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川，你检查过我的腿那么多次，有没有发现我这里生了一颗红痣。”

怎么可能没有发现，谢行川甚至在闭眼时都能回想起那颗如血般殷红的小痣，元颂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明明室内的温度是由恒温系统统一调控的，谢行川却觉得周遭都燥热起来。

他们在软绵绵的床铺上筑起了一座巢穴，谢行川终于躺在了那张他魂牵梦萦的床上。

赤红的蜜果向谢行川发出邀请，诱惑着他将其摘下并品尝。

这是一颗已经熟透的果实，轻咬一口便会溢出甘甜的汁水，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元颂的头脑被轻微的眩晕充斥，现在比谢行川吻上他双腿时更加难耐，让他几乎失去全部的理智。

他想要更多的接触，于是主动攀上谢行川臂膀，与他紧紧相拥，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对方的骨血当中。

再冰冷的机械声都无法唤醒身在翻涌浪潮中的元颂了，刚刚响起的是百分之几十……七十、八十，还是多少？

元颂不在意，也不想在意了，他又去索吻，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

他很喜欢这样做，元颂脑中只能给出这个评价，应该早一些尝试才对的。

再之后就不只是谢行川了，谢承舒得知后势必要分一杯羹，谢祈安更是如此，他年纪虽小，但在这种事上却很有种当仁不让的架势。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却因情感的交缠而春色四溢、美不胜收，元颂在谢家一直都是不用操心任何事的甩手掌柜，他只负责和某一位有空的谢先生胡闹，用以消磨掉漫长的冬日。

就这样，元颂的进度在不知不觉间到达了90%，而时间也不知不觉地到了春节。

早年间，谢家父母逝去，谢临风又远赴国外，国内仅剩的三兄弟都亲缘淡薄，因此都不怎么在意春节不春节的，每年都只是按规矩一起吃一顿年夜饭而已。

但今年不同，有元颂在，他们的家又重新凑了起来，自然要好好将这第一个年过完。

佣人们早就将整座宅子都张灯结彩地布置起来，原本冷色调的装潢也被喜庆的大红色淹没，光是看着都叫人觉得热闹非凡。

年夜饭是由外面有名的私房菜馆送来的，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全都是元颂喜欢的菜色。

天渐黑时飘起了雪，元颂最喜欢雪，但由于身体原因，他之前一直被拘在室内，今年还没有真正地触碰过雪。

他缠了谢家的三兄弟好久，牛奶糖味的吻都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个，最后才在三人的陪同下一起跑到花园当中，要亲身体验一次雪的滋味。

“往年的江城都不怎么下雪，今年是降雪量最多的一年，大概是知道某个人喜欢雪吧。”谢承舒在为元颂穿衣时这样说道。

雪天外出自然要注意保暖，元颂被包的像个毛茸茸的小熊，手上还戴起了只有小孩子才会戴的连指手套，真的被这三个家伙当成了孩童一样宠爱。

他们三个都担心元颂的身体，就算出去玩雪也不敢真的对元颂动手动脚，只有元颂一个人无所顾忌，还把沾满了雪的手套伸进他们的颈间，直到看见他们冰得瑟瑟发抖才算心满意足。

将近十二点时，谢祈安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仙女棒递给元颂，市区内不许燃放烟花爆竹，但玩这种小烟花还是无所谓的。

元颂怕火，仙女棒还是靠谢祈安帮忙才点燃的。

他随心所欲地在空中比划着，奇怪的曲线被他一笔笔写出，但他后来还是喜欢上了花朵一样的形状。

一朵朵小花在黑暗中绽放又枯萎，像是一下子带他过完了即将到来的春日。

不知隔壁哪家正在观看春晚，主持人已经说起了辞旧迎新的贺词，应该是马上就要迎来跨年了。

“十、九、八……”

“元颂！”

倒数声与谢祈安的呼唤声一同响起，元颂应声看去，发现他也在用仙女棒努力地画着形状。

是什么呢？

“七、六、五、四……”

一颗金灿灿的爱心。

元颂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这最后一次的怦然心动令他头脑中的机械音也发出了欢呼一般的声响。

【恭喜宿主元颂，系统重连进度达到100%，世界脱离中……世界脱离成功！】

“三、二、一……新年快乐！”

元颂手中尚未燃尽的仙女棒骤然落入积雪当中，又被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熄灭。

极尽的嘈杂过后是如死一般的寂静，风雪依旧，很快将元颂曾存在过的最后痕迹隐藏。

新岁已至，有人正阖家团圆，有人却枯立在风雪之中。

某人早已准备好的新年贺词湮没在口齿之中。

可惜物是人非，他再也说不出这句话了。

……

元颂回到时空管理局时正值周末，原本的述职时间被迫推迟，他十分幸运地因此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假期。

突如其来的世界跳转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又或许不容易接受的不只这一件事，但元颂并不想承认。

他在自己的员工宿舍中不知天昏地暗地睡了将近两天，直到周一的九点钟才被急促的闹钟声叫醒，催促他收拾整齐后去到炮灰部的殷部长那里报道。

自从签下契约之后，元颂就一直被外派到各个小世界中，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在时空管理局中走动，有机会去见识这座能掌控三千世界的神秘机构。

整个宇宙的最高科技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元颂原本世界中科幻电影的描述与这里相比都太过小儿科，冰冷而无机制的金属机械装置遍布各处，努力发挥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奇妙作用。

但对于元颂来说，它们的用处只在于指路，他所到之处都会从空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箭头，指引他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而去。

元颂从未见过这位殷部长的面，对于这位直系上司，他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

幸运的是，对方并不是一位难以相处的上司，办公室的门在元颂到达的瞬间便自动开启，邀请元颂进入。

“欢迎回到时空管理局，我是殷慧，请坐。”她满面笑意地看着元颂坐到自己的对面，“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很高兴能见到你这样漂亮的孩子。”

元颂在自己原本的世界里是刚刚成年的年纪，但在经过这么多个小世界的穿梭之后，他也算不出自己的具体的年纪了，而眼前的殷部长看起来虽然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但她的资历绝对比元颂要深得多，所以叫元颂一句孩子也没什么错。

其实她也是个很美丽的人，可当元颂看见她时，他的头脑却并不因她的美貌而赞叹，他只被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吸引。

——她的智慧是远比容貌更珍贵的存在，那是阅历为她赋予的又一特质。

她没叫元颂去回应那句赞美，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你是本部门有史以来最特别的一位员工，明明隶属于炮灰部，却习惯用情感部的方式来完成任务，正因如此，在情感部向我借调你时，我并没有什么犹豫就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可我没想到，你能完美地完成情感部的任务，却没法达到任务结算的条件。你是造物主的宠儿，只知道被爱，却没学过如何去爱，因而在那个小世界里滞留了很久，我原本很担心你，但看到你现在安然无恙地在我面前，我就知道我的担心都是白费的。”

……学会爱，这就是情感部门的结算条件吗？在被当面提醒后，元颂终于不得不面对起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被再一次搅动，元颂看向对面的殷慧，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情感部那边没有清除记忆的规矩，但我们炮灰部是允许这样做的。”或许是猜到了元颂的想法，殷慧先一步出声，“只是你的情感也会被一并被剥离，你愿意接受吗？”

这提议对于一直纠结于此的元颂似乎是最好的安排，只要将其全部清除，他就会变成之前那个元颂，他依旧高高在上，只要将所有人的真心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就好。

……可他真的愿意这样做吗？元颂第一次对过去的自己产生怀疑。

学会爱之后为他带来了什么？他并未因此感受到苦涩或痛楚，他仍是被人爱着的。

其实他也并没有真正爱上某一个人，他只是喜欢上了“爱”的感觉，一瞬间的怦然是宛若烟花绽放的新奇感受，为他生活中的某些角落悄然添上了之前未有的鲜艳色彩。

所以，元颂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不，殷部长，这个世界中的记忆与情感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学习经历，它值得我将其保留，永远地珍藏起来。”

“我会尊重你的所有选择，但作为一位年长者，我还想多嘴询问另一个问题，你想让现在的自己去再一次体验之前所经历过的世界吗？”

殷慧俏皮地眨眨眼，“不必担心，这并不包括在你应有的假期当中，作为我们部门的优秀员工，你有权享受额外的进修机会。这刚好可以帮助你温习一下新学会的知识，没有人会产生异议的。”

元颂在听见这一消息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没能在谢家过完的那个新年。

江城过年时有买花的习俗，家里便也因此采购了好几种年花，每盆花上都系着写了吉祥话的贺卡，只有一株银柳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元颂后来在客厅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张丢失的贺卡，上面写着“旦逢良辰，顺颂时宜”，刚好把他的名字嵌了进去。

大概是谁想学了这句话逗他的吧，元颂只装作一无所知，不破坏他们准备的这个惊喜。

可惜他最后还是不知道这话会从谁的口中说出。

但没关系，他可以自己送给自己。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他想做的一切都会顺利。

于是元颂也笑了。

“谢谢部长，我很乐意接受，我想去看看过去的自己错过了什么样的爱，又能不能体验到全新的爱。”

“那好，就由我做主审批，为你提供这个机会。”

元颂颔首，看向殷慧背后的舷窗。

时空管理局类似一艘巨大的宇宙舰艇，现在向外看去就可以看见浩瀚无垠的星际。

元颂似乎也曾在很久之前看过这样的好景色。

他是神明最引以为傲的造物，是庸碌世人与神明的唯一联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享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与生俱来的美貌以及不计其数的宠爱。

神明为他赠予这样的祝福：他将享受情爱所带来的一切美好，而无需承担情爱背后的苦楚。

元颂对此一无所知，但他却可以在未来有恃无恐地涉足情爱。

他会真正品尝到之前错失的情爱滋味，并将他的爱施舍，换取那些爱慕者如信奉神明一般的虔诚。

或许在未来的很久很久以后，他也会成为真正的神明。

——从一首极尽缱绻婉转的颂歌中诞生出的神明。

“我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殷慧言笑晏晏。

“……我也很期待。”

元颂轻声道，不知期待的是殷慧，还是遥远光年外的某人。

时间本不会倒流，但元颂却得到了重返过去的机会。

绚丽的星尘在纯粹的深蓝中浮动，向途径此处的旅者捎来千百万年前的讯息。

它们说：他还在爱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