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威胁我。”
祁策的声音颤抖,下唇上的血又晕出来,衬得自己的脸色愈加苍白。
他听懂了他的意思:嗅闻花毒无解,二人意外绑定了契机,如果不靠傅砚,他绝对撑不到自己为祁家满门报仇的那一天。
……可面对傅砚惺惺作态的利用,他亦无法忍受。
“不……不是威胁。”傅砚的声音传过来,淡漠冷凉:“只是想到你现下便去死了,不法者逍遥,到时候下了地府,恐怕祁府众人便连面都不愿见你了。”
这句话宛如利剑,深深刺入心脏。祁策身上的颤抖猛地增大,却没有发出一丝推搡的举动。
脑海中浮现多年来无数的梦魇。
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为什么不为他们申冤?
对……他不能死,他还没脸下去去见自己的亲人,即便是苟活,即便是面对“仇人”,他也不能死。
挣扎逐渐减少,直至彻底消失。
傅砚的目光扫向祁策被褥之下清瘦苍白的手,知晓对方已然做好决定,眼神晦暗了片刻,将一份糕点递过去。
那是一块方块形状,透着红梅花瓣的玉梅糕。
“现下,能吃些东西了吗?长鸣侯。”他的声音似乎温了一些。
祁策本想拒绝,却在微弱抬眼时看见那份玉梅糕,指尖顿了顿……这竟是曾经长姐最喜欢的食物。
长姐祁禾见嗜甜,每次做这玉梅糕时,都会放下去很多糖,祁策从小被呵护着长大,自然是少爷脾性受不得腻,总是吃一口便放下。
以至于当真正怀念时,已经再找寻不到那熟悉的味道。
他没有想到在傅砚会给他这样的糕点,怔愣地拿出一块,将它放入口中。
这块糕点是甜的。
和当年长姐做的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祁策有一瞬地心潮澎湃,绷紧的身体卸下了全部的防备,又将剩余的玉梅糕吃入口中咽了下去。
从前过分甜腻咬一口便耍性不吃了的糕点,时过境迁,竟也能让他毫无芥蒂地全部吞下。
“……你怎么会有这个?”许久以后,他才哑着嗓子,像是终于从疯狂的抗拒中冷静下来。
傅砚惯来冷硬的面孔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是,张添台做的。”
祁策盯着剩下的糕点,喉头滚了滚,最后眼睛泛红,低声道:“没想到他平日里看着粗手大脚,还会做这个。”
这玉梅糕好像一块温软的海绵,填补了他狂躁的内心,刺猬收了刺,探出一点柔软的肚皮。
祁策将那玉梅糕拿在手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恍惚间,眼神有些涣散。
“你是废太子的人,对么?”
外头风雪作乱,屋中炭盆噼啪作响,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事情绕来绕去,又回到了终点,傅砚沉默几息,最后将玉梅糕落下的碎屑拂去。
“不……”他冷凉的声音落下来,“我是这天下百姓的人。”
……
祁策觉得在那平京当官的人都有个通病,不管内里如何,在外而言,都要装作深明大义,即便是一个微小的事物,也要将它上升到一个高度。
天下百姓的人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是,傅砚多年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他对得起世间每一个百姓——
唯独祁府上下百余人,若是真如傅砚所说,那他们就不是这天下的百姓了吗?
安抚下来的心好像又渐渐躁动,手中的糕点也变得索然无味,正此时,傅砚却忽然喊了他一声,问话随之而来。
“祁明枢。”
“启文帝继位以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他是个好帝王,对吗?”
躁动的思绪被打断,祁策抬起眼,不知晓傅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见后者已然低头,将锐利的眼神望向他,紧跟着话锋一转。
“——你沙场五年,想的是申冤,还是报仇?”
申冤,报仇。
这两个词相互缠绕,边界模糊,这些年里,祁策从没有将这两点分开过……
“这两者,有何区别?”他不由被傅砚的思绪带动,沉声问道。
这一次,傅砚却停了许久,丹凤眼与他深深对视,像是一场计划已久的坦白。
“申冤,是要证明忠臣的清白,报仇,是要杀灭诬陷操控之人……祁明枢,祁府世代忠良,忠义贯穿一生,你受困冰窖中时意识模糊,曾问我有没有不能背叛的人,你那时在想什么?”
祁策的心口忽然缓慢地燃烧起了一簇火焰——他听不懂傅砚蒙雾之下的话语,却在潜意识中感到一阵坚石崩塌般的断裂。
傅砚的话紧跟着落下来。
“你在想,你,你的家族,多年来一直忠诚的皇帝,究竟有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