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事实是一回事, 心中的不甘与遗憾,又是另一回事。
族中之人,已经不敢再劝说他什么,也无话可劝。
那些话, 早在前面的十几年里, 说够多了。
越是临近科考,李徽缘越不想见人, 饭也吃不下。
他的运气太差, 老天爷都不想他成功。
这是他的命。
李徽缘颓废无比, 丧失了心气,把自己关在屋里发呆。脑袋里空空的, 什么也想不了。
直到昨日午后, 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撒在角落里堆积的纸上。
全是他练字的纸。
看着这些字,李徽缘突然想起凌星。
在身边人对他不再抱有期待, 看他时眼中充满可惜遗憾,以为他一辈子只能是个童生, 劝他认命放弃时。
他听到了唯一一声,真情实感的赞赏。
李徽缘永远记得,凌星夸他时的样子。
似乎,他真的很厉害。
反应过来时, 李徽缘已经走到那一摞纸旁, 一张张的翻看。
他很厉害。
只是时运不济。
若是过了孝期再考, 一定可以考中。
泪水洇染, 墨化晕开。
李徽缘不确定,自己真的还可以吗?
县令大人此前惜他年幼得童生,却因连年孝期, 耽误多年,出手相助。
他不仅没能回报,反而又同以往一样。
这次他又要在秀才之名上,困多久?
李徽缘低头盯着字迹,视线模糊。
他原本是想,得中举人后,求娶凌哥儿。
那样好的一个人,他心中惦念,为之心动。怕坏了凌哥儿名声,一直压着不敢靠近。
且功名加身后求娶,也不会委屈了凌哥儿。
他心知凌星生意做的很好,他如今的家境实在不匹配。若是今年能中举,他还能有些信心,能配的上。
可他连今年科考都不能参加。
更不可能无故叫人等他三年,本就是他心生爱慕,人家都不知道。
李徽缘颓然枯坐,彻夜未眠。
想了一整夜,还是想再见一见凌星。
于是,便到了县城,眼下坐在了凌星对面。
在人生低谷时,李徽缘遵循本心前来,看到凌星后,只觉得眼前人是如此耀眼。
许久不见,凌星更好看了,衣着也不再是打满补丁,不合身的粗布麻衣。
虽也未着丝绸,但牙白绣纹衣袍,衬的人唇红齿白。
一双眼睛水亮耀眼,当真如天上星,触不可及。
李徽缘喉结滚动,不敢多看,匆匆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紧张与无措。
“三……”
凌星原想喊三郎,突然想起之前沈回提醒他,李徽缘尚未成婚,他又与其无亲无故,喊三郎略显亲厚,不太合适。
便按着沈回说的,换了称谓。
“李三哥,你看起来不太好,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此前李徽缘帮他许多,今日人来,失魂落魄的样子,凌星没办法当看不见。
若是有他能做的,他一定会帮一把,也算是还一些之前欠下的人情。
李徽缘一愣,抬起头来问道:“凌哥儿怎么不唤我三郎了?”
凌星不太好意思的解释,“以前是我冒昧,忘了你尚未婚配。此般称呼怕叫人误解,让你为难,因此改了口。”
李徽缘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吭声。
能在春雨街开铺子,在学后街有院子,这样的人,不再是他能够肖想的。
李三哥就李三哥吧。
凌星瞧着李徽缘心气更低落,整个人都发蔫。
他想了一下,没继续沉默,张口宽慰。
不管有没有用,劝了再说。
“李三哥,我看你戴孝带,应是有近亲离世。今年的乡试,是否不能再参加?”
李徽缘颓然点头。
孝带就在手臂,这件事瞒不过。
也不知为何,李徽缘有些害怕凌星知道他不能参加科考。
怕知道凌星的反应,怕凌星也和家人一样,劝他不然就认命,放弃吧。
“李三哥,你有才学,此番院试得中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曾听过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将这一切当作磨练心志毅力来看,是否能想明白许多?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坚毅的信念,三番五次这样的折磨心志还能坚守下去。”
李徽缘愣在原地,心绪起伏。
他没叫我认命。
他相信我能行!
“凌哥儿觉得我可以?认为是天在考验我,而不是放弃我?”李徽缘激动的追问。
凌星没犹豫的点头,神色认真。
李徽缘确实有才学,林县令都曾夸赞过。
他前面那么多年被埋没,都一直忍受,没有自暴自弃。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还能坚守自我,足以可见,李徽缘意志坚定,非同常人。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不甘,不好的情绪,就去怨恨埋怨他人。
即便是颓废失意,也只是在想,是不是老天爷不喜他,让他认命。
这样稳定的性情,坚毅的品格,又有真才实学。
他只是差一个机会。
凌星的肯定与相信让李徽缘枯木逢春。
“你信我!”
李徽缘高兴的确定。
凌星见人又有了活气,微微笑道:“嗯,李三哥今后定能金榜题名。”
李徽缘面色微红,心中浊气消散大半。
他有些语无伦次,紧张又激动,“我一定不负你的信任!”
一定会金榜题名!
然后、然后求娶你。
李徽缘不好意思说出后半句话,光是想想就有些羞。
“凌哥儿,多谢你的开解,我心中郁结已消。”
李徽缘起身,郑重道谢。
他没忍住,逾矩的盯着凌星看了片刻。
将人的样貌,仔细刻在脑海。
现在不是想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得把这些日子丢下的书再次看起来,为下一次的科考做准备。
下次,他一定能顺利科考!
李徽缘要走,凌星起身相送。
临走时,李徽缘突然转身,低头小声的问凌星,“以后,我可以来找你吗?”
凌星没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下。
受时代原因,他们最好不见面的好。可李徽缘现在精神压力大,若是一口回绝,怕是不妥。
那便先答应,反正李徽缘在镇上,也有自己的事忙,不会经常见面。
若是真见面频繁,后面李徽缘状态好点,也可以再提。
“当然可以。”
得到凌星的回答,李徽缘最后一丝郁结也消散。
“我先走了,凌哥儿不必送。”
凌星还是把人送到了门口,嘱咐李徽缘路上小心。
再转身时,一直在杏树下的身影已经不见,厢房原本敞开的门,紧紧的闭上了。
一整个白天,沈回都没从屋里出来。
凌月和沈来在各自夫子,师父那学习,每天出门早,回来晚。
现在基本上都是吃完晚饭才回来。
凌星做好了晚饭,还不见沈回出来,他有些担心。
用布罩子把饭菜罩好,避免蝇虫叮后,就去拍了沈回厢房的门。
“二郎,该出来吃饭了。”
没有回声。
“二郎?”
凌星有些奇怪,又加重了些力道拍房门。
等了一会,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此前从未有过喊沈回没回应的情况,凌星怕出什么事,只能直接推门进去。
门刚推开,就有一阵酒气扑来。
往里走几步,就见沈回手里按着酒壶,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明日要早起离家,好好的,怎么喝这么多的酒?
凌星一边疑惑,一边上前。
他弯腰用手拉沈回的手臂,“二郎醒醒,别在这睡。”
沈回个头高大,手臂肌肉发达,凌星一只手没能握住,改用两只手去拉。
拉了几下不奏效,沈回纹丝未动。
凌星深吸一口气,要使劲拉,力气刚用上,沈回就动了。
不过不是被他拉动,而是反过来,他被沈回的手臂带着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