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辛楼,里面情况如何?”沈朔在外头等得焦急,不待里边的人回复,便径自下到地窖。
一落地,扑面而来的潮湿味叫他顿感不妙,看到谢辛楼和松山静立不动,放眼望去不见一箱粮食,他的心瞬间冷下半截。
“粮呢?”沈朔不确定道。
谢辛楼攥了攥手心:“麻昀谦摆了咱们一道。”
山里的地窖根本无法保持干燥,周围又都是毒瘴,粮食根本不可能存放在此地。
这处地窖就是用来吸引他们注意的。
三人立即回到地面,找来蛊师询问,对方也只是摇摇头,称麻昀谦只是给了她钥匙看守,她本人根本不清楚地窖里边的情况。
问清楚这些后,松山最先破口大骂,其余影卫也跟着发泄情绪,奈何骂着骂着情绪愈发激动。
众人立在山头,放眼望去正是日落西山之时,霞光红的红、黄的黄,还有雪白的流云逸散,像蒸笼里色泽艳丽的糕点,又像土地上蜡黄的躯体。
霞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满腔怒意化为悲凉,哀叹声四起。
沈朔的眸子变得晦暗,紧接着又重新爆发光芒:“所有人,随本王杀去太守府!”
他大手一挥,率领众人回到县里,提了盛宣召了御林军,直接杀向太守府。
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目之所及转眼就变得黑沉,在群山圈出的一方天地下,压抑扑面而来。
太守府内外都有府兵层层把守,无甚作用的门卫照例在天黑下来后准备悄悄打个盹,谁知屁股还没挨着石墩子就被人打晕在地。
数道黑影在黑暗中熟练闪现,不消片刻,太守府的防御被攻破,大门敞开,火把骤亮。
麻昀谦此时正在屋内泡脚,周遭有三名侍女轮流服侍。
新来的侍女把握不好水的温度,麻昀谦才放下脚便被烫了一下,他脾气尚未发作,窗外一片火光骤起,吓得他起身开门:“府内走水了?”
屋外正乌压压站满了御林军,个个脸上带着吃不饱的怒意,他一开门将自己暴露在他们眼前,瞬间就被数不清的眼刀片成了肉片,连空气中都飘来一丝酒香。
麻昀谦猛地打了个寒颤,一眨眼就看见沈朔立在人群中。
对方脸上的草药都不曾抹去,他一声令下,两侧不知何时落下影卫,直接动手将麻昀谦拎起扔进众人的包围圈。
他“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左右:“我的府兵呢?我的精锐呢?我有足足两百名精锐,这不可能?!”
固守阵地久的人,对自己的安排都格外自信。
沈朔冷哼一声,将钥匙扔到了他面前:“麻太守,本王不请自来,先给太守看一样东西。”
麻昀谦喊了那么久都没人来,说明太守府是彻底被攻占了,他看着地上的钥匙,心知暴露,便也跟着笑了一声:“殿下还真是执着。”
沈朔不理他,命人将捆好的一众壮汉都扔过来,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在黑夜里格外面目可怖。
麻昀谦吓得不住扭头,沈朔接过谢辛楼递来的刀,毫不客气架到他脖子上:“不交出赈灾粮,本王宰了你。”
麻昀谦攥紧了拳头,看着他哈哈大笑:“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杀本官便是不把朝廷、不把圣上放在眼里!殿下难道要造反吗?”
沈朔掌心一压,刀刃立即嵌入麻昀谦皮下一分,鲜血当即涌出:“你说本王敢不敢?”
“殿下饶命!我说!”麻昀谦态度变得极快,立即举手投降,道出真相:“赈灾粮实被一伙山匪劫走了,根本不在我手里。”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没了声息,集体沉默了片刻。
沈朔冷着脸,眉宇间愠怒逐渐积攒,唇角却勾出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冰冷如刀刃,在安静的氛围里愈发显得锋利刺骨。
沈朔又压了压刀刃,麻昀谦身抖如筛,惊叫道:“我发誓!赈灾粮真不在我这儿!我不敢说实在怕朝廷怪罪脑袋不保!”
“休要狡辩。”谢辛楼皱眉道:“我们在嫘祖庙寻到了
第一卷账册,你若不曾接触赈灾粮,又何来的账册,你口中的山匪又在何处?”
麻昀谦解释道:“赈灾粮是在我接手之后被劫走的,我拼死拼活才抢回来一本账册。岭南多的是无人涉足的山脉,那伙山匪就藏在深山里,我派了不少人去找,都无功而返,殿下若有这本事,尽管去寻他们便是!”
闻言,谢辛楼的语气也带上了怒意:“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到如今还想诓骗利用我们帮你剿匪?麻昀谦,你真是好一副不自量力的豹子胆!”
麻昀谦喘着粗气道:“刀在我脖子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句句属实!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粮么,去山匪窝里找啊!找不回来救不了人你们和我有什么区别?!累死累活还不如躺在屋里两眼一闭,过了灾年总有百姓能活下来!”
“本王先宰了你!”沈朔扬起长刀就要砍下他可憎的脑袋,谢辛楼兀的抓住他的手腕。
沈朔一腔怒意被迫中断,他感受到谢辛楼的力道,双目怔怔地盯着他,谢辛楼咬着牙对他小声道:“殿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麻昀谦死不足惜,但杀了他就是挑衅朝廷,而今整个岭南只有沈朔和他们七名影卫是自己人,一旦被抓住把柄,岭南周围的郡县受到朝廷指示,能立即用府兵包围了岭南。岭南地势不利,内部缺粮,外部兵至,潜逃无法,实在危险。
沈朔跟着冷静了一半,余光里御林军虽然暂时未动,但有不少人露出犹豫之色。
尽管他们也饿着肚子,但到底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麻昀谦既说是被山匪劫走的,那么罪责就不在他身上,沈朔若是杀了他,罪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御林军忠于朝廷,忠于圣上,到那时他们只能与沈朔这个“乱臣贼子”刀剑相向。
生死之线,一念之差。
沈朔放下了刀,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太守府。
“看着他,静候指示。”谢辛楼叮嘱了剩下的人后跑出去追上沈朔。
此时太阳刚落山不久,但大街上有如夜半时寂静,家家户户门前不曾点灯,屋里也没有。
沈朔提着染血的刀,独自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前进,谢辛楼跟在身后不远,亦步亦趋安静走着。
风中隐隐吹来血腥之气,但与周遭的寂静相比,却显得温柔很多。
沈朔踩着地上的石块,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夜里回荡,忽然间他停住不动,细微地捕捉到了身边传来的一些微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好似还是在争执。
沈朔放轻了脚步悄悄找寻过去,在靠近一处巷口后,听清了对面说“咱们家孩子九斤,他们的才六斤,咱们换亏了啊”“要么再向他们要回一只胳膊”。
“何人在此?”沈朔忽然出声,吓得巷口的堆积物被推倒,露出一对夫妇抱着个死婴称重。
沈朔瞪大了双眼,微弱的烛光映照在瘦骨嶙峋的夫妇身上,凹陷的脸,漆黑的眼睛,好似意外窥见地狱一角。
那对夫妇被惊扰后,第一时间护住怀里的“食物”,在看到沈朔手里的刀后慌忙吹灭了蜡烛逃窜而去。
谢辛楼听到动静赶上来,在看到这一幕后,抬手轻轻握住沈朔的肩:“殿下?”
沈朔望着夫妇离去的方向,心里吊着的一口气随之消散了。
谢辛楼见他一直不说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想看清他的脸,下一秒他忽然被人制止。
沈朔拉过谢辛楼,将他紧紧抱住,俯首埋进颈窝。
虽然眼下漆黑一片、四周无人,但谢辛楼还是下意识挣了挣,沈朔愈发收紧了胳膊,沉声道:“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他身上似乎有种魔力,沈朔嗅着他的味道,心底也在慢慢愈合。
谢辛楼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双手环抱住他,轻抚他的背安慰着:“没关系的殿下,我们总能想到办法。”
沈朔搂着他的腰,深吸一口气:“嗯。”
两人在黑夜里拥抱良久,谢辛楼站得小腿有些发酸,不禁开口道:“麻昀谦被逼至此,想必说的也是实情,咱们眼下也没旁的路可走。”
沈朔点了点头,鼻尖蹭过耳垂。
“咱们回去吧,那么多人还等着。”谢辛楼屏了屏息。
身上的人没动,又靠了一会儿后才起身,松开他时不知在想什么,动作缓了缓:“走吧。”
太守府内,松山领着人将整座府邸都搜查了一遍,寻到了蛊师的女儿,带二人相见。
沈朔和谢辛楼回来时正听见二人喜极而泣的哭声。
“殿下,太守府粮仓内还有不少存粮。”松山向沈朔回禀。
沈朔点点头,神情与往常无异:“把麻昀谦关押入牢,分出粮食救济灾民,在追回赈灾粮前咱们先驻扎此地。”
“是!”松山立即去部署事宜。
“仅靠这些也支撑不了几日,丁大人迟迟没有消息,属下请命前去接应。”谢辛楼向沈朔请示道。
沈朔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示:“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属下遵命。”谢辛楼道。
第52章
天际闪过一道白光,厚重的云层下空气仿佛被抽干,两人一马在绿林小道上赶着路,俱是颓着脊背,大口喘气。
丁秀和丁甲自打出了岭南,到今天已十日有余,这十日里他们靠着一匹瘦马在临近的郡县来回奔波向地方官员、乡绅筹措赈灾粮,说破了嘴皮子、看惯了笑面虎,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果,接下来就得赶紧去取来银钱和他们交换粮食。
时间不等人,二人一马片刻不敢耽误,出了临郡就直奔长平。
眼下这条路是去往长平最近的一条,但连日的劳累早已压垮了他们,赶路的速度甚至比不上路边的野狗。
在行到一处洼地时,马失去意识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没了气息。
丁秀和丁甲实实被摔了一跤,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天际开始下起点点细雨,雨滴接连不断敲打在二人脸上,过了许久之后,二人才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人马死了,咱们得走着去了。”丁甲张嘴喝了点雨水,润了润干涩到发哑的嗓子。
丁秀也张嘴接雨水,一路上都没空喝水,这会儿总算缓和了一些:“走便走吧,好在离长平不远了。”
“走!”他一抹嘴,从马背上取下行囊,扛着继续向前。
丁甲抓紧多喝几口,迈着酸痛的腿赶上他:“大人等等我!”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绿林深处,大约再走一半的路程就能遇到城镇。
他们身上的银钱不多,最多找个摊子喝完粥吃个饼。
丁秀计算着接下来的路还要耗费多少饼,与此同时,前路忽然传来一阵拼杀声。
野外向来人少,唯一有这阵仗的便是四处流窜的劫匪。
丁秀意识到危险,正想叫丁甲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谁知对面被劫的马车突然冲这边逃窜而来,身后劫匪骑马追赶,俱是未料到路上多出了两人。
疾驰而过的劲风将二人猛地掀翻在地,不由控制地往一旁滚去。
情急之下,丁秀念及行囊,在后背撞上石头后,不顾疼痛连滚带爬回到路中捡回行囊,再赶忙躲回丛林,和丁甲躲在山坡下瑟瑟发抖。
万幸那伙劫匪追赶马车而去,没人注意到他们。
丁秀松了一口气后赶忙解开行囊查看,在看到被车轮碾折的王府令牌后,他足足愣怔了一分钟,一口血吐满了半身。
“大人!大人坚持住啊!不论如何,先到王府再说啊!”丁甲害怕极了,他抱着丁秀,不住拍打他的背,想让淤血都排出。
神魂飞走的瞬间,丁秀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每一帧都在将他的神魂拉回。
等他缓过来后,拍了拍丁甲示意他停手,随后将东西都收起来,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起来,目光从无现在这般坚定:“走!”
大雨连下了好几日,自打沈朔出门后,严管家一直尽心打理着王府。
这日严管家正在盯人清理院中落叶,有小厮来报,有个自称是岭南崇山县县令的人带着王府令牌前来,严管家闻言立即命人带进来。
“殿下先前被派往岭南,如今派人回府,莫非有事?”严管家命人准备热茶点心,正好奇来者,不想一转眼,小厮便带了两名乞丐前来。
严管家不由愣了愣:“你说的县令大人呢?”
小厮有些尴尬地指着二位道:“这便是。”
严管家看着二人,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的打量中,丁秀和丁甲实在没撑住,未曾开口便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严管家赶忙命人抬进屋子,又是找大夫又是喂食喂水,一通折腾后,他才从丁秀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一些信息。
“殿下派大人来,可是遇着困难了?”严管家让丁秀不急,慢慢说话。
后者从一直攥在手里的行囊里取出一叠纸契,还有那枚折了的令牌:“岭南饥荒严重,殿下命下官外出筹粮,这是殿下给我的令牌,只是路上不幸遇到劫匪,成了这样。”
严管家接过令牌细瞧,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这确实是王府的令,只不过令牌被折,标识不清。若是旁的,我也便认了,但你要调动王府七成的资财,仅凭这个,我实在不敢做主。”
丁秀极力争取道:“严管家,此乃长平王殿下亲自交给下官的,定做不得假!殿下取自家的资财,难不成还不让么?”
严管家摇摇头道:“话非如此。恕我直言,我与大人今日才见,也不知晓岭南实情,亦未有殿下手书,若是大人编造殿下口谕,以九分真的府令讹诈王府资财,我也无法分辨。怪只怪大人不曾将府令保管妥当。”
丁秀胸口一痛,又要呕出血来:“殿下和谢侍卫他们都在岭南,县内已经没有粮了,若再不送粮去,他们怕是要饿死!王府就是有再多资财,你严管家再尽职尽责,也换不回他们的命!”
严管家放下令牌,起身回道:“丁大人担着救命之理,在下则担着一府之责,请恕在下无法开库。大人病情既已缓和,便请离开吧。”
他说罢,正要命人送丁秀丁甲去驿馆,此时府外却传来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老严!”
严管家瞬间认出来人:“谢大人回来了?”
谢辛楼也是风尘仆仆,纵马直穿过王府大门,一路飞奔到严管家面前,第一时间问:“崇山县令丁大人可曾来过?”
严管家眨了眨眼,指向屋内:“正在。”
谢辛楼下了马立即跑进屋看了眼,和丁秀互相认出对方,来不及叙旧,丁秀就将筹措到的纸契和令牌被折的事告诉了他。
严管家换了副神情,回到屋内对谢辛楼诉苦道:“府令被折,我实在不敢做主。他要调动足足七成的资财,要知道王府名下还有诸多商铺,时常需要银钱运转,若七成没了,还怎么做生意?府内样样都要开销,尤其是守卫,一旦财库空了发不了俸禄,王府也危险了——这当真是殿下的意思?你们在岭南竟真困难至此?”
谢辛楼知严管家有他的考虑,但眼下没有旁的办法,他制止了严管家的絮叨,从手腕上取下那只金兔:“凭这个,可以调动。”
严管家看到金兔时也愣了愣,脑海里隐约有个印象:“你稍等,我去找找。”
说罢,他撩起衣摆跑向书房,很快带着封手书回来:“之前殿下寄回来一封手书,下令除殿下府令之外,还有一只金兔可作为开库凭证,唯一且仅为谢辛楼可以使用,谢辛楼凭金兔可调动王府所有资财,金兔有以下标识”
严管家对照手书上的图案,对照了谢辛楼的金兔,最终确认道:“可以调动,只是调走之后——”
“这个殿下已有应对之法。”谢辛楼从怀里取出沈朔写的信纸交给严管家,后者仔细看过一遍后,立即命人带他去库中取金。
丁秀见事态顺利解决,彻底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喃喃道:“幸好你来得及时,再晚一刻,我就要撑不住西去了。”
谢辛楼找了个凳子坐下歇息,也是疲惫地松了口气:“也幸好殿下多给了一封信,王府不至于大乱。”
丁秀看着他手腕上造型可爱的金兔,看到谢辛楼而生出的喜悦也随之冷了下来。
尽管他早就看出了端倪,但始终不愿承认,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但眼下他看着院中一箱箱被搬出来的金子,牵连着数以万计的百姓性命,他不得不冷下了心,带着落寞的醋意开口:“长平王殿下对你真好,这金兔不仅工艺非凡,意义也颇为深重。”
谢辛楼闻言,将金兔握在掌心:“嗯。”
“我说的对你好,可不是一般的好。”丁秀补充道。
“我知道。”谢辛楼也补充道。
“你知道?”丁秀微睁了双眼:“你凭何知道的,感受?还是他亲口告诉的你?”
谢辛楼沉默了片刻,丁秀试探道:“他同你说他的心意了?”
“没有。”谢辛楼否认地很坚决,但很快放轻了音量,缓缓道:“殿下有心结,他不会说的。”
“这算什么,呼风唤雨的一方之王,连句喜欢都说不出口么?”丁秀忽而有了丝底气,双眸放光:“明明喜欢又死咬着不说,这不是浪费你的一片情意么,就这样你还打算跟他?”
谢辛楼把金兔收起来,冷声道:“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我也喜欢你,你若是看清他不想再跟他了,可以考虑考虑在下。”
丁秀浑身无力,但既然说到这儿了,也硬是撑起身子,鼓起勇气道:“我虽然眼下只是个小小县令,但我还年轻,保不准往后能当一国之相。再不济,一个本本分分的小官,也有清闲安稳的日子过,不用刀光剑雨、把脑袋别在腰间上”
“绝不。”
他的话太多,谢辛楼想反驳也不知从哪儿开始,干脆用两个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丁秀料到他会拒绝,不曾想拒绝地这般无情,连句安慰的话也不说。
“真是伤心。”他脱力倒在榻上,失神了许久,嘴里喃喃自语:“想当年我新科及第,高头大马,巡街而过,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一名,多少人家想许亲给我,我都没要我当时怎么没要一个,哦我想起来了,因为我喜欢男子。”
谢辛楼满脑子都是他说沈朔喜欢自己的那句话,好好的心情被打乱,脸色也变得不悦。
岂料丁秀还没完了,作势要“死”个痛快:“欸,那他不说,你就不管吗?你什么时候主动问他?”
“你不是要西去了,我这便给你寻一副好棺。”谢辛楼想让他闭嘴,跑去厨房找了两个馒头回来堵他的嘴。
然而大夫把他给拦了下来,说丁秀饿了很久,现在只能喝粥,吃馒头会噎死。
丁秀面黄肌瘦,躺在床上笑呵呵道:“你不肯问,应该不是碍于主仆身份吧,殿下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我看有心结的不止他,还有你。”
丁秀不愧是状元,脑子就是好用。
谢辛楼被他一戳再戳,气得把馒头捏扁了:“不想死的话,出去后别乱说话。”
他把馒头往嘴里一塞,独自跑出去躲清静。
在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时,他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里,从地砖下找出箱子,从箱子里取出折叠整齐的里衣。
里衣离开人久了,沉香味淡了许多。
谢辛楼脸埋在衣服里,除了外衣躺到了床上,仿佛自己是被沈朔抱着入睡。
殿下要复仇,复仇势必要足够的兵马,而这些都需要用他的名誉集结人心,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使殿下形象有损。
殿下对自己的好,自己知道便够了,只要他们一直待在一起,说不说出口又有什么关系?
想通了这些,谢辛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连日奔波的疲累让他放松了身心,很快枕着里衣沉沉睡去。
在梦里,亲吻和拥抱如约而至,他放纵自己在另一方世界里沉沦,正如彼时沈朔在岭南的雨中嗅到了独属于谢辛楼的味道,睁眼醒转才恍然知是梦。
他坐起身喘息,掀开被子一看,梦中被谢辛楼湿着眼眶乞求的甘露正明晃晃打湿了那处,看得他瞬间赤红了脸。
第53章
沈朔醒来时,天色隐约将明,淡蓝的天光不多不少,正好将眼前的景象清晰展现在他眼前。
梦里的欢愉一声声仍然催逼着他,他滚落一大颗汗珠,一面平复着呼吸,努力回想自己身在何处。
很快,他想起他们几天前攻占了太守府,自己正睡在太守府的厢房,昨夜他处理公务到很晚,夜雨又绵绵地下个不停,整个晚上他格外焦躁烦闷。
沈朔稍稍坐起身,独自下床打水处理,没惊动任何人。
若换做在王府时,自己夜半动静定然会引起谢辛楼的注意,对方也会心切地帮自己打好水。
一想到那人的容颜,热潮褪去后的沈朔在晨露中不免生出落寞,转而又十分庆幸,十分庆幸谢辛楼不在。
他默默将所有痕迹洗去,将秘密彻底掩埋之后天便亮了,雨水也跟着止住。
歇息一晚的影卫和御林军,在天明时自动醒转,用冷掉的粥把肚子填满后,前往深山继续搜查山匪的踪迹。
沈朔坐在堂中出神,默默计算着谢辛楼离开的时日。
“去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他掰着指头来回计算,虽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久,但好似已经隔了数年。
外界没有消息传回,派出去找山匪的人也没动静,太守府的存粮也快要消耗殆尽了,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他想得头疼脑热,不住调整坐姿,却越发觉得难捱,索性跑去山上找松山他们,跟着一起找找线索。
他们手头没有任何信息,只能靠搜山的办法一点一点寻找山匪的痕迹,前几日众人皆是无功而返,偏偏今日沈朔到时,松山他们意外地从地里挖出一箱兵器。
“情况如何?”沈朔来到他们面前,众人随即让开一条道:“殿下,没有看到山匪的身影,但找到了一箱埋藏的兵刃。”
沈朔走上前来,打量着眼前的兵器箱。凭借箱身四周黏着的土,可以看出埋得有些时日了,但箱子里的兵刃却没有一丝锈痕,可见这箱兵刃做工精湛,非是寻常。
他随即从箱子里拾起一柄剑,剑身拿在手里有些分量,转动时侧刃反射出道道寒光。
“景嘉。”沈朔见剑身上刻着的锻造时间以及锻造者,微微皱了眉:“是前朝皇室遗物。”
松山道:“据说前朝征讨南蛮部落时,曾有军队驻扎此地,这些兵刃许是当年军队留下的。”
轻舟也道:“说不准,若是军队留下的,他们平白留一箱兵刃作甚?”
松山猜测道:“减轻行军负重,回来时亦可作为补给。”
“这么说和那伙山匪没关系咯?不过他们熟悉地形,可能他们知道这箱兵刃的存在,也是故意留在这儿的。”轻舟也猜测道。
沈朔未置一词,他静静听二人一言一语地分析,抬眼扫视一周,见众人脸上都透露着疲惫,或坐或躺,双目空洞地看着前方,于是下令:“原地歇息一个时辰。”
松山闻言,看了眼大伙儿,有些犹豫:“殿下,咱们才查了小半座山头,还有一大片区域等待搜找,咱们时间紧,属下怕”
“急也无用,别到时粮食没着落,人先累死了。”沈朔提着剑,转身往不曾搜寻过的山林去:“你们歇着,本王去附近看看。”
“属下也去。”松山刚迈步腿就一软,险些栽倒。
沈朔摆了摆手,兀自跨入深林地界。
林深寂静,方才和众人待在一起时还不曾有所感觉,眼下四周不见人影,那股幽冷感便环绕上身躯。
沈朔用剑当登山棍,走了半晌后停在原地休整。
他撑着剑柄闭目养神,一丝微风突兀得掠过眉梢,下一秒他双目陡然睁大,迅速侧身一躲,陌生的利刃劈落眼前,瞬间斩下一缕发丝。
突如其来的攻击没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躲过一剑后,沈朔后退三步又撞上持刀刺客,他挥剑与人对砍,强硬的力道让手臂肌肉也随之一颤。
仅仅两招的功夫,沈朔一扫周围,自己已经被五名蒙面高手团团围住,他们显然蓄谋已久,就等自己落单。
不用猜也知是谁派来的。
沈朔脚下发力,纵身扑向一名蒙面人,对方及时躲开,沈朔的剑顺势便砍上了竹竿。锋利的刀刃将竹竿一分为二,他将竹竿削成长枪,信手丢了剑,挥舞着挑向五人。
在长兵器面前,这些持刀剑的便失去了近身的优势,五人被沈朔挑得上蹿下跳,跟圈里的鸡极为相似。
沈朔将竹竿挥得虎虎生风,一杆子拍在蒙面人头顶,对方能晕上半天。
这些层层选拔出来的大内高手,也是没料到自己被圣上摆了一道,说是不怎么会打的弱鸡王爷,谁成想有这般身手。
眼看着不仅杀不死对方,反而快被对方抡死,暗中的第六人坐不住了,弯弓搭箭,瞄准了沈朔的后脖。
正抡人抡得高兴的沈朔忽感背后寒风,偏偏竹竿被人钳制,他当即松手转身,箭矢近在眼前,他准备抬手硬接,电光火石间,一把匕首凭空出现将箭矢打落在地。
沈朔下意识看向匕首飞来的方向,不是谢辛楼,只有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不知道救自己的是何人,但他却在此刻恍惚了一瞬。
射箭者的位置暴露,五名蒙面人见对手太强也不再恋战,全都撤退而去。
短暂的交锋之后,林间又重归静谧。
落叶在空中纷纷洒落,沈朔无声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被手上的痛感唤回意识,方才交锋时不曾注意,自己的手臂被人划了一道血口,眼下鲜血已经浸湿了半片衣袖。
他捡起剑往回走,等见到松山他们后,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殿下遇刺了?!完了完了完了!头儿要揍死我们!”
松山和轻舟连滚带爬赶来沈朔跟前,看他手臂的伤流血不止还发黑,一看就是中了毒。
影卫们脸都白了,七手八脚把沈朔抬下了山。
“大夫呢大夫呢?大夫在哪儿?!”松山急得到处跑,蛊师和她女儿被动静惊动,赶忙走了出来看情况。
“别急,我们能解毒。”蛊师女儿会点蹩脚的汉话,松山情急之下没听懂,还一个劲地转圈。
那边蛊师已经去找草药了,沈朔被按在躺椅上不准乱动,手臂被绳子紧紧绑住,避免毒素侵入到五脏六腑。
身前的人没有一个不急,只有他自己风轻云淡,静静躺着像是要西去一般,松山都要跪下了。
好不容易等蛊师弄好了解药,给沈朔内服外用治疗了一通,还没见有何成效,丁乙忽然跑了进来,大喊道:“殿下,丁大人他们带着粮食回来了!您快去看呐!”
“太好了!但是殿下受了伤,你先殿下?!”松山惊叫的同时,就见刚才还无声无息的沈朔化为一阵风“嗖”得跑了出去,只给众人留下一道残影。
丁乙差点被风撞倒,所有人望着府门瞪大了双眼,片刻后齐刷刷看向蛊师:“神医啊!”
谢辛楼和丁秀将粮车先行运送至了崇山县。
在去往县衙的路上,谢辛楼驾驶着马车,丁秀在一旁叨叨个不停,忽而眼珠一转,歪着脑袋往谢辛楼肩上靠去。
“滚。”谢辛楼躲开了他,还给了他一个白眼。
丁秀瘪着嘴道:“我懂的,喜欢你是我的错,但在我离开你之前,让我靠一会儿都不行吗?就当我今后没有遗憾了。”
“不行。”谢辛楼皱眉道。
“让我靠一会儿,我保证往后再不烦你,每次见面都和你保持距离。”丁秀提出条件:“还有你和殿下的事,我也会烂在肚子里。”
谢辛楼:“”
谢辛楼:“就一会儿。”
丁秀:“嘿嘿。”
他空手套了白狼,一脸幸福地靠在谢辛楼的肩上。
谢辛楼心里膈应得很,但实在怕丁秀那张嘴,心道挨过这一会儿就好了,不想马车前突然窜出个高大的身影。
不仅是马受了惊,连谢辛楼也是紧急拉紧了缰绳,丁秀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得亏谢辛楼拽了一把才没有摔个狗吃屎。
“殿下!”谢辛楼见沈朔一脸冷意地拦在马车前,他立即跳下马车跑去他面前:“殿下没事吧?”
沈朔没有说话,双眼直直盯着车辕上的丁秀,仿佛要将人片成鱼脍。
“你何时与他关系这般近了?”沈朔回眼看向谢辛楼。
“殿下误会了,丁秀连日饥累病得不轻,方才只是借属下的肩歇息一会儿”谢辛楼越说越小声,自知心虚不好遮掩,赶忙转移话题:“我们才到县里,殿下一早便在此等了?”
“嗯。”沈朔应了一声,抬手替谢辛楼拍走肩上不存在的灰尘。
丁秀恰好走上前来,把沈朔明晃晃的挑衅看了个清楚,笑道:“多日不见,殿下怎的好似忘了你我的战友之情。”
沈朔似笑非笑:“怎会,丁大人此行辛苦。太守府最好的厢房,本王一直为丁大人留着。”
丁秀道:“下官听说了,殿下抄了麻昀谦的府邸实乃快意,只可惜赈灾粮被山匪所劫,要想找回又是一番功夫。殿下可有进展?”
“松山他们挖出了一箱兵刃,疑似山匪所留,丁大人可有兴趣前去一观。”沈朔道。
“下官愿出一份力。”丁秀拱手道。
一番客套后,三人一起去往太守府。
“此番费劲心力也只筹来五万石粮,想度过灾年,还是得尽快抓到山匪。”丁秀将账册交给下人,安排人手先将这五万石粮合理派发下去。
喝口水歇息后,沈朔便命人将那箱兵刃抬上来,让丁秀细细研究。
箱身被湿土浸染,内里已有腐朽之迹,然而刀剑却完好无损,丁秀不由惊叹:“这些兵刃当真不是最近才放进去的吗?”
沈朔有意无意道:“这批兵刃制造特殊,本就不畏湿,便是再放个几年依旧冷硬,好比某人随他外出再久,也不会传个消息回来。”
谢辛楼被水呛了一下,找补道:“只要是兵刃都会锈的,不锈定有它的原因。这批刀剑内里坚硬纯粹,没有杂质相互影响,水火便侵入无门。”
沈朔双眸微抬,打量了他几眼,随后又移开:“确实心硬。”
谢辛楼沉默不语。
丁秀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有听出他们的话中之意:“左右我是从未见过这般好的兵刃,这当真是那伙山匪埋藏的?”
沈朔看着丁秀,不知想到什么,眸中又露出深意:“这些皇室铸造的兵刃,对材料要求极为严苛,必须以昆山寒铁与赤岩二者相互熔铸。这二者依附岩浆相伴相生,彼此交融,非是其他材料可以替代的。”
他说着缓缓起身,默默走到谢辛楼身前,将他的视野完全挡在自己的身影下:“正是因材料独一无二无可替代,铸造要求苛刻,所以只有宫里的人才配得起这批刀剑。当年驻扎岭南的军队只是个后备军,没有资格接触这些。”
“殿下是说山匪是宫里的人?”丁秀吃惊地看了眼门外,结合一些情况,大胆直言:“圣上派殿下来岭南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只是堂堂一国之君,难道不惜放弃三万黎民百姓也要致殿下于死地?!”
闻言,谢辛楼也站了起来,身体肌肉紧绷,手下意识握上刀柄。
“这倒不至于,杀本王的方法多的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不过本王倒是有个猜测。”
他安抚地握了握谢辛楼的肩,正巧衣袖滑落,露出包扎的伤口,谢辛楼瞳孔顿时一颤:“殿下受伤了?!”
丁秀也被吓了一跳,看了眼沈朔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看来殿下已经与暗中之人交手了,无事就好。”
谢辛楼握住沈朔的手,目光紧紧盯着还渗着血的纱布:“何时伤的?松山他们伤得很重吗?看伤口的程度,殿下是才脱险不久?”
沈朔语气平淡道:“嗯,本王无事。”
丁秀在一旁点点头:“殿下吉人天相,无事就好。方才殿下说有一个猜测,不知是何猜测?”
他话音未落,谢辛楼就打断了他,十分紧张道:“这伤不曾包扎完整,血还未止住,殿下不该四处乱跑。”
沈朔眨了眨眼:“流得不快,又不会死人。你好不容易回来,我不得抓紧来看看你有没有少几根头发、瘦几两肉。”
“方才殿下为何不说受伤之事?”谢辛楼皱眉问他,转念又责怪起自己:“都怪我,方才便见殿下面色发白,居然还以为殿下是生气所致,我真是昏了头了”
“是啊,换作往常,本王有何变化你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今日不知心思飘去了何处,眼里都没有我了。”沈朔垂了眸,语气委屈道:“大夫说伤口不浅,还有毒,可疼了。”
谢辛楼被他的话吓到,拉着他就往外跑:“快,去找大夫上药!”
沈朔将他拽了回来,道:“大夫的药用着更疼,本王乏了,还是回去睡会儿休养好。”
“这怎么行!”谢辛楼反拉着他用力,于是两人相互拽着左右来回跑,最终还是他被沈朔拽着一块儿回了屋。
丁秀茫然地看完了全程,呆呆地愣在大堂,总觉得哪里不对,冲他们屋子喊道:“殿下您的猜测呢?您倒是说啊!啧。”
屋内,沈朔被谢辛楼强行按在凳子上,取了剪子打了水,就要帮他重新包扎。
眼见着他要动真格,沈朔不得不拉住他说出实情:“毒已经解了,正敷着草药呢,这些血是先前染的。”
谢辛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但仍没有放松警惕:“大夫怎么说?”
“此毒毒性烈,但好拔除,往后三日换一次草药便好。”沈朔让他放心。
谢辛楼狐疑地看着他,沈朔起身道:“不然我给你舞剑证明。”
“不必了,殿下还是坐着吧。”谢辛楼放下剪子和水盆,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不再说话,屋里陷入了寂静。
为了不让尴尬持续浪费相处的光阴,沈朔抿了抿唇,开口道:“你又瘦了一圈,在外头也没吃好休息好?”
谢辛楼瞄了他一眼。
岭南还有个几日不见就把自己弄得中毒流血的人,这叫他如何吃好睡好。
“属下不在的日子里,殿下都做了些什么?”
沈朔乖乖应答:“喝粥、巡山、就寝。”
谢辛楼继续问道:“何时喝粥、何时巡山、何时就寝?”
沈朔答道:“卯时喝粥,辰时巡山,子时入睡。”
谢辛楼眉头一皱:“殿下每日都是如此?”
沈朔摇摇头:“只有今日,往常寅时便起了。”
谢辛楼沉了口气,转身去到衣柜里翻找一通,问道:“殿下有一套里衣不见了。”
沈朔假装惊讶道:“哦?不见了吗,我竟然不知此事。”
谢辛楼继而走向床铺,见被褥杂乱无人收拾,回头又见窗边被雨水打湿,想来夜半不曾关窗。
“许是被偷了,我去找盛宣。”他说着便要往外走,沈朔立即拦下他:“找他做什么,里衣不在他那儿。”
“那会在何处?”谢辛楼直视他的双眼,探究道:“殿下行为着实有异,属下猜想是盛宣又动了手脚,必须立刻制止他,把里衣取回来。”
沈朔越是掩盖,谢辛楼就越是担心,势必要找盛宣问个清楚。
“莫要想这么多,这和他无关。”
沈朔极力阻止着,干脆用身体挡在大门前,谢辛楼转而放弃大门走窗,紧急之下,沈朔唤住了他:
“本王并非行为有异。”
“本王只是想你了。”
第54章
从房间里出来后,谢辛楼没再追问那些异样的原因,沈朔也没再提方才的话题,两个人俱是恢复往常的模样。
用饭时,沈朔不停给谢辛楼夹菜,谢辛楼不时看向四周,又用眼神向沈朔示意收敛形象,丁秀看的是两眼一抹黑。
就这么点咸菜有什么可夹的?
丁秀不忍直视地瞥开眼,却见盛宣看他俩看得津津有味,似乎还带着丝品鉴的意味。
“咳。”丁秀被一口粥呛到,不合时宜地出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
沈朔忍不住问他:“丁大人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丁秀喝了口水缓了缓,道:“下官在想殿下所言之猜测。”他被吊了一路的胃口,总算有机会问出口了。
沈朔淡淡道:“猜测么,本王确实有,只不过无甚依据,多是直觉。”
“殿下不妨说来听听,哪怕是直觉,兴许也中了。”丁秀期待道。
“本王遭遇刺杀时,有一人出手救了本王,不过他很快便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沈朔道:“你们说在这深山里,除了刺客、麻昀谦、山匪还有我们,还可能有旁的势力么?”
“一个小小的岭南,如何能装得下这么多势力。”丁秀持否认态度。
“那人既然出手救殿下,定然不是刺客那方,也不会是麻昀谦,更不能是自己人。”谢辛楼垂眸喃喃道:“只是山匪又为何救殿下,他们意欲何为?”
“最有效的办法便是亲自问。”沈朔道:“本王打算再去遇刺之地看看。”
丁秀不赞同道:“啊?可是这太危险了,万一刺客目的便是请君入瓮,殿下再去不是自投罗网,这实在不”
谢辛楼:“属下也去。”
沈朔:“好,人多打草惊蛇,就你我二人。”
丁秀:“??”
丁秀:“不是,有人管管吗?”
盛宣:“嗐,习惯就好。”
丁秀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看去便是一张颇有经验的脸。
险境,正是感情升温的绝佳场所。
盛宣十分支持二人道:“殿下打算何时出发,要让他们现身,想必得选个夜深人静、好下手的时辰。”
沈朔思考片刻,抬头静静看向窗外月。
雨水落尽后,月在天上便格外明亮,眼见着月的边缘几日之内消瘦了些许,月华却几乎没有变化。
沈朔将目光收回,用火把照了照山林前路,问道:“可有瞧见断裂的竹竿?”
谢辛楼在前方开路,火光将他瘦削的身影照成单薄一片:“属下尚未瞧见,倒是草丛里有不少打斗痕迹。”
“差不多了。”沈朔迈出一大步来到他身侧,两只火把以他们为圆心照亮周围三尺环境。
沈朔辨认了下方位,判断出当时救自己的人离开的方向就在他的左手边,于是谢辛楼抽刀出鞘,作势前去查看:“殿下守在此处。”
“慢着。”沈朔忽然拉住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脚下:“不对。”
谢辛楼随之紧张起来:“有何不对?”
沈朔俯身拾起地上的箭矢,再看周围树干的分布,语气难辨道:“本王记得遇刺之时,周围并没有这么多树,断箭的位置也不对,附近也没有匕首。”
“咱们入套了。”
沈朔立即丢了箭矢起身,谢辛楼回到他身侧,二人背靠背警惕着四周。
“有人在本王离开后回来过,故意在别处制造了痕迹。”
沈朔高举起火把照亮附近,树干上一层层发白的树皮组成人眼的形状,密密麻麻望向二人,建立起一场无声的围剿。
谢辛楼持刀身前,判断着即将到来的危险:“这些树图案诡异,又身处毒瘴中心,怕是那伙刺客设下的陷阱。”
饶是两人来之前便抹了草药,依然能嗅到毒瘴那股怪异的气味。
沈朔往后一步,靠紧了谢辛楼的背:“不止,暗黑处最易设置尖竹排、悬石等杀人机栝,本王隐约听见了机栝启动的声音。”
“既如此,咱们还是先去安全的地方。”谢辛楼指了指另一侧空地:“去那儿。”
“走。”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动身,然而就在刚迈出去一步时,地上忽然收起一张巨网,猝不及防将两人捞起,悬挂在半空。
二人在空中快速旋转了几圈,又反着旋转回来,网内二人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这么转着,直到幕后之人从黑暗中现身。
火把落在地上,很快殃及了附近的植被,团伙现身之后先扑灭了火势。
沈朔和谢辛楼在半空视野清晰,就见这伙人手上俱有四爪金蟒的刺青,但光线昏暗,无法辨别细节,于是二人继续不动声色,静等对方先开口。
手下人扑灭了火后,领头的迟迟不从后方现身,一张脸隐匿在黑暗里,一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长平王小殿下,盛小公子,这般轻易入套,未免太看不起老夫了。”
谢辛楼闻言愣了一瞬,不禁看向沈朔,下一秒手就被人紧紧握住。
“阁下始终藏匿着身份,又对本王的事一清二楚,想必也不在乎本王的态度。”沈朔一边握紧谢辛楼的手,一边努力打量暗中之人,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从黑暗中走出,露出了对方的真实面目。
方才听声音还以为是个壮年男子,不想他走出来的一瞬,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头白发,瞧着有六七十的年纪,人却依然稳健。
对方抬眼看向网中的人,问道:“小殿下可记得老夫?”
沈朔仔细看了他的脸,认真思考了许久,末了直言道:“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屠隗呵呵一笑,朗声道:“老夫乃前朝太尉屠隗,兵变败走之时,你还是团气,在你娘肚子里。”
老匹夫说话未免粗俗。
沈朔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听他问:“盛小公子呢?可还记得老夫,你出生时老夫还抱过你。”
谢辛楼没上他的当:“家父与阁下一向不合,定不会将我交到你手里。”
“聪明,和你爹一样,脑瓜子一转就没好屁。”屠隗丝毫不给面子,一见面就把两辈人都骂了一通。
“阁下败走后同鼠豸一般躲在阴沟,不敢见天日却还肖想着外边的生活,这么多年勘探下来,想来也选好墓地了。”沈朔冷笑道。
“不错,怀陵风水极好,老夫就打算埋在那儿。”
屠隗刚一抬手,忽而眼前刀光一现,谢辛楼划破网绳和沈朔轻巧落地,周围人俱是警觉地后退一步。
“刀法不错,比你爹有用。”屠隗从鼻子里哼气,身后众人让开了一条路,他旋即背身离去:“老夫为官四十载,历经开国、前朝两代,一身绝世武艺却败给你爹这帮舞文弄墨的文臣手里,真是苍天无眼!”
“文武皆有道,阁下偏执于此,走入歧途末路也是注定。”谢辛楼手腕一转,将刀收至身侧。
沈朔抬脚跟上屠隗,对谢辛楼道:“不必理他,打了败仗的总喜欢给自己找面子。”
走在前头的屠隗脚步一顿:“此地不比长平,也没人尊你为王,下次开口前最好先想清楚。”
“想杀本王的话可以尽快,本王怕再走下去就要天亮了。”沈朔丝毫不惧他的威胁,毕竟他们主动现身,说没有求于自己是不可能的。
屠隗没说话了,沉默着加快了脚步。
沈朔和谢辛楼被这伙人夹在中间,一起翻过了高耸的山坡,深入毒瘴中心,来到群山之中的腹地。
周身的毒瘴愈发浓郁,脸上的草药抵挡不住,二人渐渐的都有些头晕,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被毒晕时,众人忽然穿出了毒瘴,来到一片环境正常的安全地带
清新的空气瞬间清走体内的浑浊,放眼望去,这片隐匿在深山中的腹地,有水有动物,有庄稼有木屋,与世隔绝就像世外桃源。
屠隗一回到大本营,寨子里的人将火把燃得更旺,顿时照出围着的鸡圈猪圈,还有栽种的菜食和周围抵御野兽的尖竹排。
在一片鸡猪混杂的叫声里,小弟们倒上烈酒摆上野猪肉,归来的一伙人便坐在长桌旁吃喝起来。
屠隗独自坐在高座上,一口气闷完一坛酒,发出粗重的叹息声。
没有人管沈朔和谢辛楼如何。
在周围人都散去后,沈朔回了神,兀自走到长桌旁,顺手从一个小喽啰手里夺了新开的酒坛,仰头闷了一口:“这酒够烈,可惜太混,不过这荒郊野外的,也指望不了能酿出多好的酒。”
谢辛楼也跟着抢了一壶尝了一口,瞬间被苦得呛了几声,看了眼酒坛内部,发现酒水里混杂着的,不知道是什么野生植物的籽粒。
屠隗歪着身子坐在高座上,一双豹子眼直往两人脸上扫:“想喝好酒那得上皇宫取,这些也只是提醒你,好酒的滋味究竟如何。”
沈朔拉开长凳,拉着谢辛楼一块儿坐下,不客气地吃喝起来:“屠大人原来是记挂圣上的酒。”
屠隗吃了口肉抹了把嘴,从脚下又提起一坛酒,“砰”的一声摆在面前,忽而大吼一声:“什么他的酒,这酒就不该是他沈阙的!”
此话一出,原本埋头吃喝的众人突然停下动作,齐齐振臂高呼。
沈朔双眸微眯,始终不置一词。
众人高呼完后,数十双眼齐齐看向二人,屠隗也毫无顾忌地直视沈朔双眸,似乎是在等他的态度。
沈朔笑了笑:“屠大人这般激动,想让本王有何反应?随你一起痛骂圣上,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你被那厮逼至岭南,心里一丝怨气都无?”屠隗酒气上脸,面色通红,看上去却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面对他的质问,沈朔云淡风轻道:“谋反是步险棋,本王眼下还没这个本事。”
“加上老夫,你就是把这天下都掀一遍也足矣!”屠隗抬起酒坛,酒水一半入喉,一半浇湿衣衫,被风一吹,显得格外痛快。
闻言,沈朔递给谢辛楼一个眼神,后者严肃开口:“前朝党争你我两派结怨破深,如今屠大人突然求和,是否有些荒谬。”
“不错,但和老夫斗得你死我活的可不是你们。”屠隗喘了口大气,将酒壶随手砸在了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指向他们,呵呵笑道:“小殿下、小公子,你们在皇宫里待了一段时日,想必已经清楚当年盛府惨案的罪魁祸首是谁了吧。”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以一种长辈般的慈爱目光望着两个年轻人。
沈朔和谢辛楼对视一眼,问道:“你知道多少?”
“你们看到了锦衣司的图腾,也清楚他们的刺青和我们的刺青之间的区别,是也不是?”
屠隗没打算听他回复,只是兀自开始讲述道:
“老夫承认,当年兵败太子自缢,我们确实有报复长平王与沈适的念头,谁承想二皇子才登基不久就迫不及待设置了锦衣司,还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那么顺利地策划了灭门,将你们的老子杀了个干净。若非他厚颜无耻借用的是我们的名义,老夫还真乐得看你们自相残杀。”
沈朔沉默片刻,质问道:“当年的事你敢说你们并未参与一丝一毫?”
“若老夫当年预先得知此事,今日你二人就不会坐在这儿了。”屠隗抽出一柄骨刀,边剔牙边道:“二皇子聪慧但懦弱,不曾亲手杀过人,也不懂灭门首先应该杀小的,查人头时连只老鼠也不能放过。”
“若让老夫灭门,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如何还会放你逃走,还能让你大难不死跑去京城,更可笑的是后来居然还能放你回长平。要不说二皇子心狠却狠不到底,到底蠢人一个。”
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屠隗没骂过的人,他始终不承认先皇的地位,还称呼他为皇子,也是打心底瞧不起他。
沈朔倒不介意他骂先皇,借机求证:“你一直知道本王没死,也知道盛宣还活着,你们偷走盛宣墓里的尸体又大肆声张,是想引起本王与圣上争斗,坐收渔翁之利。”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一颗忠心天地可鉴,你猜沈阙这厮会信你吗?皇位是诅咒,谁坐上去,久了都会六亲不认。老夫不过是替你寻了个最合适的时机。”
屠隗冷冷一笑:“不过二皇子和他小子是真蠢,到手的两块肉都能放跑,让这两人当天下之主,大燕算是完了。”
谢辛楼听不下去了,硬声道:“你既看不上朝廷,又视我等为鱼肉,究竟想做什么?”
“我们这些人呐,追随太子也算倾尽所有,亲人、抱负、资财全都付之一炬。起先日夜愤懑,临到老了才觉得荒唐。”
屠隗吐了剔下来的肉沫,道:“老夫懊悔过很多,也释怀过很多,到最后唯独咽不下一口气,便是他沈阙安稳坐在不属于他的位置上。”
“所以老夫决定与你们合作,把这黄口小儿踹下皇位!”
谢辛楼盯着他:“凭什么答应你?”
“就凭这么多年来,锦衣司一直不辞辛劳刺杀你的殿下。”屠隗笑得幸灾乐祸:
“你们两家费尽心力扶持上去的君主,转头就把你们的亲人送去地府;所谓为长平王、盛御史主持公道,就是明面清绞,暗地折磨;沈阙大肆宣扬的兄友弟恭,实则掺了多少暗箭,无人不比你们更清楚。”
“王府私财填不满饥荒的窟窿,退让只会让贪狼愈发膨胀。”
“难道你们甘愿用自己和天下百姓的血肉,给他养出一颗举世无双的东珠?”
屠隗的话始终带着锋芒,更是一刀一刀精准插在了二人心头。
灭门之仇、立世之苦、天下之忧——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他们没有理由不采取行动。
静与闹都是相对的,在所有人安静的同时,两颗心却跳得格外响亮。
桌案下,沈朔和谢辛楼的手紧紧相握,在心底的沸腾中,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
二人举起酒坛,面对暗夜中的所有明亮的眼睛,道:“待本王平定岭南后,便请诸位喝上京城最好的酒。”
“喝!”众人同时举起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齐齐将碗杂碎在地。
寨子里的火炬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炽热的火光照映在所有人脸上,积压多年的仇怨终于要等来爆发的时刻。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穿透深林,好似地狱的魔鬼即将冲破封印往人间复仇。
屠隗扯下一大块猪腿肉,亲自给沈朔送去,后者接过腿肉作为合作建立的标识。
他随后将肉递给谢辛楼,开口问屠隗道:“听麻昀谦说朝廷送来的赈灾粮被山匪劫了去,这山里除了你们,可有其他团伙聚居?”
屠隗闻言,脸上露出冷笑:“赈灾粮么,你想看,老夫带你去便是。”
他一笑,沈朔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辛楼放下猪腿,取了火把跟着沈朔一起走出寨子。
屠隗领着二人往寨子东面走了段距离,直到爬上一道山坡,他站在山坡顶端,用火把指向低洼的坑道:“喏,你们要的赈灾粮箱和车都在这里。”
沈朔和谢辛楼迫不及待往里张望,却见坑里乱七八糟躺着碎裂的箱身,每一只箱身上都有“粟”“面”“盐”等字样,而箱中却是空空如也。
二人一瞬间感到刺骨的寒冷。
屠隗在一旁讲述道:“那时候你们还没到,麻昀谦就派人把这些从山头扔了下来,就这么几口箱子,撑死了也只有几千石,还不够他一个人贪的。昏君持国,贪官当道,这就是后果。”
“所以根本就没有赈灾粮。”
沈朔望着空荡荡的坑底,脑海里浮现出麻昀谦求饶的脸,当时的他哭得有多惨烈,而今想来,那因悲伤而抽起的嘴角,当真是难过吗?
山坡陡峭,视野又昏暗,站在坡顶被风一吹,颇有摇摇欲坠之感。
谢辛楼紧握住沈朔的胳膊,沈朔反握了他的手,实实攥在掌心。
屠隗仰头灌下一口酒,边大笑着边迈着摇晃的步子走了。
他一走,带走了本就无多的火光。
周遭黑了回来,显露出自上而下的月光,正照在坡顶的二人身上。
离开山寨后,他们背负着月光一路回到县里,太阳很快自地平线升起,暖风驱散身上的寒露,朝霞绚丽似锦缎,二人不约而同驻足,望着太阳初升的方向,也是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美的景色了。
太守府内,丁秀、盛宣和松山等了他们一夜,在盛宣打了第三十六个哈欠之后,两道身影才出现在门口。
“殿下!谢兄!”丁秀盯着两道黑眼圈,脚下抹油般迎上二人:“怎么样?山匪找着了吗?粮呢?”
第55章
沈朔没有回答丁秀,只望向松山:“麻昀谦在何处?”
“在柴房里关着,属下这便带殿下去。”松山立即为他领路。
沈朔和谢辛楼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去到柴房。
丁秀十分好奇地跟在二人身后,以为他们得了线索要提审,不想柴门打开后,沈朔却径直抽了谢辛楼腰间的配刀,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对准麻昀谦。
“殿下!”此举吓坏了丁秀和守卫,他们下意识上前,迎头却见谢辛楼稳稳当当立在门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麻昀谦被关了好几日,期间不给进食只给水喝,如今瘦了好一大圈,跪在地上险些认不出他。
看到沈朔提着刀进来后,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挺直的脖颈不曾退缩半寸。
“殿下寻到赈灾粮车了,如何,还符合殿下心意吗?”他沙哑的嗓音好似枯木,一字一句都透露着死亡的讯息。
沈朔将刀刃架在了他脖子上,冷声道:“为何如此?这对你没有好处。”
“坏处相比之更坏处,就算好处了。”麻昀谦呵呵笑道:“殿下远离朝政久了,朝中之腐烂殿下难以想象,我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能死在殿下手里,也好过被那帮老狐狸折磨。”
说罢,他主动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柴房十分密闭,只有门口透进来的阳光。
沈朔看着跪在黑暗中、满身污垢的他,手中长刀挥起下落。
“殿下!使不得!”丁秀惊呼一声,双眼充血,情绪激动之余虚弱地栽倒在地。
谢辛楼静静望向远处。
明媚的眼光下不时有蝗虫四处飞舞,面瘦肌黄的百姓躺在石板上,积怨一如篝火,随时可引入深林烧毁群山。
沈朔的脸上沾染了血污,他站在谢辛楼的背后,像囚笼中的野兽目光炯炯盯着外界的天地:“太守已死的消息,不许任何人透露出去。”
“是。”
柴房的看守皆是麻昀谦的得力手下,沈朔为避开御林军的视线特意安排他们在此,名为看守,实则也是被一并看押。
在接收到命令后,谢辛楼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冽,看守们瞬间感受到危机转身就跑,没等跑出去三步,就被黑影利落拧断了脖子。
影卫们配合着将尸体都处理干净,通往柴房的门被锁起,懵了的丁秀被提着领子带回大堂。
此时,远在厢房内的盛宣收到系统提示,立即将沈朔杀太守的消息用信鹰传回京城。
“总算走到这一步了。”做完这些,盛宣呼出一口气道。
“沈朔杀朝廷命官是不争的事实,沈阙可以不等饥荒解决就治他的罪。”系统道:“但沈朔定然不会束手就擒,要让他立于败局,又不能撇开谢辛楼,这其中的走向变化,只能靠宿主从中斡旋了。”
盛宣面含深意,微微一笑。 。
五万石粮食分给整个岭南,消耗比众人预计得快得多。
加上蝗虫吃掉了大部分的植被,雨季落下的水将天地淹成一片汪洋,山体滑坡毁了不少房屋,尸体被冲刷到河道,疫病也随之流行。
情况不仅没有好转,相反还愈加艰难。
“朝廷定下的期限还有不到半月,届时刺史一来,看到这幅情形,殿下怕是罪责不轻。”丁秀打着算盘,手边堆积了一沓岭南各地灾情汇报,他反复计算了粮食的存余,结果总是令人失望。
“这点倒是不必过于担忧,本王被治罪是迟早的事。”沈朔仰头靠在椅背上,任由谢辛楼给自己按着太阳穴:“还是着眼于如何解决眼前困境。”
在岭南生活的两个多月,沈朔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五官轮廓变得更加锋利,不做表情时更显得不怒自威。
麻昀谦被砍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丁秀不想自己也挨上一刀,平日都不敢直视沈朔的脸,更不敢再靠近谢辛楼,小心问道:“敢问殿下有何计划?”
沈朔眯着眼,淡淡道:“丁大人若是有想法,不妨直说。”
丁秀叹了口气:“下官哪里有想法,下官还指望殿下呢。”
他连连摇头,左右想不出办法,重新把账册归到一起,又噼里啪啦打起算盘,尽管面前摊着账目,实则他闭着眼就能打出来。
盛宣一直在一旁听着,在众人沉默之际,忽然开口:“我倒是有个主意。”
丁秀的算盘声一停,转身看向他:“你?”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盛宣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根本不了解灾情如何,更不必说能有什么好主意。
不过眼下众人都没什么头绪,便是听听也不打紧,于是丁秀问道:“盛公子有何主意?”
盛宣反问道:“如今岭南还剩多少粮食与人口?”
丁秀回道:“还剩三万石粮,但总人口仍还有两万,若以每日三个馒头为准,两万人要想度过灾年,怕是还要至少二十万石粮才够。”
“倘若人口减半呢?”盛宣追问道。
“倘若只剩下一万人,那么粮食所需也会减少许多。如果以每日稀粥为准,三万石粮够他们撑到下半年。”丁秀回答道。
“若只剩五千人,撑过灾年便绰绰有余了吧。”盛宣盛宣从躺椅上起身,将手里的岭南五县地形图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丁秀不解道:“盛公子这是何意?”
盛宣指着环绕岭南的群山,道:“崇山县位于山脉东南侧,南部有缺口,蝗虫由此进入。其余四县位于山脉西北侧,几乎没有耕地,因为山形地势遮挡阳光,果树、蚕业产量也不多。”
他说着,指向其中最高的那处山峰:“不如炸了这座山,滚落的山土石会将四县掩埋,最终又会汇聚到这个缺口堵住蝗虫的来路,既解决粮食不够的问题,又能一劳永逸,不再受蝗灾危害。”
丁秀闻言,瞪大了双眼,半晌说不出话。
“荒唐!万人性命岂容你这般轻视。”沈朔兀的睁眼,不容拒绝地否定了盛宣的所有馊主意。
“轻舟,把他带下去。”沈朔皱眉沉息,实在是不想再看见他。
“如今的两万余人口里有多少老弱病残,为了他们牺牲所有人共沉沦,这笔买卖当真划算吗?”
盛宣被轻舟押走时还不忘看了丁秀一眼,可恶的是,他留下的话竟如苍蝇般在丁秀耳边挥之不去。
丁秀呼吸乱了,头也跟着发晕,向沈朔请示之后先回房休息。
“如今整个岭南还算康健的人口属实不多,若真如盛宣所言,护住康健的群体,牺牲那些本就时日无多的人,那么困境也就解了。”
丁秀躺在床上,反复思量这句话。
“可康健的人分布在各个家庭,如何能让他们单独躲到崇山县,将剩下的老弱病残拦在四县呢?”
丁秀在这一问题上犯了难,他想着想着,手臂忽然传来疼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被蝗虫咬了一口。
而恰是这一口让他回过神,给了自己一巴掌:“这般逆天想法,你真是昏了头了!”
先不说这剜肉医疮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实现,但炸山的消息一旦传去京城,沈朔就彻底难逃死罪了。
但不论沈朔做什么,圣上都要他的命不是吗?
做与不做对他而言无异,与其拖着两万人口一起死,不如能活一些是一些。
丁秀想着想着,好似眼下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扛着火药箱在上山的路上。
山峰结构特殊,只要找到合适的位置,不用太多火药也能炸毁。
不过该上哪儿找火药?
丁秀想起来,似乎太守府的地库里放着几箱,从前是用来抵御野兽的。
他再次变得浑浑噩噩起来,睁着双眼一直躺到半夜。
夜半无人时,丁秀悄悄走出房门,刻意从大堂绕去地库。
沈朔二人早就走了,堂内昏暗一片。
他的身影从堂中快速穿过,来到地库时,库房的看守还在打哈欠,钥匙就攥在他手心。
丁秀轻咳了一声,看守打量了他一眼,拱手道:“丁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丁秀道:“殿下命我来取些东西。”
看守没多问,直接给他开了门:“大人请。”
丁秀去到库中,将所有火药包进布里,用两只胳膊挎着带了走。
看守重新将门锁上,窸窣的动静正好吸引路过打水的谢辛楼。
“方才何人来过?”他不过夜半口渴,不想途中撞见此景,赶忙询问看守。
看守见是谢辛楼,有些懵道:“殿下让县令大人来取东西,大人您不知道吗?”
“今夜殿下头疼早早便睡了,不曾见过丁秀。”谢辛楼皱了皱眉,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惊道:“糟了,快开门!”
看守被吓了一跳,抖着手连锁孔都对不准,谢辛楼一把将钥匙夺过开了库门,一眼便瞧见地上散落着的火药末。
“守着此处,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谢辛楼丢下一句话便立即跑去找沈朔。
漆黑的太守府内很快亮起火光,沈朔举着火把,唤了所有影卫一起直奔山顶。
今日夜风平静,空气干燥,似乎一切都为丁秀做好了准备。
他扛着火药一路顺畅地到达山顶,寻到合适的位置动手刨土。
挖土的动静引来了路人的注意,戴皮帽的汉子提着灯寻动静而来,看到丁秀正往坑里放火药,立即出声阻止:“谁在那儿?!”
丁秀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堪堪停了动作,问道:“你是谁?”
“我是这座山头的守山人,这山头本来就斜,要是哪一日塌了底下的人都得完蛋。”皮帽汉子赶到他眼前,看清了地上的火药,着实骇了一大跳:“你被蝗虫毒脑子了跑来炸山?!赶紧给我住手!”
眼见着他要来阻止,丁秀立即挥舞锄头勒令他不许前进:“不许过来!赶紧下山去!”
他一边赶着人,一边用脚把火药踢进坑洞,皮帽汉子急了:“你说你好好地炸山做什么?山一炸你绝对跑不了!”
“本官既然敢来岭南,早已将命置之度外,为了百姓,本官情愿背上骂名!”丁秀彻底入执。
眼见着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要往坑里扔,皮帽汉子瞧准时机撞开锄头,一把抓住他的手与他争斗起来。
“你放开我!”
“你千万别放手啊!”
“你松啊!”
“”
丁秀本就不擅长动手,皮帽汉子常年奔山,一身力气也不容小觑。
二人在这边扭打,同时沈朔他们已经赶来了山上,远远地就听见人声,愈发加快脚步。
火折子在丁秀和皮帽汉子的手里来回交替,在二人交缠翻滚的同时,有几回不小心点燃了附近的落叶。
落叶引燃至火药附近,几乎就要舔上引线,幸好皮帽汉子及时踩灭了火源,又不幸被丁秀踹了一脚,滚出几丈远,再抬头,就见丁秀将火折子扔进了坑洞。
“丁秀!”
沈朔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火点燃了引线,距离爆炸只剩不到几秒。
沈朔脑海里最先爆炸,强烈的情绪从丹田冲至头顶,心脏狂跳不止,与此同时,天际忽然炸响一道雷鸣,不到一秒的功夫,倾盆大雨骤然而下。
凡所见明火皆被暴雨浇灭,火药被雨水冲散,刺鼻的硫磺味混杂泥土的腥,将众人唤回神智。
谢辛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雨水,上前抓住沈朔的手:“殿下,下雨了!”
沈朔也从极度恐慌转变到极度惊讶,他感受着密集的雨水捶打在脸上,重生一般地恢复了喘息。
“来人,将丁秀拿下!”
影卫们将脱力的人轻松扛起,连带着皮帽汉子也一并带下山。
回到府中,皮帽汉子将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领了一袋米的奖励便被放走了。
丁秀五花大绑跪在堂中,依然浑浑噩噩,嘴里冒出的都是账册上那一串串不忍卒读的数字。
“丁大人过去几日都不怎么吃过东西,想必是饿极了加上思虑过度,发了癔症。”蛊师和她女儿给他诊断过身体情况后回禀了结果。
沈朔黑着脸沉默不语。
谢辛楼吩咐左右:“先押下去看管,每日盯着他吃下东西。”
等人都下去后,谢辛楼取来布巾为沈朔擦去脸上雨水,沈朔眼睛一闭,顺势靠上了他的小腹。
第56章
沈朔的手搂住谢辛楼的腰身,脸贴着湿冷的衣服,能听见他体内传来紧张的脉搏心跳。
但对方始终没有推开他,反而用手温着他的脖子,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