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 也没什么可以记账的,但是爷爷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这里面不仅记录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时的开支明细, 还记录了他每个成长阶段的身高和体重变化。
甚至还有老人家每天从自己的视角记录的关于孙子的一些看起来十分有趣的事情, 以及爷爷本人对小珩年做的所有事情的个人评价。
“爷爷,为什么要写我呢?牙齿掉了很丑啊,爷爷还要嘲笑我, 写到本子上被人看到了, 要被好多人嘲笑。”
“不丑, 哪里丑了, 爷爷怎么会嘲笑年年呢,爷爷那是开心, 年年又长大了一点。年年现在还小,有些事情长大之后可能会忘掉,爷爷都帮你记着,等到以后你忘记的时候,爷爷可以翻出来帮你回忆。”
“我才不会忘记呢, 年年的记性可好了,爷爷每次找不到的东西,都是年年帮你找到的。唔……我帮爷爷记着吧,等以后爷爷忘了,可以找我哦。”
林珩年伸出一只手摸上本子的封皮,回忆蜂拥而至,那些和爷爷相处的点点滴滴好像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像是走马灯一样,温馨得让人怀疑是假的。
爷爷的东西早就已经被人扔了,那些找不到的东西也不再需要他来帮忙寻找。
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好像已经模糊到只剩下轮廓了,唯一能够佐证这些记忆的,好像也只剩下手中老旧泛黄的小本子。
林珩年记得他小时候就爱涂涂画画,一开始只是在平整的土面上用捡到的棍子乱写,到后来上学的年纪在林庆国不要的烂本子上认真地写。
自从爷爷买了这个足有十厘米厚的小本子之后,林珩年就开始转移阵地,时不时要在爷爷的小本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当时并没有想太多,这个本子上记录的是爷爷和自己两个人的生活,只有爷爷一个人的痕迹怎么可以。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字迹,等到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他也可以指着自己写的东西和爷爷说:看!这个是我小时候写的!爷爷还记得吗?
当时那首被抢走的歌林珩年其实写了很多个版本,前前后后修改了一年。
而李魏不知道的是,那首歌最原始的版本以及前后的修改痕迹,全部都存在于一个小小的记账本上。
这上面原原本本记下了林珩年创作这首歌从无到有的过程,文字的痕迹不会作假,其中所包含的真挚情感,更不会作假。
网络上有些网友也听出来了,林珩年被指控抄袭的那首歌虽然跟李魏的《圆圈》很像,但是相对要更好听一些。
其实是因为李魏当初更改了这首歌原本的词句和曲调,导致歌曲有些地方的衔接不是很和谐,破坏了歌曲原本的完整度。
每个创作者往往都会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创作风格,而这种风格会潜意识地存在于其所创作的所有作品中。
一般能够从中总结出共性,林珩年也不例外。
他轻轻翻开本子的封皮,扑面而来一股纸张混合着潮湿发霉的气味,向他传达着这个本子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翻开过了。
按照林家另外三个人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爷爷手中任何能够获得价值的东西,只有这本放了十多年的老旧记事本除外。
林珩年很精准地一下翻到自己乱涂乱写的那部分,老旧的纸张上面泛着黄色,被人用蓝色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大字占得满满当当。
其实这其中的绝大多数内容都没有实际意义,只是林珩年看到之后下意识的临摹,但却并没有被人当做废纸给撕掉,而是完完整整地保存到了现在。
林珩年面无表情地一一翻过那些页面,终于在比较靠后的位置找到了那首歌的雏形。
他盯着那些歪七扭八的字符和文字,掏出手机拨通了闻锐的电话。
“锐哥,有件事情想找你帮一下忙。”
“是最近这件事情?”
“是。”
闻锐有些意外,他笑着调侃:“你从来不让我管这些。”
林珩年不置可否,最后只解释了一句:“因为这件事情我有十足的把握。”
晚上九点整,忙碌了一整天的人终于闲了下来,有了心情拿起手机放空脑袋。
这个时间段的网络用户是全天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就在人们在网络上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一条微博定时发送,悄无声息在几分钟时间内推送到亿万人微博主页,又迅速在几分钟内炸开了锅。
彼时李魏正坐在酒吧的包厢里,怀里搂着一个人,和旁边三三两两的狐朋狗友吹嘘自己多么牛逼。
林珩年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对他指控抄袭这件事情做出任何回应,网络上现在的方向全部都是一边倒,网友们都在替他打抱不平,关于林珩年的微博词条短短几天时间内增加了几千万条,几乎是骂声连片。
趁着这个势头,李魏马不停蹄以受害者的身份推出自己公司的新产品,成功借着热度赚了一波大的。
他现在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人生赢家,林珩年的结局已经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在他眼前晃悠,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以前的耻辱。
而他的身价,在这次事件之后也会往上升一大截。
正当他洋洋得意之际,身旁正在刷手机的朋友盯着屏幕忽然脸色一变。这位朋友朝旁边挨着的人看了一眼,两个人凑在一起盯着小屏幕指指点点。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两人才抬起头看向李魏,声音紧张:“老李,出事啦!”
李魏闻言晃酒的动作一顿,他潜意识里觉得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是那根敏感的神经却先起了反应,让他在一瞬间从皮质沙发上弹跳起来。
他看着两个朋友紧张又略显古怪的神色,心里越发不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个难看的笑容,问:“怎么了?能出多大的事情?怎么这个表情啊。”
挤在一起的两个中年男人没多解释,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说:“你看手机微博。”
“微博”两个字对现在的李魏来说就是个雷达,只要一听到能立马应激。
他急匆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这一个动作,他额头上的汗就已经密密麻麻。
周围的喧嚣被他自动屏蔽,他看着微博主页自动刷新,熟悉又陌生的账号出现在眼前,内容毫无遮拦地铺展开。
李魏忽然瞳孔一张。
他额头上凝聚的冷汗终于不堪重负,争先恐后滑过太阳穴,在侧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晚上九点整,林珩年工作室发布了一条郑重的澄清声明,以及起诉通知。
[@林珩年工作室:
第一,最近网络上有关我方艺人林珩年的谣言系不实传闻,造谣者@用户123456789、造谣者@李魏,利用舆论大肆诋毁我方艺人名誉,已经造成了十分严重的实质性伤害,均已截图留证。即日起就两人的言行提起法律诉讼。附起诉书-[图片]
第二,歌手李魏@李魏,在2017年发表的原创歌曲《圆圈》系我方艺人林珩年在2016年创作的未公开作品,其中作词、作曲均照搬艺人林珩年的创作心血,行为恶劣、不知悔改,给我方艺人造成了严重的身心创伤,现就李魏抄袭一事特此澄清并立案起诉。附《圆圈》原稿原件-[图片],创作过程原件-[图片],废稿原件-[图片],原件创作时间鉴定书-[图片],相关机构见证公证书原件-[图片],《圆圈》已发表词曲与原创作品对比图-[图片]
第三,歌手李魏@李魏,在三年前再次找到我方艺人@林珩年,并试图威胁我方艺人继续为其创作作品、做幕后枪手,在遭拒绝后大肆造谣两人关系不当,并试图强行发生关系未果,事件在网络上传播广泛、影响恶劣,严重侵害我方艺人的合法权益。现就李魏造谣并伤害一事,向法院提起刑事诉讼。附当时两人对话完整录音-MP3。
第四,谣言传播期间在网络上浑水摸鱼诋毁我方艺人林珩年的用户,言论均已取证留存,现由代理律师发布公函,届时将一一起诉。
最后,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请大家谨言慎行。]
微博一经发出,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我艹!这么大的反转!谁能来告诉我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快二十年了吧,那时候林珩年才多大?不会是假的吧……又给自己立神童人设]
[你眼瞎了吗?那上面的字明显就是小孩子写的,还有专业机构的笔迹和时间鉴定,你立一个我看看]
[我去!我就说两首歌之间怪怪的,原来是旋律不和谐,把《圆圈》中间那段副歌的旋律换个和弦,就和谐了,不愧是原作,就是牛逼!]
[艹!李魏也太恶心了吧,那段录音听得我想把昨天的饭给吐出来,他能不能赔我买歌的钱……]
[原来李某不是江郎才尽了啊,是根本就没有才,一首成名作还是偷人家小孩的,真不要脸!呸!]
[不能细想……林珩年那时候应该还小吧,自己的第一步作品被偷走了这么多年,该多么难过、多么心痛]
[我之前听林珩年的歌曲总结出一个特点,他很喜欢在一首歌的结尾加上一段十分隐晦的心跳频率,因为那段频率太轻了,以至于我给身边的很多人听都听不出来,现在看到他当年的手稿才发现,原来这是从小的习惯啊]
[楼上好细节啊,刚才特意把他的几首歌拉到最后,发现确实有一段一模一样的呼吸频率诶]
[这下总实锤李某了吧,他根本就不理解这首歌的含义,加的心跳也不伦不类的,当年觉得这首歌旋律好听,瑕不掩瑜,一听就是十几年,原来我一直听的是林珩年写的歌]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喜欢听他的歌[思考][思考]]
[stop!stop!这算什么?原来我以前不遗余力骂的人是个小可怜,而我才是那个反派?!]
[楼上真相了……]
[tmd!李魏可真该死啊……]
[所以他是怎么有脸跳出来说是林珩年抄袭他的?]
[报~我刚才查出李魏三年前经营过的一个公司,因为偷税漏税被查封了,还有他欺负员工的事情,全部都被压下来了]
[所以背后有金主的人根本就不是林珩年,而是李魏?]
[这都不封杀,内娱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这种人赶快给我从娱乐圈滚啊]
……
李魏看着这条微博后面一连串指控他抄袭的证据和图片,还有那串录音,终于忍不住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这一刻他心中筑起的墙体轰然倒塌,他忽然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他脸上的虚汗不停往下掉,连现场的朋友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他从包厢出来躲到一个角落,哆哆嗦嗦抖着手打了个电话:“喂……帮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证据确凿,难道要去警察局捞你吗?”
“什么警察局!这件事情你也有责任!”李魏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咆哮:“我当初就没想过要这么做!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什么?”那边的人忽然笑了一下,“我只不过是替你开了个头,你自己就忍不住诱惑把脏水一股脑全泼到林珩年身上,这全部都是你的错啊。”
“薛良深!”李魏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让我死,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别叫我名字。”薛良深的语气冷了几分,“如果你不想现在就消失的话。”
李魏愣了一下,而后“啪”地一声把手机给摔了出去。
“妈的!”
另一边,凌薇看着网络上不断扭转的舆论风向,心中重重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林珩年,走到沙发边拎起自己的包悄无声息离开。
“查到了。”闻锐看着发过来的消息,开口道。
“是谁?”林珩年眼皮微微向上一抬,这是他注意力专注的证明。
闻锐:“一个叫薛良深的人。”
“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珩年垂眼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
这名字,可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啊。
咔哒——
正当他盯着玻璃窗上面若隐若现的倒影微微出神之际,突然响起的开门声打断了他为自己筑起的安静的壁垒。
他扭头看去,整栋房间除了客厅茶几那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光之外,再没有一点能够视物的光源,玄关尤其黑。外面靠近小区的霓虹大灯突然“啪”一下全部熄灭。
林珩年隔着整个客厅,眯眼去看门口的人。
第117章 溃不成军
黑暗将感官无声放大, 林珩年能够很轻易地听到从玄关处传来的细微声音。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怎么不开大灯啊。”
裴以绥疑惑的嗓音伴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林珩年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 似乎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抽身, 恍惚了一瞬。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略显惊讶地开口:“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麻烦您老人家看看时间好吗?现在都已经凌晨十二点了。”裴以绥把身上沾染寒气的衣服脱下挂在架子上, 迈着长腿大步穿过客厅, 一直走到林珩年身边才停下。
他借着比林珩年高几厘米的身高优势, 垂眼去看对面的人, “严谨一点来说,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你都不在家里过夜的吗?”
林珩年有些疑惑, 都这么晚了, 为什么不干脆住在家里。
他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正常家庭应有的相处方式,不过按理来说,怎么着都不应该回来得这么快啊。
难道是跟家里吵架了?
林珩年有些狐疑地抬头看着裴以绥。
“想什么呢?这么看着我。”裴以绥见林珩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嘴的, 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
真软。
裴以绥忍不住多捏了几下。
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你……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啊。”
林珩年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心里担忧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觉得呢?”裴以绥拉着林珩年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双眼含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
“直觉。”林珩年也讲不明白, 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的直觉可能离家出走了。”裴以绥闻言笑着说:“我没跟家里吵架,至于我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回来……你猜猜看呢。”
裴以绥的眼神实在是太直白了, 林珩年就算是想装不懂都装不下去。他其实对于很多事物的接受能力都挺强的,但是从来受不了温情。
他可以很坦然地看着裴以绥对他说“我爱你”,却承受不了裴以绥温情脉脉的注视,于是只好不太自然地偏头看着其他地方,投降道:“我已经知道了……”
“哦?林老师这么厉害吗?”裴以绥难得见林珩年害羞, 觉得这场景很有意思,于是忍不住故意道:“我都还没说为什么呢,林老师就猜到了,那你倒是说出来啊。”
“说给我听一听啊。”
裴以绥边说边用自己十分硬的头发茬去蹭林珩年,扎得林珩年又痒又想笑,到最后一点脾气都没有。
两个人笑着闹着,逐渐安静下来。
林珩年家里的沙发很宽,几乎可以当成一张床,他当初买的时候就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没有工作的时候总喜欢窝在上面不动。
现在窝在上面的人成了两个。
外面的霓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亮了起来,被框在小小的窗户里融成一个流动的、梦幻的小世界,从林珩年的角度看过去很像一个正在播放的电影。
那些喧嚣被隔绝在外面,只余下非常和缓的宁静,还有属于两个人的心跳。
“工作室发布的那则声明,我看到了。”
裴以绥忽然在一片寂静中出声。
他从后面圈着林珩年,下巴抵在对方柔软的头发上,鼻腔中充斥着淡淡的洗发水香。
林珩年闻言整个人霎时静止,裴以绥恍惚间觉得自己透过层层纤维和肌肉纹理,听到埋在血管中奔流的血液,在一瞬间停流的声音。
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过了很久。
又或者一瞬间。
林珩年低低“嗯”了一声。
裴以绥才感觉整个世界的时间终于又随着这道声音活了过来。
连同他死去的呼吸。
在外人看来,林珩年可能打了一个完美的翻身仗,成功力挽狂澜保住了自己在娱乐圈的地位,同时挽回了在大家心目中破碎不堪的名声,还吸引了一大波粉丝。
这次抄袭事件可谓是名利双收,完全是最大的赢家。
虽然有很多网友同情林珩年,觉得林珩年被抄袭了这么多年很可怜,可他最后为自己讨回了公道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换句话说,因祸得福,完全算得上是好事啊。
但是谁又能够设身处地地站在林珩年的角度想一想呢。
被窃取作品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巨大的伤害,即便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也是无法接受的存在。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林珩年还很小,刚萌芽的创作激情被现实的冷水兜头一浇,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心血被一个小偷偷走……
歌很好听,但不属于自己。
这首歌一经发布就受到了很多听众的认可和追捧,可是被认可和被追捧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林珩年要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带着自己的作品一步步走得更远,顶着原创者的身份一遍遍将作品打下属于偷盗者的标签,而他只能够在旁边冷眼旁观。
因为他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的作品是他的作品。
裴以绥看到工作室放在微博里那一张张泛黄的手写稿了。
上面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出的,不仅是一个孩童对新事物的尝试,更是一个创作者对于创作的热爱。
没有哪个创作者不爱自己的作品的,每一个孤独创作的人,都希望在苦尽甘来时获得鲜花和掌声。
而林珩年顶着作品被窃取的诅咒,一个人默默走了很久很久。
在这件事情之前,可能连他自己都以为永远不可能拿回自己的作品了。
所以他沉默、所以他假装无所谓、所以他习惯被误解。
现在,他还要为了证明自己的作品没有抄袭,重新撕开那道经年未愈的疤,将伤口血淋淋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看啊,我才是那个受害者。
所有人都以为林珩年在洗刷冤屈之后会喜极而泣,可裴以绥只看到了一个情绪一直一直被压抑,压抑到最后只剩下麻木的林珩年。
他知道林珩年有很多秘密,但是没关系,谁一辈子还没有几个小秘密了,他都做好了要磨一辈子的准备。他在很多事情上都耐心不足,经常被人调侃急躁,但是在林珩年的事情上,裴以绥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
可当他从家里回来,打开自己那边的大门看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又急匆匆转过头打开林珩年这边的大门,看到屋里透出的光源时,一方面十分冷静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另一方面又非常想开门见山地走过去,迫不及待地跟对方说:“聊聊”。
“你小时候写的字好可爱。”
在开口前,裴以绥设想过无数个开场方式,可话到嘴边,他脑海中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竟然是这个。
林珩年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缓缓开口:“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老实说,不太信。”裴以绥也笑了。
那些想起来就让人撕心裂肺、感同身受的苦难,好像随着两个人的笑,变得不那么苦不那么难了。
“小时候刚开始写字的时候,我的握笔姿势不正确,经常下笔很重,纸张总是会被我戳出一道很深的印。”
两个人抱着安静了一会儿,林珩年开始断断续续地开口:“每当这个时候,爷爷就会在旁边指着我写出来的大字哈哈大笑,嘲笑我字写得没他好。”
“但是当我真的被村里其他小朋友嘲笑没爸妈的时候,爷爷又是指着那些小孩骂得最厉害的一个。”林珩年看着窗户中的默剧,眼前的画面逐渐被回忆替代。
“其实爷爷是个很笨的人。我小时候刚被养父母丢下的那段时间,叔叔婶婶根本不愿意多养一个闲人,爷爷跟他们说他来养,被自己的儿子儿媳坑了几千块钱,才把我接回去。”
“我那时候好动,爷爷更喜欢安静,每次他带着我出门晒太阳都会搬个躺椅,自己躺在那儿晃,让我自己跑着玩。我经常跑着跑着就爬到爷爷身上,用自己不大的手抓起爷爷一大把胡子,疼得他直瞪眼,我乐得拍手笑。”
“别的小朋友都有玩具,只有我没有。爷爷其实不会雕东西的,但是却愿意花一个月的时间给我雕一整套十二生肖,手上多了很多裂口。他虽然嫌自己雕得丑,但是看到我兴奋的表情时又会洋洋得意,连白胡子都翘到天上。”
“爷爷总会在林庆国欺负我的时候跑出来呵斥,然后牵着我的手带我小卖铺买糖吃。”
“在我六岁生日的时候,爷爷不知道从哪儿抱回来一只黑狗,说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特别开心。”
林珩年说得很慢,像是在冗长的记忆中找寻那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仿佛有了这些记忆,他就拥有了无限希望。
“其实那个本子最初买回来的时候,是想用来做我的成长记录的,但是我很快就被叔叔婶婶给接走了,于是那个厚厚的记事本就成了爷爷记账用的。”
林珩年说到这里,似乎哽咽了一下,他很轻很轻地呼了口气,语气如常:“等到再次接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厚厚的本子才只用了四页。他又被叔叔婶婶骗走了一笔钱。账只记到了第五页。”
裴以绥一直沉默着。上次听林珩年讲他和林庆国的事情时,他只从那些少得可怜的字眼中窥见过很小一面关于爷爷的形象。那种形象是隐忍的、敦厚的、还带着一点点可怜和无奈。
这次再从林珩年口中听,好像又得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爷爷——
俏皮的、有生活气息的、得意的、慈爱的……更像是一位不走寻常路的长辈,就连爷爷两个字,现在听起来也和当初不一样了。
“爷爷他很爱你。”裴以绥笃定地对林珩年说。
“是啊,他很爱我。”林珩年接着说:“那么厚的记事本,除了前五页,写的全部都是关于我的事情。只有爷爷是真心爱我的,我不喜欢他的视线放在任何人或者事物上,总是借着学习的名义在上面乱涂乱画,他从来都不生气,我留下的所有痕迹他都小心地保留了下来。”
“如果不是林庆国恰好在这个时间段找上门来,把爷爷的东西还给我,这个小小的记事本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到我手中。”
林珩年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高兴或者庆幸,就连刚才说到动容的地方那一点哽咽,也完全被隐藏了起来。
“爷爷一直在保佑你。”裴以绥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他一定也在为你拿回自己的作品而高兴,他是你人生中的第一个观众。”
“我喜欢这个说法。”林珩年笑着说,语气比刚才欢快。
“哥哥,看我。”裴以绥忽然语气严肃地对林珩年说。
林珩年没有转过身,只是轻轻问道:“怎么了?”
“你知道的,今晚我为什么会回来。”林珩年不愿意转身,裴以绥就自己起身翻到外面,跟林珩年面对面,“还记得我很早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林珩年有些在状况外,他的眼睛在微弱灯光的照射下格外璀璨。
“坦诚和拥抱。”裴以绥说着,伸出左手擦了擦林珩年即将滑落的泪珠,“这么多年,忍得好辛苦啊,在我面前还要假装无事发生过吗?哥哥那时候那么小,一定很无助吧。”
林珩年瞬间眼框通红,耳朵中像是有海浪席卷而来,一圈接着一圈,将其他感官弱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浸在海水里,冷得他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是眼眶中的泪水始终不肯落下,一如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又倔强。
委屈的人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委屈,但是只要有人开始在意自己的委屈,那么那些曾经被刻意忽视掉的无助和不甘就会卷土重来,瞬间击破心理防线。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裴以绥凑上去亲了亲林珩年发热的眼皮,那些原本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在林珩年眼睛闭上的一瞬间滑落下来,又迅速没入发梢。
“就从拥抱开始吧。”
他说完之后就伸手把林珩年揽入怀中,清瘦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像是忍耐到了极限而产生的身体反应。
“从现在开始,不用再忍耐了。”
林珩年一直觉得自己忍得挺好的,如果不出意外,他能够一直这么忍下去。
可是,裴以绥出现了。
他跟自己说,不需要一个人忍耐了。
林珩年忽然觉得好难过。
他哽咽一声,额头抵在裴以绥胸膛,双手紧紧抓住裴以绥的衣摆,像是抓住海面上唯一一块浮木。
“裴以绥,那首歌……是我答应好……送给别人的,我食言了。”林珩年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即便是哭也是悄无声息,裴以绥胸前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一句话被林珩年说得断断续续。
林珩年不说自己多难过,但是裴以绥却好像感同身受,心脏又酸又疼。
“不算食言,才不是食言,哥哥明明自己也受了很大的委屈,我们一起去跟那个人道歉。都这么难过了还在惦记着这个承诺,哥哥就是世界上最信守承诺的人!”
裴以绥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林珩年,他隐约明白了,或许这件事情才是林珩年这么多年一直放心不下的。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林珩年哭得好伤心,他不断地摇头,越来越难过,身体逐渐蜷缩成一团,表现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裴以绥只好一边抱紧林珩年,一边轻拍对方的后背安慰。
林珩年窝在裴以绥怀中声音呜呜咽咽持续了好久,直到外面喧嚣的城市也进入睡眠状态,一切全都静了下来。
就在裴以绥以为林珩年睡着了的时候,林珩年哭得有些凌乱的脑袋忽然动了动。
裴以绥立刻低声询问:“怎么了?”
林珩年的声音很低,略微有些含混,“裴以绥,你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疯了。”
第118章 虚妄疯狂
早就疯了……
很早很早就疯了。
“……什么?再说一遍。”
林珩年的声音太小, 裴以绥觉得自己听清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他心中有了一个答案,却还想要再确认一遍。
仿佛不清清楚楚听到林珩年说出来, 就永远都听不清。
裴以绥害怕自己错过林珩年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也害怕自己不能及时给出反应。他知道现在是最接近林珩年内心的时刻, 只有趁着林珩年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才能从对方嘴里了解到一点点真实的“林珩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裴以绥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 等待回应的过程变成了煎熬。
他感觉自己像是到了冲刺一千米的最后时刻, 盯着正前方的终点内心升腾起无限期待和焦灼,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胸腔快要憋闷到爆炸。
慌得不得了的同时,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你还记得在那档节目中我跟陆涛的事情吗?”
终于, 林珩年开口了。
他的嗓子很哑, 开口说话时声音就跟老旧电视上不停闪烁滋啦的雪花一样,听起来有些刺耳。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裴以绥当然记得, 不过他有意想让林珩年自己来说, 于是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用气音说:“不记得了。”
林珩年现在脑子里装了很多事情, 思维不如从前敏锐,裴以绥说不记得了他信以为真, 真的解释起来:“那时候我为了还原事情真相,拿出了一段经过拼凑的录音,当时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说到这里静了一秒,张了张嘴,声音又变得很轻:“包括你。”
裴以绥无言以对。
那时候他的确惊讶, 不过他倒不是因为这份小小的录音,而是林珩年短时间内对整件事情的处理以及对事情走向的判断。
他当时找借口留在会议室中,就是怕林珩年一个人无法应付对面难缠的节目组,想要帮他一把。
那段时间他为了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不肯远离林珩年,总是有意无意在对方身旁彰显存在。
现在想想,林珩年太敏锐了,他当时的所有小动作,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对方的双眼。
“其实这份录音……非常长。”
林珩年说到这里笑了,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腹靠近胯骨的位置。
“因为我在身体里,植入了录音器。”
他说着拉过裴以绥的一只手,一点点向下移到那片装录音器的区域,让对方的手贴着那片皮肤,“你知道吗?现在我们两个人的所有对话,都被这个小小的录音装置记录下来了……害怕吗?”
……什么?
裴以绥脑袋突然“嗡”一下变得眩晕,耳鼓膜像是充血一般鼓得发胀,嗡鸣直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颤抖着手一点点去触碰林珩年的左下腹。
……那里平坦一片,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林珩年!”
裴以绥说不上自己此刻什么心情,他的心像是被人从身体挖出来,用一根细绳绑在半空中吊着,不上不下。比刚才冲刺一千米的感觉还要令人难受。
他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裴以绥怀疑自己最近事情太多出现幻觉了,不然他怎么会从林珩年口中听到堪称“惊悚故事”的话。
他胸腔起伏数次,忍耐着过了片刻,终于忍无可忍一伸手捞过林珩年,从宽大的沙发上下来。
“……你干什么?”
林珩年被裴以绥按在身前,整个人趴在对方身上。裴以绥一只手按着他的腰窝固定,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这个姿势令林珩年感到极不舒服,仿佛身体上下的所有支点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双脚无法着地。
裴以绥动来动去的手摸得他痒痒的,他忍不住去挣扎,又不受控制地发笑。
林珩年脑袋发懵,泪水黏在发梢又贴在脸上,捂出的汗打湿额前的头发,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被人拎着教训。
裴以绥脸色难看地把林珩年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确定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往下沉了点。
他抱着林珩年重新躺下去,换了个姿势让林珩年趴在自己身上,而后嗓音如常地说:“嗯,录吧,以后还可以成为拿捏我的把柄,继续说。”
林珩年:“……”
他撑着脑袋抬头盯着裴以绥的脸看,正好被裴以绥靠过来的脑袋偷袭到,嘴唇贴嘴唇亲了一口。
林珩年默不作声地抿着唇紧紧盯着裴以绥,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表情,裴以绥也一直坦然地任由男朋友打量,伸手把对方黏在额前的碎发给拨开,顺便把残留的泪痕擦掉。
大概僵持了有一分多钟,林珩年才耷拉着眉眼重新趴了下去,他双脚幅度极轻地左右晃动,像是确认环境安全后舒展身体的猫。
就连紧绷的身体也柔软下来,整个人放松地瘫在裴以绥身上。
“其实人类都害怕被窥视,尤其是被看不见的东西窥视。”林珩年说。
“向外界公布的那段录音,就是从我的监听设备里截取的。三年前李魏第一次找上门想要威胁我给他当枪手的时候,我就萌生了在身上装录音器的想法。”
这种极端的手段,在当时的林珩年看来是最为有效、且最让他心安的方法,他并不在乎过程,只看最终结果。就算自己受了一点小伤,又算什么大事呢。
“我心里恨透了李魏,他当时总会时不时来挑衅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全部都录了下来,想等合适的时候全部放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林珩年说到这里撇了撇嘴,“但是这种想法往往伴有时效性。冲动上头的时候我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可没过几天,我又觉得很没有意思。我的作品还是冠以他的名头,真正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他就去找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他费了很多功夫、花了大把时间,找到了李魏名下公司违法的证据,终于让李魏低了头。
“你说自己当时看到我让他下跪……”林珩年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裴以绥衣服上画圈圈,声音低低的,“其实我还要求过他站出来跟大众解释,把我的歌还给我。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所以从那天以后他就在娱乐圈消失了。”
虽然李魏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是林珩年并没有停掉那个录音设备。他活在从前噩梦的阴影之下,只有这个小小的录音装置,能够带给他安全感。
如果一切的一切,一个人的所有行动轨迹、所有说过的话都被记录下来,那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被伤害?不会再被污蔑?
“可是……我似乎忘了一样东西。”林珩年说到这里勾了勾唇角,眼眸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人性啊,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那是李魏从他生活中消失的两个月后,公司为了给新人增加热度,替他接了个综艺节目,让他在节目中多带带公司艺人。
刚出道的新人在节目中往往没有话语权,如果没有一点特色或者特长,下场只有沦为背景板一个选项。
那时候公司让林珩年带的三名艺人,就是这档节目中的背景板,能够让镜头在这三个人身上轮流停留三秒,就算是阶段性成功。
不过林珩年记得,这档节目播出的时候,三个人一秒镜头都没有,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其中缘由,一方面是因为这三个人是新人没名气,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人。
现在大多数节目都喜欢玩一样的套路,就是往节目里塞关系户。那位关系户仗着自己身份特殊,脾气大得很,完全不拿自己当新人,镜头面前装绅士镜头背后当老爷,现场工作人员都苦不堪言。
没人敢触这位关系户的霉头,但是架不住对方自己找上门。
“我记得那时候因为是一个公司,所以三个人一直都是一起行动,休息的时候正巧被那位关系户盯上。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当时我从化妆室补完妆出来看到关系户正在找三个人的麻烦。”
林珩年那时候被公司叮嘱要多照顾新人,所以下意识朝那边走去,正好目睹了关系户把接下来要用的重要道具摔碎,并得意洋洋朝三人炫耀。
等到导演跟一众幕后工作人员走过来的时候,那位关系户理所应当地把这件事情嫁祸给三人。
因为附近没有摄像机,再加上关系户本身自带隐形信任关系,所以这件事情被顺理成章地甩锅到另外三个人身上。
“他们三个极力解释,可是没有一个人信任。又或者……有人相信但是不敢得罪这位嘉宾,总之那时候的三个人可以算得上是百口莫辩。”
林珩年刚才哭过,眼睛不太舒服,边说边闭上眼睛,“我其实犹豫过,但是节目组好像要因为这件事情解除跟三个人的合约,他们无助的样子很像……之前的我。”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又或许只是单纯看不惯这种事情,林珩年当时把自己的录音调出来给导演听。
事情解决起来也很简单,因为录音里面说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件事情最后也没有算到三个新人头上。
当然,也不可能算到那位关系户头上。
录制结束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过来给林珩年道谢。
“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他们内心的害怕要大过对我的感激。”林珩年仿佛回到了那天,心里透着酸涩。
三个人虽然笑着朝林珩年鞠躬,但是眼神中的忌惮和避让完全藏不住。
虽然是林珩年向导演提供的录音,可是当时现场完全是突发状况,更何况林珩年只是路过,为什么会这么完整地录下来当时所发生的事情?
细想一下,会不会是故意所为?
连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都能够被记录下来,那么背后跟他自己相关的人或事一定会记录得更加详细。
这种人,指不定有多记仇,悄悄在背地里掌握着所有人的把柄或者黑料,等到以后哪一天在对方面前说错话了,对方再出其不意咬你一口。
虽然林珩年今天帮了自己,如果明天他们一不小心说错了话,难保对方不会再拿出一份录音,直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他们根本不敢接近。
林珩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在太多人身上见到过。可即便如此,他在看到对面三个人眼神中流露出这种情绪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揪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后背发冷。
下一秒,背上多了一只温暖的大手。
裴以绥拇指侧关节抵在林珩年背上,来回摩挲,动作轻而缓,无声带着安抚。
林珩年舒服地眯着眼朝裴以绥肩窝抵了抵,自己找了个安全舒服的姿势,继续道:“这件事情过去后的第二天,我去公司的时候,敏锐地发现所有人在看向我的一瞬间,眼神都都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三个人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情跟公司里的所有人都说了一遍。”
虽然林珩年跟公司里的人都不太熟,但是那段时间他好像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很明显地被人当做瘟疫一样避让。
那种内心完全毫无遮掩地被暴露在大众面前,供人们审判和指点的感受,令林珩年感到无比焦灼。
他可以坦坦荡荡地接受别人对他的所有诋毁和指摘,但是一点都忍受不了被陌生人窥探内心,尤其是在被动的情况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为谁出过头。我害怕别人知道录音这件事情,我害怕别人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看,那种感觉很像把衣服扒光站在舞台上,让人难堪。”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任何资格去左右别人。”
林珩年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裴以绥见过林珩年因为录音这件事情应激时的状态,他当时把那些反应误以为是一场对峙后迟来的紧张,和因为生病而造成的身体反应。
却没有想到,那是对方为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而产生的恐慌情绪。
那三个被林珩年救下的人,成为了背叛他的人。
或许起初他们还怀揣着提醒别人的意思,可到了后面,这成了他们融入集体的谈资。
至于林珩年的感受,谁在乎呢,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陈述事实而已。
“虽然现在说这句话有点马后炮的意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哥哥,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裴以绥曲起一条腿,勾着林珩年的小腿把他往上抱了抱,两个人胸腔贴胸腔,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
“如果一个人无法通过合法手段来保护自己的权益,那绝对不是那个人的问题,而是社会的问题。这个世界有太多法律无法顾及到的问题——家庭、社会、学校,婚姻、人际、认知,方方面面都存在着问题,但是人们总有办法去找到这中间的平衡点,继而维护现有的平静。你只是不想再忍受粉饰太平的平静,选择勇敢地打破它。”
裴以绥低头捧起林珩年的脑袋,强迫对方睁眼看着自己,他笑着和林珩年对视,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晰坚定:“哥哥,替我告诉三年前害怕彷徨的林珩年,他做得很好,有个叫裴以绥的人非常非常喜欢他。”
“所以,别害怕。”
第119章 生病发烧
“……还是算了吧。”
林珩年脸上戴着黑色口罩, 碎发遮在额前,整张脸几乎全部陷在一片黑色中,只留下一双恹恹的黑葡萄眼, 双眼皮褶皱被压得很深,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疲惫。
他头上罩了一顶纯黑毛线帽, 整个人缩在羽绒服中,跟在裴以绥后面走得很慢。
即便戴着口罩, 也掩饰不住他情绪中的抗拒。
“害怕了?”
裴以绥左手向后扯着, 牵着错后一步的林珩年。
他微一挑眉, 眼睛缓缓朝后瞥了一眼, 语气中带着揶揄:“原来林老师害怕打针呀。”
林珩年闻言抿着唇, 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一只手,蜷了蜷手指, 默不作声。
“别害怕, 待会儿我跟护士说一声,找个扎针技术好的,我在旁边看着。”
裴以绥见林珩年不说话, 出声安慰了一句, 他脚步放慢, 跟林珩年并排走在一起, 伸手拨了拨对方额前的碎发。
“是不是出汗了?头发感觉潮潮的。”
“可能吧。”林珩年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那天晚上两个人敞开心扉地谈了一场之后,林珩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 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情绪大起大落的后遗症还是很难受的,林珩年只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再加上网络上舆论未消,他需要关注的地方不少,便忽视了这点。
等到裴以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 林珩年已经烧得像个小火炉一样了,大冬天的抱着都烫手。
于是便马不停蹄地带着林珩年来了医院。
医生诊断完之后没多说什么,大手一挥开了个单子让两人去急诊大厅输液。
林珩年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走在后面磨磨蹭蹭,不愿意去输液。
他连耍赖情绪都比别人淡,如果不是裴以绥特别了解林珩年,估计会以为他哼哼唧唧的样子是在难受。
“发烧也不一定要去输液呀,回家吃点药睡一觉的效果也是一样。”
冬季着凉感冒的人特别多,两个人往前走的时候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林珩年听多了之后感觉自己喉咙也开始痒了。
裴以绥其实鲜少见林珩年对一个事物产生惧怕的情绪,尤其是到了这种程度的害怕。他听着林珩年向他可怜示弱的声音,几乎要开口答应了。
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林珩年闷在口罩里的咳嗽声。
裴以绥左手牵着林珩年,右手伸到两人肩膀间的空隙中,“唰”一下把羽绒服后面自带的帽子罩在林珩年头上,末了拉着帽檐往下扯了扯,彻底遮住林珩年的脸。
“这件事情不能听你的。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听男朋友的话。”
裴以绥拉着林珩年拐进一间空着的房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把单子给护士。”
林珩年和裴以绥的职业性质特殊,输液大厅里人多,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所以他提前问护士要了间空病房,自己去缴费拿药。
林珩年在椅子上坐下,被凳子上的寒气冰了一下,即使房间内开着暖气,他浑身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把裴以绥拉上去的帽子摘下来,刚想把口罩也摘下来喘口气,装在羽绒服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林珩年只好先去查看手机上的消息。
【林珩年,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对面是谁。
李魏就是因为那首《圆圈》打进的娱乐圈,之后不管写什么都没有一点水花,现在成名作又确认系林珩年所作,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林珩年猜薛良深估计没有要保李魏的意思,所以对方现在估计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垂眸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几个字看了几秒,而后毫不犹豫地删掉短信,随手把电话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而另一边,裴以绥刚走进缴费大厅,就听到最靠近门口的窗口处传来吵嚷的声音,他随意一瞥,脸上瞬间染上怒火。
不远处,刚才还在手机上威胁林珩年的李魏,现在正弓着脊背缩着脑袋贼眉鼠眼地跟缴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话。
李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他越说越激动,脸上表情狰狞地骂骂咧咧:“我跟你们医院的投资老板认识,之前过来看病一直都不要钱,还有免费的VIP服务,不信可以去了解。我现在赶时间,你赶紧把医生开的药拿过来!”
托林珩年工作室那条声明的福,李魏现在光是违约费就差不多把半辈子赚的钱给搭进去了。
昨天他才收到法院的传票,上面甚至还冻结了他现有的全部存款。
他现在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出门被人认出来就要被追着骂,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刺激着李魏的自尊心,让他日夜都想把林珩年给拉下水。
偏偏这几天降温,他还感冒了。
他手头上一分钱没有,就连看病也成了让人发愁的事情,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才想起之前薛良深家里投资的一个私人医院。
因为两人私下里见不得人的勾当,李魏之前来这里看任何病都不需要花钱。
而现在,他却被一个小小的工作人员给卡在了拿药的地方,这证明他之前的特权失效了。
想到前段时间跟薛良深的那通电话,李魏气得想骂人。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看着面前难缠的病人,忍着脾气道:“不管是什么人,来拿药都是要要先缴费的,您没有前面缴费的那一道程序,我是不可能把药交给您的,麻烦理解一下。”
又是这个话术,李魏刚运了口气想朝里面的人吼一声,背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不由分说拖着他往无人的角落里走。
李魏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身体先剧烈挣扎起来。
因为怕被别人认出来,他不敢大声求救,于是把希望寄托在刚才说话的工作人员身上。
那名工作人员只是淡淡看了李魏一眼,随即就像是没注意到两个人一样,又低头忙了起来。
裴以绥像拎麻袋似的冷脸拖着李魏走到一个无人的小角落。
这里更靠近室外,外面冷得像是能把人身上的水分吸干,再把干掉的皮肤冻裂。
冷风一吹,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开始发疼。
裴以绥一言不发地一把甩开李魏的衣领子,对方一个趔趄,脸差点磕到前面的台阶楞,身体条件反射地起了保护机制,他双手往前撑了一把,才避免见血。
李魏心突突直跳,呼吸又粗又急,劫后余生后的愤怒直冲大脑,他想都没想便扭头朝后面的人吼道:“你他妈没长眼——”
他气势起的很足,但在看到对面站着的人后,嗓子又像是突然被人捏住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由愤怒迅速转变为心虚,人本就比裴以绥矮了一大截,气势也跟人一样哑了火。
李魏似乎没想到能够在这里遇到裴以绥,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带着颤抖:“你怎么会在这……”
他上次见裴以绥还是在三年前,那次的事情给他心中留下了阴影,弄得他萎了好久,跑了好几趟医院去查功能问题,被医生检查出来肾上面有问题,差点割掉一个。
再一次相遇,地点还是在医院,李魏难免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那颗勉强保下来的肾忽然一疼。
用不着多思考,他在看清楚对面站着的是裴以绥之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跑。
裴以绥一言不发地在后面抬起右腿,不由分说一脚踹在李魏后心。李魏吃痛惨叫一声,直接承受不住跪在了地上。
冬天的骨头比其他季节都要脆弱一些,李魏刚双膝跪在地上,下一秒就好像听到自己骨头响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迎面一拳直接砸在他脸正中央。
这种感觉就像冬天一头扎进带着冰碴的冷水里,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酸,脑袋发疼。
李魏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没有知觉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再也忍受不住破口大骂:“裴以绥你个狗艹神经病,发什么疯,老子当初就该不管不顾把你给艹死,哪儿轮得到你现在在我跟前狐假虎威!我艹你妈!”
裴以绥眉心一跳。
李魏不知道自己哪个字戳中了裴以绥,对方直接拽着他头上不多的头发要往墙上磕。
其中力道之大,让他罕见地由内而外生出自己今天要被弄死的恐惧。
沉默是让人产生恐惧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裴以绥上来一言不发,拽着李魏就要往死里弄,这让他无法就目前的状况做出最优选择,求生的本能促使着他求饶。
“爸爸、爸爸,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再来了!我向你道歉!我给你赔不是!你就当我刚才在放屁!之前那件事情全部都是我的错!你现在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钱、权利、资源、人脉,只要我有,我全部都可以送给你!只要你现在肯放过我!”
李魏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疼的,按理来说生病的人五感会被削弱,但是他现在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每一个疼痛点,哪一个都让他不太好过。
恐惧和疼痛让他不受控制地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冷风一吹又一层层干在脸上,黏腻又恶心。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无所事事几十年的街头老混混。
裴以绥看着李魏哭着求饶的模样,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就是这么一个人渣,一个稍微强势一点就能轻易拿捏的烂人,在十七年前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林珩年最重要的东西,让他这么多年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
还是这么一个人渣,逼迫林珩年竖起全身的尖刺,刺向别人的同时也刺向自己,把自己折磨得伤痕累累。
其实林珩年向他坦白的第二天,他就想带着对方去医院做一次全身检查。
林珩年笑着告诉他在自己身体里安装监听器时习以为常的语气,一度让他感到后怕,他必须亲自确认对方现在是健康的,才能够放心。
只不过那时候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裴以绥总是想着,再等一等。
谁承想没等来检查,先等来了林珩年生病。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一件东西。”裴以绥的声音很冷,又带着压抑的克制:“不过从现在开始,走路的时候小心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说完之后不再看李魏的反应,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转身大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李魏闻言呆了几秒,脸上未被风干的眼泪和鼻涕显得十分可笑。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是被怎样对待的,肥硕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绝对不能再遇到裴以绥,他会被打死的!
另一边,林珩年待在空闲的病房昏昏欲睡,发烧加上咳嗽,其实很耗费一个人的精力,他重新把帽子罩在头上,宽大的帽檐直接将他整张脸遮住。
其实他今天身上穿的是裴以绥的羽绒服,比他平时的衣服大了一个号,穿起来很舒服。
正当他窝在羽绒服里要睡着的时候,病房门骤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凉风唰一下灌进来,林珩年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身体直了直,眼皮一抬朝门口看过去,又在一瞬间愣住。
怎么是她?
“不好意思……”
门口站着的人在头抬起来的瞬间,声音也紧随着传来。她脸上原本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在看到对面坐着的人之后,声音戛然而止。
“……林珩年先生?”
对面的女人试探性地朝林珩年开口。
林珩年朝女人点了点头,声音淡淡道:“好久不见。”
是之前那档选秀综艺的制片人。
其实也没有好久不见,毕竟距离那档节目录制结束才隔了大概一个月而已。
只是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简直太多了,令林珩年恍惚生出一种好久不见的错觉。
两个人之间除了那次在办公室见过一面之外,再无任何交集,今天在医院碰上,其实跟陌生人只差了一个名字而已。
林珩年表现得很冷淡,猜想对方应该是走错房间了,开口说了四个字之后便不再理会。
然而,对面这位女士在确认对面坐着的是林珩年之后,脸上的表情却比之前变得更加热络起来。
她往前跨了一步走到房间内,反手带上房门,听见林珩年隔着口罩闷闷咳嗽的声音,有些关切地问:“您这是感冒了吗?”
林珩年:“有点。”
制片人女士好似听不出来林珩年语气中的冷淡,仍旧热络道:“那是得注意一点,现在是冬季流感好发的时间段,病起来藕断丝连,还挺让人恼火的……您有家属陪同吗?”
她说到最后,不知怎么将话头转到“家属”这个话题上。
林珩年因为发烧反应有点慢,没听清她刚才问的什么,于是身体稍稍前倾问了句:“什么?”
制片人女士笑着重复:“您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林珩年下意识想说“不是”,但是又想到他跟裴以绥谈恋爱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他并不想让一个跟陌生人无二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于是点了点头:“对。”
他说完之后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想让裴以绥先别来病房。
然而,他对话框中的消息还没编辑完,外面便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下一秒,病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打开。
林珩年手一松,消息咻一下发送,外面应声响起手机提示音。
他突然有些头疼地伸手抵了抵额头,而后面无表情地把帽子重新罩在头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外面护士和裴以绥的声音同时响起——
“是这里吗?”
“就在您左手边这间病房。”
裴以绥提醒完护士之后,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给林珩年的消息设置的是特殊提示音,以便能够在对方发来消息的第一时间查看。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对面发过来的话——
[你等会儿先别进来,之前节目上那位制片人来L]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甚至因为发信人的匆忙而断在最后一个字上面,换裴以绥以外的任何人看到消息都会先愣一秒,再去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裴以绥立刻就明白了林珩年的意思。
他分神回忆了一下这位“制片人”的形象,而后毫不犹豫地跟在护士身后进了病房。
开什么玩笑,林珩年刚才对于打针表现得那么害怕,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
制片人女士在两人进门的瞬间便把目光移了过来,看到是护士之后,她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然而,那副了然在看到后面跟着的高大男人后,逐渐转变成了惊讶。
她今天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现在伸手一推镜托,眼中浮现出几分隐晦的探究。
护士推着医疗车走进来后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扫视一圈,问:“哪位是病人?”
裴以绥伸手指了指窝在椅子里的林珩年:“他。”
他说完之后抬步走到林珩年跟前,伸出一只手撩开帽檐摸了摸对方额头,还是烫手。
林珩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护士推着车走到林珩年身旁,核对完一切信息之后挂上水,开始给林珩年扎针。
林珩年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别过脸抿着唇皱眉。
裴以绥见状抵着椅子靠背,伸手捂住林珩年的眼睛,开口问他:“刚才给我发那句话什么意思?”
林珩年闻言想睁开眼睛去看裴以绥,却被他微一用力制止了。
林珩年眼睫扫在裴以绥手心,感觉有点痒,又有点像羽毛,柔软的、细密的。
他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裴以绥见状眼中含着笑,继续开口:“困不困?”
他一开口,林珩年就觉得困了。
下一秒,护士的声音响起:“好了。”
裴以绥瞥了一眼,针已经扎上了。
不过他依旧捂着林珩年的眼睛。
林珩年被裴以绥手上温暖的体温暖得昏昏欲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了歪,脑袋抵在裴以绥腰腹上。
制片人看着两个人亲密的姿势,心中猜到了什么,不过她还不至于没眼色到那个地步。
她留在这里当然不是想当电灯泡,只是今天碰到林珩年,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情。
“林珩年先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她迎着裴以绥的目光笑了一下,解释道:“别误会。之前林珩年先生许给我一个条件,今天恰好遇到,就觉得这个事情可以提上日程了。”
林珩年闻言睁开眼睛,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裴以绥抢先。
裴以绥之前亲眼目睹了这个条件诞生的现场,其实细究起来,眼前这位女士算得上是趁人之危。
不过那是林珩年的私人事情,裴以绥自认为不该插手。
但是,林珩年现在还生着病,她觉得这位女士实在没有眼色。
“不好意思。”
“不方便。”
“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作者有话说:制片人女士:打扰了[微笑]
第120章 狂想前奏
“……”
裴以绥的话接得实在是太顺口, 脸上带着和上次在会议室中如出一辙的表情。
一句话把她接下来的话堵了个彻底。
制片人女士脸上瞬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事实证明,不管过去多久,她依旧无法适应眼前这个愣头青的直接。
然而令她感到神奇的是, 她竟然也讨厌不起来对方,甚至对这种原始的直接打心眼里喜欢。
她想, 跟这种人共事的话,效率应该会大大提高。
制片人女士微微低头斟酌片刻,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 脸上扬起一抹微笑, 镜片后的眼睛中闪现出一丝光芒。
“裴先生不要介意, 其实是因为最近我手上刚好拿了个项目, 今天再次看到林珩年先生的时候,正好想到之前我们两个做的约定, 想邀请对方去做我们本次拍摄的主角。”
她害怕裴以绥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于是迅速补充道:“当然,我不是个自找没趣的人,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在你们手上。”
“拍摄?”
裴以绥眉头微蹙, 老实说, 在这种环境、这种状况下, 乍然谈起工作上的事情让他内心有种非常强烈的割裂感。
谁都不想在休息的时候去聊那该死的工作。
裴以绥也不意外。
他再一次觉得, 这位制片人女士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人。
“这件事情我会仔细考虑的,相关工作细节您可以联系我的工作室作进一步沟通和确认, 联系方式就不用留了。”
林珩年被烧得脑子不太清醒,再加上裴以绥身上的温暖驱散了刚才的寒意,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清净睡一觉,所以赶在裴以绥开口前下了结论。
制片人女士闻言微微遗憾,她听林珩年的意思, 应该是委婉拒绝了。
“好的,不好意思占用这么久两位的私人时间,真是非常抱歉。那么,林珩年先生注意身体健康,有缘再见。”她目光中流露出可惜,像是对面前的两个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边的双人杂志审美还是不错的,出片效果是我目前最满意的,还以为今天能定下来,看来又要去重新找人了……”
想到这里,这位女士顿感头痛,她站在原地稍稍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重新露出刚进门时标志性的职业微笑,转身准备开门出去。
“等一等。”
就在她右手刚放到病房门把手上时,身后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
林珩年看了眼兴冲冲转身出门的女人,脸色复杂地看向旁边的裴以绥,问:“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裴以绥从口袋中掏出一片暖手贴黏在输液器靠近手的管道上,然后把不远处的另一只椅子搬到林珩年旁边坐下,两只手把林珩年那只没有扎针的冰手完全包裹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有时候,该抓住的机会还是要努力抓住了,毕竟……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林珩年听裴以绥讲话听得一头雾水,再加上现在脑袋烫呼呼的,过载严重,完全没有理解裴以绥话中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刚才制片人的出现,他突然把裴以绥现在的状态跟之前不能出道的遗憾联系在一起,觉得男朋友可能是在抓住任何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机会,所以态度才会转变得这么快。
想到这里,林珩年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心疼,他斟酌片刻,缓慢地开口安慰对方:“抓不住也没关系,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的。”
如果裴以绥真的很喜欢舞台,很喜欢观众的话,他想自己愿意花钱去复刻一个完美的组合让裴以绥重新出道,然后站在大众面前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对于自己内心竟然会产生这种想法表示唾弃,唾弃完之后又忍不住去想刚才那种想法的可实现度。
林珩年不可能让裴以绥跟他一样,这么多年还一直受大众诟病的。
如果要找个办法让裴以绥重新出道,首要解决的就是外界舆论,还是得像个两全其美的方式才好。
林珩年顶着自己快要烧冒烟的毛绒脑袋,脸色十分严肃地绞尽脑汁。
裴以绥在旁边看得真切,他见男朋友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在思索十分苦恼的事情,就明白对方可能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上面。
不过他难得见林珩年脸上露出这么苦恼的表情,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解释自己话里的意思,而是好奇地歪头盯着林珩年的脸,颇为仔细地观察他脸上的任何一点变化。
林珩年长了一张长辈们都很喜欢的脸,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那张脸表情平静地看向别人时没有任何杀伤力,只会让人生出“精致”的第一印象。
他本人的气质是十分温和的,跟别人待在一起时很容易让人没理由地心生好感,继而持续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可当他刻意隐藏这种气质的时候,又让接近他的人产生一种距离感,然后被打上“高冷”的标签。
林珩年本人也确实因为这点受到一部分人的嫉恨。
裴以绥觉得那些人的嫉恨真的十分可笑,越了解林珩年本人他就越明白,林珩年其实是个不愿意让自身引起别人注意的典型。
他像个背着壳的乌龟,在任何时刻都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旦感受到自己被别人注视,或者察觉到自己成为焦点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缩进自己铸就的乌龟壳中,企图找寻安全感。
裴以绥觉得这种气质和娱乐圈这种大染缸放在一起非常违和。
他有时候会非常自私地想,把他藏起来,让别人都没办法看见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是不是那个看不见的壳子就会自动消失。
想到这里,他勾唇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捏了捏林珩年纠结的脸蛋,终于开口说:“又背着我偷偷想什么呢,说出来让男朋友听听,男朋友跟着高兴高兴。”
林珩年极不情愿地朝后让了让,躲开裴以绥对自己脸蛋的揉搓。
他觉得裴以绥简直是个没良心的小坏蛋,自己在那儿忍着对自己的唾弃想尽办法想要圆对方的舞台梦,对方却在那儿嘲笑自己!
他抿了抿唇,不高兴地嘴角向下看着裴以绥。
因为高烧的缘故,林珩年双眼里多了很多红血丝,眼尾烧得通红,眼框中蓄着水光,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裴以绥见此情形难得表情一愣,张了张嘴,在开口前就先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他以为林珩年要哭,手比脑子先动,左手拇指下意识抵上去在对方眼尾蹭了蹭。
过了几秒,裴以绥才意识到自己手指上是干的,林珩年也没哭。
跟林珩年触碰到的皮肤,隐约感觉出一丝滚烫,裴以绥像是惊醒一般把手撤回。
林珩年眼神在看到裴以绥的动作之后有一瞬间的疑惑,不过三秒钟后他就把这点疑惑抛诸脑后,表情严肃地看着裴以绥问道:“以绥,我记得你之前在那档选秀节目里应该是占一个出道名额的,但是中间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成功出道……之前一直没有问你,你现在会觉得这件事情是有遗憾的,或者不甘心吗?”
其实那晚在山庄天台的时候,林珩年就很想问一问裴以绥这个问题,但是顾及到对方的感受,他还是放弃了。
刚才听到裴以绥的那番话时,他又想问这个问题了。
他想,只要裴以绥说不甘心,那他就帮对方圆了这个遗憾。
聊天话题有些跳脱,裴以绥听林珩年这么问的时候,下意识愣了一下。
其实病房的隔音效果并没有特别好,外面走廊时不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因为是在急诊,所以也会有急救推车从门前经过,偶尔听到的时候,即使跟自己没关系也会下意识紧张一下。
他想,刚才林珩年问自己有没有遗憾的时候,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即便他没什么遗憾,心里也会下意识咯噔一下。
裴以绥多敏感啊,一下子就猜到刚才林珩年在想什么了。
那么纠结的表情,依照林珩年眼里容不下沙子、就连节目组暗箱操作都要站出来义正辞严反驳的性格,可见问出这个问题时下了多大的决心。
“没有。”裴以绥很确定地摇了摇头,笑着跟林珩年说:“我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不甘。其实我对于在选秀中出道这件事情没什么执念,当初参加节目,也是因为我那时候总在网上跟别人对喷,我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把我扔进了《星穹梦之途》。”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大:“没想到中途节目组这么能作妖,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哥都后悔把我塞进节目了。”
想到参加节目期间发生的荒唐事,林珩年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那些事情现在想来,仿佛已经过了很久,跟裴以绥斗嘴的日子,却避开了记忆的腐蚀,依旧清晰。
液体一点点流入身体中慢慢夺去林珩年体内的温暖,但困意比之前还要浓重,他下意识往裴以绥那边靠了靠,整个人往羽绒服里埋得更深,声音低低地嘟囔:“那就好,不然……我也会觉得遗憾的……”
他说完之后,眼睛撑不住缓缓闭上,疲惫在一瞬间汹涌漫上,迅速吞噬林珩年的意识。
“除了你,没有遗憾。”
裴以绥见状身体朝林珩年那边挪了挪,一伸手将对方包裹进自己怀里,又从自己的羽绒服中掏出一袋灌满热水的暖水袋,迅速塞进林珩年怀里——他揍完李魏在回来的路上凑巧看到自动贩卖机中有售卖暖水袋的,就买了一个。
裴以绥领着林珩年来来回回跑了差不多有一星期的医院,他身上的病才好得七七八八,最后一天从医院回家的时候,林珩年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脱敏了。
“林老师进步很大嘛。”裴以绥边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边跟林珩年聊天,其中调侃意味十足。
林珩年闻言“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今天是圣诞节,林珩年坐在沙发上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心里盘算了一下扭头朝玄关正在收拾的裴以绥说:“我待会可能要出门去见一个人,来回大概要三个多小时左右。”
裴以绥闻言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他很轻地扭头瞥了林珩年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问:“那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托裴以绥精湛厨艺的福,现在林珩年几乎只吃他做的饭,成功践行了“要想留住一个人,先要留住他的胃”这句真理名言。
“回。”林珩年不假思索道,他想了想说:“今天晚上我想吃鸡汁拌面,面除了菠菜面和胡萝卜面其他都可以。”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裴以绥一眼,问他:“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这样结束之后直接在外面吃,裴以绥就不用辛苦做饭了。
“不用,”裴以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收拾完东西缓步朝沙发方向走来,“今天正好有新歌的灵感,我要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他们现在在林珩年的房子里住着,这里有非常完善齐全的音乐设备和录音设备,对于音乐创作者来说很方便。
林珩年闻言也不勉强,点了点头。
六点一到,他就准时出门了。
裴以绥听到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立刻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直到电梯门开了又合上,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起身开始打电话。
“喂,我预约的东西现在可以送上门了。”
半个小时后,跑腿准时把裴以绥要用的东西送到楼下。
是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正方形箱子,外面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来里面放了什么。
裴以绥利索地抱着箱子上楼,找了把小刀划开纸箱——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瞬间暴露在眼前。
是五颜六色的装饰品。
大到圣诞树树干,小到一片叶子甚至一节彩带,应有尽有。
今天是圣诞节,裴以绥打算把家里装饰一下,给林珩年一个惊喜。
其实三天前是冬至日,按理来说应该过节日的,但是当时林珩年正生着病,一切都来不及准备,就搁置了。
正好今天碰巧是圣诞节,裴以绥就打算跟林珩年一起过个不那么隆重的节日。
一切都布置好之后已经是晚上了,可以听到外面热热闹闹的人声。
不光裴以绥想过节,外面成千上万的人都想过节,彼此交换颜色最鲜艳的苹果和内心最美好的祝福。
裴以绥其实对这种节日没什么感觉,他今天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林珩年开心一点。
最近一连串的事情实在是有点沉重,他想用新的记忆去覆盖林珩年心中那些让人难过的痛苦。
最起码,开心总没错。
九点一过,外面响起开锁的声音,林珩年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心情不错地哼着调进门。
玄关处暖黄色的灯光直直打在头顶,显得林珩年愈加柔和。
他眼角余光瞥到客厅里闪烁着的微弱灯光时,换鞋子的动作一顿。
林珩年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而后缓缓走入客厅。
入目是体型庞大且周身闪烁着五颜六色灯光的圣诞树,占据落地窗周围的一大片空地,整个客厅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林珩年左右看了看,客厅全部被裴以绥装饰了一遍,那些小彩灯暖色的灯光照得客厅一片温馨,彩带悬在半空,上面被灯光一照反射出如星星般的光芒。
看起来很梦幻。
但是有一个问题,裴以绥不见了。
林珩年四下看了看,一点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裴以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