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溶溶看向远处的,轻声道:“很重要,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在听到“很重要”时,薛玉白的眸光黯然一瞬,却在听到“亲人”时,又再度释然,看到她眼底的凄然之色,不由心头一紧,正色道:“好,我再不提,算是我们俩的小秘密。”
岳溶溶松快一笑,薛玉白又呆了一瞬,忙是别过眼,再看向她:“我祖籍上京,世代定居在这,还算是有些人脉,若是有事,可以来找我。”他斟酌了一下,“可以到南市坊最南边处的儒风来找我。”
他看着她,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
岳溶溶微微诧异,但面对这样的真诚,她还是口头答应了下来:“好,多谢公子。”
薛玉白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生怕再近一步,会吓到她,正如他没有直说自己的身份,不急,慢慢来。
“我该走了,送我一程?”薛玉白笑问。
岳溶溶点点头,同他一起走。
“其实我这次来找姑娘,还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听闻此意,岳溶溶心中的诧异都消失了,若是他有事所求,她便能解释他的突然到访,不由松了一口气:“公子请说。”
看到她眼底瞬间的松弛,薛玉白有些哭笑不得,浅浅的失落也带着浅浅的庆幸,好在事先还找了这么个借口。
“过几日就是我祖母的寿辰,家中会有一场晚宴,我想请姑娘帮我画一张万寿图,我定有酬谢。”薛玉白其实也看出了岳溶溶表面娇柔,却心思重,有来有往,她更能接受。
果然起先她有拒绝的迹象,却在听到酬谢时,犹豫了,岳溶溶低一回头,才道:“实不相瞒,我的确需要银子”
薛玉白心头一喜:“如此甚好。”他几乎心动,想请岳溶溶去儒风作画,到底还是忍住了,“那我待会让人将文房四宝和颜料送来。”
这笔银子来得太及时了。岳溶溶只是想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好。”
薛玉白告辞离开,岳溶溶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就要回绣阁,谁知走到半道,就看到钟毓神色凝重走了过来,拉着她低声道:“不好了,有人找你。”
见她如此谨慎,岳溶溶也皱起了眉:“是谁?”
钟毓看着她:“靳小姐。”看到岳溶溶讶然,她道,“掌柜的让我来通知你,靳小姐就在裁云堂等你。”钟毓不由担忧起来,“是不是沈侯的事传到了她耳里,要不要我陪你去?”
岳溶溶不想钟毓牵扯进来,故作轻松道:“你还怕她吃了我不成?”
“你还嬉皮笑脸的。”钟毓气得扯她的衣袖,“沈侯这般护着你,她打翻了醋坛子可不得吃了你!”
岳溶溶默了默,道:“放心吧,她到底是世家小姐,在外端的是国公府的颜面,不会太过分的,何况她大婚在即,应该不会想要节外生枝吧。”
钟毓觉得她说的有理,还是叮嘱道:“那你万事小心。”
看着钟毓一副靳棠颂是洪水猛兽的样子,岳溶溶扯了下嘴角,攒出一抹笑意,心却沉了下去。
进了裁云堂,就听到丫鬟喊了一声:“小姐,她来了。”
岳溶溶深吸一口气,提裙走了进去。
靳棠颂正站在窗边看着一副绣屏,闻声转身看过来,扯了一个不算热情的笑容:“你来了。”
岳溶溶有些意外,也更加警惕,上回她也是这么人畜无害的样子,结果对她好一顿羞辱。
“靳小姐有何吩咐?”
靳棠颂笑了一声,扬起小脸:“你这样子还挺乖的。”她摆手,屏退了下人,“我今日来是想选一些婚后的贴身里衣,你帮我看看。”
她绝对是故意的!岳溶溶沉了脸,堂堂国公府的表姑娘,深受大长公主和皇后娘娘的宠爱,这种贴身之物,必然是千挑万选的,怎么就到他们锦绣楼来选。
同样的把戏,靳棠颂总是玩不腻。
“你觉得这件如何?我的夫君会喜欢吗?”她手里提起一件蜜藕色的轻薄面料,在她手里轻软透着光,她抬眼看向岳溶溶,无尽得意。
岳溶溶心口微滞,别过脸去,声音硬的像是两块石头撞击:“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靳棠颂笑了一声:“也对,你还没见过我的未来夫君呢。”
岳溶溶蓦地转过脸,怔怔地看着她。
靳棠颂“噗嗤”笑了出来:“你这个样子真傻,真不知道我表哥为何就喜欢了你呢?”
“你不是要和沈忌琛成婚吗?”
“谁说的?我有说过吗?”靳棠颂骄傲地抬头,“我的未来夫君是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世家公子,可比表哥温暖多了。”
岳溶溶回想起重逢那日,沈忌琛握着她的手说“裁剪婚衣”,这种事还需要说的更明白点吗?是谁都这么认为了。
看着她冷着脸,靳棠颂撇嘴:“那是表哥为了气你才故意让你误会,岳溶溶,你真的还挺狠心的。”
掌柜的也怕她们闹起来,此时走了进来,陪着笑脸道:“靳小姐可有选中意的?”
靳棠颂将手里的里衣随手一扔:“都是些俗品,我都不要了,我们走。”说着领着丫鬟就离开了。
掌柜的对岳溶溶的关心倒是真的:“溶溶,她没为难你吧?”接着又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沈侯?”
岳溶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离开了,就连钟毓上来问,她也只是摇头,满脑子都是靳棠颂说的话,她说沈忌琛是为了气她,为了气她她一路回了房,连鞋也忘了脱,上了床抱膝坐下,膝盖紧紧抵着她的心脏。
她的心痛了一下,空出手来,手指摁住了心脏,将脸埋进了膝盖中,她心中念着那个名字,一直念着,念到鼻子都酸了。
外头传来钟毓的声音:“溶溶,有人来给你送文房四宝。”
岳溶溶抬头看向窗外,深深吐纳一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如今最重要的是将画完成,筹银子。
掌柜的大概也收到了叮嘱,大概有收了好处,让她专心作画,乐呵呵道:“溶溶啊,你真是个有福气的。”
岳溶溶不解,给别人画幅画就有福气了?她抬眼,正对上任含贞冰冷的目光,斜斜瞥过,岳溶溶不在意,只专心作画。
这日岳溶溶正准备找个清净的院子作画,远远看到掌柜的走来,满脸喜滋滋的,朝她招招手:“溶溶,你过来。”
“掌柜的有事吗?”岳溶溶走过去问道。
掌柜的道:“今日武靖侯府来人定了一批云锦,我正要找人送过去,你去吧。”
岳溶溶愣了愣,别过脸去:“我不去。”
掌柜的竖了眼睛:“你怎么能不去呢!”
“绣娘也没有送货的差事吧?”
掌柜的语塞,强硬道:“让你去你就去,是不是不想干了?”
岳溶溶咬牙瞪着他,真卑鄙!
掌柜的软了语气:“我这是为了你好,沈侯多久没来看你了?侯府从来不在我们这买云锦,这次突然买了这么多,你道是为了什么?”
“”
掌柜的不由分说,拿过她手里的画具,催促道:“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他满眼得意,觉得自己居然揣摩到了上官的心思!
岳溶溶却觉得掌柜的纯粹想多了,沈忌琛现在大概一点都不想见到她,所以她到了侯府,只站在了府门,让伙计送了进去,她等在门外,没有等来伙计,却等来了文松。
文松见到她大大松了一口气,朝她恭敬作揖:“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岳溶溶一头雾水:“怎么了?”
文松道:“我也是没法子了,这才让人去锦绣楼定了一批云锦,掌柜的果然让姑娘来了。”
原来是你的主意啊她就觉得沈忌琛不会想见她。
“东西已经送到了,银子拿来。”岳溶溶毫不客气地摊开手心。
文松一愣,讪讪道:“姑娘别急,银子待会就来,只是,只是,我家侯爷病了”他瞄了岳溶溶一眼。
岳溶溶脸色微变,又冷静下来:“哦,他又病了。”
文松见状,便道:“这回病得很重,连床都下不了了,这几日又不愿喝药,我们实在是劝不动了,所以想请姑娘来试试。”
岳溶溶果然紧张了起来:“病得下不了床?”不由又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是啊!”文松重重点头,生怕她还不答应,又道,“想是侯爷还憋着气呢,先前平白无故被人冤枉一顿”他瞄了岳溶溶几眼,见岳溶溶脸色一红,又急忙解释道,“姑娘当日的确是误会了侯爷,魏家的事确然不是他做的,他知道魏夫人对姑娘有恩,又怎会欺辱魏家呢。”
岳溶溶垂眸,她当然知道是她误会了,既如此,是不是该借此机会跟他道个歉
半晌后,她抬头,对文松道:“走吧。”
文松喜上心头:“好嘞!”——
作者有话说:文松:给我家侯爷一颗蜜饯吃吃。[让我康康]
第34章 生死一线 永远别再让我见到你。
文松带着岳溶溶在侯府行走自如, 经过的小厮丫鬟皆是避让行礼,这样张扬,岳溶溶心有不安。
她脚步放缓了些, 等到文松察觉,转过身时, 岳溶溶已经落了一大截, 他怕她反悔, 急忙走回来催促。
“大长公主知道我在京城了吗?”再一次提到大长公主, 岳溶溶还是打了个冷颤, 脸色白了白。
文松微讶,见她眼中生出几分恐惧,心道估摸是因为当年的事,大长公主的威严还在,她才如此不安。
“姑娘放心, 侯府的人都是侯爷精心挑选的,不会乱说话, 大长公主还未得知, 况且……”他顿了顿, 看向岳溶溶,只道, “侯府的事, 大长公主不怎么插手。”
岳溶溶紧绷的心才微微放松。
两人走到主院,文松站住了脚, 退开身子,颔首:“姑娘,您去吧。”
岳溶溶还来不及喊住他,文松已经疾步离开了。
她只得独自一人进了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 连之前她见过的几个丫鬟也不见人影,安静的使人心慌,岳溶溶一步一步上前,张皇再张皇。
站在寝室门口深呼吸,才进了门,她梭巡一圈目光盯在屏风后,她缓缓走近,却听到一阵徐缓的脚步声,她站在屏风旁怔住了。
沈忌琛正从内室步出,抬眼见到她亦是微微一怔。
他身着玄色缎面的常服,长袍曳地,颀长玉立,眉宇间是端肃的寒意,虽然他的脸色苍白,但目光依旧冷峻坚毅,让人心生敬畏。
他眉心微蹙,冷冷开口:“你怎么来了?”
大概是病中,他的声音低回暗哑,却撞进岳溶溶的心,她慌忙垂眸,呐呐道:“文松说你病了,病得下不了床,让我来看看你。”
沈忌琛瞳孔紧缩一瞬,笑了一声,噙起一抹嘲弄:“多管闲事。”他笑容收敛,面无表情凝视着她,“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岳溶溶的心被刺了一下,手指微微曲起,强装镇定,低声道:“我是要走的。”
沈忌琛眉头骤然紧蹙,看着她转身,薄唇抿成冷厉的线条。
倏地,她又转过了身,看向他:“魏家的事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沈忌琛仍旧紧盯着她,一言不发,岳溶溶再度转身。
文松突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侯爷,该喝药了。”
沈忌琛压抑的怒火骤然勃发,吼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这一吼大概抽尽了他身体里的力气,他身子打晃扶住床栏,坐在了床上。
文松吓得托盘里的碗碟“叮当”,他稳住心神,求救地看向岳溶溶,岳溶溶看了眼托盘里的药,心里微微叹气,接过文松手里的托盘,轻声道:“你下去吧。”
文松如释重负,欢天喜地地去了,顺便关上了门。
岳溶溶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惹怒沈忌琛,她端着托盘站在屏风旁,沈忌琛只是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冷硬却萧瑟,他没有说话。
那应该是不会赶她出去吧?岳溶溶提了气走过去,放下托盘,端着药碗蹲在他身前,低声温柔道:“喝药了。”
沈忌琛抬眼看向她,眼中复杂深邃,就这样凝注着她,手却没动。
岳溶溶搅动汤勺,舀起一勺药汁,盈盈一笑哄道:“喝药吧。”
他心底就软了,妥协了,算了。勺子递到唇边,他乖乖张开了嘴,最后将一碗药喝得干净。
岳溶溶看着空了的碗底,赞叹:“真乖。”
沈忌琛脸色一黑:“想死吗?”
“不想。”她眼底闪过一丝俏皮,两人四目相接。
沈忌琛眸光如浓墨,握住她的手,岳溶溶心头一跳,人已经被扯向他,膝盖磕在了他的脚背上,她心慌慌看着沈忌琛慢慢凑近……
岳溶溶拉着最后一丝理智避开眼,放下药碗慌张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可被他紧握的手仍旧没有放松,岳溶溶挣扎了一下,沈忌琛缓缓站了起来,眉眼低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深邃难解:“谁准许你走了。”
岳溶溶理直气壮:“你刚刚让我走的。”
“岳溶溶!”沈忌琛气得脸色微变,转过脸去一阵轻咳,他扶着床栏坐下。
岳溶溶心头一慌,忙去帮他拍背,却被他推开。
“你走吧。”
“……”岳溶溶道,“我真的走了?”
回答她的又是一阵咳嗽,她看着他躬起的身,妥协地蹲了下来:“好了好了,我不走了,要喝水吗?”
沈忌琛止住了咳嗽,凶狠愤然地盯着她:“岳溶溶,你真狠心。”
嗯,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因为怕心一软,就会重蹈覆辙。
岳溶溶还是留下了,文松站在门外,终于松了一口气,命人去传午膳。
厨司得到了信儿,看着正院传过来的菜单颇为意外:“侯爷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今日竟要了这些菜?”
厨娘道:“文松小哥写的,定然不会有错,听说是有位姑娘在。”
“姑娘?!”另一厨娘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我们侯府居然还有姑娘能留膳?”
“怎么没有,先前表姑娘不是?”
“那不一样,表姑娘是侯爷的妹妹,何况表姑娘在的时候也从未在正院用过膳,这位姑娘……”
“咳咳”一道干咳传了过来,厨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侯府的规矩都忘了?”他鼓了两下掌,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这些天侯爷终于有胃口了,大伙快忙起来!”
厨娘们也都振奋起来,那些烧火丫头也都低下了头,各自忙了起来。
厨司又道:“文松小哥叮嘱用先前库房送来的一套桃红斑团花纹的碗碟。”
厨娘又多嘴了:“侯爷怎么开始喜欢这么花哨鲜艳的,上一回那碗补药也是……”看到厨司盯着她,她又闭了嘴,转身去橱柜里拿出那套碗碟。
**
岳溶溶看着沈忌琛精神还不错地坐在书案后看卷宗,她坐在一旁帮他磨墨,文松进来奉茶,她凶巴巴瞪了文松一眼。
文松只当不见,放下茶和点心就出去了。
沈忌琛看到她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累了?”
岳溶溶愤愤道:“你要好好管教文松了,他越来越会撒谎了。”
沈忌琛不以为意,手里的笔圈过卷宗的一处做下笔记,淡淡道:“嗯,以后等你管教。”
岳溶溶墨条微顿,脸颊飞上一抹红晕,放下墨条,闷闷道:“我去喝茶。”
“去吧。”沈忌琛应道。
岳溶溶坐在正对着书案的榻席上,一只手托着下巴颏儿,一手捏着海棠酥看着窗外的院子,不一会目光偏移,扫过书房各处,落在沈忌琛的脸上。
从前在杭州时,沈忌琛只是军营里的一名小将,他看上去骄矜高贵,但是却很拼命,剿匪寇海寇从不含糊怯弱,她一直以为他是要立军功,要在军中立足,原来不是,他明明可以在家族的荣耀下平步青云的。
她看着他坚毅冷峻的面孔,偶尔微微蹙眉,她一时看得呆了,连沈忌琛掀眼看过来,她连避开的目光都慢了半拍。
沈忌琛好整以暇靠上椅背,闲适地凝注她,从容开口带着一丝好心情:“倒杯茶来。”
“哦。”岳溶溶倒茶,突然反应过来,浅浅反抗一下,“不能让你的丫鬟伺候你吗?”
沈忌琛面不改色:“嗯。”
岳溶溶咬牙切齿,将茶递给他,他伸手来接,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微凉的触感,岳溶溶收回手,克制住微变的心跳,随口一问:“你在看什么?”
沈忌琛道:“刑部的卷宗。”
岳溶溶心猛地一跳,脸色大变,怕他看出端倪,慌忙低头去磨墨,强装镇定:“刑部跟你有关吗?”
沈忌琛看向她:“没跟你说过吗?我也是刑部侍郎。”
岳溶溶一时慌张手指沾染了墨汁,她无措起身:“我去清洗一下。”
看着她有些慌张的背影,沈忌琛精锐的目光微沉。
他居然是刑部侍郎,岳溶溶内心无比忐忑,那城外的矿山牢狱也是归他管的,万一有一日……岳溶溶闭上眼不让自己想下去,又安慰自己,他是刑部的上官,那种地方他不会亲自去的!况且他也不会去查手底下的犯人……没事的,没事的。
猝不及防间,沈忌琛站在了她身后,手掌探入水中握住她的手,低沉道:“手搓红了。”
岳溶溶反应迟钝,等回过神,手已经在他的掌心,他用巾帕细细帮她擦拭,她看着他,他眉眼低垂,脸有些冷。
“先吃饭。”他在生气,却装作若无其事。
岳溶溶也装作若无其事,先前短暂的情意稍纵即逝,他们之间,貌合神离。
文松让人传了膳,看着自家侯爷冷沉的脸色,心下惊疑,怎么回事,又吵架了?
岳溶溶坐在沈忌琛身边,他替她夹菜,是她曾经爱吃的炙鱼,鱼肚上最肥嫩的一块肉,她低着头,安静吃饭。
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样子太奇怪了,他这样精明,难免叫他看出端倪来,遂提起精神抬头一笑:“吃完饭我就要回去了,手头还有些事。”
“何事?”他嗓音微凉,但脸色比方才好看些了。
“我也接了个画作,要在这几日赶出来,对方是个很大方的雇主。”她故作轻松地说着。
沈忌琛瞥她一眼道:“你倒是工种繁多,以你这种方式,应该存了不少银子,怎么还没置宅?”
岳溶溶只恨不得咬断舌头,让自己多嘴,她呵呵笑着:“还在看,喜欢的太贵了。”
他不是没看到她的心虚,心底那根刺越扎越深,她一直在撒谎。
在这种情绪下,岳溶溶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如同嚼蜡,快要撑不下去了。
适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我来的可巧,正好蹭一顿饭……”话音还未落,贺敏轩震惊地盯着岳溶溶,“你怎么在这?”
岳溶溶也有些尴尬,她如今也知道了贺敏轩他们也身份贵重,自然是要起来行礼的,却被沈忌琛按住了手,她动弹不得,朝贺敏轩尴尬地笑笑,低头吃饭,头快埋到了碗里。
沈忌琛抵住她的脑门轻轻抬起:“好好吃饭。”
“哦。”
贺敏轩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上沈忌琛冷淡的目光,他立刻堆起大大的笑容:“我来探病,顺便蹭饭。”然后大剌剌一屁股坐在了沈忌琛另一边,在岳溶溶看过来时,气定神闲朝她一笑,“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同桌吃饭。”
岳溶溶扯着嘴角笑笑,用手边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那你们慢用,我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趁着沈忌琛发话前,她就先跑了。
贺敏轩意料之中她会跑,镇定自若地拿起筷子,看到沈忌琛冷冷盯着她,他还装无辜:“看我做什么?呀,你今日气色不错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忌琛拿手帕擦了手,仍在桌上,冷冷道:“贺公子,你慢用。”
贺敏轩咧嘴一笑:“我不跟你客气。”
沈忌琛坐直了身子抱胸看着他,脸色不善:“那就都吃完吧。”
“……”贺敏轩一面吃饭,一面不怕死地问道,“嫖姚,你是当真对她念念不忘,还是只是要报复她?”
他是真的看不懂,沈忌琛是何许人也,众星捧月地长大,先帝和太皇太后心中的金疙瘩,自小没人敢给他气受,更莫说委屈,可自从遇到了岳溶溶,他什么屈辱挫折都受尽了,这若是换了贺敏轩他们其中一人,不把岳溶溶往死里整都算菩萨心肠了。
沈忌琛脸色乌沉,冷冷瞥他一眼:“吃你的饭!”
他不会回答他,这一点贺敏轩也早就料到了。
**
耽搁了半日,岳溶溶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专心作画,等她回过神时,已是桑榆时分,绣娘们陆续回到了云锦苑,岳溶溶正搁下笔伸展臂膀,与杜艳隔空对了一眼。
杜艳冷嘲热讽:“到底是有人撑腰了,在这偷懒赚外钱都理直气壮了,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呢。”
岳溶溶不想理她,转身进了屋,任含贞走了进来,暼了眼她作了一半的画作,心底只觉刺挠,冷冷撇过眼去。
钟毓疾步走来:“溶溶,魏夫人差人送信来,请你过去一叙。”
这样急匆匆找她,岳溶溶只当又出了何事,谁知却是喜事,魏家的宅院里坐满了宾客,觥筹交错,庆贺魏回任朝庭命官。
魏夫人拉着岳溶溶坐在她身边,笑得合不拢嘴,身旁的邻居打趣:“魏娘子,接下来是不是要准备回哥的小登科了!可是这位岳姑娘啊?”
众人起哄,魏回坐在魏夫人另一边失落又期待地看着岳溶溶,在黄晕的灯光下,她格外柔美。
岳溶溶正要拒绝,就被魏夫人拉着手道:“别瞎说,这位是回哥的姐姐,可不能瞎说耽误了人家。”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解了岳溶溶的局促,岳溶溶感激地看着她,魏夫人看着她的目光爱怜极了,她是真心疼爱岳溶溶。
“回哥得了别驾的官职,是他的造化,也是祖上积德,只是江南路途遥远,我打算和他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宴会散尽,魏夫人拉着岳溶溶的手说着。
岳溶溶没有想到她会走,颇有不舍:“那你的伞铺怎么办?”
魏夫人爽朗道:“关了呗,不过这间宅子我得留着,我把钥匙交给你,若是你有需要就搬过来住,也顺道帮我看宅子。”
岳溶溶看着手心里的钥匙诧异极了,魏夫人大概怕她拒绝便道:“他姑姑一直惦记着着两间宅子,有人住进来,她也不敢太放肆,你可得守住了,可别我回京了,让我露宿街头。”她玩笑着。
果然,听到这里,岳溶溶收下了钥匙,保证道:“夫人放心。”
魏夫人又指了指西边的屋子:“那间西厢房,你若是过来,就收拾一下住了就是。”一回头就看到她儿子哀怨的眼神,她心底叹气,“我去沏壶茶。”
果然她一走,魏回走了上来,幽怨地看着岳溶溶,也不说话,岳溶溶有些莫名,对他笑笑,他还是没反应,她正要开口,却听到他硬着声音说道:“沈侯不是好人!”
“”岳溶溶错愕一瞬,欲言又止。
“他太过霸道了!溶溶,你别和他在一起。”
他的表情太幽怨的有几分可怜,岳溶溶忍不住问道:“他把你欺负哭了?”
魏回受了打击,气得掉头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岳溶溶。
第二日一早,岳溶溶去送魏夫人和魏回出城,魏夫人红了眼睛抱着岳溶溶许久才放开,魏回上前来,期待地看着她,也想抱抱,谁知岳溶溶拍拍他的肩,朗声道:“好好照顾你母亲,做个好官。”
魏回愤愤道:“我可不像沈侯那么霸道,我一定会做个好官,你看着吧。”
岳溶溶干笑了两声,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出了城,直到快看不见了,岳溶溶才转身,一抬头,蓦然撞上沈忌琛沉着的目光,他就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分外扎眼,她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
沈忌琛睨了眼远走的马车:“他今日离京赴任,我猜你会来送行,他跟你说了什么?”
岳溶溶不得不怀疑魏回去到这么远是他的手笔,但又怕问出口自作多情,凉凉道:“他说你霸道,他说你是坏人,说他会做个比你好的官。”
沈忌琛嗤之以鼻:“凭他?”
“沈侯,你少瞧不起人。”岳溶溶倨傲地别过眼。
沈忌琛目色微冷:“你护着他?”
岳溶溶暼他一眼,生硬道:“别随便给人安罪名。”
沈忌琛眼底闪过一丝轻浅的笑意,低沉道:“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不等岳溶溶拒绝多问,他已经拉着她的手扶她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
“去哪儿?”坐稳后,岳溶溶才有机会问他。
他道:“看宅子。”
岳溶溶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心猛地一紧,此时闹着下车,定然不妥,不如到时候随机应变,打定主意,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马车行驶了好一段路,终于停了,沈忌琛率先下了车,扶她下来,岳溶溶看着这条小巷,再看这条长街,问道:“这是哪儿?”
沈忌琛不由分说拉着她走进小巷,推开宅院的门,满院的琼花随风扬扬,他淡淡道:“裕儿巷,这是一处两进的宅子,正屋后还有一个小花园,我算过,以你在锦绣楼的月俸和赏银,我已经出面替你谈好了价格,你买得起。”
这岳溶溶咬唇,连贵的借口都说不出来,进退两难。
沈忌琛静静看着她,将她的为难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问道:“还有什么不满吗?”
岳溶溶看着他一副她说什么他都能解决的样子,况且这个院子她方才粗略看了一眼,一应俱全清新雅致,显然是特别打理过的,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忌琛慢条斯理摊开手,文松立刻递上一张契约交到他的手掌上,他拿着契约,瘫在琼花树下的石桌上:“签了字就成。”
签字?她怎么签字,签了字,她就得拿钱,她的钱全都拿去为曲烈山打点了,她哪有钱?再这么下去,只怕被他看出所有破绽,她不能让他起疑,去查什么,万一查到曲烈山她看看契约,抬头,沈忌琛无波无澜地凝视着她,她忽然从心底蹿起一股怒意。
“沈侯这是要做什么?是要逼我买宅子吗?”她冷冷看着他,“我想当年的事你我都不曾忘,如今侯爷还要来逼我吗?”
沈忌琛白皙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压抑着怒火,冷冷质问她:“是我在逼你,还是置宅只是你搪塞我的借口?”
岳溶溶脸色煞白,他果然怀疑她了!她攥紧了手强逼自己冷静,方才她是故意在激怒他,想将这件事不了了之,此时听到他这样说,她忽然恼道:“什么置宅,你是在试探我?”她先发制人,眼中布上失望。
沈忌琛瞳孔骤然紧缩,凝视她的目光越来越沉,他别过脸笑了一声,脸上浮过沉痛地嘲弄,他逼近她,脸色沉冷,垂眸望定她,冷然道:“所以,你在怕什么?”
岳溶溶惊惶后退,却被他倏然扣住手腕,他暴戾怒喝:“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她被吼得浑身一战,用尽全力抽出自己的手推开他,歇斯底里:“怕什么!难道你忘了!可我没忘!当年你强迫我做妾,囚禁我!你和你高贵的母亲说和我只是玩玩!连那纸我奉若珍宝的婚书都是假的!”过去的伤痛如利剑般刺来,扎得她千疮百孔,她心颤肉跳,理智全失,眼睛泡在泪水里,“你将我戏弄至此,我已经离你远远的,你到底还要怎样!非要逼死我才罢休吗!”
她的心中似乎燃烧着最猛烈的恨意,几乎要将沈忌琛吞噬殆尽,他浑身僵直立在那,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难以置信声音嘶哑:“你都听到了?怪不得你撕了那纸婚书,那婚书”
“别再跟我提婚书!”岳溶溶崩溃地捂住耳朵,她睁着泪眼盯着他,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这样的羞辱,一次就够了!”
沈忌琛的下颚紧绷成凌厉的线条,他的脸一点一点发白,压着怒意,力持心平气和问她:“当年你和曲烈山离开,是气我,还是”
“是真心。”岳溶溶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他对我,比你对我好一万倍。”她无情地羞辱他。
他紧绷的弦猛地断裂,脸上结满了寒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又问:“我重伤在床,生死一线,母亲去找你,你狠心不愿来,是不是真的?”
岳溶溶眼睑一跳,生死一线那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大长公主,可此时她昂着头,强硬道:“就是为了让你死心。”
沈忌琛脸色大变,三年的痛恨和生不如死,对岳溶溶的爱恨交织,如洪水猛兽在他的五脏六腑乱窜,蚕食他所有的理智,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猛地伸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杀了她,他就能彻底从这种折磨中彻底解脱了。
只一瞬,岳溶溶立即喘不上来气,脸色涨得红紫,她生无可恋,可突然想到曲烈山,她死了没关系,可曲烈山怎么办?忽然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
可这一点力气丝毫无用。沈忌琛看着她红胀的脸失了本来面目,脑中闪过她灿若朝霞的笑,如遭雷击,惊惧地松开了手,岳溶溶如弱柳一般倒在地上,竭力咳嗽。
沈忌琛看着自己的手,僵硬颤抖,恐惧一点一点将他淹没,他心底闪过从未有过的心慌,想上前,却灵魂结块,动弹不得。
文松此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冲了进来,就看到岳溶溶倒在地上,顿时心惶惶,他忙是上前扶她。
沈忌琛后退一步,语声极冷:“离开京城,永远别再让我见到你。”
第35章 撞见 真是个蠢货,可怜又可悲的蠢货。……
贺敏轩看着落地镜前的沈忌琛, 长身玉立,宽肩窄腰,流畅的线条却透着一丝冷冽, 他垂眸整理袖扣精致的下颚线凌厉,浑身散着不近人情的寒意和冷硬。
贺敏轩咋舌:“你这一幅不近女色的禁欲模样, 只怕更会让姑娘趋之若鹜啊。”
沈忌琛冷若冰霜:“你很闲吗?”
贺敏轩卡了卡, 嘿嘿一笑:“我这个市属的闲差, 可不像侯爷日理万机啊。”
沈忌琛没理他, 拿过长袍穿上, 贺敏轩审视地看着他,觉得他今日特别无情,昨日还跟岳溶溶一同用膳今日就又生变了?
害得他还特意早早过来,想看看岳溶溶昨晚是不是夜宿在此,两人是否已经如胶似漆了。
“要去上直吗?”看着沈忌琛径自离开, 贺敏轩急忙跟了上去。
“嗯。”
贺敏轩又问:“你身体大好了?”
沈忌琛停了下来,眉眼闪过一丝不耐, 冷然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静默片刻, 贺敏轩气定神闲下了判定:“看来和岳溶溶又闹了一场?”
沈忌琛始终面无表情的脸骤然一沉, 半晌艰涩冷冽道:“别再提她。”
贺敏轩不以为意:“你上回,上上回, 上上回还有上……”他看着沈忌琛的脸越来越冷,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不确定又不可思议问, “这回是真的?你们真的……”
沈忌琛转身就走,贺敏轩紧跟上:“这次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难道说她的虚情假意,说她的无情决绝,说她一直在骗他, 说她觉得曲烈山比他好一万倍吗?他冷笑一声,他没那么贱,他彻底清醒了。
看着他坚毅冷漠的脸,贺敏轩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虽有些诧异,不过这样也好,以绝后患,他是想看热闹,但可不想看兄弟的热闹。
“对了,两日后便是薛家太夫人的寿辰宴,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我也参考参考。”
虽说长辈们会准备,但他们与薛玉白情分不同,太夫人看着他们长大,对他们疼爱有加,每年他们都会另外备一份礼。
**
岳溶溶这两日正专心画着手里的万寿图,她面色平静,仿似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意并没有发生过。
她面色平静,可她却知,沈忌琛让她离开京城不是随便说说,那日她能感受到他有一瞬真的想杀了她……忽然脑中一顿混沌,她慌忙移开笔尖,深深吐纳几息,不让自己再去想。
窗外上工的绣娘一一回来了,经过她的窗前,嗤笑低语:“你瞧她,都入了春了,她倒是戴起了飘丝项帕,真喜欢与我们不同。”
“不特别怎么入得了沈侯的眼,不过她这样穿戴挺好看的,明日我们也拿出来戴。”
“你不怕热吗?”
两人笑着走远了。岳溶溶按了按颈上的项帕,心往下一沉,她这两日连睡觉都戴着,不过就是为了遮掩那一道牵愁惹恨的痕迹罢了。
钟毓推门进来:“溶溶,我来帮你擦药了。”
岳溶溶点头,将快要完成的画盖了起来,同钟毓往净室走去,这时候的净室空无一人。
今日痕迹淡了些,钟毓用指腹沾了药膏帮她轻轻擦抹,沈侯他本就气势极盛,再一联想到他发狠的样子,她还是打了个冷颤。
“你得罪了沈侯,他下了这样的死手,还让你离开京城,你以后怎么办呢?”钟毓又气又伤心,甄溪已经走了,她不想岳溶溶也离开,即使离开锦绣楼不离开京城也好啊。
岳溶溶深吸一口气:“我不能离开京城。”她话说的肯定,心里却没底,该怎么做才能留下来,难不成再去求他吗?莫说她不想去求他,也不能去求他,以他的性子,知道她这么想留下来,一定会去调查。
“那你要怎么做?”钟毓帮她擦好药膏,再重新帮她围起来遮住。
“或许……”岳溶溶欲言又止,“有一人能帮我。”
钟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两人离开后,却没察觉到净室的一房里闪过一抹身形。
任含贞走了出来,心中惊疑不定,沈侯居然要杀了岳溶溶?倏而她呼出一口气,扬起了唇角,沁出一丝畅快的冷意。
岳溶溶你也不过如此啊,既然你偏偏想留下,不如我就推你一把,如今,再也没有沈侯护着你了。任含贞笑容渐浓,愈发温柔。
**
那位薛公子,他说过他在京城有些人脉,或许他能有法子帮她留下来,岳溶溶思及此,决定连夜将画作完成。
她一宿未眠,终于在天破晓的时候落下最后一笔,她生等着墨迹干透,才卷起画纸放进画筒中出了门,等着装裱铺子开门,等装裱好,她听着老板的夸赞,将画轴重新卷起放进了画筒,就那么一路往南市坊走去。
只是微一打听“儒风”,附近的人就给她指了条明路,连看着她的目光都尊敬了起来。
岳溶溶心想,薛公子或许是个尊贵的人,她心底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儒风的门关着,岳溶溶敲了敲,不一会门开了,是位小厮。
“姑娘找谁?”
岳溶溶颔首:“我找薛公子,他说可以来这儿找他。”
小厮显然很惊讶,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见她姝丽无双,忙是恭敬地请她进去。
进院是一地的石子路,铺着石板小道,曲径通幽连着小桥流水,十分文雅。
小厮领着她走上堂屋,四面晴空,那一头连着更大的一处院子,鸟语花香,像是世外桃源。
“我家公子不在,还请姑娘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岳溶溶怔怔看着他离开儒风,心下惊疑,这么大的院子,薛公子竟不住这吗?
转眼就有丫鬟上来奉茶端点心,隐隐飘来一丝清香,是桌上的香炉。
“姑娘请用。”
岳溶溶看着这里的下人有礼有节,人也长得好看,不禁开始好奇薛公子的身份。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疾步声,她站了起来,远远看到薛公子疾步而来,脸上笑容洋溢。
“岳姑娘。”
薛玉白没想到岳溶溶会亲自来找她,一时有些无措,等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盯着她看得有些久了,忙是垂眸作揖:“你久等了。”
岳溶溶摇头:“我是来送画的。”
薛玉白接过画筒,却不急着打开,抬眼道:“有劳姑娘,还请姑娘随我来。”
他带着岳溶溶走过花园,进了另一处临湖花厅,一进屋,岳溶溶就怔住了。
房间的墙上挂着各种名画,她情不自禁走进去,望定其中一幅,惊喜道:“这是牧羊图!”
转眼又是一道惊喜:“这是春日宴!”
她一幅幅看过去,笑容越来越灿烂,像只花蝴蝶,翻飞的裙摆晃了薛玉白的眼。
“这是残本,微雨燕双飞的残本……这你都有?”岳溶溶简直难以置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娇俏可爱极了。
薛玉白像是捧着一件令人惊喜的宝贝,她今日这模样实在给他巨大的意外和欢喜,不禁十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向她:“不可说,不可说。”
岳溶溶随即会意,这种上古名家残本,能得到必然不是光明正大的途径。
她嫣然一笑,再度转身,看到了即墨先生的春晓图,再也抑制不住羡慕的眼神:“即墨先生的画作你也有啊。”
这种当世名家的画作可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即墨先生第一国手的画作,听闻当年太皇太后想要他即兴画一幅的宫夜宴,也没得逞。
薛玉白眼底有一抹骄傲之色:“他是我的老师。”
岳溶溶错愕了,呆呆地看着他,原先的欣喜逐渐转为失落,能当即墨先生的弟子,定然与众不同,他这样风雅的人物,她却要将他扯进她的恩怨中吗?他的人脉或许都是高雅之人,要为她的俗事低头吗?
“怎么了?”薛玉白眼见得她眼底的神采逐渐黯然,他心头有些慌乱,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留住她的明媚。
岳溶溶摇头,转而问道:“你这么厉害,当年为何不自己补那副千里山河图呢?”
大概是因为画作的缘故,她同他说话没有之前的拘谨,薛玉白很高兴。
“因为太在乎了,便会小心翼翼。”薛玉白静静看着她,认真道。
岳溶溶没听出他的深意,一时有些窘迫:“那我帮你画的万寿图,会不会是班门弄斧了?”
薛玉白正看着手里她的万寿图,满目欣赏,含笑道:“完全不会,玉白自愧不如。”
岳溶溶放下心,薛玉白郑重地奉上荷包,她略有迟疑,不想在这种时候让黄白之物扫兴,但她的确很需要这笔银子,明日就是交无忧银的日子了。
她接过银子,抬眼盈盈一笑:“多谢公子。”
薛玉白请她去湖边坐,命人煮茶,他注意到她眼底时不时会流露出一丝忧伤。
“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我想我们是朋友了,溶溶,介意我这样唤你吗?”
她没等着他上门取画,却亲自送来了,他想,她或许有些难处。
他这样真诚,岳溶溶有些松动,她深吸口一口气,垂眸道:“我实在是,不知找何人商量了。”
她垂眸前的一抹伤痛落进薛玉白的眼底,他心头一紧:“但说无妨。”
“薛公子,我想请你帮我。”她抬眼看向他,眼中布上一丝忧伤,为了留在京城,为了曲烈山,她别无他法。
“我一定帮你,你说是何事。”薛玉白都没有先问她是何事,就立下承诺,让岳溶溶心里一暖。
“这件事有难处,薛公子若是为难,不必放在心上。”她先将难处说在前头,“我,我得罪了一个人,那人让我离开京城……”
薛玉白脸色一沉,冷嗤:“好大的口气。”
岳溶溶微愣,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薛玉白这样冷冽的模样。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神色吓到了岳溶溶,薛玉白缓和道:“溶溶,你放心,有我在,上京城没人敢让你离开。”他信誓旦旦,“那人是权贵也罢,恶霸也好,你只管安心。”
岳溶溶听他这语气,顿时放下心,但一想到沈忌琛的身份,不是一般的权贵,又怕此举连累了他,便道:“对方的身份不一般。”
薛玉白温和地笑了:“或许你听说过望京门薛家。”
岳溶溶唬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薛玉白诧异地也站起了身:“溶溶?”
她没想过他是那个“薛”,若是如此,那他必然与沈忌琛也颇有交情,该怎么办,她如何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还是扯到了和沈忌琛有关的人。
似乎看出了她听到“望京门”时的更加慌张,薛玉白暗忖,或许她和其他百姓一样,听到“望京门”三个字总会诚惶诚恐,他不禁有些懊悔,方才只想着宽她的心,还是急切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她不心生芥蒂。
却见岳溶溶低一回眸,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其实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只要薛公子想法子将我藏起来一段时间,不至于被人寻到。”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不让他因她的事引起冲突,自己又能留在京城,只是恐怕锦绣楼是不能去了,但她总是能想到其他办法赚钱的。
猜想到她或许是不想连累自己,但又实在没有办法了,薛玉白一时感动,一时又好奇是何事让她如此矛盾又坚定的想留在京城,等到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问出了口。
岳溶溶迟疑半晌,她看得出他对自己的真诚,自己不该有损隐瞒,只是
“我现在能不说吗?”
薛玉白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柔声道:“那就等你想告诉我的一天。”
笑容在岳溶溶的唇角逐渐蔓延,一扫眼底的惆怅:“这么说你会帮我?那你准备把我藏在哪儿?”
薛玉白沉溺在她的笑容里,假意想了想,道:“等我想好再告诉你,总之这几日,你可以安心待在锦绣楼。”
他亦没有问她,她得罪的是谁,他也不在乎,她既没有主动言明想来也有难处,他不会逼她,他也没有把她得罪的人放在眼里,毕竟,在上京城能让他为难的人也没有几个,即便有,还有他的几个好兄弟。
“等明日我祖母的寿辰宴过,我就来找你。”
他郑重承诺她。
**
翌日便是薛家太夫人的寿辰宴,宴会一早就开始了,喜乐之声从前庭传到了内院,各府女眷已先后登门,各府家主只参加晚宴。
薛太夫人坐在正院的明堂主位上,周围自上而下坐了一圈贵夫人,贵女们坐在母亲的斜后方,听着长辈们谈笑风生。
薛玉白坐在薛太夫人的侧后,管家来报:“太夫人,几位公子来了。”
几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沈韩贺郑四人。薛玉白站了起来,沈忌琛四人正走进来,神采飞扬,明堂顿时亮了起来,那些贵女的含羞带怯又忍不住张望。
包括薛玉白在内,除了韩子羡,其他四人皆未婚配,在场的贵妇人自然是心思活络,却不敢太过表露,皆因在座之人,还有一位贵人,大长公主。
沈忌琛领首,四人一字排开跪在了蒲团上,给薛太夫人行了叩拜礼祝寿。
薛太夫人欢喜极了,忙是让他们起来,慈爱地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便对韩子羡:“意意这孩子有孕在身,还那么活泼,一刻也闲不住,你可得仔细着些,方才还拉着人去游船呢,被我唬住了,你快去看着她,免得下人一不留神就让她上了船。”
韩子羡听得先是吓了一下,不禁冒出一层冷汗,急忙作揖退下了。
惹来堂上一众取笑。
“瞧把子羡急得,这小两口还是这么如胶似漆的,韩夫人,你有福气啊。”
韩夫人是不拘的性子,坐在长公主下首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话题有意无意扯到了沈忌琛头上,贺敏轩和郑旭朝交换了个眼神:又开始了。
论尊论贵,在场没人越得过大长公主去,只是今日是薛太夫人的主场,她有意收敛锋芒,大多数时候但笑不语,可如此端雅地坐在那,还是掩不住那份皇天贵胄的气派,甚至不需要任何珠光宝气的衬托。
如今上京城里,还未出阁的小姐哪一个不是眼巴巴的盯着沈侯夫人的位置,有资格的指望着门当户对,没资格的巴望着自己的女儿是特别的一个。
今日在场的贵女们就是有资格的那一列,各个打扮的明媚清雅,皆是打算着趁今晚晚宴一展风采。
大长公主如何看不出在座之人的心思,她含笑朝偏厅看去,沈忌琛坐在屋檐下的窗户旁听着贺敏轩等人在说话,他面上虽笑着,去有一种疏离之感。
“惟熙,惟熙?”
大长公主回神,看向薛太夫人:“您说。”
薛太夫人问她:“棠颂的婚嫁事宜都准备好了吧?”
大长公主道:“差不多了。”
此时薛太夫人另一边的孟夫人笑道:“嘉言来信说,会在棠颂出嫁前回京,定要送她出嫁。”
孟家掌握着京畿兵权,孟嘉言便是孟家的嫡长女,此时孟夫人提到孟嘉言,其他人又如何不明白,这是在点她们呢,有孟小姐在,还轮不上她们的女儿,可那又如何,她孟家权贵,她们也不差。
薛太夫人乐呵呵道:“这两个孩子自小就要好。”
孟夫人对大长公主道:“嘉言前日还差人送来一对玉镯,说是有镇定心神之效,她想着大长公主睡眠轻,便让我转交给你。”
大长公主安慰道:“嘉言有心了。”
她们这头的谈话多多少少被风吹到偏厅,薛玉白等人又如何不明白,但看着沈忌琛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看着窗外,也就没有提起。
倒是贺敏轩朝薛玉白挑眉:“今日这样的日子,你就没有偷偷将你那位心上人带过来给太夫人磕个头?”
薛玉白皱眉:“什么偷偷摸摸。”
“哟,这就护上了?”贺敏轩瞪大了眼睛。
贺敏轩和郑旭朝笑了起来,就连沈忌琛也望着薛玉白笑得轻浅。
薛玉白也不藏着掖着:“突然把她带来,岂不是吓坏了她。”他忽然垂眸一笑,“不过今日我送与祖母的画作就是出自她之手。”
“哦?她还会作画?”郑旭朝诧异。
“丹青妙手。”薛玉白有些骄傲。
郑旭朝笑道:“口说无凭,还不拿来给我们鉴赏一番。”
贺敏轩更急:“快快快。”
薛玉白早有准备,命人取来,两头展开,一幅气势磅礴的万寿图展现在眼前,他看着几人惊呆了的眼神,愈发骄傲。
贺敏轩由衷赞叹:“可以啊,竟还是个才女,你小子是先声夺人,一点一点渗透啊。”
薛玉白目光扫过沈忌琛,见他看着画作的目光深邃专注,很是不一样,他问道:“嫖姚,在想什么?”
沈忌琛目光收敛,淡淡一笑,只道:“画得不错。”
贺敏轩让人收起来,趁机凑在薛玉白耳边道:“让嫖姚乱了心的那位也是个丹青高手。”
“这么巧。”
郑旭朝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带她来见我们?”
薛玉白思忖一瞬:“再等等,她这几日遇到一件麻烦事。”
贺敏轩不以为意:“麻烦?有你薛公子在,还能有称之麻烦之事?带过来,我们帮她解决。”
这句话说到了薛玉白心坎里,两人相视一笑。
此时文松急匆匆走来,朝几位公子行了礼,走向沈忌琛,沈忌琛的笑容已然收敛,文松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侯爷,人找到了。”
沈忌琛面色骤沉,站了起来,朝薛玉白道:“帮我向太夫人告罪,我先告辞了。”
“嫖姚?”不等薛玉白等人问,沈忌琛已经阔步离开。
韩子羡正扶着叶姝意走来,与沈忌琛擦肩而过,喊了他一声,他步履如风,没有回应,韩子羡莫名,走到偏厅问道:“这么回事?”
几人也是不知所以,大长公主眼看着沈忌琛离开,眸光顿了顿。
**
岳溶溶一早就雇了马车去了城外的矿山牢狱,交了无忧银,照例进了牢里。
曲烈山一见她就皱了眉:“溶溶,你瘦了。”
岳溶溶俏皮吐舌:“每回见面你都这么说,再这么下去,我就瘦的皮包骨啦!”
曲烈山这回没有被她逗笑:“可你的脸色不怎么好,这样的天,怎么还围着项帕?”说着,他探出手去,正要碰到她的项帕,却被岳溶溶往后一躲。
“这是装扮,很好看不是吗?”岳溶溶亭亭玉立故意摆出显摆的姿势,果然打消了曲烈山的疑惑。
“你怎样都好看。”
与此同时,武靖侯府的马车正朝牢狱矿山衙署疾驰而来。
文松坐在车里大气不敢喘,只是将他查到的事,一一说来。
“当年曲烈山犯下三条杀人大罪,却因皇上立后而大赦天下,捡回一条命,押送进京,关在矿山牢狱做苦力。”
“她呢?”幽冷的声音低回,沈忌琛眉眼低垂,面无表情。
文松却觉得背脊发凉,他斟酌再斟酌,道:“夫,姑娘,姑娘也一路跟随进京。”
沈忌琛倏然阖目再睁眼时,尽是不可解的沉痛和恨意,忽然,他嗤笑了一声,文松打了个冷颤,动也不敢动。
马车在衙署停下,乍然得知沈忌琛到来,所有的官吏全都诚惶诚恐出来迎接。
沈忌琛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带我去牢狱。”
官员不敢懈怠,即刻带路,一路只觉得沈侯气势太过凛冽,他连靠近都不敢。
“曲烈山关在哪?”文松急忙问。
官员背脊一僵,连忙带路,却在牢房尽头看到沈忌琛猛地站住了脚,他清楚听到静谧幽暗的牢房走道里传来细弱的女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正要跪下告罪,却被文松摆手,示意他们全都出去。
那些官员不敢违抗,连忙退了,退下之前不经意瞥到沈忌琛的脸,吓得忙是低下头,脚底生风地退了。
里头传来曲烈山的声音:“近日孙大人夸我做事勤勉,说等到合适的时机会上书替我求情,将我押去地方监牢,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京城。”
岳溶溶的声音夹杂着欢喜:“真的吗?”
文松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自家侯爷的脸色,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
曲烈山道:“嗯,你每十日送来的银子王雄都很关照我,你不必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
岳溶溶轻快的声音道:“你才不要担心我,我很好的,对了,我今日带来的糕点可是庆阳楼新出的点心,你一定要全都吃完哦。”
文松每听一句,都在心中呐喊: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别再说了他从未觉得有今日这样惊怖,心脏悬在半空中又掉下来,他终于鼓起勇气去看沈忌琛,顿时觉得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曲烈山迟疑的声音传来:“你和沈忌琛没见过面吧?”
文松的心猛地撞上了胸腔。
静默后,传来岳溶溶平静的声音:“我和他永远不会见了,你别担心。”
“嗯,我们之间,不提他。”
沈忌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冰冷的利剑扎进他的心脏,尤为不解恨,再狠狠旋转刺深,鲜血淋漓,尖锐蚀骨的痛都变得麻木,一颗心再也拾不起来。
他们还在说什么,沈忌琛却逃也似的扬长而去,跌跌撞撞走出监牢,阳光刺进他的眼眸,他闭上眼,只觉得密密麻麻的痛无孔不入,他几乎站立不稳,扶住墙壁,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声嘶力竭。
蠢货,真是个蠢货。他竟以为她来京城是为了他,以为她千方百计要在京城立足,也是为了他,真是个蠢货,可怜又可悲的蠢货。他笑出声来,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那笑声听的文松的心都揪了起来,忍不住湿了眼眶。
原来是为了曲烈山,她来京城跟着曲烈山而来,将来也要跟他离开,她拼命赚钱只是为了让曲烈山好过
恨意像是藤蔓攀附着他,折磨着他,他笑得声音嘶哑,眼尾泛红,直到他再也笑不出来,只剩满目的冰冷和苍凉。
他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不可测的冷厉,再开口时,声音冷得没有丝毫七情六欲:“去把孙齐宏找来。”
孙齐宏,正是矿山牢狱的主管上官。
文松心头一震,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片刻后颔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