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他只是爱她,那个从小牵着他袖子叫阿兄的人。
为什么……从小明明那么亲近,一旦变成了爱,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孽?
碗里的粥渐渐见底。舌尖的苦意已经浓烈到麻木,顺着食道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热
气迷蒙了他的眼,他却死死压着,强忍着,不让那点脆弱泄露出来。
可终究忍不住。
眼尾的酸涩终于溢出来,一滴泪无声落下,砸进碗里。
粥面微微荡开一圈涟漪,转瞬又被热气吞没,不留痕迹。
他肩膀轻颤,呼吸克制到极致,像是一口气堵在胸腔,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泪水落得极轻,极轻,安静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念头在脑海里来来回回,像潮水贴着礁石一遍遍退又上。
起初他还想辩一句“我只是爱她”,可那辩解刚冒头,便被另一股更沉的记忆压下去。
她缩在床沿发抖时的目光、她咬着唇说“疼”的颤音、她在雨声里求他放过旁人的哭喊、春桃与夏枝被毒哑后的无助……
这些画面不带一字评判,却在他的眼前排成了一列,静静地看着他。
爱,能抵掉这些吗?
他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呼吸被死死扼在喉头,像一块巨石堵在胸腔,沉甸甸地压着那颗被反复凌迟的心脏,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痛。
他眼尾的潮意越发汹涌,泪一滴滴坠落,淹没在碗底。
粥已冷了,却仍一勺一勺送入口中。
他真的……错了么。
爱到底是什么?
是摧毁,还是成全?
是给予,还是掠夺?
碗底那点清苦的味道,随着一勺勺下咽,竟比烈酒更烈。
终于,碗空了。
谢执缓缓放下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湮灭在了那苦涩的粥里。
“老伯?您……吃好了?”谢昭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端起空碗,“锅里还有,再给您添一点可好?”
谢执怔了怔,抬眸与她对视片刻。唇角微微牵动,摇了摇头,“……不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饱了……多谢姑娘。”
“……打扰了。”
他扶着桌沿,动作迟缓地站起来,他微微佝偻着背,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沉默地朝着院门口挪去。
谢昭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夏末傍晚的暖风拂过小院,带着紫藤花的香气和草木的清气。
夕阳的金辉洒在石板路上,也落在他那身半旧的灰布褂子上。
然而,那背影落入谢昭眼中,却莫名地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瑟。
仿佛所有的暖意和生机都被抽离了,只留下一具被沉重压垮的空壳。
她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悸动,像是一根极细的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她微微蹙了蹙眉,想抓住那点异样,却转瞬即逝。
是……错觉吗?
她摇摇头,只当是老人今日格外疲惫。
她转身,将空碗拿进灶间清洗,哗哗的水声很快填满了小院的寂静。
第54章 第54章人活着,总是有意义的……
邑井镇的夜,深沉得仿佛凝固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流淌。
隔壁小院的灯火早已熄灭,万籁俱寂,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更添几分空旷的寂寥。
谢执独自坐在租来的小院厢房里,没有点灯。
他就那样僵直地坐在冰冷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一块即将崩裂的孤岩,承受着无边黑夜的重压。
烛台上最后一截烛泪凝固,窗纸外,夜色一遍遍蔓延变幻,先是墨蓝,再慢慢幻成青,再渐渐泛白。
院里的第一声鸟鸣把黎明磕出一道裂缝,露气顺着窗缝爬进来,带着草叶潮凉的味道。
这一夜,比任何一场鏖战都更漫长。
残存的偏执堡垒,在漫长一夜的自我审判中,终于彻底土崩瓦解。
当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在地面投下几道惨淡的光痕时,谢执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放着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
没有点灯,就着熹微的晨光,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第一划时,笔尖竟微微颤了一下。
第一封,是给圣上的。
【阿彻
见字如晤。
臣自蒙圣恩,忝掌皇城司,夙夜战兢,未敢稍懈,唯恐有负陛下托付之重,有愧挚友信义之深。然今日执笔,只觉身心俱裂,如负千钧,寸步难行。
臣愿辞皇城司指挥使一职,并请削夺官身,永绝庙堂,放归林下。
理由,奏疏中当言“沉疴难起,心力交瘁”,此乃体面托词,真正缘由,阿彻,你亦深知。
皇城司诸务,干系重大。副使顾长安,忠勤敏达,深谙司务,才干卓绝,可堪暂代。核心机要、暗桩名册、关防印信及交接细则,已详录密册,封存于黑檀匣,由长安亲呈。长安及其麾下,皆国之利器,伏乞善用。
阿彻,勿念,勿寻。
半生同袍,恩义如山。本欲以死相效,然今心力俱竭,不复能支。唯望吾友阿彻,龙体康泰,江山永固。此心此情,天地可鉴。
负恩罪友谢执泣血顿首】
第二封,是给林氏的。
【母亲亲启
孩儿叩首。
儿蒙祖宗荫蔽,母亲教诲,忝居高位,执掌机要。往昔每思及此,惟有愧惶与感激,不敢片刻忘怀。
然此生至此,孩儿已无心再问庙堂,无力再负家国。半生功名,不过过眼云烟。自此一别,朝服不复着,金銮不再登。
儿半生沉浮,负亲恩深重,愧对门楣。今身心俱疲,倦鸟思归。唯愿寻一隅清净地,静度余生。此心已定,万念俱灰。
纵此生再难跪在母亲膝前听训,孩儿仍愿在梦里长为膝下赤子。
恳请母亲……勿念,勿寻。
不孝子谢执泣血顿首】
墨迹渐干。他将信纸仔细折好。
顾长安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站在在门外廊下。
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当看到谢执的一瞬间,顾长安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谢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手中那两封重若千钧的信笺,平静地递向顾长安。
顾长安心头剧震,双手下意识地恭敬接过。
“大人……”顾长安的声音艰涩无比。
“长安,这一封,进京面呈。另一封,交给母亲。”
顾长安捧着信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倏然跪地,声音急切而沉痛:“大人!三思!”
谢执却摆手,打断他,“不必再劝,长安,你带人都回京吧,听候……圣上旨意。若是不愿,该投军便投军,若想回乡,便回乡。这些年幸苦你们了,不必再跟着我。”
顾长安怔在原地,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
他认识谢执多年,自少年跟随至今,见过他在朝堂上冷厉如霜,也见过他于战场中杀伐决断。那样的人,本该生在庙堂之高,手握乾坤,纵横捭阖。
可如今,他竟说要辞官,要舍下名与利,要留在这偏僻之地,只为一人。
顾长安心口骤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不是不敬,而是难以置信。谢执一生锋芒,何曾低头认过命运?可眼下,他却甘愿低头,将一切弃之。
他想劝,可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顾长安鼻尖一酸,竟红了眼。
他俯下身,长长一叩:“属下……谨遵大人吩咐。”
谢执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去吧,趁天晴,路好走。”
门阖上那一刻,风穿堂而过,谢执的背影瘦削而孤峭,仿佛已与庭院的竹影融为一体。
顾长安心口明白,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诀。
屋里只剩谢执一个人了。
他在原处坐了片刻,抬手按了按胸口旧伤。疼意并不猛烈,却像一枚小小的钉子,嵌在肉里,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窗外,清晰的市井声传来。隔壁有人挑水,木桶的铁圈与井口青石轻碰,“当”的一声脆响;不知谁家的鸡在扑腾着翅膀,扬起一小片带着尘土的草屑;远处巷口,
隐约传来货郎悠长的吆喝……
他慢慢站起身,去开了窗,朝隔壁那道不高的墙望了一眼——紫藤垂挂,花穗还在。
就这样沉沉望着,望着,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日上中天。
直到隔壁小院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气。
他缓缓关上窗,走到屋内,换上粗布旧衣。接着,他坐到铜镜前,开始往脸上涂抹深色的膏泥,掩盖住原本过于清癯冷峻的轮廓。仔细贴上花白的短须和眉毛,又用炭笔在眼角、额际勾勒出几道深刻的皱纹。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拐杖,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下去,履蹒跚地走出自己的小院,回身轻轻掩上门。
几步路,便到了隔壁谢昭家的院门前。
叩、叩、叩。
谢昭很快开了门,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老伯,您来啦!快请进,饭菜刚做好,正热乎着呢!”
谢执浑浊的眼睛抬了抬,目光飞快地掠过谢昭的脸庞,在那纯然的笑容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又迅速垂下,“……哎,好,好。劳烦……姑娘了。”
他拄着杖,迈过门槛,动作迟缓而带着老年人的滞重。
谢昭引着他往里走,一边絮叨着:“说什么劳烦,老伯您太客气了。”
饭后,谢昭坐在紫藤花荫下,面前摊着一块靛青色的粗布。
夏枝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春桃在一旁帮着裁样。她们要给隔壁林婶刚出生的小孙子做一件肚兜。
谢执饭后没走,坐在小矮凳上,远远看着她低头穿针,细韧的棉线在她指尖灵巧地穿过针鼻。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谢执挪近了些,浑浊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拿针的手指。
她左手食指指根处有一道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月牙形浅疤。
那是她九岁那年,非要学着他削梨子,结果刀锋一滑……当时鲜红的血珠涌出来,她没哭,只是扁着嘴,泪汪汪地看着他,小声说:“阿兄,疼。”
他心疼得不行,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包扎,一边板着脸训她胡闹,心里却恨不得那伤是划在自己身上。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旧日的温暖与尖锐的痛楚,几乎冲破他精心构筑的伪装堤坝。他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用这狼狈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
“老伯?”谢昭立刻停下针线,关切地望向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替他拍拍背。
谢执慌忙摆手,咳得更加撕心裂肺,声音嘶哑:“没……没事……老毛病了……呛……呛着风了……”
谢昭看着他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倒了碗温水递过去:“您慢点喝,顺顺气。”
待他平息,她才拿起针线:“老伯,您老家是哪的呀?”
谢执顿了顿,用早就编好的说辞缓慢回答:“哦……老家在北边,一个穷山沟里,出来几十年喽……早就荒了,没什么亲人了。”
“那您……以前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谢昭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谢执低下头,“有……有个小妹,小时候也爱跟在我后面跑……”
“那她现在人呢?不在了吗?”
谢执呼吸凝住,半晌,才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一句,“……不在了。”
谢昭愣了愣,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会触到对方旧伤,连忙压低声音,歉意道:“对不起,老伯,我不该问的。”
谢执摆摆手,目光却牢牢落在她脸上。
那抹歉疚的神色,仿佛与从前那个小姑娘重叠了过来。还是一样的心肠太软,总为别人的伤悲动容。
他偏开头,极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问一问也无妨。她走的早,走的干净,反倒是我,苟延到如今,不知算不算呢……赎罪。”
谢昭一愣,随即轻声劝慰:“老伯别这么说,人活着,总是有意义的。”
“……”谢执喉结一滚,低声应道:“也许吧。”
若能日日就这么看着她,听她说几句话,哪怕苟延残喘,也确实算是活得有了意义。
第55章 第55章阿兄!!……
日子在邑井镇缓慢流淌,如同山涧溪水,平静无波,却又在细微处悄然改变。
半年光阴,足够让“隔壁独居的老伯”成为谢昭生活中一个熟稔而自然的存在。
这一日,暮色四合。
谢昭刚把院门落锁,夏枝和春桃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夏枝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颗炒熟的豆子,是准备听书时吃的零嘴儿。
谢执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拐杖,慢吞吞地在巷子里挪着。
“谢姑娘是去听书么?”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谢昭。
“是啊,老伯您也去吗?”谢昭回身,脸上漾开温婉的笑意。
“唉,不去了,耳朵背了,也听不真亮。”谢执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往腰间摸索,随即脸色一变,露出懊恼和焦急的神色,眉头紧锁,额头上似乎瞬间就沁出了细密的虚汗,“哎哟!瞧我这记性!钥匙……钥匙好像忘在屋里头了!”
他手忙脚乱地翻遍了几个补丁口袋,又颤巍巍地弯下腰,凑近门缝和门槛仔细寻找,动作笨拙又无助,把一个健忘又惊慌失措的老人演得惟妙惟肖。
“这可怎么办……这黑灯瞎火的……”他急得直跺脚。
谢昭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关切:“老伯您别急,钥匙忘屋里了?那您今晚……”
“唉……怕是进不去门了……”谢执垂头丧气,肩膀塌陷得更厉害,显得无比可怜,“只能在这门口台阶上……将就一晚了……”
“那怎么行!”谢昭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夜里露水重,寒气入骨,您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她看了看渐深的天色,又看看眼前这焦急无助的老人,几乎没有犹豫,“这样吧,老伯,您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先在我家西厢耳房凑合一宿?地方是小了点,但还算干净暖和。等明天天大亮了,再想法子找锁匠开门?”
谢执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强压下去的惶恐和过意不去取代:“这……这太打扰姑娘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一个糟老头子……”
他连连摆手。
“没什么打扰的,老伯。”谢昭语气坚定,已经示意春桃去重新打开刚锁上的院门,“西厢空着也是空着。快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仔细着凉。”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胳膊肘。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那触碰的地方,瞬间席卷了谢执的四肢百骸,让他伪装下的身体变得逐渐僵硬。
他半推半就地被她扶着,迈过了那道他朝思暮想的门槛。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震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成功了!
西厢耳房果然窄小,仅容一床一桌一凳,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板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一床半旧的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暖融融的馨香。
窗下小几上,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插着几支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显然是谢昭特意采来点缀的,给这简陋的空间平添了几分生机与温柔。
谢执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鼻尖萦绕着被褥的暖香,听着隔壁主屋传来属于她的生活声响。
她起身倒水,木瓢碰着陶瓮发出清脆的“咚”声。
她似乎坐在灯下看了会儿书,不时有纸张翻页的窸窣声。
最后,是吹熄灯盏时那一声短促的“噗”,床板轻微的“吱呀”声,以及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隐隐传来……
一下,又一下,如同羽毛,轻柔地拂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谢执躺在冰冷的黑暗中,睁着眼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只需几步,就能推开那扇薄薄的门,走到她面前,结束这荒谬的伪装。
渴望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紧,再勒紧,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和难以言喻的诱惑。
然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如今脸上那安宁满足的笑容,是她对“张老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怀。
他不敢赌。
他怕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怕那双清澈眼眸里再次染上惊惶、怨恨与疏离。
他只能尽毕生修炼出的意志力,将自己每一寸叫嚣着靠近的冲动都死死压制。
夜,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小镇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偶尔几声虫鸣。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犬吠,猛地刺穿了邑井镇沉睡的安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犬吠声迅速连成一片,由远及近,不再是寻常的吠叫,而是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紧接着,
“马匪!马匪来了——!快跑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尖叫声如同瘟疫般在镇子的各个角落炸开。
“咣当!哐啷!”
沉重的砸门声、木窗碎裂声、女人的哭嚎、男人的怒吼、马匹暴躁的嘶鸣……无数混乱声响如同沸腾的熔岩,瞬间将邑井镇淹没!
谢执猛然睁开眼,几乎是立刻就从木板床上起身。
他推开耳房的门,竹拐杖紧握在手里,动作稳狠快,几乎同过往那个冷厉狠绝的权臣重。
巷子远处已映出一片猩红燃烧的火光,伴随着嘶吼与兵刃相接的声音。
春桃惊慌失措地跑到谢昭房前,夏枝急切地拍着门。
谢昭睡梦中被惊动,朦胧中睁开眼,脸上还残留着睡意,下一瞬便骤然清醒。
“别出声!”谢执已经跨进主屋,声音压得极低。
她愣愣望着眼前的“张老伯”,尚未从梦境中完全回神,就见那浑浊迟钝的眼神,顷刻间锐利如刃,像是换了一个人。
外头哭喊与劫掠声已逼近,有人正踹破隔壁院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令人心惊胆战。
“别怕!听我说!”谢执的声音快而清晰,“你带着夏枝和春桃,躲到床底最里面!无论听到什么,绝对不要出来!绝对不要看!”
说完,他迅速冲到院内,将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拖过去,死死顶住并不算十分坚固的院门,接着是条凳、甚至角落里装满杂物的箩筐……一切能找到的、有分量的东西都被他迅速堆叠在门后,构筑起一道简陋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他喘息着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冲淡了膏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几道深色的痕迹。
他手中紧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竹杖在他手中不再是支撑,而是随时准备饮血的凶器。
“砰!砰!砰!”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声已经近在咫尺!
隔壁王婶家的院门被暴力撞开,传来凄厉的哭喊和打砸声!
谢昭缩在屋内,心口随着外头的喧嚣怦怦直撞。
她抬眼,借着月下的微光望向那个背靠门板的身影。
驼背、须发、粗布衣裳……可在那一瞬,他抬头,月光映到那双眼。
心口“轰”地一震,血液全往四肢奔涌,她险些站不稳。
哪有什么张老伯。
是他!
一直都是他!
是谢执!
原来……他就这样,以一副陌生的皮囊,悄无声息地伴在自己身侧,不知多少日夜。
谢昭喉间一阵涩痛,眼前的景象忽地模糊。
她从没想过,他竟会选择这样卑微的方式,远远守着她。
原来,他一直都在。
突然,一声嘶哑的哭喊刺破天际:“别、别,求求你们,要杀杀我,放过孩子吧!!”
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又稚嫩,在喧嚣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谢昭猛然一震,那是王婶的小孙子,才七个月大,今天中午她还把他抱在怀里逗笑着。
她呼吸骤乱,什么都没想,从藏身的门框后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院墙。
她要看看!她要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那个孩子……
“昭昭——!”谢执低喝,他一直在警惕着门外的同时,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她!看到她不顾一切冲向院墙的瞬间,他心脏几乎停跳!
谢昭被喝得一僵,回头望向他,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巨大的恐惧和对那个婴儿命运的担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这一眼,谢执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我去!”谢执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院门,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叫骂声已经近在咫尺,显然下一家就是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墙,稳稳落地。
谢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扒着墙缝,拼命想透过缝隙看到隔壁的景象。
隔壁小院已是一片狼藉。火光映照下,王婶的儿子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王婶被一个凶悍的马匪死死拽着头发,另一个马匪正狞笑着,粗暴地从她怀里抢夺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儿!
“我的孙儿!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孙儿啊!”王婶的哭喊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谢执的身影骤然乍现,竹杖狠狠刺入马匪后心。
谢执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接住了襁褓。
马匪惨叫着倒地,其余两名马匪一见竟有人胆敢反抗,还杀了他们一个弟兄,顿时暴怒!
“找死!”一人怒吼,挥刀猛扑,刀刃寒光逼人,直直斩向谢执。
另一人从侧后方绕过,举起铁叉,欲将他当场刺穿。
就在这激烈的缠斗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瞬间,一个原本在屋内翻箱倒柜的马匪,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窗棂中滑出,身形完美地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他手中的马刀,没有一丝声息,如同暗夜中索命的幽灵,直直朝着谢执毫无防备的后心。
墙缝后的谢昭,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那雪亮的刀尖,如同毒蛇的獠牙,不声不响却又无比致命。
那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从她四肢抽离,她几乎要疯了一样——
“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