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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18965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你喜欢的人

火车一坐五个小时,罗倍兰很累。

罗倍兰兜兜转转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照例想给林瑜发去信息,手机的锁屏界面却首先弹出了罗志麟的消息通知。

他说他明天下午就到家。

对噢……后天就是除夕了。

客厅里,罗湖生和刘淑华看上去心情都还不错,不用多想就知道罗志麟也给他们发信息了。

他真的很忙,几乎是踩着年节假才回来。

就在罗倍兰不在家的这两天,家里已经被舅舅舅妈塞了不少年货。罗倍兰帮着把东西收拾好,罗湖生的体重秤暂时被放到了罗倍兰的卧室里。

房子小,东西多,不管怎么收拾怎么排列,空间的逼仄还是极大程度地限制房间的整齐度。

跟着忙上忙下了好一会儿,罗倍兰的鼻尖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坐在沙发上,继续编辑刚刚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消息。

“兰兰,你过节什么时候放假,明天还要去上班嘛?”

罗湖生坐到罗倍兰身边,问。

“啊?哦……明天还要去,”罗倍兰差点没反应过来,“后几天要看具体是怎么排班的,我也……还没确定下来。”

“哦,这样啊。”

罗倍兰捏了一把汗,她还没和家里人说她已经换了工作这事儿。

春节期间图书馆不开放,罗倍兰还没想好明天去哪儿。

林瑜的消息终于回复过来了。

她回复得有些慢,和罗倍兰的消息之间已经有了些时间的间隔。

她们最终把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在一家她们常去的奶茶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瑜的消息,罗倍兰总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

犹豫了半天,罗倍兰还是问: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呢,玩儿的开心吗?

罗倍兰的眉头拧了拧,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嗯!我还给你带了点特产。

林瑜看着罗倍兰发的信息,下意识就脑补出了她的语气。

把事情应下,林瑜的头重新抬起时,原本还亮着的电脑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下去了。

她重新点亮界面,屏幕上赫然亮起的是一个挂着招聘广告的页面。

兜兜转转,林瑜又回到了最先面临的那个问题。

择业。

林瑜低下头,嘴角苦笑着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

过完年,我就二十五岁了,却还在纠结这个吗?

这么一看……

换成任何一个人,应该,都会做的比我好吧。

林瑜知道,她大概又陷入了一个潮落的状态。

家教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它只是把林瑜一直没有得到有效解决的的情绪点燃了而已。

得赶紧调整过来啊……

林瑜揉捏着自己的鼻心,告诫自己。

但过往的桩桩件件早已堆积成山,就想一个巨大无比的垃圾山,即使想清理,也得时刻提防着雪崩一样的坍塌……

“这是……什么?”

林瑜拿着一个透明的罐子,打量着里头黑漆漆的,被捆成一团的东西,问。

“三宝扎,泡水喝对嗓子好。”

“那……我留着开学以后喝。”

元宵节一过,学校就开学了。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罗倍兰会去重庆。

林瑜眼眸微动,目光不自控地向对面的人攀过去。

罗倍兰正在拆礼盒,她撕开一袋鸡仔饼,笑眯眯地递给林瑜。

她看着特别高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儿。

是因为刚去见了好朋友才这么高兴的吧……

林瑜接过鸡仔饼,放在嘴边轻轻咬下去,猪油的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甜甜的。

她垂下眸子,咀嚼饼干的动作很好地遮盖了她的烦闷情绪。

在微信的朋友圈里,林瑜总是能看到曾经的同学晒出来的生活动态,分享他们的发小、挚友、爱人。

但是林瑜没有。

会对她好奇的人,很少。

甚至,林瑜想,就算她现在离开这座城市,她也牵扯不出多少有关她的情感。

“怎么样,好吃吗?”

罗倍兰两条手臂交叠在桌上,两边的肩膀都耸起一点儿,把那张明媚的笑脸显得更突出了。

“嗯,好吃。”

只剩下半个多月了,林瑜在心里数着日子。

“待会儿还有什么安排吗?”林瑜问。

“嗯……哦!我哥下午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去接他。”

林瑜点点头。

“你呢,过完年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吗?”

林瑜顿了顿才做出回答:“不用了。”

“啊……这样啊。”

林瑜只短暂地抬起眼,罗倍兰有些出神地搅动着手里的吸管,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林瑜是不是就不去图书馆了?

罗倍兰心说可惜。

“店里闷闷的,我们出去走走吧。”

今天是个阴天,但好在没下雨,昨天也没雨,路面很干净。

林瑜和罗倍兰顺着公园湖边的鹅卵石路慢慢走。

突然刮起了很大的一阵风,冷冽的风穿过湖面,带着点儿潮湿,吹在脸上,糊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背过了身子,林瑜把羽绒服的帽子也套上了。

林瑜透过羽绒服帽子的毛边去看罗倍兰,她单手插着兜,一条胳膊搁在石栏杆上,正四十五度仰头望天。

同样的人、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散步场景……

但短短几个月过去,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林瑜一直做着准备,可还是没想到变化发生的这么快。

风停了。

“走吧。”林瑜说。

罗倍兰跟在林瑜后面,离她只有一步远。

她走得不是很专心,也有点苦恼。

她已经盯着林瑜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纠结了好一会儿了。

人一有了小心思,很多在以往看来正常的举动都变了味儿——要是放在以前,她大概早就把她牵过来了。

几次犹豫着伸了伸手,甚至都要快碰上去了,但总在临着最后那一厘米时,罗倍兰又选择缩回了手。

“嗡——”

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林瑜顿住了脚步,罗倍兰一时避让不及,不轻不重地撞了林瑜一下,顶得林瑜又往前走了一步。

“嗯?你不接吗?”林瑜回过头,一脸疑惑。

“啊,哦哦哦,我还以为是你的……”

罗倍兰有些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一看,上面赫然标记着“诈骗电话”这四个字。

罗倍兰有些恼怒地摁下了挂断键。

“骗钱的。”

“噢。”

等罗倍兰再抬眼去看的时候,林瑜的手已经插进了兜里。

这死骗子,罗倍兰心里暗骂着,一脚踢开了一块松动脱落的鹅卵石。

鹅卵石轱辘轱辘滚出一段距离,掉进了湖里。

“你今天怎么总是老发呆?在想什么事情吗?”

林瑜放慢了脚步,等罗倍兰走到和她齐平的位置,问。

“嗯……我,我在想这两天怎么跟家里说我换工作的事情,我哥回来的话,我舅舅舅妈应该会好接受一点儿。”

罗倍兰急中生智挤出一套还算正经的说辞,话一脱口,她自己倒也真的有些忧虑——舅舅舅妈都很传统,她真摸不准他们对此的态度。

一没正经岗位,二来旱涝不保收,她还有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打工的“前科”,就连这次她去参加可可的婚礼,他们都一再追问,紧张兮兮的,生怕她又一个人跑出去打工。

“害怕你被骗吗?”林瑜笑笑,“到时候需要我的话,我可以过去给你做担保。”

又起了一阵风,这次是从她们背后吹来的,两个人都被吹得头发糊了满脸。

“其实我还有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我朋友结婚的事情,她和我聊了挺多的。”说着,罗倍兰还不忘去打量林瑜的神色。

“聊什么了?讲了什么能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嗯……她挺期待的。”

为了顺利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罗倍兰撒了个模棱两可的小谎。

林瑜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神色平常,眼睛是看着罗倍兰的,但罗倍兰却能感觉得到她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同样的,要是放在先前,罗倍兰一定就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了。

可今天的北风好像格外邪门,刮得罗倍兰一下比一下烦闷。

所以她就想知道,她偏要说。

“你一直没好好和我说过……这方面的话题,徐良轩那次也是,你没有好好和我说过。”

“我……我不知道。”

罗倍兰难以置信地去看林瑜。

又是不知道吗?

“因为我没这个打算,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人讨论这方面的事。”

风还在刮,林瑜只好伸手固定住自己四处乱飞的发丝。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你来问吧?”

罗倍兰却有些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几缕散落的头发随风乱飞,被发尖抽过的皮肤传来阵阵轻微的刺痛感。

话题转到了她身上,罗倍兰又卡了壳。

和林瑜一样,她具体又想知道些什么呢?

他需要的准备时间比林瑜更长,良久,她才终于开口。

“你说,你没有谈过恋爱,那你……有喜欢过的人的吗?”

罗倍兰的两条眉毛因迫切而深深皱起,她试着把林瑜看穿,风停了,林瑜却仍深色神色依旧。

“有过。”

罗倍兰彻底不能思考了。

林瑜微微低下头,看着地板,躲避着罗倍兰那太过热烈的眼神。

她好像快要被她烫穿了。

林瑜看着罗倍兰垂在腿侧的手,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我诚实了。

可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呢……

第92章 没办法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有过。

这两句对话在罗倍兰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

可是林瑜没有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过。

所以,是因为那个人她才一直没有和人进入过关系吗,各种意义上的。

甚至因为那个人,林瑜都不再在情感问题上多做考量了吗?

罗倍兰就这么看着林瑜,她感觉她们两个人这么站了好久,但林瑜却一直不看她。

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首先,那个人一定很好看。

然后,男的……还是女的?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太久,林瑜也终于抬起头去看罗倍兰。

“在……想什么呢?”林瑜问。

两个人的视线再次交汇,林瑜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办法去想了。

她突然发现,罗倍兰她真的好高。

第一次在那个黑巷子里遇见她的时候,她有这么高吗,林瑜心想。

林瑜的持久地仰起头,一紧张,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有些隐隐发酸。她看见罗倍兰的嘴唇轻轻发着抖,很小弧度的。

是要再问些什么吗?

林瑜从来不极度刻意地隐瞒自己的性取向。

如果有人直白地问,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她绝对不会说谎。

但很奇怪,一直没有人这么问过。

也对,大部分的人的性取向是异性,林瑜自己也会这么默认,再者,这样很冒昧。

所以,你会这么问吗?

你要是听到我的回答,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林瑜望着罗倍兰,她还是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

林瑜静静等待着,也期待着,可她看见罗倍兰的眼睛眨了几下,紧接着,她的视线便飘忽着,挪开了。

她愣了。

好一阵子,林瑜觉得自己的嘴皮都有些发干了,声音艰涩:“嗯……那走吧。”

她的脚步先话语一步转身向前一步迈出,却在落地前一秒被拉扯着拽回了原地。

“为什么……你没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罗倍兰的手拉住了她的。

在冷风中站的久了,两人的手指都被吹得冰凉,只余下手掌最中心的地方还是热的。

“因为我弄错了,她只把我当朋友。”林瑜说,“我表白了,那之后……也没然后了。”

林瑜没敢再看罗倍兰的眼睛,只望着着湖面那偶尔被激起的,一圈圈的涟漪。

“那你现在还有想着——”

“没有。”

林瑜抢先截住了她没问完的话。

罗倍兰愣了愣,点点头,又沉默了下去。

继续问啊,如果你继续问,再多问一点……我也不用再在面对你的时候,这么累了……

“没有还想问的了吗?”

话音刚落,罗倍兰就察觉到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抽离,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等她下决心想握住林瑜的手时,空气冰冷的温度已经取代了刚刚的温暖。

“刚刚我在想,如果我面临和你一样的处境的话,我会是什么样子。”罗倍兰还是垂下了手臂,徒留一个虚虚握着的姿势。

罗倍兰和林瑜默契地转身,面向宽阔的湖面。

“我之前还没喜欢过一个人。”

罗倍兰以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稍稍侧目,林瑜却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心底泛起阵阵酸涩,她接着说:“我大概……会尽量去争取的。”

“可要是,你发现你们从最本质上就不是一路人呢?”

这是林瑜对罗倍兰说过最不留情面的话了——既是反问罗倍兰,也带着自我嘲讽的意味。

“我这样的人,从最开始,喜欢上同样能喜欢我的人的概率……就很小。很小很小。”林瑜说,“有些事情……没办法。”

今天的气氛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林瑜把两只手搭在大理石的围栏上,用罗倍兰看不到的那只手去勾勒栏杆上雕刻的花纹,冰冰的。

我状态太差……所以还是影响到她了吧,林瑜心说。

而罗倍兰低头去看林瑜时,受视线所限,她看不到她完整的表情。

你真的没有在想你喜欢的人吗……

罗倍兰坐在前往高铁站的*公交车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地摇晃。

她们分开的很仓促。

罗倍兰想不明白。

交谈的最后,她不敢问了,即使她很想很想,很想知道。

好像她问的越多,林瑜想起的就越多,要是她又重新对那个人……

那样的话,罗倍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还在想林瑜的话。

本质不一样,什么本质?

是对事业的追求不一样?人生的规划不一样?表达情感的模式不一样?

可这些在罗倍兰看来都不算什么,她可以越过所有的这些去向林瑜靠拢的,她绝对会做到。她会给到林瑜她想要的,幸福、快乐、以及其他所有需要努力的。

林瑜,你该考虑考虑我。

最重要的,她没问。

在那个时间点询问起性别的议题——那太明显了。

罗倍兰没勇气承担那个最坏的结果。

林瑜会怎么做呢,她应该会瞪大双眼看着自己,但她很善良,可也一定会匆匆离开,然后越退越远。

她不想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即使希望渺茫,她也无比希望林瑜喜欢的人和自己同一个性别。

林瑜,你看看我吧……

高铁站外人很多,其中翘首以盼的司机占了多数。

罗志麟个子很高,罗倍兰一眼就看到了他。

罗倍兰带着心思慢慢踱过去,帮罗志麟拿过了他手里的一个包。

“苦着张脸干什么,不乐意看你老哥啊,脸都不抬?”

被罗志麟开玩笑得按了按肩膀,罗倍兰终于抬起头。

“你胖了。”

“那也能瘦,”罗志麟伸手在轻拍了她一下,“走吧,回家。”

罗志麟今天回家的消息早被刘淑华告诉了相熟的人,罗倍兰拿钥匙打开家门时,才觉得罗湖生不让她到处宣扬这事儿是对的。

家里的客厅除了罗湖生和刘淑华,还坐了另外两个中年女人。

罗倍兰和罗志麟相视一看,彼此的表情都尴尬得僵硬了一瞬。

工钱被黑心老板拖欠、积蓄被亲妹妹卷走、确诊的尿毒症、两个还没能力挣钱的孩子。

在外打工的那几年,罗倍兰知道这些沾亲带故的,街坊邻里的,大都不愿意和他们家扯上关系,即使最重要的年节也是草草带过。

罗志麟是回家的,那些带着嫌弃和奚落的眼神他看得更清楚。

今年家里能周转开了,两个孩子也能挣钱了,他们倒也愿意提前来家里转转了。

罗湖生在客厅招呼他们快来打招呼,罗倍兰和罗志麟却不紧不慢地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收拾进卧室。

余光瞥过客厅角落放着的一箱奶,罗倍兰在罗志麟耳边轻嗤出声:“哟,还带了东西。”

两个大姨是奔着罗志麟来的。

名校毕业,在上海的科技公司当技术员,她们卡着这两点不住地夸他,罗倍兰挨着罗志麟坐在最边上,自顾自地嗑着瓜子。

罗志麟敷衍地应付完这俩人,她们都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罗倍兰身上。

“姑娘也长得漂亮,一看就是一家的,今年多大了?”

忍受着她们自上而下的打量,罗倍兰淡淡地答道:“二十二。”

尽管罗倍兰知道自己除了漂亮实在没什么可夸的,但听着两个大姨滔滔不绝的连珠炮,她心里还是刺刺的,很不自在。

从小到大,罗倍兰都很抗拒和这些远房亲戚坐在一起,不光出于这些人时不时就要提醒她她只是个花瓶这点。

无论舅舅舅妈再怎么对她视如己出,即使她和舅舅一个姓,罗倍兰都很清楚,她只是这家的侄女。

听罗湖生说,同一个村子南下谋生的不止他们一家。

但他们是这其中混的最差的。

有人开了饭店,有人搭伙做了生意,只有罗湖生一个在工地干着最累的活儿。

无关眼界,他们只是没钱。

在工地干一天能拿的钱其实不算少,先几年也足够覆盖一家四口还有点儿盈余,那时候,这些亲戚来家里做客,怎么也避不开的话题中心,是罗秋月。

哎哟,你妹子还是没信儿啊?

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过啊?

改天你再去看看银行卡,说不定她就把钱汇回来了呢?

这是对罗湖生和刘淑华说的。

紧接着,他们就会把脸对准罗倍兰所在的方向,拧着眉,撇着嘴,耷拉着眼角,努力挤出来一幅怜悯的神情:

孩子,你想不想你妈妈呢?

唉,那你妈有没有私下联系过你啊?

哎哟,这么狠心啊……

罗倍兰很瑟缩地待在角落,总是想办法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她看向那些张着嘴的大人——他们的眼里分明就没有怜悯,反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她的情绪就是最大的宝藏,他们很乐于挖掘这点似的。

再去看一边坐着的舅舅舅妈,罗倍兰读不懂他们的神情,只知道很复杂。

这个时候她就会很害怕,害怕在他们心里留下她是个累赘、她很多余、她很麻烦诸如此类的厌烦情绪。

她真的很害怕。

这还远远不够,她和罗志麟的成绩也会反反复复地被拿出来。

她没罗志麟聪明,罗志麟又大她一岁,但这是罗倍兰最能接受的一层——只是存在感低一点儿而已,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积累了几次这样的经历后,这样的场合她当然能躲就躲。

好一点儿的时候,她和罗志麟放学回来,听到家里传来陌生的声音,她就会央求着罗志麟带自己出去玩儿,直到远远地看到这些人从家里走出来,她才会忐忑地跟着哥哥回家,然后赶紧写作业。

运气差一点,这些人会毫无征兆的在饭点前后来,这种时候,罗倍兰就没办法了。

后几年,家里的情况更糟了。

罗湖生签了劳动合同,他在工地上干了很久的工程。

在工地稀疏平常的事情发生了,连着罗湖生在内的两百多名的工钱,都被拖欠了。

家里的经济又迎来了一次急转直下。

那之后,罗倍兰一度最抗拒的聚会氛围对她而言,更恐怖了。

第93章 不行

罗湖生又被她们拉着问起了欠薪的事。

罗湖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淑华就把话头接了过去。

时隔多年,这两人脸上的虚伪却和当年的如出一辙,没有一丝长进。

这件事不能简单地描述为欠薪。项目不知几经转手,终于被施工队承包之后,罗湖生前几个月的薪水是照常发放的,慢慢地变成两三个月只发一个月的,再久一点,就干脆拖着不发了。

罗倍兰刚知道这事儿时,她刚上高一,罗志麟高二。

那时候他们都住校,罗倍兰的分数刚好勾上一中的,罗志麟的分数高出一中几十分,但为了费用全免和奖学金,他去了市三中。

每周周末,他们会回家。

家里的氛围很不好。

经济一困难,最先知道的是他们的亲戚。

一个月总有那一个周末,亲戚老乡之间会串串门。

罗湖生和刘淑华不乐意主动参与,他们便打着关心的幌子过来,把原本就逼仄的小出租房里挤得几乎要站不下脚。

大部分人面对这样不公平的事总是团结的,他们拧着眉毛进来,一聊起欠薪的事情,他们都对此表示出极度的愤愤不平。

这种时候,罗倍兰和罗志麟就待在一边,他们从不参与这类话题,当然,也没有话语权。

这件事取代了罗秋月的严重性,罗倍兰不再是那个如坐针毡的话题中心。只偶尔,在他们临走,罗倍兰跟着送客时,他们才会顺口问一句罗秋月的下落。

但相应的,这些人带来的压力几乎都转接给了罗湖生。

高二的时候,罗倍兰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仅罗湖生拿不到工资,他的工友,以及工程的承包商都没有拿到钱,下发工程的那家企业申请破产了,层层转包下来,官司很难打。

家里的压力很大,罗湖生也搞不清楚具体的细节是什么,也没功夫,他和刘淑华只能继续赚钱。

直到罗湖生确诊以后,这些人才放弃用佯装怜悯的那一套从罗湖生这儿汲取乐子。

罗倍兰很讨厌这些人,她知道罗志麟也是。

但他们又没办法真正说多么怪罪这些人——在最难的时候,他们也是借了钱的。

如果钱再多一点儿就好了……

罗倍兰看着小暖炉上的瓜子盘,也吃不下去了,只静静坐着。

刘淑华和她们又唠了一会儿,她们也识趣,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送完客,家里的气氛才彻底轻松下来。

刘淑华拉着罗志麟左看右看,打量了好久,一边还念叨着结实了。

哪里是结实,全长的肥肉,罗志麟有些心虚地搓了搓鼻子。

罗湖生问他上海好不好玩,他想了想,说也就那样。

他没怎么出去玩儿过,周围的一圈同事里,他算是加班最勤快的那批。就算能有休息,他也只在宿舍躺着,刷刷视频,看看书。

躺在双人间的宿舍里,他有时候会想起罗倍兰没回家的那三年。

她应该会更累。

因为罗倍兰辍学那事,他和自己的父亲之间生出了些嫌隙,为此,他也整整一年没有回家。

暑假,他给学校提交了申请,留在上海兼职。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自己的父亲才刚确诊肾衰晚期,刘淑华一个人肯定忙得焦头烂额,更何况他们俩文化不高,那些病理性的专业名词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书。

在晚上和刘淑华或是罗湖生的视频通话里,他给刘淑华解释那些专业的医学用语,看着挂着腹水,肚子肿胀得吓人的罗湖生,罗志麟总是很想哭。

另外三个舍友也看到了他视频通话的画面,闲下来的时候,他们会旁敲侧击地询问罗志麟,你怎么不回家看看?

罗志麟的回答是,留在上海能挣得更多。

但是一想起罗倍兰,罗志麟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罗志麟。

知子莫若父,同样的,罗志麟也是这个家里最了解自己父亲的那一个。

他不明白,只差四个月罗倍兰就要高考了,可他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把罗倍兰逼走。

是的,“逼”。

我现在这样子哪个地方敢用我?

要搞清楚,现在我们一点儿存款都没有了!

两个要上学的孩子还怎么负担得起?

就你一个人出去打工,你现在身体很好吗?

那你说,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

罗湖生没多说一句,罗志麟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天的场面很混乱,罗志麟寒假还没开学,罗倍兰那天元宵节放假,他们四个都在家里。

或许罗倍兰一开始就没想到要去细究那些,但罗志麟把罗湖生的措辞记得很清楚。

刘淑华是那场争吵里情绪最激烈的那个,他和罗倍兰慌张无措地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罗湖生,他确定父亲脸上所呈现的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慌。对他来说,那场混乱更像是一场后悔的发泄,一场隐形的迁怒。

为什么亲妹妹会卷走他的存款,为什么拖欠薪水的事会落在他的头上,为什么偏偏是他确诊了尿毒症……

罗志麟知道,罗湖生那一天一定是后悔当初接过罗倍兰这个烫手山芋的。

他从罗湖生的表情里读出了这些情绪,于是,他惶恐地扭头去看罗倍兰。

我去办理休学,我先去打一年工,罗志麟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罗倍兰是什么样的秉性,他很清楚,一旦她发觉到别人被她麻烦了,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去解除“麻烦”的根源。

可是谁都没想到,他没想到罗倍兰沉默的表面下,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找不到罗倍兰了。

她已经满了十八岁,她还留了纸条,警方没办法帮他们处理。

他很着急,他很想告诉罗倍兰,他们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他成绩很好,可以做家教,上大学以后罗倍兰也可以做兼职,一切还远没有罗倍兰想象得那么糟糕……

但真正联系上罗倍兰,高考已经结束了。

除去每个月打来的汇款,罗倍兰终于给他发来了消息。

罗志麟想尽了办法去劝她,说她可以复读,在家里自学也可以,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辅导她,她还太小太年轻,也太漂亮,她的做法无异于切断了自己的前程,也不安全。

罗倍兰沉默了很久,她说,你本来就不该承担这些的,把我好好养到这么大,舅舅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也很累了,不是吗?

看着这个全新的号码发来的信息,罗志麟几乎要崩溃——罗倍兰和他一样了解罗湖生,她没可能读不懂罗湖生潜藏最深的意思。

他们的选择在各自的意义里都很决绝。

她没办法继续再待在这个家里,他也没办法毫无隔阂地面对自己的父亲。

盖着暖炉的隔温棉布,罗志麟看向方桌对面的的罗湖生,罗湖生没注意到儿子的目光,身体空虚下来以后,他没到冬天就格外怕冷。四个人里,他是穿的最厚的,即使这样,他依旧低着头,把手缩进棉布底下烤着火。

他会像我明白那样,同样明晰我吗?

罗志麟心想。

事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家里向亲戚借的钱陆陆续续在还了,粉店的生意很好,自己开始攒下了存款,罗倍兰学了门做蛋糕的手艺。

到底也没有真的落入绝境。

所以,我对他是否……过于苛刻了?

罗志麟看着罗湖生黢黑又苍老的皮肤,他额头的皱纹也比去年多横出了两道。

是,他想,他是太过苛刻了。

罗志麟也低下头,一下一下搓着手。

卧室里,罗志麟的床已经铺好了,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布置,中间挂着一道厚厚的帘子,把他和罗倍兰的空间平均分成两半。

“哥,你们那儿压力是不是特别大啊?”罗倍兰问。

帘子还没被拉上,两个人就缩在各自的床上聊天。

“肯定啊,不过我进大厂就是为了攒钱的,就也还好……你问这个干嘛?”

“我在想,你这情况是不是就算过劳肥了。”

“闭嘴,睡觉。”

罗志麟懒得再理罗倍兰,背过去,躺着闭上眼睛。

躺了一会儿,罗倍兰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罗志麟狐疑地又回头去看,罗倍兰正背着他,在一个包里翻找着什么。

屋子里太黑,罗志麟看不清她具体在捣鼓什么,但他好像听到了书本碰撞的闷响。

罗志麟支起身子,用微弱的屏幕光去照罗倍兰那边的动静。

他的猜测没有偏差,罗倍兰再起身时,他看到她手里拿的就是几本书。

罗倍兰也看着他,然后把书放在了自己的被子上。

“哥,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嗯。”

罗志麟隐隐有点儿什么东西都预感,他的心跳也开始加速。

“我还想升下学历,所以,我打算今年参加成人高考。”

陈述的过程比罗倍兰原先预想的要顺利,她平静地说完第一句,罗志麟的屏幕也刚好熄了下去。黑暗里,她听见罗志麟吸气的声音。

“哥,你先别说话,先听我说完。”出于对罗志麟的了解,罗倍兰得以先一步打断了他。

罗志麟静默了,静静听着。

“考试的内容不难,但我已经全忘了。蛋糕店的工作对我来说太累了,安排得太紧,时间也不够。”

“所以,前段时间我辞职了。”说到这里,罗倍兰停下来了。

“好,那你好好学,我给你出钱——”

“不用,”罗倍兰再次打断了他,“不用你,我换了一份工作。”

罗志麟盯着罗倍兰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什么?”

“兼职做模特,下个月和我朋友去重庆,那边的工作机会更多……”

“不行。”

罗志麟的音量陡然拔高了两个度,干脆利落地给出了他的答复。

他听见罗倍兰的呼吸变得急促,于是,他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不行。”

第94章 出走“什么?”

“什么?”

罗倍兰维持着盘腿在床上坐着的姿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读书,可以。钱不够了你随时找我,钱我出。”罗志麟从床上坐起身,伸手摁开了卧室里的灯,“你也别做这份工作了。”

罗倍兰面上的错愕一下子被照亮了,与此同时,罗志麟脸上的表情也很坚定,整张脸都咬死了“不同意”这三个字。

“凭什么?”

罗倍兰的逆反心一下子就被罗志麟的话挑了起来,白天的不痛快也跟着这个小口子涌了出来:“我是告诉你,不是和你商量。而且我说过了,不用你出钱。”

“那你什么意思,又打算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跑到一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吗?”

罗志麟的回忆里的崩溃一下子被罗倍兰不友善的态度勾起,他不用照镜子都想得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不好看。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罗倍兰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了。

“之前不是你拼死拼活让我回去读书吗,我现在已经打算得很好了,你凭什么不同意?”

客厅那边传来罗湖生和刘淑华起身的声音,他们俩被兄妹二人的争执吵醒,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这大半夜的怎么还吵上了?”罗湖生的声音隔着一面墙传过来。

罗志麟的气还被罗倍兰那番话堵着胸口,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刘淑华也问。

“没什么。”

罗倍兰回应道,她转过身,不想再和罗志麟讨论这件事。

罗湖生和刘淑华听了一会儿,卧室那边没再传来响动,他们又登录一会儿,确认再无大碍后,他们才又重新躺回去。

这一下子,罗志麟也冷静下来了,他翻身下床,来到罗倍兰的床边,看着她只穿着毛衣的单薄背影,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罗倍兰率先开了口,音量刚刚好好够两个人听清,“我也没说让你供吧?”

“这是谁出钱的问题吗?”罗志麟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我们好好聊聊,你说话别故意夹刺。”

罗倍兰不出声了。

再次开口时,罗志麟的声线都沉稳了许多:“是,你的条件是很优越,只要你想,你可以用自己的硬件变现很多东西,都是没有人能永远吃到青春饭。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保证你习惯这么挣钱以后还能放着平常心去干普通的工作——”

罗倍兰猛地站起来,扭过身子猛地推了罗志麟一把,罗志麟一时防备不及,连着向后趔趄了好几步。

房间很狭窄,堆的杂物又多,罗志麟的腿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小腿肚上霎时间传来一阵剧痛。

“你什么意思?”

罗志麟循声抬头,罗倍兰的表情很冷。

刚刚用力推搡的那一下给两人之间腾出了一定的距离,罗志麟后知后觉自己的措辞的不恰当,他努力想说些什么用来补救,可看着罗倍兰那样的表情,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还是罗倍兰第一次这么对待罗志麟。

她没想到一次简单的交流能扯出这么多不愉快来。

罗志麟你什么意思?

你是有多不放心我,还是说由多看不起我?

罗倍兰没办法想明白。

在厂子里打工那段时间,罗志麟对她不放心,罗倍兰不说什么——那样的地方的确就是一个混乱的大染缸,稍微不留神一点儿,人就会被动地沾染上这样那样的陋习,更何况她那时候完全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

但即使是在那种环境里,她也没有完完全全地放任自流,不是吗?

罗志麟,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秉性不放心?

“你他妈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罗倍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跟着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穿梭在肺管之间的冷空气几乎要把她冻伤。

“罗志麟,我挣钱的日子算起来不比你少吧?你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做这样的决定就是想当然的脑子一热吗?”

说着,罗倍兰迅速给自己套上了衣服,罗志麟察觉到她的意图,伸手想去拦她,却被罗倍兰一下子拍开。

这一下的力道是十成十的,罗倍兰一点儿没收着,在她披上外套的那两秒,罗志麟的手臂已经一抽一抽地开始钝痛了。

“我也告诉你,我见过的牛鬼蛇神不比你少,没人需要你教傻逼一样地给我传输经验!”

罗志麟被罗倍兰用肩膀一下子从过道撞开时,他看到罗倍兰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第二轮的争执结结实实得落进了罗湖生和刘淑华的耳里,他们着急忙慌地下床来看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罗倍兰的手已经拧开了门锁。

“欸,兰兰——”

罗湖生出声阻拦,他看见罗倍兰的动作因此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随后,罗倍兰还是拧开了门锁,头也不回就跨了出去。

钢板门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拍门声吵醒了楼上的狗,门板的余震和大狗的狂吠瞬间交汇在一处,闹的厉害。

罗湖生披了衣服想出去追,罗志麟的声音却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她刚刚跟我说,她准备参加成人高考,上大学。”

“这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吗?”刘淑华蹙起眉头,“你说什么了,搞得她大半夜和你吵?”

“不是因为这个吵……”

罗志麟穿着睡衣干站了太久,已经开始发冷了,他慢慢给父母解释着,两边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罗倍兰走得匆忙,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全,带着愠怒走了十来分钟,因愤怒而升起的温度也被冷风一点点地吹散了。愤怒的壳子一点点褪去,内里包着的委屈就露了出来。

今天真的非常非常糟糕……

林瑜没可能喜欢她,罗志麟还把她归为最肤浅的那一类。

手机的电话铃声陡然响起,在空旷的大街上回荡,把罗倍兰吓了一跳。她拿起一看,看着上面“哥”这个备注,她想也不想就直接挂断了。

她又继续沿着大路往前走。

铃声再次响起,她不耐烦地把手机掏出来,这次是舅妈打来的。

罗倍兰伸出一半的指节犹豫几下,又蜷了回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最后自动挂断了。

看着熄掉的手机屏幕,罗倍兰那颗兜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泪珠顺着罗倍兰的脸颊滑落,带给她一点儿湿热的温度。可都不用风吹,脸上的泪痕又冰得她脸上刺痛。

罗倍兰蹲在电线杆旁,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手机又震动两下,罗倍兰掏出来一看,是刘淑华发来的消息。

兰兰,什么时候回家?

外面冷,咱回来好好聊聊。

我们都支持你的。

罗倍兰鼻子一酸,她瞪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汹涌的情绪硬憋了回去。

她还不想回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决这件事。

她害怕面对。

手机又响了起来,罗倍兰低头去看,依旧是刘淑华发来的。

兰兰,你现在在哪儿?

你走的是北路还是东路?

我和你哥没找着你。

他们出来找我了?

首先涌上罗倍兰心头的是担心——罗湖生身体不好,感冒对他来说是件很麻烦很麻烦的事。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罗倍兰的腿有点蹲麻了,她直起身,找了家门口有台阶的商铺坐着。

她还是回复了刘淑华,说她散散步,过会儿就回去了。

他们很知道她,刘淑华的信息,罗倍兰是最没办法视而不见的。

罗倍兰想起她住进舅舅家的那几个月。

那时候她还很小,五六岁的年纪,先前跟着罗秋月的那几年,她们租来的房间里没有电视,罗秋月也不给她买书。她对这个世界几乎没什么了解,她知识的储备甚至匮乏到了并不能完全理解“妈妈”这个词的意思。

她很小心翼翼地住着。

罗湖生整天整天地待在工地,两个大人里,和罗倍兰相处最多的其实是刘淑华。

她对罗倍兰很好,甚至超出了两个孩子家庭里“公平”的范畴。

罗倍兰被罗秋月养得很差,头发枯黄,手臂大腿上几乎没有肉,身上的皮肤看着干干瘪瘪的,嘴唇也透不出什么血色,体重轻得罗志麟轻轻一推她就会倒下去。

刘淑华给罗倍兰置办了几身衣服,丢掉了她起初穿的发黄小白衫。

你怎么不夹肉?

吃饭的时候,刘淑华问。

罗倍兰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抖了一下,她很小心地缩着,说她不喜欢吃肉。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碗里总是堆着刘淑华给她夹过去的肉。

一起出门的时候,刘淑华总是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罗倍兰在左边的时候,罗志麟就在右边。

罗志麟小时候总是比罗倍兰更活泼,也更大胆些,他经常走着走着就挣开了自己母亲的手,在离她们不远的前面或者后边溜达着玩儿。

但罗倍兰很不愿意放手。

只有当刘淑华要伸手拿钱买东西时,罗倍兰才会识趣地把手松开,等她一做完手上的事,她就又赶紧把自己的手送上去,生怕刘淑华忘了。

罗倍兰被刘淑华养着,动荡的心一点一点稳定下来。

然后,她就开始思考:妈妈,就是这样的吧。

她这样对待我,所以我可以叫她妈妈吧。

罗倍兰当时是这么思考的。

于是,在一个罗志麟睡着的午后,罗湖生在工地,客厅只有她和刘淑华两个人。

刘淑华一边看电视一边包着饺子,罗倍兰就在一旁帮着给饺子皮点水。

妈妈。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刘淑华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罗倍兰好一会儿。

是舅妈。

罗倍兰抿抿嘴,低着头继续捣鼓饺子皮。

她真好,如果她是我妈妈,就好了……

罗倍兰心想。

第95章 年夜饭

远远的,罗倍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罗志麟的声音。

罗倍兰循声看过去,罗志麟刚拐过街口,他正背对着她向另一边张望,似在寻找着什么。

他又回头看了看,罗倍兰坐着的位置被杂物挡住了,他并没有发现她。

屁股底下坐着的台阶冰凉,罗倍兰真的有点冷了。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叫住了准备往反方向走的罗志麟。

路上,他们都默契的没再提起那件事。

再次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罗倍兰收好了床上的书,书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大概率已经被罗志麟看过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刘淑华和罗湖生还在客厅里,似乎是在等他们这边先熄灯。

罗倍兰把两张床之间的帘子拉上,兀自躺了回去。

很快,客厅的灯也熄灭了。

“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罗志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罗倍兰的耳里,声音很轻。

罗倍兰背对着罗志麟的方向,没再说话,闭上了眼……

今天是除夕。

林瑜挨着李丽红坐在酒店的圆桌边,看着开胃的凉菜在转盘上旋转。

除夕夜和家里的亲戚一起出来吃饭是他们很小就开始的习惯了。

人多的时候,林瑜总觉得不大自在。

看着林方诚和其他叔伯不醉不归的架势,林瑜知道,开车回家这活儿又该落在她头上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林瑜围着酒桌扫视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她以后,才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是罗倍兰发来的。

从她发来的照片上能看出来有四个人,桌上的饭菜很丰盛,罗倍兰面前的碗里盛满了饺子。

对噢,她说她舅舅舅妈是北方来的……

你呢,你吃的什么?

看着罗倍兰发来的消息,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桌上已经被吃了大半的菜肴——这种照片她实在不好意思发给人家。

我和我家亲戚在酒店吃饭呢。

林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太方便给你拍。

林瑜眼睛一闭一睁,总是想到昨天和罗倍兰相处的的场景。她直到现在还感觉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看着罗倍兰一如既往的语气……

到底还是我多虑了,林瑜心想,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做不到坦荡。

我们初一一起去给陈老师拜年吧。

我们之前约好了的,过完年去看看陈老师。

对哦*……

罗倍兰要是不提醒,林瑜还真要忘了。

林瑜应下这事,心想去之前得给陈老师带点儿礼品。

初一去看老师,初二……

丁羽她们的拍摄是定在初二吗?林瑜突然想起来这事。

她问罗倍兰,罗倍兰说拍摄确定在初二初三。

林瑜查了一下那两天的天气预报——很不巧,都是零下几度。

你想来吗?罗倍兰问。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林瑜也答应了下来。

她又给丁羽发了信息,说那天直接由她开车带罗倍兰去。

丁羽的消息一向都回复得很快,但这次一直等到林瑜洗漱完,几乎要睡了,丁羽才发来一个“好”字。

除夕夜……她应该也忙吧。

免得丁羽再打起精神应付自己,林瑜干脆就不再回复她了。

丁羽今晚确实很累。

下午四点半,徐良轩按约定时间准时把车停在了楼下。

看着跟在丁羽身后上车的朱琼枝,徐良轩的眼里闪过几分惊讶,他从后视镜看着二人的神色,脸上有些不确定。

丁羽把徐良轩几番欲言又止的挣扎尽收眼底,朝他挥了挥手:“你开你的。”

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朱琼枝这一环。

黑色小轿车不紧不慢地驶在路上,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丁父丁母刚得知女儿性取向那天腥风血雨的场面,闹得饭店经理都跑上来拉架了。

看出朱琼枝的不安,丁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这次是在我家,不用额外赔餐具费的。”

车开到一家超市门口,朱琼枝叫停了车,拒绝了丁羽的陪同,一个人下了车,要去买些礼品。

“你认真的?爷爷奶奶也在,无论如何,今天不合适。”

朱琼枝刚下车,徐良轩就回过头,皱着眉警告。

家里知道丁羽谈了女朋友的只有她父母和她舅舅舅妈,父亲那一系的亲戚对此一概不知。

“我知道分寸。”丁羽说,“我就是趁着人多去给丁建华上眼药的。”

徐良轩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沉思良久,试探着开口:“你和你爸妈,真就没一点儿……缓和的余地了吗?”

“我争取过了,没有。”

丁羽缓缓叹出一口气:“你知道……他们还想把我送到过戒同所吗?”

“什么?”

看着徐良轩惊愕交加的脸,丁羽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默默偏开了头。

要是可以,丁羽也不想和朱琼枝在一起时,自己背上还担着一个观念固化的家庭。

可她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自己的父母不会理解她,更别提什么接受,他们唯一想做的只有解决她。

“那会不会是他们不知道——”

丁羽直接打断了徐良轩:“别给他们做假设了,他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喜欢我。”

“所以今年过后,我大概……也不怎么会回来了。”

徐良轩懈了好大一股劲。

其实,他也没立场置评,这毕竟是丁羽的家事。

好几年没回过这个家,丁羽早就把家门钥匙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于是,她两手一摊,示意徐良轩去门敲。

前来开门的是丁母。

她本来是笑着着,可视线落在面无表情的丁羽脸上,笑容便不自然地僵硬了几分,站在最前面的徐良轩让开身子后,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丁羽不动声色地牵上朱琼枝的手,把她拉过来一点儿,挡去了母亲打量的视线。

透过半敞的门,丁羽一眼就看到了围坐在饭桌前的一众亲戚,徐良轩的爸妈在,外公外婆也在,自己的父亲也坐着,除去丁母的位置,就只剩下两个座位了。

看见两个手拉着手的女人,除去两位老人还在笑呵呵地问着这个陌生人的来意,其余人的表情都变得尴尬且难堪起来。

尤其是丁父。

“啊,这是我朋友,也是我同事,今年跟着我有出差,回不去家了,”忽略掉丁父憋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脸色,丁羽笑眯眯地对两个老人解释,“所以我带她来蹭顿饭。”

说着,丁羽寻来一张塑料凳,和徐良轩一人一边把朱琼枝夹在中间,坐下。

两位老人看到丁羽回来很高兴,几乎是她一落座就给她塞了个大红包。

这几年丁羽和家里并非全然没有联系,外公外婆住在老家的镇上,她有时候腾出空了就会去看看他们。老人家面容慈祥——丁父隐瞒的很好,再加上从徐良轩那儿听来的消息,他们一直不知道丁羽的情况。

忽略掉丁父丁母猪肝一样的脸色,这顿饭总体还能说是和谐。

“丁羽以后,打算在哪里发展啊?”丁羽的舅舅问。

“八九不离十,就是重庆了,”丁羽看了一眼朱琼枝,笑笑,“而且准备定居在那儿了。”

丁母的脸色又减下去几分。

“噢……听你说工作那么忙,还是在租房住吧?”

“是忙,但是房款已经准备好了,”丁羽笑得礼貌而客套,“我和中介熟,房子已经私下帮我定下了。”

“全款。”丁羽补充道。

“哎哟,那可厉害了。”

舅舅伸手拍了拍徐良轩的肩膀,半开玩笑半压力地:“可要跟你姐好好学学啊。”

丁羽的父母脸色更差了,但两位老人眼神都不大好,没注意到他们两个的表情,还乐呵呵地问着丁羽一些琐事。

“那你爸妈以后在这儿不就孤零零的了?”舅舅呵呵地笑着,问她。

说着,舅舅毫不避讳地当着丁羽的面,用眼神去探她母亲的反应。他要传递的意思很明显:我没那么八卦,我帮你妈问的。

丁羽也跟着打哈哈,却是皮笑肉不笑:“我的出息也就到这儿了,挣不到太多钱,但好歹也不用额外麻烦我爸妈了。他们的钱只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接着,丁羽转头面向和她隔着一个身位的父亲,笑眯眯地:“您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除了二老,其余人均是脸上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