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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堆警员和天师的眼皮子底下,被天师府府主盘问。

一旦露出马脚,就会被当场拿下。

几秒的、短暂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左丘岚眯起眼睛,看见黑发的、眸色极深的少女缓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是吗?我不太清楚,”温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毕竟我是普通人嘛,虽然经常跟邵姐她们聊天,有些事还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这么说的话,可能跟我借阅的那些书有关系?”

“*”

啊。的确。

天师府书籍管理部门的后辈跟他报备过,新来的实习生似乎对书籍之类的很感兴趣。

她借阅了一些手录和破损的古籍,还回来时还会细细地重新装订好。因此,图书管理部那边的人员还挺喜欢让她借书的。

理论上来说,历史久远的书籍确实带有特殊的、清理气场的功效。

真是因为这个?

温摇不知道自己胡乱找的借口是否严丝合缝贴近事实,左丘岚上下打量她一下,暂时找不出其他的错处。

周遭气场陡然一松。硬邦邦的审视感从身上褪散。

“你还这么年轻,整天研究那些古文古籍做什么,下次我叫蓝云带着你一起跑现场吧,”府主笑眯眯往后一靠坐在沙发上,顺手抓起个苹果咔嚓啃了一口,又恢复了以往不着调的神棍式表情,“啊正好调查科人手不够用来着。”

“不过看看那些总归没什么坏处就是了我听说你还借了前代府主的手录?”

哪是她要借的。

是毋非得要叫她看的。

温摇不敢说话了,干巴巴笑着无声挪远了一点。

对于一个释放恶神的邪修同伙来说,这地方本身就是龙潭虎穴。更何况自己面前还卧着最大只的老虎。

无论表面上展现得多么松散懒洋洋,猛兽就是猛兽。

言多必失。

要是再跟他多搭几句话被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自己就真的别想跑了。

可惜温摇本人想走,左丘岚偏偏不让她走。

黑发少女往后退,他就纡尊降贵地往前挪挪,还给她搬了个小凳叫她坐过来。

“别急,现在才几点,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回去。”

天师府府主感叹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其实别说我那些学生,就连我,都快忘了典籍室还有那本手录呢。”

“那本手录是后世天师府了解千年前历史最直白清晰的文字史料之一,只可惜这本手录的作者,千年前天师府的第三代府主,名声可相当褒贬不一。”

很明显的钩子,专门钓年轻好奇的鱼,年老一辈的惯用手法。

温摇当然听得出对方的伎俩。

但不得不承认,她对那本毋执意要叫她借的手录相当好奇。

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她,千年前历史真相的线索,千丝万缕的关系。

尤其是的作者。

“”

温摇干咳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坐到了他刚刚搬过来的凳子上。

“徐,徐闻凳子最边缘,预备着随时跑路,“书上没说”

“书上当然不可能说了,那书是他写的,他能写自己的错处吗?”

左丘岚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抚师府的府主,那家伙也算我的半个血亲祖宗,”

“他的确是前代万中无一的奇才,只可惜彼时恰逢乱世,天师府那时又势弱,攀附的皇室也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为了叫天师府重焕生机,徐闻向恶神毋许愿屠戮异族保下本朝,使其酿下杀孽损耗国运,迎来了黄巾起义与三年大旱。意识到天灾人祸在所难免,徐闻又将恶神封存入陶俑里,以此规避天道的责罚书上是这么写的,对吧。”

“说实话,光是这么听,总感觉有种仙人跳的感觉。”

“明明是人类和天师自己酿成的苦果,非叫恶神担下这口黑锅,怪凄惨的。”

“。”

温摇低着头,余光看见他在观察自己的表情。

左丘岚这话说给自己听,不知是真情实意还是为了试探。她只点头附和,做出一副认真侧耳倾听的模样。

果不其然,府主的语调略略放缓了些,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不过嘛,按照他手录里说的。恶神就是恶神,存在即是有罪,何谈其他呢?与其叫这种怪物存留于世,不如封进陶俑里,叫祂的力量为人类所用。”

“再后来,徐闻亲手把天师府扶上人间专制皇朝的顶峰,此后历代国师钦天监皆由天师府一系垄断。”

“寿数将近时,徐闻命令下属将自己封进悬棺里,埋葬在恶神陶俑的禁地之外,说是死也要守好禁地不被打扰。他死后,有好事者偷偷撬开悬棺查看,却只见一副空落落的棺材吊在半空中,里面的苍老尸骸不翼而飞。”

“他们说,是徐闻这一生功德圆满,羽化而登仙了。”

左丘岚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看天花板,摩挲着胡茬没刮干净的下巴,嘴角还带着笑:“不过,徐闻去世不过短短十多年,禁地里的陶俑就失窃了。此后百年,人间出现不死门这一邪修组织,打着长生不死的名号,救治那些濒危的孩童,使其忠心耿耿地为不死门效命。”

“直到现在,你见过的不死门门徒,都是这么被带进门内的。”

“尤其是桑子亦。”

府主的笑容敛了敛,眸光里掠过某些情绪。

不是悲伤或恨意,但究竟是什么,温摇看不懂,也说不清楚。

“说来惭愧,那孩子原本也是我的学生,蓝云的师弟。可惜他先天生气不足活不过三十岁,为了挣一条命,干脆从天师府叛逃到了不死门,成了精英门徒之一。”

“算来算去也快十年了,他倒现在还生龙活虎的,应当是不死门门主真救了他一命吧。”

“不死门门主。”

温摇脑子里掠过那日黄昏,在病房内与温常德争吵的苍老声音,下意识重复:“那个门主是谁。”

“是啊,是谁呢?”

左丘岚伸了个懒腰,从沙发站起来:“没人知道是谁。我,还有其他天师——就连我的那些老朋友,都为了这个问题兢兢业业调查十多年了哦。说来惭愧,最近一次掌握关于那个人的线索,还是在温常德的手中。”

“说到这里,温摇。”

他突然叫了她的全名,后者一激灵也站了起来,本能地阻断了思考。

左丘岚见她被吓得一激灵,笑得像个偷到了鸡吃的老狐狸:“你就不奇怪,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话干什么吗?”

“奇怪。”

他问了,温摇也难得说了实话:“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前十九年甚至都没接触过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跟我说这些事情,确实有点多此一举了,府主。”

“怎么会多此一举呢,”左丘岚轻飘飘地摇了摇手指头,“我前面说过吧,没有人知道那些故事背后的真相。”

“但是在未来,你说不定会知道的。卦象里是这么说的。”

“你玩过游戏对吧。我只需要充当一个提供前情提要的npc,剩下的秘密,命运会领着你探索——就算你再怎么推拒逃避,再怎么钻到‘普通人’壳子里也没用。”

“前几个月向你抛出橄榄枝,今天特地叫你来旁听温常德的审讯,都是因为这个。”

“”

又是这种宿命的论调。

温摇眸色渐深,再未开口,只是扭过头去。

半晌,她面色如常,轻声道:“抱歉,我还是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第47章 交融

无论温摇是在掩饰还是真听不懂,这种肢体反应都表达了明确的拒绝意味。

听见少女末尾一句话落下多少有点敌意,左丘岚倒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那就当我说胡话好了,”他感叹,“啊,听起来确实很像胡话。”

“”

“我得走了。”

温摇又看了眼这位天师府府主,下意识将背包挂在肩上,首次有了想逃跑的想法。

好像从最初相遇开始,她就从来没看透过他,更不知道左丘岚那些话到底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

他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多少,想知道什么。

这些都是未解的谜团。

听到她要告辞,后者眨了眨眼:“这就走了吗,晚上要不要留下吃饭,天师府的食堂也很好吃的?”

“不了想早点回去帮忙。”

做贼心虚的温摇不喜欢那双眼睛,她匆匆别开脸隔绝浅色眼瞳鹰隼般锋锐的光。左丘岚直起身子,眼瞳无声无息转动,又替换成了正常人的深棕色眼珠。

他目光落到温摇身后的背包上。虽然已经被洗净晾干,但依稀可见上面顽固的、浅淡的泥渍。

最近唯一一天下雨,就是陶俑失窃的那个晚上。

“好吧。”

左丘岚也不在意她的借口,耸耸肩,爽朗地表示:“毕竟是实习岗位嘛,一周到岗三四天就行,还是以学业为主最近典籍室完善得很好,快期末周了,放几天假休息一下嘛。”

一面说,他一面凑过去,叫邵蓝云送温摇回家,顺便去她家甜品店给自己带点年轮蛋糕曲奇饼干什么的。

后者刚要去拿车钥匙,闻言立刻抱臂蹙眉,不满地盯着老师:“不行。”

“您上次体检血糖已经很高了,不能总吃那些甜品您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不仅是小甜品,您藏的酒啊什么也不能喝了!”

“好嘛,我不吃我不吃,”左丘岚立刻反应,笑脸也开始变得心虚,“那什么,给你师弟师妹们吃嘛。你看他们最近多辛苦。”

“我就是顺手蹭那么一小口”

“那不还是吃了吗!”

很显然,天师府府主没什么长辈架子,甚至在绞尽脑汁编借口让自己能蹭一嘴小蛋糕。

吵吵闹闹之中,温摇移开目光,看向外面的天光。

唉。

有点想念哥哥了。

等一下。

思念的情绪才刚起那么几秒,她立刻想起今早哥哥顶着那张俊脸把餐刀刺进脖颈里的场景。

估计是场景太惊悚快给她看出心理阴影了,黑发少女浑身一震,本有些惆怅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直到现在。

温摇也不知道哥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她的视角里,毋和温祭似乎在那具人身里交错混合,然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陶俑里封印的恶神消失,承载封印的器具自然也承担不住,随着黎明到来彻底崩裂。

没错。她分得很清楚。

是交融,而非夺舍。

自己与温祭相依为命十多年,对他再熟悉不过。如果那套皮子底下并非温祭本人的灵魂,她安静吃完早饭就会准备给天师府打电话当正义市民举报邪恶鬼神,更别提现在的冷处理按兵不动。

最让温摇恍惚的是,那具身体里的人的确是温祭。

只不过是

是很奇异的、她从未接触过的。

更为古怪的温祭。

*

跟左丘岚掰扯了快半小时,邵蓝云最终放弃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转头给她送回了面包店。

一路上侧眼观瞧对方的表情,感觉比起忧郁,她更像是在反省自己的幼稚指数是不是也变高了。

不然怎么还能跟天师府里有名的无赖掰扯半天。

“我老师有时候说话没什么逻辑,他的话你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温摇下车,她也下车,在面包店门口叹了口气,望向内里正在选面包的顾客:“你们家前几天关门了吗?老师自从吃完你们家的糕点,就整天惦记着要来买。”

“嗯,前几天我哥身体不好,休息了。”

温摇含混地应着,下意识不想让邵蓝云与温祭对上。她疾走几步试图挡在门口,可惜还是晚了几秒。

虽然说着不给老师再买小糕点,但这位年轻天师明显拒绝不了前者的耍赖——况且那些师弟妹的确连轴转了好几天晚上,也该休息休息。

邵蓝云一边同她闲聊,一边流畅自然地推开门,店铺内。

柜台后面,正在笑着给顾客包装食物的温祭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正,和她身后表情一滞的温摇。

凝滞,脸上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

隔着人群与温祭对视时,邵蓝云的神情也怔愣一瞬。

细细密密的忌惮顺着神经攀爬,潜意识发出警报,可她本人察觉不出面前店长的任何异样。理智和直觉出现诡异的割裂。

就好像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温文尔雅毫无异常的普通人,是个罪不可赦的怪物。

足以让整个天师府如临大敌的怪物。

的养兄时,他给人的感觉还没有这么邪异。

邵蓝云眼底掠过半丝狐疑,目光落到温祭的脸上。

对方面色温和说话清晰,完全不像苍白虚弱的病人,这一点也与之前有了细微的差距。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温摇没想到今天重新开业人会这么多,将将从人群堆里爬出来,一下子挡在了两个人视线中间,阻断这场颇为怪异的对视。

“哥,”她干巴巴地打招呼,“我,我回来了。邵天师送我回来的。”

说话间,温摇就站在邵蓝云身前,本能地将天师挡在身后。

那倒并非有意,只是个展现潜意识的、不经意的小细节,就好像怕她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位客人吃了似的。

柜台后,温祭送走客人,放下了包装袋。

唇边笑容更温柔,眸色却也更深沉,半点笑意也无,反而腾上了一点寒凉。

“是吗,辛苦天师小姐了,摇摇没给你添麻烦吧,”他声音柔和亲切几分,就好像真的只是个脾性温良的邻家哥哥,“看看进来选点什么?不用付钱的。”

“”

这一声唤,总算把邵蓝云的魂给唤了回来。她赶紧正色:“那怎么行,你们也不太挣钱,我照例付款就好。不用免单!”

边说着,天师摇摇脑袋再抬头看,只见温祭关切地望着她,正转身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周身气息干净温和如同山茶花,哪里还有刚刚的邪异阴森在

难道是自己这几天连轴转工作通宵熬出幻觉了?

温祭越靠越近,邵蓝云礼节性地同他寒暄,同时侧过头看了眼温摇。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平静没什么波澜的黑发少女此时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两个人的互动,聊天时也只是一昧应答或客套地笑,看起来竟然有点紧张。

直到紧盯着她选完面包,还回身主动站在柜台后面,关照似地对温祭说:“我来收款吧,哥你歇一会儿。”

温祭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和邵蓝云之间逡巡。温摇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这才听见她哥大发慈悲地颔首:“好。”

悬着的心勉强落回肚子里。

黑发少女立马接替过他的工作,一丝不苟地把面包装好,还多拿了好几套餐具,便于天师府的工作人员分食。

一套流程下来不过几分钟,温摇甚至把邵天师送到了面包店外,看着她上车才放心松了口气。

轿车扬长而去,尾气飘散在风里。

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闭店,太阳斜落于西天的深金红色从遥远的边缘潮水般漫过来。

温摇定定地站在街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柔低沉而缓和的声音,像交响乐里的大提琴:“怎么在这里傻站着?不敢进店?”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黑发少女吓得虎躯一震,强装镇静地回过头。

只见温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身上还披着白色围裙和手套,正垂着眸子笑着看她。俊美的脸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更显艳丽,只是一半鲜明一半晦暗,看起来像什么油画里藏在暗处的魔鬼。

“哥你,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她掩饰住自己一瞬的惶恐,扭过头去,语气尽可能如常,“吓到我了。”

“偷东西心虚的小贼被人抓到才会害怕。”

温祭语气带了点好笑意味。他伸手将妹妹被风吹散的乱发挽到脑后,动作是以往不曾见过的亲昵。

在从前的时候,养兄向来恪尽职守绝不越雷池一步,只把自己当做温摇的好哥哥。这种举动鲜少出现。

挽完了,他才做出一副刚意识到不对的表情,抱歉地看着她:“我是不是把你头发弄乱了?”

“”

这算什么,试探吗?

试探她会不会对这类行为产生厌恶?

明明在天师府里有许多话想说,可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时,她满腔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自己最亲近的人变成了这样,再怎么粉饰太平再怎么找借口,也没法说服自己对这些古怪的变化视而不见。

更何况,亲手偷出陶俑的人还是她自己。

暮色深沉,温祭垂着眸子,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看见温摇长长地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在长久的寂静之后,她侧开身子,步伐有些沉重地朝着面包店里走去。

“还有几箱库存没整理,”她有些刻意地、生疏地别开了话题,“我去整理。”

第48章 超市

温摇身子与哥哥擦肩而过,忽然感觉自已手腕被抓住了。

用的力气有些大,她轻嘶一声,转眼去看他,声音略沉一些:“哥。”

听见温摇喊他,温祭眼底滋生的沉沉暗色一顿,旋即迅速褪下。他如梦初醒,手指松开,掌心内温热手腕立刻被抽走。

“抱歉,”他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又似无措般往前,“我弄疼你了?让我看看”

“不用。”

温摇即刻回绝,又顿了几秒,低声:“不疼。”

她抬起眸子看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半晌垂下眼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重新系上围裙招待顾客去了。

当天下班后,本该一起去逛的超市,也逛得没什么意思。

两人相处时罕见地话少起来,氛围都有点尴尬。

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蔬果区人来人往吵吵闹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拿着苹果逗孩子玩。温摇推着车站在一旁望着其乐融融的场景不语。另一边,温祭拎着晚饭要用到的食材回来,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我看到那边有你喜欢吃的手指饼干,”他笑眯眯地拿起卡通包装的饼干袋,“怎么样,要不要拿几袋,不准一天都吃完哦。”

“都行。”温摇心不在焉地点头。

“今晚再炖点枸杞汤好不好,嗯排骨枸杞汤?你最近忙得都瘦了。”

“好。”

“为什么不开心?”

温摇一怔,旋即抬起头看他,刚巧望见温祭低下头来的眸子。

“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还是刚刚弄疼你了?我道歉,好不好。”

青年软了声调,听起来像是难得一见的示弱:“不要跟哥哥冷战。也不要不理哥哥。”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温摇全部的倒影,温存又沉静,一如往日时他独自带着妹妹搬到贫民窟去的时候,仿佛从未变过。

温摇手指下意识捋着购物车里玉米的须须,只对视了几秒,就无声移开了目光。

“哥。”

“嗯?”他很快地应。

“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在想,”她很慢很慢地说,“你现在的模样,几分是真的,几分是装出来的。”

“刻意装出来的好哥哥模样,有意义吗?”

“”

温祭笑容不变。

他像是并没有被妹妹的话扰乱心神,只轻声细语:“刻意装出来?”

超市里人声鼎沸吵吵闹闹,广播里播放着今日特价的菜品,年长的大婶大叔围在鸡蛋区旁边挑挑拣拣。

偶尔几个小孩子抓着玩具跑过去央求家长,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已的事情,没人在意这一对年轻的、交流气氛诡异的兄妹。

“我没有装,这不是我本该就表现出来的、符合你预期的设定吗?”他微微侧过头,似在耐心劝说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在你心目里,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还是说,你已经不满足于‘温祭’对你贴心入微的照顾,克已复礼的关怀,想看点别的、更有趣的反应?”

温摇停顿,转头站直身子,终于硬邦邦地盯着他的脸。

“温祭,”她把卡通饼干袋重重地丢回购物车里,清晰地直呼其名,“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温祭盯着那袋被可怜兮兮丢到购物车底部的卡通饼干袋,笑容像焊死在脸上,依旧标准,毫无瑕疵:“不是你说觉得我太装?说真话又不愿意听摇摇,你总是喜欢闹这些小孩子脾气。”

“理论上来讲,我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巫阿姨死后,我跟温家的寄养关系也被解除。‘养兄’这个名头,从一开始就只是个跟在你身边的借口。”

“你应该知道温家那边的闲言碎语里,我们是什么关系吧。”

温祭眉眼柔和,指指她又指指自已:“前妻生的小姐,和小姐的童养婿。”

“温祭!”

这句话攻击力太强,硬生生把两人从来不曾涉及过的、欲盖弥彰绕开的面纱撕裂。

温摇耳朵根猛然间窜上快要滴血的鲜红,像被踩到猫尾巴般提高了声调:“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哥!!”

“一个真正的、克已复礼的好哥哥,会在‘完整’之前渴求他成年养妹的血,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溃不成军躲到卧室里吗,”温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关已的小事,甚至连波澜都无,“我再问一遍,你真把我当亲哥看待吗?”

“一步步混淆界限的最开始,不是你一昧的纵容吗。”

见她神情骤变,耳根蒙上尴尬的绯色,温祭轻,哪里都很优秀,就

“”

防,温摇说话之前,不得不艰难地深深吸气:着你变成一滩烂肉?你自以为对我好瞒了我多少事情,哪天你嘎嘣死我?”

“其乎,”她哑声道,“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你连家人身后的真相都不知道,”温祭淡淡地说:“你只是个逞一腔孤勇的、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小孩子。”

“我回来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庇护底下别管什么真相不好吗。我难道会害你?”

“在你的庇护底下?”温摇抓起那包饼干,冷冷地反问:“就是继续当你的好妹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以前那样被你,被温家,被母亲骗得团团转?当一只被养肥驯化了的宠物?”

“温祭,我知道你是谁。”

顶着那样平稳甚至依旧柔和、却半分不像人类的目光,她后槽牙缓慢绷紧,把那个名字咬在唇齿间狠狠地碾过一圈,咬断磨碎,也没能咽下去。

年少的继承者抬起头紧紧盯着哥哥的眼:“小时候把我从车祸和不死门死咒里救出来的怪物,跟在我身边的黑影,陶俑里被封印的恶神,还有被母亲收养的箕,都是你。”

“你是毋。”

“”

就在她吐-出这个字眼的瞬间,仿佛某种遥远的禁制被触动,与她对视的温祭眼睫微微一颤。

随即,他很缓慢,很缓慢地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摇摇。”

养兄轻声说:“你知道吗,随便念别人的真名。”

“是很不礼貌的。”

很不礼貌的。很不礼貌的。很不礼貌的。很不礼貌的

末尾那几个字已经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温摇曾在里世界里听过的、无数厉鬼哀嚎的重叠杂音,脱离了人类所能捕捉的音轨。

那双漆黑的、漂亮的眼眸像融化的蜡水一般缓慢变形,从眼眶里流淌出无数漆黑血红的泥泞。

泥泞里是圆溜溜的、眨动的眼球滴落,直到把整张脸都融化殆尽。

再然后,滴落在超市光洁的地板上,很快聚集一小滩眼球与漆黑血液的粘稠液体水泊。

温摇错愕间想要后退,忽然只听几声滋滋的、不祥的电流音。

整个超市的灯光紧跟着开始闪烁,旋即彻底熄灭。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超市里唯有安全出口幽微的绿光在闪烁。黑暗之中好像有安保人员匆匆进场,杂乱的脚步声似乎离她相当,相当遥远。

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脸上,冰冷。她抬起头,看见本该是天花板的位置上垂下不知名的血肉组织,

是肠子,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温摇不清楚。她只知道上面血红色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刚刚那滴落的液体,正是眼球垂下来的组织液。

名字。

黑暗里,温摇想起,曾在天师府借阅图书上看过的内容。

名字是很玄妙的东西,直接代表着符号背后的灵魂。

知悉了他人的真名,那些邪修就可以以此为引子施展恶毒的术法。因此,为保障安全,很多高等级天师都倾向使用各类代号称呼。人类尚且如此,更罔论那些邪祟厉鬼。

光是念诵强大存在的名字,就会被祂‘知悉’。顺着这一条链接,祂可以‘回应’甚至投来视线。

叫名字,就会被本体回应。

从侧面来看,温祭现在,的确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砰!”

一声清脆巨响。

手腕处猛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踉跄地往前扯了几步。

温摇赫然回神,那种被注视而理智清零的恍惚感消失,时间仿佛回退到半分钟前。

几秒前她所在位置,天花板灯泡怦然爆裂溅落一地玻璃碎片。这一声巨响吸引了超市内其他人注意,惊叫声此起彼伏,黑发少女如梦初醒般环顾周遭,公共场所依旧宽敞明亮,更没有什么眼球和泥泞。

把她拉开的人,当然是温祭。

“”

“头疼?”

吵架暂停。

黑发青年迟疑,还是先把手贴在了她的脑门上,皱着眉感受一下她的体温:“我”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已经有保洁人员拎着工具匆匆赶来,看热闹的人群也重新开始意兴阑珊地散去。

温摇定了定神站稳,看着保洁大叔一边扫走玻璃渣子,一边忙不迭地跟她道歉。

“实在抱歉姑娘,砸没砸到你?要不要跟经理说去医院看看?应该是太老了螺丝不稳了奇怪,明明上周才检查过的啊。”

“不。我没事。”

她扯了扯嘴角,看向温祭的目光更复杂了些。

不是螺丝老化,是离恶神太近了。人尚且抵抗不住这种邪祟的扭曲,更罔论无生命的物品呢?

第49章 凝固

保洁人员处理完地面上的玻璃渣子,就迅速离开了原地。

于是,两人之间又只剩下了死寂。

凝固的、安静的、死寂。

温摇转过头,用那双与小时候如出一辙的漆黑眸子去看他,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着颤。

“所以,你没否认,对吧,”她说,“你是祂。”

“完整的。”

温摇早该想到的。

从那个最初的噩梦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就像温常德说的,就算再怎么逃避再怎么奔走,命运终究会回落到本该在的地方。

过了很久,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一个世纪,温祭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并非完整。”

“只要与人间的契约还存在,我就注定无法成为最初的我。就像一个原本严丝合缝的齿轮,其中卡住了某颗扭曲的螺丝,此后就只能歪歪扭扭地、按照谬误的形式运转。”

黑发青年安静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苍白指尖撩起发丝挽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底下一瞬漆黑扭曲如同蠕虫般的纹路转瞬即逝,隐没在这具身体之内。

“契约。”温摇大脑几乎凝滞,下意识重复这个词。

“是的,契约。来自人世间和天道的契约,对我有着同等效果的约束。即便扭曲,依旧如此。”

“你现在看见的我,是用这具肉-体规避掉契约的、困于一隅的懦夫。”

“”

她立刻想起了那本手录里所叙述的历史。

通过祭司一族的牵线搭桥,恶神与人类成立了牢不可破的契约——愿望,和交易。

在契约里,天师府可以在“被允许”且“不得扰乱因果”的情况下,通过祭司的仪式向祂许愿,借用祂的能力斩杀那些强大的妖魔。但每次许愿,毋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寿命、运势或修为。

“啊,”温摇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就是说,现在什么人都可以向你许愿,无论多么肮脏杀孽的愿望,你都必须实现,并强行夺取对方的一部分作为代价。”

“为什么,契约变成了这样。”

“因为他们都死了。”

温祭依旧温文尔雅地回答,语气毫无波澜。

又或者说,最初见证祭司全族几乎灭亡的愤怒和惊愕已经在数千年的沉寂与折磨里,化为了底色更为暗沉的厌恶和屠戮欲。他垂眸,长长眼睫微微颤动,遮蔽住那点越发艳丽的红:“大概是这样吧,作为媒介的存在彻底崩毁,许愿的路径也就不再需要媒介控制。”

“没有,”温摇磕磕巴巴地,“没有解决办法吗?”

“解决办法?”

黑发青年笑了,指尖点着下巴,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呢。把天师府那群人全杀了?把不死门也全杀了?又或者,直接把自已的神格崩坏?这样可以停止吗?”

“那些该死的、令人作呕的垃圾,就可以停止灌注和容纳吗?”

“如果我这样尝试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温摇以为自已听错了,茫然且错愕地指了指自已。

对于这位曾是自已哥哥的恶神来说,血腥黏腻的屠戮之路谋划里,竟然还有她的一部分缘由。也不知道她是该感动还是该荣幸:“我?”

“你。”

“如果作为温祭的我死了,”他轻声说,“你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摇摇。孤单、寂寞、黑暗。这些滋味我都品尝过,真的很难吃。‘温祭’不接受你也踏上同样的路,绝对不接受。”

“爱嘛,是人类最没办法的事情了,对吧。再说你才十九二十,那么年轻。自已一个人走以后的路,肯定会吃很多苦的。”

“我是说。”

“我爱你,所以,我不希望你走上那些路。”

“可能是亲情的爱,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爱。都无所谓了。你明白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温摇微微张开嘴巴,眼神更显呆滞和茫然。

仿佛满脑子的血都轰然冲上了脑袋,连带着所有处*理情绪和事务的神经都在因不堪重负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她干巴巴地,“这算告白吗等,等等”

可惜她声音太小了。

温祭压根没等她,只像是终于说出了什么话一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所以,”黑发青年弯起嘴角,露出容,“就这样吧。”

他抬起手,张开双臂,像是在对你展示体里面,继续当温祭,做我该做的事情。等到百年之后,像人类一样彻底死亡,神格泯灭,让天师府和。”

“,不是吗?”

甘愿做一个普通人,然后,像人类一样老死。

对于一个复仇心切、本恶神来说,的确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自甘堕-落。

而他就这样平静安然地为自已归宿画上句号,同样也是对温摇不容置疑的宣告。

其他的真相,还有契约与历史背后的故事,他已经不在意,所以也不需要温摇再去在意。

接下来,只需要像以前一样,过好普通人的生活。

偏离她正常人生轨道的那些麻烦,到这里,就结束吧

但是这算什么结束啊!

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吧!

还有,还有。

“刚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见养兄重新推着购物车,顺便把她丢了的饼干袋重新塞进购物车里,转头就走。温摇总算从茫然的宕机之中回过神来,匆忙几步跑过去,“什么叫就结束了,还有那句话倒是好好解释清楚啊。”

温祭应声转过头来,目光在妹妹已经彻底红了几个度的脸上转悠一圈,停顿,似有疑惑地歪头:“哪句话?”

“就是,就是那句”

温摇皱眉,一时也卡了壳说不出来,只觉得二个字在舌尖上绕来绕去,吐-出来也太过羞-耻。

半晌,她发泄似地呼出口气,绷紧后槽牙,低声:“‘我爱你’那句。”

“”

温祭笑了起来:“刚刚我说了这么多,你要问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你的每句话都有很多槽点,”温摇硬邦邦地如此评价,脚底还是下意识尴尬地碾了碾超市光洁地板,“你,你知道的吧。我只把你当哥哥看待,如果是告白的话也太”

“那就当哥哥,”温祭轻飘飘地打断了她的话,顺手拿起一颗圆滚滚的橙子,“吃吗。”

“我在跟你说正事。”温摇皱起的眉头更深了。

“我说的不是正事吗?”温祭权当她默认要吃橙子,已经慢悠悠地开始挑了起来,边挑边数落,“你最近吃水果吃得太少了,吃点橙子补充维生素C。这种事情也很重要吧。”

温摇:“”

啧。

直到去超市门口付款的时候。

温摇都没从他嘴里问出那句“我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锲而不舍地絮叨,温祭就当没看见。她软磨硬泡外加威胁,温祭也只是移开目光研究面包店新招牌。

急得温摇绕着养兄团团乱转,乍一看更像跟家里人赌气的年轻孩子。

就这样一路回了公寓楼,吃完晚饭刷完碗。

城市夜幕深暗,温祭把洗好的盘子按大小花色摆好。他已然不再需要照明,厨房里没开灯。

倒是在他把碗柜合拢的时候,厨房门口属于客厅的光亮被遮蔽住了一层。

温摇靠在厨房门框看着他刷碗,表情复杂且不太自然,半晌,小心翼翼地咳嗽一声:“哥,我想好了。”

“我们再聊聊。”

温祭:“?”

这孩子又抽什么风。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过身来,做了个“请说”的礼貌姿态。

“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伦理道德关系,你早就成年,我妈神情的寄养程序早就取消,温家也不认你,顶多占个养兄的名头,其实跟青梅竹马差不多。”

温摇显然已经打了很久的腹稿,深吸气突突突地开始坦述:“但我还是忍不住把你当哥看待,我刚刚想了想,我暂时接受不了你的告白。我们还是都冷静一下慎重思考一下比较好。”

“况且,我也不喜欢你总是越过我随便为我做决定。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已的想法。”

“总之,在搞清楚目前的麻烦之前,我不希望我们纠结这些事情。”

黑发少女吸了一口气:“我们,关系,的事情。”

温祭:“到底是谁一直在纠结。”

温摇:“还不是因为你谜语人一样说着什么我爱你什么结束吧之类的就去结账了!”

“”

沟通是修复人与人关系的最佳方法。她养兄微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因为妹妹的坦述而生气,相反。他只是在水池边上洗了洗手。

“你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的行了,别在门口杵着。没什么事干去帮我把餐桌擦了。”

说着,干净的抹布就被一如往日般丢到了温摇手上。后者抿唇盯着手里抹布半晌,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温祭把碗筷摆好了,站起身来,似乎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

“不,没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她以为自已又要跟养兄再吵一架。

温摇谨慎地,干巴巴地后退,临走前还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黑发青年的脸掩在黑暗里,所以她应当也不会看清,温祭唇边掠过一丝恶作剧成功般地、促狭的笑意。

第50章 日记本

此后的一个月。

温常德取保候审,顺风集团陷入风波之中,他的现任妻子领着儿L子准备走离婚手续,那些敌对公司趁机反扑,偌大个集团岌岌可危。

天师府开始向全城发布悬赏单,无数信息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这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天师府在找一个陶俑。一个跟不死门有关系的陶俑。

与此同时,许愿网站经过数个月的关站维护后,奇迹般地开始重新运营。

它一改往日谨慎挑选对标人群的原则,开始面向本城高校学生大肆撒网捞鱼,就连祝珠都得到了许愿网站的邀请。越来越多的用户居于网站内部许下成千上万的愿望,对此,天师府虽然警惕,却也无计可施。

“没办法将其完整关闭。”

负责监督网络部门的苏默苦笑着给她打手势:“我们已经在进行控制和收拢了,但它数据库和网络连接就好像建立在另一片空间里,甚至与顺风集团那边的技术也完全割席。只能先静观其变。”

“至少,这样也说明,不死门那边很急嘛。”

他们当然急。

温摇慢吞吞地垂下眼睫,如此想道:谁家公司核心数据库被人偷了不急。

不过,无论是不死门还是天师府,都不会再找到那个陶俑。

因为在跟哥哥亮明牌说话的第二天,她就把陶俑碎片打包扔进了城郊荒凉的水库内。

看着那破损的古董沉进灰褐色的肮脏池水里,就像秘密一样不见天日,黑发少女用兜帽遮住脸颊,同时把脚印用树枝划掉,消除自己曾来过的踪迹。

“根据温常德的口供,我们在当年的殡仪场内调查了当年巫女士去世后的遗产记录,老师嘱咐我们也给你一份。”

苏默的话把她重新拉回现实,再低头时,一叠纸张已经递到了面前:“你母亲的去世的确跟不死门有关,很抱歉,我们一定会还她真相的。”

遗产记录。

听见这个词,温摇眸光恍惚一下,接过那叠没什么重量的纸,翻阅。

天师府所做的记录相当详尽,仔细到就连衣物饰品都标明了品牌和价格。对于旁人来说,那可能只是照片和数据。但对于温摇来说,这记录里的桩桩件件,都熟悉得叫人心惊。

她记得母亲身着这些衣服的模样,也记得那些山茶花味的、每天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

当年与温常德结婚时,巫白安算得上上流社会出名的人物。

她安静、温和、目光独到。凡是她投资或助力的公司,要么名利双收一飞冲天,要么起死回生再创佳话,因此常被上门拜访请求其指点迷津,或是高薪聘请担任投资顾问。

她赚到钱后总习惯分出一份捐给本城福-利机构,说是积累福报。因其温和平淡,鲜少责怪他人,平日在家里也深得保姆佣人们的喜爱。

能把箕一点点磨合成现在这种极好的脾性,也能看出巫白安教育孩子的确有两把刷子。

总而言之,温摇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

好到温常德甚至会恐惧她背后的秘密,最后将她的性命以几个愿望的酬金,卖给了不死门

当年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母亲到底知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这副模样。

温摇垂着眸子不说话,指尖掠过那几件熟悉的衣服图片,转而往下翻阅。

绝大多数遗物她都见过,其他本该分割给他们的遗产,天师府也会为他们重新计算收拢回来。

只有一件物品,她瞧着有些眼生。

——母亲的日记本。

日记本图片彩印清晰,很普通的黑色仿牛皮封面,看着年份不短。

底下标注一行小字,写明是巫女士生前特意要求,逝世后留给孩子们的东西

妈妈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还有,什么叫逝世后留给孩子们。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纷扰杂乱思路在脑子里揉成毛线团,苏默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太好意思地指了指那笔记本图片旁边的标识。

照片旁边画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红叉,意思是“本遗物下落不明”。

“其他的遗物大多在温常德的私人住处里查到了,等之后走完正常流程,就会邮寄给你们,”他打着手语告诉温摇,“但是有些物品,搜查组实在是没找到,后续还会继续跟进调查的。”

“虽然有点冒犯,但你母亲巫女士,可能是调查恶神和不死门的突破口之一。”

“毕竟,不死门人,实在太可疑了。”

“”

温摇眉眼不动,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将文件放进包里。

现在陶俑失踪,不死门和天师府的进展同时陷入凝滞,只能寄希望于“巫白安”这条线索能使情况出现新的转机。

——在得知本城天师府在不死门和恶神方面取得重大进展,其他地区的天师们也开始在此地集结,好像还有重要的上级领导要来。

倍,就连左丘岚也忙得头不抬眼不睁,穿得倒像个正常人多了。

而在全国各地,天师府的专机还在无声无息地起飞,预计一个月内,东南总部。

而作为东道主,在同僚们抵达之前,东证据和资料,大搜查。

只为了结束天师府和不死门,乃至恶神千年来的仇恨。

声势这般浩大。

温摇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心中隐约升起不安,抬起头,看向天师府总部外面的天穹。

不知最近怎么,天气预报接连错报好几次,次日本该是晴天,等一昼夜过去,炎炎烈日却莫名其妙被云雾遮住,成了半阴不阴的古怪天气。

正是六七月份,本城却已经好几天不见太阳,唯有混沌的云雾笼罩在整座城市之上,从中隐隐透出些许日光,压得人心头不舒服。

屡次预报失败引起了市民们的疑惑,现在社交平台上众说纷纭,气象台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分明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可不知怎么,温摇总感觉。

近日来奇怪的天气,也与天师府和不死门的争斗有关。

*

“日记本?”

家中,替她盛汤的温祭微微歪头,轻声复述。

他眼底带着困惑,但更多是意外,甚至疑似受宠若惊。

毕竟这是这一整天里,温摇跟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对于这点,不能心疼温祭。

这的确是他的错。

在融合本体的初期,人类意识不免会被更强悍、更古老而傲慢的恶神本身压制。而作为从天道规则里诞生的神祇,毋称得上“视万物为刍狗”。别说人类了,就是更强悍的邪祟或精怪,祂都平平淡淡从不放在眼里。

能正常用人话跟温摇沟通已经是纡尊降贵,话语不免傲慢恶劣一些,总把温摇气得深呼吸生怕自己上头。

更别提什么半夜用满是泥泞血红眼球的肢体爬进她卧室,什么评价她窥-探真相的天赋有点鸡肋总之罄竹难书,连向来对哥哥耐心极好的黑发少女都忍不下去,甚至一度开始怀疑在超市的告白是否也只是个玩笑

要是毋的“我爱你”真只是玩笑,她确实要考虑跟哥哥大吵一架了。

不过还好。

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几天。

即便作为人类,温祭依旧属于精神抗性极强的那一类,能迅速把千年寿数的恶神记忆容纳分解。

某日他扶着墙按揉太阳穴从卧室出来,一如既往哑声问妹妹早餐想吃什么时,迎面而来的却是温摇复杂、疑虑旋即恍然大悟的眼神。

温摇试探性地:“温祭?”

温祭:“?”

温祭:“是我?怎么了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睡会?”

对方用她最熟悉的语调回答了最熟悉的内容,温摇眉眼一松,取代而之的是释然和隐约的快意。

就是那种,终于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的快意。

“醒了啊,”她拖长了调子,又像是感叹,又像是咬牙切齿,“我说今早怎么没黑乎乎黏在厨房上浮现出个血红还特别掉san值的眼睛,说我这么年轻还赖床真是怠惰”

“。”

温祭脑海里乱七八糟浮现出最近与妹妹相处的记忆,脸色逐渐开始变得苍白,且错愕。

“等一下,摇摇,你听我说。”他也不揉太阳穴了,几步上前轻咳一声想解释。可惜温摇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穿戴整齐带好早八书本,一转身上学去了。

临走前还带上了自己给自己做的三明治。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在一系列告白、谜语人、锐评等举动之后,兄妹俩的相处模式尴尬且诡异。

温摇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赌气不说话,每日除了例行打招呼就没什么再交流的话题,就连信息小窗都不发表情包了。

可怜温祭自知心虚,最近几天贴着养妹小心翼翼地道歉哄人,才勉强让他俩的交流稍微多些。

譬如今日。

听见妹妹忽然提起母亲遗物里有个笔记本,温祭一时并未想起,先把热气腾腾的甜汤替她盛了晾凉,这才靠在椅子边翻阅天师府整理的遗物记录,目光落到普通的黑封皮笔记本上。

“的确写过一段时间,在出车祸之前,”似乎是努力回忆了一下,他眉眼松弛几分,“那段时间,巫阿姨把你哄睡着了,就熬夜在书桌边写什么东西。我去看时她又遮住,只笑着叫我替她泡杯咖啡。”

“说起来的确奇怪她以前本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