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不是假面人……”
除去副本中的信息, 叶炳焕也有注意系统面板弹出的攻略游戏信息。
云起已经推测了三次，三次的答案皆为否，可以排除其是假面人的可能。
“不过没有关系, 想必很快就能推测出攻略者, 还来得及。”
叶炳焕微微一笑。
他没有说的是，置换者、涅槃者、以及假面人的好感度，已经来到了十分危险的数字。
置换者65的好感度, 代表其最低只需要再使用7次“丘比特之箭”, 就能够赢得攻略游戏。
而涅槃者和假面人的好感度为60, 达到满值只需要8次“丘比特之箭”。
这还是不算可能有的意外情况。
假如有其他攻略者用技能增加叶炳焕对他们的好感度，他们能够更快地取得胜利。
目前的回合数是第五十六回合。
最好的情况是，置换者将在第九十回合末胜利。
在此期间，叶炳焕能够使用的“论断”技能为……
四次。
最后一次“论断”在第九十回合, 而结算技能在第九十一回合, 也就是说，实际上能够有效的“论断”技能只有三次。
而目前, 推测出身份的攻略者，只有涅槃者徐乘流, 以及卡牌师陈洛。
总共七名攻略者, 即使接下来每次论断全部正确, 他也还需要至少五次论断。
次数……已经不够了。
到现在, “攻略游戏”已经几乎不可能以正常方式取胜。
他必须在第九十回合之前, 杀死游戏的发起人“恋人”……
或者杀死攻略者。
徐乘流是涅槃者, 可以争取让他放弃使用攻略技能。
但置换者和假面人，还没有确定身份……这两个人，尤其是置换者，需要优先找出, 说服或击杀。
叶炳焕心中沉静，他将注意力重新聚集在当前的副本上。
“在七楼会议室，被钟临川第一个杀死的男人，应为7号方常。因为在四对同样的姓氏中，沈雁舞和沈鹤笙、谢将来和谢北风、以及王观都已确认。”
“微胖的男人和四楼走廊被钟临川杀死的人有亲属关系，四楼走廊的年轻研究员应为16号方象。”
“在六个组长中，有三个来自帝国科技战略研究所，分别是方常、罗露华和孙锦青。”
“钟临川随后杀死的瘦小女人，会出现在这个会议室中，证明其是组长之一，又能从他们的话语中，得知其为科技战略研究所的一员。”
“因此，瘦小女人的身份是10号孙锦青。”
“再之后，和钟临川与苏轻舟一同到七楼，又被钟临川杀死的‘薛教授’，身份是9号薛广博。”
“杀死钟临川的高个子女人，其不是研究人员。在非研究人员中，未确认身份的只有——3号孟云窈。”
“到这里，六个组长，五个已确认，剩下的那个就是在电梯中死去的6号林泰。从其给梁毅然发消息，也能侧面证实其身份——他和梁毅然同属第二课题组。”
“剩下的未确认身份的人员，只有17号王哲：他就是六楼厕所，吸烟时被血藤杀死的倒霉蛋。”
“死亡名单上的二十二个人员，所有身份推测完毕，事情的经过，应是这样——”
“凌晨五点多，复神会的潜入者潜入了地下三层观察室，当时值班人员是12号沈雁舞和13号梁毅然。”
“22号未知身份的潜入者破坏或诅咒了他们的灵魂，沈雁舞率先死亡，死在地下三层观察室。”
“梁毅然等到新的值班人员来，回到地下一层休息室后，与沈雁舞以同样的死法死去。”
“天亮后，红衣部过来参会，1号钟临川和20号苏轻舟发现了沈雁舞和梁毅然二人的死亡不是正常猝死。他们见到了潜入者，一路追击到四楼。此时的21号卫秉留在一楼的保安室查看监控，为追击提供帮助。”
“在四楼的实验室，潜入者挟持了8号罗露华，在打斗中杀死了罗露华，并献祭自身放出了血藤。”
“钟临川发现皇帝死亡、支配之刃的权能无法启用，自己无法击败血藤，于是，血祭了16号方象，启用了刀的杀戮模式，击杀了血藤。”
“随后，他和苏轻舟上楼，遇到了9号薛广博，将其一同带上了顶层七楼。”
“科技战略研究所在四楼死了两个人，与红衣部起了冲突。”
“钟临川依次杀死了7号方常、10号孙锦青，以及出于恐惧想逃跑的薛广博。”
“发现他失控，监察部的3号孟云窈枪杀了钟临川，但很快自身也被苏轻舟杀死。”
“苏轻舟决定下楼找卫秉，在支配之刃的影响下，她杀死了不愿意一起下去的2号谢将来。”
“另一边，把时间稍微调前，血藤刚开始肆虐之时，6号林泰乘坐电梯准备去七楼会议室，血藤破坏了电梯，林泰死于电梯坠落。”
“17号王哲在卫生间吸烟，被血藤杀死。”
“三楼，14号沈鹤笙用奇异的枕头尝试与沈雁舞沟通，唤出的却不是正常灵体，而是怨灵，被怨灵杀死、附身。”
“一楼大厅，安保人员，19号顾宇被血藤杀死，18号黄金隆被怨灵附体的沈鹤笙杀死。”
“卫秉看到血藤后，应当先去确认了地下三层的情况，将外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里面值班的11号陆卧尘和15号谢北风。”
“当他再回来，发现两个火炬安保死亡，以及怨灵和凝胶的出现，他又回到了地下三层，请求里面的人开门。”
“但在陆卧尘和谢北风的争执中，开门开得太迟了，卫秉死于凝胶。”
“苏轻舟、4号吴清朗、5号王观一同下楼，他们在大厅击杀了怨灵，但吴清朗被凝胶偷袭而死。”
“苏轻舟和王观继续下楼，王观用所长谢将来的权限开启了隔离门，进入了地下三层观察室。”
“因为卫秉的死，苏轻舟杀死了谢北风，就在她要对陆卧尘动手之时，自身被从通风管道掉下来的凝胶杀死。”
“陆卧尘捡起黑刃，对抗凝胶。王观不愿意冒风险离开观察室，给陆卧尘注射了强化液。”
“凝胶被成功消灭，而陆卧尘同样失控，杀死了王观。”
“最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陆卧尘，上楼寻找玩家适格药剂。”
“途中，由于身体无法支撑，他找到了身体修复的针剂，但他终究还是没能上到五楼。”
“好在……陈洛很幸运，虽然没有玩家适格药剂，他还是成为了玩家。”
叶炳焕将号码牌从袋子中取出。
“地下三层四圈白线。分别属于5号王观、15号谢北风、20号苏轻舟、21号卫秉。”
“地下一层一圈白线。属于13号梁毅然。”
“一楼四圈白线。分别属于4号吴清朗、14号沈鹤笙、18号黄金隆、19号顾宇。”
“三楼一圈白线。属于12号沈雁舞。”
“四楼三圈白线。分别属于8号罗露华、16号方象、22号潜入者。”
“六楼一圈白线。属于17号王哲。”
“七楼六圈白线。分别属于1号钟临川、2号谢将来、3号孟云窈、7号方常、9号薛广博、10号孙锦青。”
叶炳焕的记性很好，虽然在短时间内从回溯接收了大量信息，且每一场回溯都无法重复查看，但他没有遗忘或弄错任何一个号码牌。
很快，他就将所有的号码牌放进了相应的白圈。
最后一个号码牌放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道是推测错了？不可能……”
大约五秒钟后，就在他思索之时，只见系统直接弹出了提示：
【“节制适格”已结束，游戏结算中……】
叶炳焕一怔。
虽然他已经破解了谜题。
但副本结束得还是很突兀，也很蹊跷。
最后一个任务，所谓的真正的平衡，他还没有搞清楚。
怎么可能放任副本就这样结束？
而且，这次副本结算，并没有弹出“你已取得最终胜利”——
如果就这样结束，陈洛的进阶很可能无法成功！
“‘节制适格’副本是陈洛的最终进阶副本，它有三条规则。”
“‘活下去’、‘查明全部死者的死因与事情始末，并将序号牌放在相应的白线中’、‘帮助节制命牌候选人完成自我的真正平衡’，我的行动完成了全部三条规则。”
“因此，我取得了本场游戏的完全胜利、陈洛成功进阶为……”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
一次S级胜利宣言，只能够让他说出“赢取了这场副本”，不足以让他断定陈洛的进阶成功。
但是这也足够了……
他在这边取得了副本胜利，陈洛怎么说也不可能失败吧？
只见矩阵的结算面板如同卡住一般，没有像正常副本结束那样，继续弹出积分系数结算。
地面上，白圈旁的蜡烛，原本是红色，在点燃后成为了白色。
然而现在，那已烧到最末端的、熔化的蜡池，又变成了红色。
叶炳焕没有使用打火机。
但火焰，在凝固的蜡油上倏地燃烧起来。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幻，定格的尸体影像再次出现。
叶炳焕再次下楼。
在四楼和五楼的楼梯上，他再次看见了陈洛的尸体。
倒在楼梯上的陈洛，微微仰头，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这是在一切发生之后、但调查人员还没有来收尸的时间点……”
叶炳焕低头看着陈洛惨不忍睹的模样，下意识伸出手。
摸到了满手的血。
黏腻，甚至还带着点温热。
地面上没有白线，只有本不该存在的火焰、来自胜利宣言的火焰，剧烈地燃烧着。
“虽然定格，但不是回溯的幻影，我可以碰到他……”
叶炳焕的视线顺着陈洛的脸向下移，看向他的衣服口袋。
针剂已经用完。
但陈洛的口袋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叶炳焕毫不迟疑地伸出手，从中取出了……
一块染血的红色长方体。
晶莹剔透，触感冰凉，如同红色的水晶。
【名称：深渊的法则】
【评级：S】
【介绍：未知信息的存储器，嵌入深渊的脑后接口使用。
信息研究所的薛广博认为，深渊只需要程序与指令，不需要拥有灵魂；而主导项目的谢将来认为，深渊如果想理解神灵的伟力，成为比肩神明的存在，必须拥有真正的灵魂。
红衣部隐约表露出支持谢将来的意向，认为皇帝的权能足以消灭任何变数。
但薛广博对深渊可能的失控，依然抱有忧虑。
在陆卧尘联系他，表现出加入信息研究所的意向时，薛广博暗中将“深渊的四条原则”程式交给了陆卧尘，令其设法将程式更改为能够植入深渊的人造灵魂中的形态。
陆卧尘不负其所托，完成了此项任务，制造了能够将指令直接植入深渊灵魂的信息存储器，命名为“深渊的原则”，交给薛广博。
没有人知道，他因谨慎，另外制造了一个信息存储器。
其中，设置了高于另外四条原则的第五条原则。该原则无法违背、不可以任何形式绕过，且能够对深渊形成直接的掌控。
他将此信息的存储器命名为：深渊的法则。】
第57章 回合五十七
【在副本中存活并取得最终胜利, 积分系数翻倍。当前系数：2】
【查明事件中全部二十二位死者的死因与事情始末，积分系数x22。当前系数：44】
【正确将序号牌放在相应的白线中，积分系数翻倍。当前系数：88】
【玩家积分+88000（88x1000）】
【正在抽取胜利奖励……】
【获得物品：支配之刃】
【检测到“世界的拼图板”, 你未获得玩家经验。当前等级：LV.1。】
【破解S级谜题：“节制适格”, S级拼图碎片+1。】
【当前拼图碎片数量：26块（其中：X级2块；S级2块；A级2块；B级5块；C级8块；D级7块。）】
【当前胜利宣言次数：29次（其中：X级0次；S级0次；A级1次；B级4次；C级9次；D级15次。）】
【“节制适格”结算完成。游戏已结束，是否立即回归矩阵？】
【若选择“否”，倒计时结束后, 玩家将自动回归矩阵。】
【当前倒计时：4分59秒】
叶炳焕拿起红色晶体的瞬间, 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虚幻了。
他看见, 没有风，蜡油上的火却猛烈地晃动着，四周分明没有易燃物，火却越烧越大。
极为迅速又毫无道理地, 火焰在瓷砖地上燃烧了起来。
叶炳焕往楼下走, 在他的身后，火苗吞噬了白色的线, 围成一圈人形的火圈。
陈洛虚幻的尸体在火圈中很快地消失，就像盐粒掉进水中。
火势蔓延着。
每一个白线所在之处, 每一个蜡烛所在之处, 火舌很快地窜起来, 直直冲向上空。
这些火烧不到叶炳焕, 于是他穿过大火, 继续下楼。
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地下三层。
【“沈雁舞死亡的当天早上六点, 我们收到了火炬研究所所长谢将来关于调用封印物‘死亡回放打火机’的申请。”
“等一系列动乱结束，我们又收到了火炬研究所4号楼内全员身亡的噩耗。”
“为查清4号楼内发生的事情，在侦查人员带离尸体后，特派的调查员带着打火机, 开始调查。”
“打火机的副作用，致使现场被烧毁。直到最后，我们也未能找到失踪的支配之刃。”
“不过，我们得到了完整的调查报告。”
“我们看见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全貌。”
“然而，正因如此，有一件事，极其诡异、无法理解……”】
叶炳焕走进了观察室。
当下回溯的这个时间点，应是全员死亡后，红衣部的调查员还未到来的时间。
冲天的火光中，他看见——
深渊睁开了眼睛。
【“我们发现了凝胶和其他异种的尸体。”
“我们借凝胶的尸体进行了最后一轮回溯。”
“我们看见，在所有人死去后……”
“本该依然处于实验阶段的深渊——活了。”】
画面如同被烧毁的羊皮纸般，逐渐扭曲。
整栋楼与楼中任何可能还存在的线索，消失在大火之中。
……
【名称：支配之刃】
【评级：S】
【介绍：皇帝赐予红衣部部长的武器，代表无上的权力。可借用皇帝的权柄，在帝国范围内，最高对任何命牌主层次以下生物一击必杀。若皇帝无回应，或在帝国之外，可用智慧生物的生命开启杀戮模式，短时间内杀死的智慧生命越多，攻击性越高。
“无法控制武器的人，终将被武器掌控。”】
矩阵居民楼的长廊，叶炳焕看向自己家的位置。
空空如也。
进副本前，拿走他的心脏的“规则型游戏”想来已经被矩阵处理掉了。
他打开联系人列表，找到陈洛。
陈洛的头像是灰色的。
[叶炳焕：进阶成功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叶炳焕的心缓缓下沉。
他的确是顶级的玩家，胜利宣言也顺利发动，然而，在陈洛的进阶任务上，除了通关副本，他似乎无法帮上别的忙。
尤其是使用胜利宣言后，他还是没能完全理解“自我的真正平衡”是什么。
也许只有陈洛自身能够明白。
再等一等看有没有消息，如果一直没有消息，就只能回头问问莫阙薇，能不能查到陈洛的下落了……
“我回来了。”
叶炳焕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推开门，看向窗外。
矩阵的雨淅淅沥沥。
仙人球又是晒不到太阳的一天。
叶炳焕走到盥洗室，清洗自己的手，水声哗啦啦地，细腻而清凉。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微笑。
咚咚。
轻轻敲击两下镜子，习惯性地打招呼。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要杀死恋人或者攻略者，攻略游戏就会结束。
高维玩家也会离开。
就像所有离开他的那些人或事物一样。
离置换者好感度满的第九十回合，只有三十三个回合了。
实际上的回合数，只会更短，不会变长。
叶炳焕的手停顿在空气中。
他一言不发，刷新了自身的清洁度，走出盥洗室。
在叶炳焕进入副本的期间，赵二月回复了他关于询问月亮死因的信息：
[赵二月：月亮是被世界杀死的，在大概第四周期初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炳焕：接触到了关于月亮的道具。]
他想了想，还是发去了信息：
[叶炳焕：你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吗？]
关于赵二月不给他任何讯息的假死，叶炳焕还以为赵二月会主动解释。
结果，二月似乎在回避这件事。
叶炳焕只能主动询问了——他不希望自己与赵二月之间有猜忌或隔阂。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回复。
[赵二月：那时候，恋人和女祭司想要你死。]
[命牌主直接在副本中对玩家出手，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所以，祂们采用了改写副本的形式。]
[我们进入的那个副本，就是一个陷阱。]
[一共两名玩家，在恋人的干涉下，副本已经没有了理论上的生路。玩家一定会消耗掉所有的替死道具，步入真正的死亡。]
[但是祂们没想到……你有S级的胜利宣言，能够强行显现一扇生门。而我携带的“迷途之钥”是胜利宣言算到的一环，可以开启那扇门。]
[于是，女祭司暗中联系了我，祂在我的精神中植入了“杀死叶炳焕”的暗示。这样一来，等副本结算完成，我再去杀你，你就不是死于副本，而是死于玩家手中——胜利宣言也无法拯救你。]
何青崖采用的也是类似的方式——
为避免叶炳焕在副本中使用了胜利宣言，于是选择在副本结算后将他瞬间袭杀，防止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叶炳焕：因此，你将迷途之钥交给我，又为避免精神暗示的影响，在副本中主动赴死。]
[赵二月：是的……我的死不是因为胜利宣言，你不要自责。]
在那次副本中，叶炳焕使用了胜利宣言。
但他当时并没有顾虑到胜利宣言的局限性。
叶炳焕说出的宣言是“我取得了副本的胜利”，这场胜利并没有包含赵二月在内。
于是，胜利宣言最后呈现出的结果，完全符合他说出的话，他通关了副本——
而赵二月没有。
出副本后，叶炳焕很难不去想，如果自己将赵二月也加入胜利宣言的“胜利”中，赵二月也许就不会死亡。
他用胜利宣言给自己造了条生路，而这也间接抹除了赵二月的生路。
拥有“迷途之钥”的人，是赵二月，真正该取得胜利的，是赵二月——
他抢走了自己的好友活下去的机会。
正因如此，叶炳焕后来用尽一切办法，去找死神，找所有的、拥有复生或生命相关权柄的命牌主……
一切都只为尝试复活赵二月，弥补自身的“过错”。
[叶炳焕：我需要你告诉我的是，为什么你还活着，却让我以为你死了。]
赵二月的答非所问，叶炳焕自然能看出来。
实际上，不论赵二月为什么死在副本中，叶炳焕都很感谢他。
他想知道的，只是为什么赵二月分明活着，却一直隐瞒，没有来联系过他哪怕一次。
[赵二月：月亮是污染途径，曾经的我是高塔派来矩阵的卧底。]
[但事实上我的心一直在你这里，从未变过。]
[我破坏了高塔和女祭司的一些谋划，已经引起了祂们的怀疑。那次副本，我自己赴死，避免了你的死亡，也让他们确认了我的叛变。]
[祂们一定会监视你的周围，而我复活后用一些办法转换了途径，从月亮转为了教皇，状态非常差……如果与你接触，一定会被发现。]
赵二月再三检查自己编写的信息，确认发送。
他没有撒谎，但他也没有说——
叶炳焕为尝试复活他而做出的种种努力，他都看在眼里。
赵二月其实有机会传出信息，告诉叶炳焕自己的处境。
只需要一点点的线索，以叶炳焕的聪明，一定能知晓他平安无事。
但是……他犹豫了。
当赵二月看见，叶炳焕为自己的死而难过、自责甚至消沉……看着他去找死神，看着他组建攻略组，似是为遗忘死亡而一刻不停地下副本……
除去心疼，他那卑劣的心中，竟有种隐秘的、堪称病态的快感。
他承认……
他很享受看见叶炳焕因他而产生情绪波动、为复活他而竭尽全力的模样。
他也欣喜于听到自己成为了叶炳焕的“白月光”的传闻——
就仿佛自己真的是他的白月光，真的是他心中高悬的月亮、是那样独一无二的存在。
就仿佛叶炳焕真的会为他而流泪，为他而怀念，为他而展现出那强大的榜一玩家外壳内的柔软一面——
仅仅为他一人。
在这样的病态快感的啃噬下，赵二月的潜意识找到了各种理由，回避出现在叶炳焕面前。
如果说是否想回到叶炳焕身边——赵二月当然是想的。
和叶炳焕怀念着他一样，他同样想在叶炳焕的身边，与他说话、吃饭、一同下副本。
然而，来自命牌主的危险是借口，用来自我说服的、躲在暗地里保护叶炳焕也是借口——
“白月光”的光环牢牢地套住了他的心，他享受着叶炳焕为自己痛苦，甚至享受着自己因叶炳焕的痛苦而痛苦。
他想，没有人能像自己一样，让叶炳焕拥有如此之强烈的情感了。
……直到他发现，叶炳焕对他的好感、真实的好感——没有一丝一毫的增长。
也许从始至终，叶炳焕就没有为他而产生过情绪上的波动……
“白月光”的假象轰然破碎。赵二月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也认清了，几乎成为他的执念的这个人……
真的没有心。
第58章 回合五十八
叶炳焕自然不懂得赵二月内心的复杂感受。
赵二月会对他抱有扭曲又深刻的情感, 在此时的叶炳焕看来，是完全没有理由、不合常理的。
虽然，他的这位朋友总是做出一些矛盾的行为——
平日里一副有很深的秘密的模样, 连名字都没有向他坦白, 在关键时刻却又宁可自己赴死，也不愿意伤害他。
但如果说，那张温和漂亮的面容下, 藏着特别深的、异样的感情……肯定夸张了。
毕竟赵二月对他, 几乎从来没有超出友谊的行为。
不像阴暗跟踪狂孟照, 不像上来就求婚的李长行，也不像纯变态的恶魔。
赵二月的表现非常正常。
因此，叶炳焕既没有往深了想，也没有往变态的方向想。
他感觉到了二月说得简略, 但他不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欺骗。
既然说出了假死的原因, 没有漏洞与谎言，他就可以接受。
[叶炳焕：回来就好。]
[叶炳焕：为什么你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你还在里世界吗？]
[赵二月：我找了死神，帮忙彻底隐藏我的状态, 防止他人窥探我的生死。死神的阵营中立, 只要手中有让祂感兴趣的筹码, 必要时, 可以请求祂的帮助。]
叶炳焕有点意外, 记下了这条信息。
[叶炳焕：你那里有没有关于陈洛的消息？]
[赵二月：我听说他在准备最后的进阶, 但我帮不上忙，没有了解太多。]
这个回复不出叶炳焕意料。
他也没有对此失望，让赵二月如果有陈洛的消息，与自己联系。
旋即, 他给莫阙薇发送了关于“矩阵中出现规则型游戏”的消息，将试探该游戏触发条件的工作交给了机关。
虽然，这个规则型游戏大概率不会再于矩阵中出现，但万一机关或者别的玩家真的遇到，也可以做出从容的应对，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叶炳焕稍加思索，又向莫阙薇询问了关于陈洛的事。
联邦有许多特殊部门的人员加入矩阵，壮大机关的力量。
从前他没细想，现在想来，联邦手中肯定有一定数量的玩家适格药剂。
也就是说，联邦与陆卧尘——与陈洛，有某种合作关系。
[莫阙薇：陈洛的状态似乎不好。]
[叶炳焕：他进阶成功了吗？]
[莫阙薇：恐怕没有，而且女皇重伤了。]
看到这句话，叶炳焕愣了愣。
[莫阙薇：有很多命牌主盯着陈洛这次晋升，有敌人，也有朋友。]
[我们以为祂们会对晋升的陈洛出手，在副本外布了防护，矩阵也严阵以待，禁止外界干扰此次副本。]
[但是，祂们没有攻击陈洛，而是围攻了我们请来助阵的女皇。]
[高塔、女祭司、恋人、还有他们麾下的复神会和灵知会，都参与其中。]
[这是我们的失误……没有算到他们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节制，而是女皇。]
[陈洛在女皇重伤后，被隐士救走。]
[隐士可信，但祂没有告诉我们祂的位置，也没有告诉我们陈洛的状态……祂自身的状态不算稳定，并且不信任我们。]
[如果你想找祂，或许可以先找命运之轮。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命运之轮的具体动向。]
[女皇重伤的消息无法瞒住太久，联邦最近会出现大量动乱，我们机关，恐怕没有办法给你更多助力……]
[叶组长，万事小心。]
叶炳焕回复：[我知道了，谢谢。]
其实他还有不少想问的问题。
譬如说帝国的深渊项目、皇帝纪渊，再譬如说，机关是否查到太阳的死因、牧岚的身份等等。
不过，联邦背后的女皇重伤，机关上下现在肯定忙得焦头烂额。
能抽空告诉他这些信息，已经不错了，他的问题也不算紧急，叶炳焕便暂且没有继续提问。
来到书房，将“恶魔的密室逃脱”与“节制适格”的副本录像导入电脑之中，叶炳焕准备开始他的复盘和剪辑工作。
导入视频需要一段时间，他想了想，站起身，将仙人球放在电脑旁边。
又使用矩阵面板，将座椅后方的墙壁改造成了一面镜子。
叶炳焕将小茶几放在镜子前，拿了各种零食和饮料放在茶几上。
再略加思索，扩大镜子的范围，放了张小沙发在茶几旁。
虽然高维大概不需要坐下休息……但万一呢。
这等如同供奉一般的场景，若是有外人见了，恐怕会觉得叶炳焕中了邪。
但叶炳焕的表情相当自然，丝毫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他只觉得用矩阵商城的零食和饮料招待高维玩家，不太好意思。
“将就吃……或者等会儿我们出去，吃点好的。”
矩阵中没有外卖服务，想吃热的食物只能去菜场买菜自己做，或者去NPC的店铺。
玩家没有饱腹的需求，进食只是为了回复状态，以及味觉上的满足。
能伤到叶炳焕的副本不多，他吃东西往往是因为后者。
有少数积分多的玩家会雇佣NPC当专属厨师，但他不适应有外人在家中，就没有这样做。
叶炳焕坐回到椅子上。
他背对着镜子，看不见自己的镜影，不会因为长时间的注视而受到较严重的高维影响。
但高维能够看见他，如同全能的保护神，在他的身后守护他。
叶炳焕感到非常安心。
如果再有规则型游戏来敲门——别说游戏怪物，就算是高塔亲至，他也无所畏惧。
“恶魔的密室逃脱”剪辑起来比较简单。
将徐乘流和陈洛打码，删除不重要和太重要的对话、将恶魔模糊化，把焦点放在谜题上。
配上后期解说、里世界副本注意事项，以及一定的谜题种类扩展，一个S级但解谜教程视频便顺利完成。
至于“节制适格”，其中死者较多，每支蜡烛十分钟，他没有按照死者死亡的时间点燃蜡烛，回溯的影像交错起来十分复杂。
再加上其中夹杂着繁琐的线索调查，整个过程稍显混乱。
不是每一个观众都能像他一样，看一遍蜡烛，就能记下全部事情经过。
叶炳焕需要更细致地解说、圈出重点信息，引导观众分析。
除此之外，叶炳焕动用了一点点的人脉，调查了火炬研究所的背景、以及4号楼死去的全部二十二人，拿到了他们的详细资料。
有这些资料辅助，他能更好地知晓事情的全貌。
“猫枪也是陈洛的成果……”
叶炳焕看着自己得到的信息。
帝国曾向各异常与矩阵相关的研究所征集红衣部的专用武器，项目代号“红衣之矛”，要求只有两个：一是威力强大；二是门槛低，即使是未经强化的普通人，也能够轻松使用。
红衣部给出的奖励极其丰厚，并向各大研究所开放了大量珍惜资源。
火炬研究所为此立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项目，猫枪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陆卧尘刚因为“简易玩家探测仪”晋升三级研究员。
火炬并不重视他的项目，只是因为他了解矩阵和玩家，象征性地给了基础的资源。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陆卧尘带着几个研究助理，一起构建出了一代猫枪的理论设计，并用异常研究所常备的特殊机器将理论化为了现实，制造出了猫枪样品。
猫枪成功入选了红衣部的武器征集表。
在两个月的试用后，又因为低成本、低门槛、高攻击力、可消除的副作用，成为了三个“甲等作品”之一，投入大规模量产。
然而，不仅帝国的巨额奖金没有到陆卧尘手上，连猫枪的研究者列表，都没有陆卧尘以及其团队的踪影。
红衣部网站上的公示中，作品简介页的“研究者”一栏，署名最多可以填写八位，由贡献大小从高到低排列，而如果还有更多参与进项目中的研究者，则将列入作品尾页的“研究工作者名单”中。
简介页的八位研究者，没有陆卧尘的名字，排在首位的赫然是“谢北风”。
陆卧尘发现后，直接向红衣部和监察部举报了火炬。
结果，监察部表示红衣部的这个项目不归他们管。
红衣部则告知其，将在核查后修正名字——但实际上，只是在末尾增加了一个“研究工作者名单”，把陆卧尘和其他人加了进去。
谢北风借猫枪项目，得到了大量名望，顺利晋升二级研究员，而陆卧尘直到最后，也没能出现在猫枪简介、以及论文首页的核心研究员署名栏中。
“年轻的陈洛脾气也太好了，这还能平心静气地待在火炬里……”
叶炳焕想了想，“可能也不是自愿待在那里，只是没有别的研究所接受他，或者火炬不放他走。”
“他后来找薛广博，尝试跳槽到另外的研究所，应该就有这个原因。”
在论坛上收集信息、剪辑视频，与从前的熟人联系，便过去了快一天的时间。
叶炳焕咬下一口手中的抹茶巧克力，将剪好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把涉及“深渊就是纪渊”的信息，以及最后他使用胜利宣言得到的信息全部删除。
他又想了想，虽然陈洛总是戴着口罩，但如果是熟悉的人，很有可能将陈洛和陆卧尘联系在一起。
考虑到陈洛遮掩面容，也许不想暴露自己陆卧尘的身份，叶炳焕决定等陈洛看过后，再选择是否发布“节制适格”的副本实况。
如果陈洛不希望发视频，他就弄一个文字版——
将火炬研究所4号楼发生的事、以及他收集到的信息，结合起来发出去。
让玩家们知道，陆卧尘比世人想象的更有才能，他最终得到的成就和荣誉，不应该只是一个二级研究员。
叶炳焕时不时就看一眼通讯录。
陈洛一直没有回复。
不过，有不少从前的攻略组组员联系他，希望他能重新组建攻略组。
从前的攻略组，组员涵盖各等级，分工各异。
有收集整合信息的、有专门剪辑视频的、有下副本或者接受玩家求援的、也有撰写游戏攻略的。
攻略大致分两类，一类是日常副本攻略，一类是疑难副本定向攻略。
后者比较复杂，先由信息收集人员登陆矩阵论坛，查看玩家反映的疑难副本情况。
像“有大量玩家死亡”、“难度奇高”、“莫名其妙混过去”的副本，都是重点观察的类型。
在收集好情报后，相应等级的组员利用游戏副本预制机，投入与目标副本相关的道具，尝试进入指定副本，搞清楚副本剧情，制作攻略。
制作攻略不同于正常通关。
攻略就是要“普通玩家”、甚至较弱的玩家也能轻松解决副本，要求组员完全理解副本的剧情与谜题机制，并以大家都能看懂的形式给出解法。
如果说副本是六十分及格的试卷，攻略组的组员一定得是能够做出九十分以上解答的玩家。
因此，攻略组的成员不多，并且高等级的副本攻略，往往要叶炳焕亲自出手。
对于重新组建攻略组的请求，叶炳焕没有立即答应。
当下，攻略游戏在身，又很可能有命牌主盯着他。
他现在重建组织，容易连累他人，还是等攻略游戏结束后再说。
叶炳焕站起身，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不少玩家有他的好友，也发现了他回来，只不过，现在的矩阵论坛中，没有太多的风声。
他列表的好友都很谨慎，看他没有主动出来发视频，也没有宣布回归，都强行按捺住了激动，等待着他在论坛出现。
叶炳焕看着剪辑好的“恶魔的密室逃脱”，想着自己回归，好像需要一个片头。
他举起摄像装备，测试如果镜影出现在镜头中，会怎么样。
答案是画面一片模糊，如同打了马赛克一般，什么也看不清。
试验完毕后，叶炳焕侧过身，没有让镜影出镜。
他习惯性地念出开场白：“大家好，我是那个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写个攻略的叶炳焕，没错，我又来发视频了……嗯……”
叶炳焕停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说当初那个“出错的攻略”。
但他也发现，机关、陈洛以及他的朋友和追随者们，已经为他澄清，他的攻略并没有出错。
矩阵玩家们信任机关，自身也有判断，不会轻易被何青崖以及水军带着走。
等他拿到灵眼，发出攻略无错的完整证据，更是无人能再以此攻击他。
那么，说点什么好呢。
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陈述死亡原因？表示还会一直做攻略？
叶炳焕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微微一笑：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在第六十回合，论断哪位攻略者的身份？
A.李长行
B.赵二月
C.孟照
D.牧岚
第59章 回合五十九
矩阵论坛。
【（S级）副本解说：恶魔的密室逃脱！论Darling到底有几种写法……】
楼主：恶魔的密室逃脱, 少见的纯粹密码解谜副本。
地点在里世界，恐怖指数低，难度中等。等级有限制, 无需战斗, 适合有抗污染装备的玩家速通。
另外，围绕里世界西区通用语密码，我进行了一定的扩展。主要讲解密码在副本中的常见出现形式, 以及解密思路。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再搜索机关专门的密码学课程进行学习, 希望对大家日常的加密与解密有所帮助。
[查看视频]
（1345人正在观看 10分钟前）
1L：？！！！
2L：
妈妈我好像做梦了, 梦见叶组长复活了？
5L：
欢迎回来！
14L：
现在新人这样起号？1级速通S级副本，以为是叶组长吗？
15L（14L）：
不对，还真是？
22L：
叶组！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叶组！（大哭）欢迎回来！
37L：
恐怖指数低说是，一点开视频我嘞个去啊满脸的墙, 不是, 满墙的脸。
48L：
欢迎回来。谜题雀实蛮基础的，看一遍就会了, S级副本不过如此。这也能被叶组评为难度中等，天亮了雨停了, 我感觉我又行了。
62L（48L）：
什么玩意, 有谁懂最后那个什么临兵斗者了吗？
89L：
啊？这才发布不到十分钟就看完了, 你们看个解说用时间道具啊？
134L：
不知道, 反正我是战斗爽玩家, 遇到解谜副本就嘎巴一下死掉, 解谜向视频纯欣赏叶组的脸。嘿嘿，叶组，嘿嘿……
177L：
回复134L：……这一期解说，叶组除了开头就没露脸, 收敛着点喂！
198L（134L）：
回复177L：那就欣赏叶组的声音，循环播放。嘿嘿，叶组，嘿嘿……
289L：
欢迎回来！还得是叶组的速通，说S级就S级，带劲！
533L：
感觉这个副本怪怪的。“恶魔的妄念”有点暧昧了，雕塑是叶组的模样，开门谜题的“Darling”，意思似乎是“亲爱的”。还有最后，叶组剪掉了“妄念”说话的声音，配上自己的解说，虽然叶组的解说也很好听，但我看“妄念”最后的嘴型，他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545L：
回复533L：那么糊的画质，能看清嘴型吗？（叶组是不是换装备了，画质不比从前。）
612L：
什么，叶组回来了？副本暂停，我去接。
711L：
机关的攻略博主不要联系我了，我怕叶组长误会。
……
不过数分钟，叶炳焕的解说视频帖就上了矩阵论坛首页，热度节节攀升，评论区热闹非凡。
联系人面板也是刷出了一条条信息，“欢迎回来”在叶炳焕的视野中刷屏。
[徐乘流：叶组长，不用给我打码，你的热度我承受得住。]
[叶炳焕：你用的是二月的脸。]
[徐乘流：厚码，谢谢！]
叶炳焕看向下一条来自攻略者的信息。
[牧岚：欢迎回来，偶像！下次副本或者重组攻略组带我一个，我保证不会拖后腿，求求了！]
[叶炳焕：看情况。]
[牧岚：TvT]
然后是孟照，只发了一句“欢迎回来”，叶炳焕回了个“谢谢”。
陈洛依然没有消息。
“隐士带走了陈洛，现在得去找隐士……”
他想到“节制适格”副本中的潜入者，潜入者来自复神会，但身上的六芒星纹样来自隐士，其拥有隐士的能力，才得以成功潜入火炬。
复神会也许有隐士的线索。
然后是云起，云起走的命运之轮途径，或许能找到隐士。
叶炳焕忽然又想到牛肉面馆的那位小女孩。
据说是李长行的妹妹。
老板吴芳杏说，她一直在店里，但从前的叶炳焕从未注意到她。
也是只有隐士的权柄能够达成这样的效果。
复神会很难寻找，云起的头像是灰色的，但小女孩可能还在店里。
叶炳焕站起身，敲了敲身后的镜子，打过招呼后便带上雨伞，推门而出。
却没有立即前往吴姐的牛肉面馆，而是来到了一家火锅店。
他还没忘记和高维玩家说，等会儿外出吃点好的。
火锅也许比不上高档餐厅那么有格调，但在矩阵中，火锅用的食材全是顶级，不输高档餐厅——
好吧，主要是这家火锅店离他家和牛肉面馆都比较近。
下雨天，叶炳焕有些犯懒，不想到处传送，也不想走远路。
根据“雨天就近原则”，火锅店是个好选择。
“有包厢吗？”叶炳焕问。
迎上来，奉上茶水的服务员是个陌生面孔，应该是新来的店员。
他认出了叶炳焕，脸上难以克制地浮现出惊喜的表情，连连点头，“叶……有的、有的！”
从他没有表现出见到“死者”的震惊，可以看出，这家伙不久前在摸鱼刷矩阵论坛。
叶炳焕跟着他走到一个精致的小包厢，又问：“有大一点的毛绒玩偶吗？”
“毛绒玩偶？”服务员一愣。
他想到大厅中的其他客人。
玩家们平日里在生死线上挣扎，压力极大。
矩阵中又没有太多的娱乐放松方式，于是，和朋友聚餐就成了玩家的常用放松手段。
店中其他客人，身边都有朋友相伴。
像叶炳焕这样一个人来吃火锅的，虽然过往也有那么几个，但总的来说，奇少无比。
服务员心中暗自叹息。
没想到，这位许多玩家心目中的矩阵第一人，竟然没有能一起吃火锅的朋友，孤独至此……
“必须有，没有也得有！”服务员当即道，“叶组长，您喜欢什么样的玩偶？”
叶炳焕不清楚服务员在想什么。
实际上，他不觉得一个人吃火锅很孤独。
而且，他这次不是一个人。
“玩具熊……”叶炳焕不确定，“什么品种的都行，要能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没问题，您先点单，我这就去拿。”服务员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叶炳焕在菜单上勾选了松茸菌清汤，又勾了各类海鲜肉类、蔬菜水果。
他也不知道高维玩家喜欢吃什么，把他曾经吃过觉得喜欢的，以及看起来不错的都点了一圈。
酱料可以由叶炳焕自己调制，也可以由店家配好，他勾选了多种经典搭配，把辣的和不辣的都兼顾。
反正他积分多，而且矩阵中也不存在浪费食物一说，顶多浪费积分。
很快，服务员就拿着一只大号的棕色毛绒玩具熊进来。
叶炳焕接过玩具熊，将其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摆正，又将一面大镜子从物品栏取出，放在玩具熊上，让玩具熊抱住。
这面半人高的镜子，是他出门时特意从储物间取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站在一旁悄悄观察，却见叶炳焕取了一面镜子出来的服务员：“？”
叶炳焕见服务员还没走，朝他笑了笑。
“你小心一些，不要照到镜子，这里面是我的幽灵朋友……”
“他不喜欢被别人看见？”
服务员表示理解。心中感叹不愧是叶组长，连朋友都这样特别。
“嗯……对，祂有点害羞。”叶炳焕说，“你不用提供服务，我来就好。”
一般来说，这样的店里都有专属服务，为客人介绍菜品、精准地涮煮食物。
但镜影太过特殊，服务员要是不小心与祂对视，恐怕得遭大难。
汤底和菜品很快就端了上来，这家店的松茸汤中不止有松茸，还有猪骨、火腿和干贝，散发出复合的香味。
服务员没有打扰他，走出去为他关上门。
叶炳焕将菜烫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镜影。
“能吃海鲜吗，可以的话点点头？可以？有什么忌口，甜品类能不能有奶制品？”
叶炳焕尝试更深入地了解镜影，以“肯定就点头、否定就摇头”的提问方法，一边不紧不慢地提出问题，一边剥除虾蟹的壳，放入镜子前面的盘子中。
令叶炳焕有些奇怪的是，镜影偶尔会给出“既点头又摇头”的回答，仿佛祂的口味时刻在发生变化。
思索了一会儿，没能理解，叶炳焕将此归为高维的特性。
总之，他只管往餐盘中放食物，镜子中的镜影自会拿取。
虽然现实里的食物没有变化，但叶炳焕就当做祂吃过了。
“这么一看，真的如同供奉一般……”
叶炳焕想起，他从前在副本中，见过人们拜神、祭祀神明，将供品放在神像前。
木头或泥巴雕成的神像自然不会吃掉食物，而真正的命牌主，也极少回应祂们的信徒。
不过，供桌上的食物也不会就这样剩下。
在一些文化中，人们会在祭祀仪式后，默认神明已享用了食物中的精华部分，而剩下的物质部分，则是神明返还给世人的“赐福”。
此时食用供品，既是不浪费粮食，也是接受神明的护佑。
剥了一盘虾，叶炳焕坐到镜子对面，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眼含笑意，观察着镜中的镜影变幻，而桌上的食物毫无变化。
景象十分奇特。
可惜，摄像设备无法记录下来。
叶炳焕慢慢地抿了一口苹果汁。
回合数跳得很快……
说实话，他和镜影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只过去了几个副本而已。
但不知什么时候，镜影已从工具式的、需要谨慎使用，甚至需要带着少许警惕去使用的“外挂”，变成了“朋友”。
也许是因为发现祂有思维，会给提问以回答；又也许是因为，祂不遗余力地给予自身帮助——
在叶炳焕的潜意识中，“镜子”几乎和“安全”画上了等号。
有了这样的绝对信任，视作朋友也理所当然了。
于是，叶炳焕很难不想到——
旁人只知道他的镜影有异常，却不知晓，镜子显现着能够对他做出回应的高维生命的意志。
假如没有其他人知晓，而摄影设备也无法记下镜影的存在，那么，当有一天，攻略游戏结束，高维生命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记得他的这位朋友——
作者有话说：请选择您认为的攻略者名称：（）
技能·推测
A.恶魔（变态）
B.纪渊（皇帝）
第60章 回合六十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将叶炳焕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放下手中的果汁，他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包厢的门。
“请进。”
门被打开。
一个身形高大、有着蓝紫色眼瞳的男人，身穿染血的夹克, 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叶组长。”
李长行看了看满桌的菜肴与热气腾腾的火锅, 用毫无变化的语调道：“打扰了。”
无论是眼神还是口吻，都宛如人机一般。
听不出任何抱歉意味。
叶炳焕没说话，他的视线下移, 看向李长行手中的锁链, 以及锁链拖着的那个人。
那人有着一张昳丽的脸庞, 身形纤瘦，红西装破破烂烂，衣上、脸上，满是可怖的血污。其右耳处, 红宝石耳钉在灯光下闪耀着——
是何青崖。
他处于昏迷状态, 被李长行用锁链牢牢捆住，拖行到这里, 带到叶炳焕面前，如同任人宰割的牲畜。
“你不认为……这样很没礼貌吗？”
叶炳焕站起身, 走到包厢门口处, 低头看着何青崖, 用鞋尖在其腰腹的伤口处碾了碾。
何青崖闷哼一声, 眼睛睁开一条缝。
没死。
怎么回事。
矩阵没有保护未死的玩家？
“我有敲门。”李长行平静地说。
“我不是说这个。人家开餐饮店的, 周围还有客人, 你就把这坨……这团血糊糊的东西……带进来？也不找个变形术装备或者封印道具？”
李长行想了想，“对哦。”
“……？”
叶炳焕看向包厢外。
除去几个服务员，店老板和一些客人也被惊动了。有的围过来、有的站在远处，或紧张或好奇地看着他,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是叶组长——”
“好像真的是……”
有客人认出了叶炳焕，面带惊喜，窃窃私语，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地面上，一条长长的拖拽形成的血痕，触目惊心。
玩家倒不会被吓到，但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多不敢离得太近。
也正是因此，还没有人发现被李长行拖过来的人是何青崖。
否则，一个玩家重伤状态被逮过来，而矩阵毫无作为，没有对李长行做出任何限制，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骚乱。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正常营业了。”
叶炳焕朝老板点了点头，刷过去一万积分。
“这是我的朋友，脑子比较奇特，召唤出个人形的异种就想到处炫耀……麻烦你们安抚一下客人，尽可能不要把我的行踪以及今天的事透露出去。”
这家店的食材品质上乘，部分菜品对玩家甚至有短暂的疗伤buff加成，价格相对昂贵。
饶是如此，一万积分也足以短暂地包场。
见巨额积分到账，本就因为看见叶炳焕的脸而感到安心的店老板，哪还会有什么不满？
他用力点头，笑意完全控制不住，“我们会安抚每个客人，每人三份自选菜品作为补偿。叶组长，欢迎回来！您要是还需要什么，或者对餐品有任何不满意，尽管和我说！”
叶炳焕应了几声，让李长行赶紧进包厢。
正要关门，旁边几个玩家终于鼓起勇气，兴奋地冲过来要签名、合照以及好友位。
面对命牌主都淡然自若的叶炳焕，被热情的粉丝围住，反而不太自在。
他给出签名，扬起微笑合照。
不过，考虑到好友可以查看他的游戏状态，再者，“借积分”的规则型游戏触发条件暂且不明，可能与矩阵的联系人有关，他便没有贸然加好友。
“死了一次，长时间没动态，人气怎么好像更高了……”
从前的玩家凑到叶炳焕面前要签名，很少会直接地表达出关心和喜爱，相对矜持克制，充满对强者的尊敬。
而现在，叶炳焕死过一次，除去不可攀折的至强者光环，又在一天天的悼念楼中多了一层“白月光”光环。
玩家们发现，他虽然强大，但也是人，不是神明，也有着死亡的可能。
而且，在叶炳焕死亡前不久，还有些玩家因“攻略出错”的事质疑过他。
在强烈的愧疚心态中，玩家们不免为他抱不平，除去尊敬，还多了些珍惜与关怀。
刚才这几位玩家，甚至开始询问他们能否帮上他什么忙。
丝毫没有考虑到，假如连叶炳焕都需要帮忙，那得是多危险的事。
等到围过来的玩家们散去，叶炳焕才关上包厢的门。
“你……”
他看向李长行。
李长行坐得板正，手中牵着锁链，头稍稍侧到一边，疑惑地看着镜子……以及镜子前、餐盘上的虾肉。
由于叶炳焕走出了镜子的范围，镜影未出现，镜子便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旁人眼中，叶炳焕在和一面镜子吃火锅……
看起来颇为诡异，还有点自恋。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叶炳焕问。
“恶魔的指引。”李长行说，“祂与你之间有矩阵上的联系。”
叶炳焕了然，恶魔副本的奖励，现在才开始真正结算。
“你搬着这条椅子，坐一边去。”叶炳焕说。
李长行很是不解，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照做，站起来一把抓住椅子，放到墙角。脱离了镜子能照到的范围。
他手上的金属锁链晃动，连带着何青崖也在地上移了个位置。
只是何青崖不愿意在叶炳焕面前示弱，紧紧咬着牙，愣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叶炳焕也稍稍挪了挪椅子，放在镜子照得到，又能看见何青崖的地方。
他坐下，变了个表情，不复面对粉丝时的平和微笑，那脸上的神情变得十足地冷漠起来。
其双腿交叠，伸手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苹果汁，俯视着地上的何青崖。
按理来说，迟则生变，越早处理掉何青崖越好。
叶炳焕明白其中的道理，但镜子就在身边，何青崖又被束缚住，在矩阵的处决规则中。
若是这样还要担心，那就不是谨慎，而是杞人忧天了。
“他是因为副本的处决规则，失去了矩阵对玩家的庇护吗？”
叶炳焕却是与李长行闲谈起来。
没有与何青崖说话，只是将他放在一边，好像其是空气，或者某个无需在意的死物一般。
这样的态度，比说一些侮辱的话语，更让何青崖难以接受。
何青崖动了动，身上的锁链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宁愿叶炳焕谩骂、殴打他，发泄怒火，而不是仿佛他做什么都无法对叶炳焕产生影响，也不被叶炳焕在意。
“不是。”
见叶炳焕看过来，李长行将本就绷紧的脊背挺得更直。
即使身上的夹克宽松，也能从他下巴、脖颈与肩膀的线条，看出整体漂亮匀称的身形。
“他是进阶失败，才失去玩家身份的。”
李长行平淡地说：“通常情况下，最终进阶失败，玩家会因为长久地窥见命牌主的大恐怖，而彻底死亡……”
“他从前是审判，背后还有命牌主相助，就没有死在进阶中。”
“命牌主和矩阵位格等同，命牌主可以进入矩阵，但无法成为玩家。”
“虽然何青崖没有进阶成功，但他为对抗进阶失败的反噬，在女祭司的帮助下，生命层次短暂地达到了那个境界，矩阵便自动注销了他的玩家身份。”
“他应该还在你的联系人列表里，但处于与死亡无异的‘注销’状态。你现在看他的头像，一定是灰色。”
叶炳焕看向联系人面板。
的确如李长行所说，何青崖虽然没死，但头像是灰的。
和陈洛一样。
陈洛还是没有回复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有个妹妹？”叶炳焕忽然道。
李长行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明显可以看出，他的眼神不那么人机了，反而变得有些锐利，如同冰凉的刀锋。
叶炳焕将空的玻璃杯放在桌上，“不用那么紧张……”
“我知道，叶组长不是卑劣到会利用小孩子的人。”李长行快速地说，“但请不要提她。”
“嗯？”叶炳焕眯了眯眼。
“因为叶组长不是，但恶魔是会卑劣地利用小孩子的混球……”
李长行的右手攥着锁链，左手抬起，捂住了自己的左眼。
他的嘴角，慢慢地、 扭曲地扬起。
“……Darling。你要信我，我——”
“让李长行说话。”
叶炳焕面无表情，他瞬间明白，这是恶魔附体了李长行。
“哦……”
李长行身上痉挛了一下。
他的手轻轻放下，眼神再次变回了那种平静的疯感。
叶炳焕瞥了一眼地上的何青崖，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地上有一个人：“你从哪里找到他的，高塔不是在庇护他吗？”
“他进阶失败，没有重回审判的可能。”
李长行说，“又被矩阵规则锁定，注定会死。对于高塔以及其他神而言，顶级玩家也许有用，但失去玩家身份的他，已经没用了。”
“当继续庇护他的收益低于放弃他的收益，何青崖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我找到他的时候，高塔已将他放逐到‘世界的缺口’外，准备杀死他，并且不让矩阵找到、回收他的灵魂。”
“何青崖被放逐后，想逃往‘安宁镇’，我预判了他的行为，在沼泽里抓住了他。”
叶炳焕听着听着，发现了陌生的词。
“我知道‘世界的缺口’，里世界并不完整，就像被撕开一角的薯片袋子，有一个‘缺口’，外面除了虚无和混沌、还有腐烂的沼泽与诡异的海洋。地狱就位于里世界内部与沼泽之间……”
“但是‘安宁镇’是什么地方？”
“……”李长行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也不说话，像是死机一般。
“沼泽那么危险的地方都去过了，回答个问题而已，不要装死。”叶炳焕说。
“不是装死。”
李长行平淡道，“是爱你爱到舍生忘死。”
“？”
当叶炳焕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已经太迟了。
“你这不是舍生忘死，你这是罪该万死。”他下意识地又拿起玻璃杯。
里面的果汁已经喝完，叶炳焕战术性抿了一口空气。
“臣的确罪该万死。”李长行眼神坚定得像在敬礼：“臣一罪，遇你；臣二罪，识你……”
“停。”
叶炳焕觉得李长行应该是待在里世界太久，被污染得厉害。
“臣三罪，交你，臣四罪……”李长行继续念着。
“……”
叶炳焕很想一个杯子砸过去，又想到这是别人店里的杯子，这才克制住了自己。
“臣五罪，想你……”
“给我滚出去。”
“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退，下次的罪我下次再退。”
李长行麻利地站起身，手中的锁链当啷作响。
叶炳焕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何青崖留下，去外面守着。还有，门关上。”——
作者有话说：回合六十·技能·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