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雨水横流, 轮胎碾过时溅起水花,车影过了,水洼里便翻涌起了细微苦涩的泡沫。
叶知接到了电话, 他扶了扶耳机,听到电话那头对他说话,声音在雨声里密密麻麻的。
在下一个分岔路口?,叶知打了转向灯, 车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流淌着河川般的色泽。
沈越冬发觉跟在后面那辆车离开了。
她看到反光镜内, 在昏沉暗昧的天色里, 转向灯和?车灯的光芒渐渐远去。
她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我也有幸运值,哼哼。”她悄悄嘚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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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冬的幸运大概就是叶知的不?幸。
叶知在休假日半途被叫走去加班,脑壳胀痛不?已。
队长故意说得含含糊糊, 把固定电话的听筒递给他:“是你擅自报名参加的那个, 立春事件的收尾工作。”
他听明白了。
擅自报名参加指的是, 当时他加入调查沈越冬的联合调查组, 并不?是由特勤处派出,而?是私自和?沈随联系, 暗地里加入调查组。
这个调查行动被称为“立春事件”, 以便那个隐秘的行动和?那个需要掩盖的犯人的名字不?被随意泄露出去。
叶知接过电话听筒。
“我明天去那里一趟。”放下听筒,他对队长说。
立春事件的收尾行动,实际上是本案颇难处理之处。
该拿冰库里那百来具流浪汉的尸体怎么办?怎么才能不?惊动周围的平民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个冰库?
——就是这个问?题,让国家社会安全?局陆续评估了一个月冰库的布局和?情况, 才最终定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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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冬回家后,见雨势还是颇大, 便打电话给舒何问?了问?情况。
“这里是指挥塔, 今天雨很大,请问?菜园战况还好吗?”
舒何告诉她一切都好。
而?且他的精神状态也恢复了。
“真的假的?我要去验收的。”她调侃着质疑道?。
“是真的。”舒何笑着答道?。
她将自己的动向告诉他:“接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舒何:“如果需要我, 你随时可?以叫我。”
她拒绝了:“我不?会再让你卷进来了,我又不?是什么万恶的资本家。”
大概是因为那颗打伤他的子?弹,还有做人质的那一晚。
大概是这些,让她觉得不?能再让舒何掺和?其中?了。
电话那头,舒何的声音顿了顿:“……我知道?你还在意打伤我那件事,其实你不?用感到愧疚。”
她抬起眼帘看阁楼窗户外的天色,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喧嚣。
“我们认识了很久。”
“如果我不?愧疚的话,我大概不?算个人。”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用愧疚支撑起来的,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喂,我难得说这种很有哲理的话,赞同一下我吧。”
她挑了挑眉,带着轻松的语调道?。
舒何沉默了一会儿,才释然地笑道?:“好。”
挂掉电话后,沈越冬站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雨。天空里的厚毛毡晦暗沉重,仿佛永远挤不?完其中?的水汽。
屋里干爽温暖,她打开了电视,裹着毯子?沉沉地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外面雨势渐小。
她想?起不?久之前在路上的偶遇,也想?起薄洵那个倒霉蛋了。
她打了电话给薄洵。
“对不?起,我自己惹的祸,我会处理的。”薄洵说。
她:“当然要你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现在你回去了吗?”
薄洵的声音里多了一些笑意:“谢谢你,我已经回去了。”
薄洵笑起来脸上有淡淡的酒窝,娃娃脸上精致的五官显得柔和?而?温甜,又不?失少年的明朗。
她扔掉脑中?的无?端联想?。
“立春事件,明天要处理冰库了。”薄洵提醒道?。
“谢谢你告诉我。”
现在薄洵是她最快最准确的情报站。
她又在脑子?里盘了一遍薄洵和?叶知的朋友关系。
总有一天叶知会发现她和?薄洵之间的联系,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与?其提心吊胆担心躲避,不?如主动引到一个安全?的时间地点?引爆。
她向来不?喜欢被牵制的感觉,更不?希望今天在路上的经历再次出现。
她下定决心,对薄洵道?:“大少爷,我想?利用一下你,你的意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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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查看电脑,他听到“利用”一词,眼睛亮了亮,从电脑前起身,唇角翘起来:“我不?介意。”
他岂止不?介意,他举双手双脚欢迎。
“那没问?题了,明天我们一起过去见证冰库销毁。”她说。
薄洵眼尾扬起,笑意掩饰不?住:“好。”
“叶知一定也会来,到时候我会把事情说明白,以免你脑袋上悬把剑天天提心吊胆的。”
薄洵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的提议很好。
可?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对叶知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
“怎么了?不?喜欢的话就不?执行了,我也不?在意的。”她疑惑道?。
薄洵急得拿着手机在屋里兜圈子?。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难道?他被迫要提前进度向她告白了吗?不?行的。
他认识了她三年,可?她才认识他两天!
被认识两天的不?明男子?告白,换做是谁都会拿出警惕厌恶疏远三件套的吧。
如果他答应她的提议,他现在想?象一下就觉得明天的会面天昏地暗。
可?是如果他不?答应她的提议,后果会更严重。
按照她的性格,即使明天不?执行,后天也会用另一种方法和?叶知摊牌。
——那意味着,他对她的心意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揭露出来。
他昨天情绪太激动了,才会兴奋地和?好友分享。
薄洵现在很想?找个时光机器钻进去,回到昨天,把他对叶知说的那些话全?都删掉、格式化。
他万念俱灰地低声道?:“不?用,我明天会去的。”
他在场,或许还能补救一下。
他如此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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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昨天的雨已经停了,天色仍然乌云叆叇。
贫民区最肮脏的一条街道?上,一排老旧房子?东倒西?歪,墙面污蚀灰黑。
贴着“房屋出租”的店面门打开了,从门口?泼出一盆水来,倒在街道?上,和?昨天的雨水混合在一起。
“老鼠吃了死光光,老鼠闻了死光光”的声音从街边小摊的小喇叭里传出来。
赤脚医生?诊所里,医生?正无?所事事地和?助手讲闲话,正讲到紧要关头,忽然听到外面开过一辆车,车上的大广播正在反复播送着:
“各位居民请注意,请在十点?前退离到警戒线外,十点?前退离到警戒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