微笑着, 嘴角肌肉酸痛,头疼欲裂。
他从角落里站起身, 走到?正在大声说笑的副组长旁边:“副组, 我先?走了。”
在喧嚣的环境里,副组长抬起头:“什么?没听清。”
“我先?走了。”舒何重复了一遍。
副组长连忙站起来:“你伤势刚好,的确应该多休息,回家好好休养。”
舒何告别了他的同事们后, 径直开车跨过?区际高速车道,在几个小时的车程后, 来到?第四区。
他回到?那栋养老别墅。
他养伤的时间将近二十多天, 在此期间,这里除了那对兄妹没有别人住。
舒桃和舒辉两兄妹心惊胆战地住在空旷的大房子?里, 对沈越冬忽然不告而?别这件事感到?疑惑。
虎皮鹦鹉小冬没什么娱乐活动,它从菜园飞到?湖边,从湖边飞到?屋里,嚷嚷着:“沈越冬出钱,小冬收钱!”
舒何正式住进了这里。
上一次,他刚搬到?这里就决定回去一趟,错过?了很多事,回来后就是那个案子?了。
因此,他还是第一次做养老别墅正式的房客。
舒何和其他房客相?处得?很好,把每个房间都打扫得?窗明?几净。
舒桃总是会提起:“越冬姐姐”
舒何脸上是淡淡的笑,眼尾却耷拉下来。
她已经死了。
天气晴朗的时候,舒何把房间里的棉被都拿出去晒。
舒桃问:“怎么没有越冬姐姐房间里的被子?呢?我们也给?她的被子?晒一晒。”
舒何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害怕动她的房间里任何一件东西,甚至害怕打开门打开窗通风。
他保持着所有物件的原来模样。
好像他一通风后,房间里残余的属于她的痕迹和气息就会消散。
就像她自己那样消散。
如?果她的尸体得?以保全,或许情况会更?好一些。
偏偏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官方隐瞒了这个案子?,将那个名字掩埋在尘封的档案里。
没有坟墓,没有衣冠冢,没有一点痕迹。
舒何对这种状态感到?恐惧。
被遗忘是真正的死亡。他害怕有一天没有人再?提起她,没有人再?记起她。
所以他竭力挽留着她房间里的一切痕迹。
舒桃说:“越冬姐姐万一回来,被子?会发霉的吧。”
小女孩的提醒让他心里一惊。
她万一回来,被子?会发霉的吧。
于是舒何把她房间里的被子?也拿出去晒了,太阳光耀眼而?温暖。
他打开她的衣柜。
衣柜里扑面而?来的是属于她的味道,淡淡的,普通的洗衣粉味,但确确实实是属于她的。
以前,舒何和她搭档时,有时候也会帮她买衣服洗衣服,他并不陌生。
但现在,他的手触碰着那些冰凉的布料,心却在无止尽地往下坠落。
他关上衣柜门,脊背靠着衣柜,身体重心滑下去。
他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
窗外夕阳西下。
在这段时间内,沈随回来过?一趟。
舒何语调如?常地和沈随交谈:“我有两个月的休假。舒桃下个学期应该就能?回去正常上学了。”
舒何不知道沈随是来拿什么东西的,他也不在意。
曾经有一段时间,舒何对沈随的敌意很大。
但他知道他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情报处禁止办公室恋情。
她和舒何认识了六年,搭档了两年,在危急时刻扮演过?情侣,在野外受伤时紧紧拥抱过?,但一切都是照常。
暗处的野草始终不见天日。
——直到?她的子?弹击中他的右肩。
右肩上那处枪/伤已经差不多好了,牵动的时候还会有隐隐的痛楚。
对舒何来说,这反而?是个重要的印记。
这是她越轨的信号。
舒何那天晚上笑着对她说过?:“你对我做了一些越轨的事,我想我也可以越轨了。”
他们已经不是同事了。
既然不是同事,而?是敌人,那么所谓的办公室恋情禁令也毫无作用了。
可惜那时夜深了。
野草得?到?的是黯淡的月光。
当然,他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会去争取想要的东西。
她在利用他,那个轻若无物的吻就是最好的诠释。
而?他心甘情愿。
舒何每天都生活得?像退休老人一样,去菜园里工作,做饭洗碗,出门买菜。
然后,他遇到?了她。
在菜园里采摘成熟的豌豆时,他感觉到?她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