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来都是我的幻想……”
这荒谬的误会让苏琰喉头发紧,他看着弟弟突然轻松的神情,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庆幸这暂时的安宁,还是该担忧日后更剧烈的爆发?
*
陌生的记忆碎片虽然仍时不时刺入脑海,但自从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那日在哥哥书房偶遇的客人后,苏丞反而觉得心头重担轻了许多。
他开始学会对那些令人不安的异样感视而不见,像对待窗外烦人的蝉鸣般,任由它们在意识的边缘嗡嗡作响。
可苏琰注视着弟弟看似好转的情绪,眉间的沟壑却愈发深刻。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关于楚少渊的记忆,就像一枚随时都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流逝,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假象。
直到某个夜晚,绸带又一次蒙住苏丞的双眼。
当熟悉的气息靠近时,他如常仰起脸迎接那个吻,却在唇舌交缠的瞬间,后颈的腺体突然传来刺痛般的预警。
不对……
这不对劲……
这个Alpha的气息明明与往日别无二致,却让他从骨髓深处泛起战栗。
破碎的思绪如决堤洪水般涌来,他终于记起了那场刻骨铭心的背叛。
是的,背叛。
那是他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正视的伤口,他深爱的Alpha,曾将同样炽热的眼神给过另一个Omega。
这个认知像淬毒的荆棘,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
“秦煜哥……”泪水浸透了蒙眼的绸带,他颤抖着吐出压抑已久的质问,“你和裴燃……也这样亲吻过吗?”
记忆突然定格在那个噩梦般的午后,裴燃带着满身秦煜的信息素味,在宾客哗然中向他们走来。
此刻,那股熟悉的Alpha气息正从拥抱着他的人身上散发出来,却诡异地扭曲变形……
刹那间,苏丞的身体僵住了,好似有一道闪电掠过脑海,就连紧紧包裹着他的Alpha气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张在梦中反复出现,却始终看不清的脸终于清晰明了起来……
错了……一切都错了!
“原来如此……”苏丞突然低笑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Alpha身上熟悉的信息素味道此刻让他如坠冰窟,那些破碎的记忆终于拼凑成完整的真相。
什么秦煜的婚约,什么苏家的保护,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怀中Omega突然僵住的身体让楚少渊心头一紧,他下意识用伪装的声音轻唤,“小丞?”
这个亲昵的称呼却像火星落入油锅,苏丞猛地扯下蒙眼绸带。
“楚少渊……”他抬起苍白的脸,曾经盈满星光的眼眸如今漆黑如死水,“我恨你……”
每个字都像钝刀割在楚少渊心上,他曾幻想过千万次苏丞恢复记忆的场景……
或许愤怒,或许哭泣,但终归会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可此刻Omega眼里凝固的恨意,将他所有的奢望都冻结成冰。
“对不起……”alpha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颓然落下。
他从未忘记自己对苏丞犯下的一桩桩罪行,是他将自己的omega拖向深渊。
*
心理医生刚离开书房,苏琰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弟弟恢复记忆的事实仍像千斤巨石压在他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望向窗边,楚少渊整个人都浸在夜色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最终苏琰转向秦煜,“你去看看小丞吧……”
秦煜沉默地点头,与其他两人不同,他眼中还带着几分希冀。
在他记忆里,他的omega永远精致美好,像是被上帝偏爱的艺术品。
直到推开卧室门,幻想才被彻底打碎。
厚重的窗帘将房间裹成茧,昏暗灯光下,那个单薄身影蜷缩在床角,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小丞……”秦煜心脏抽痛。
床垫下陷的动静让那道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的脸上,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如今空洞得令人心惊。
“是我……秦煜……”他的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苦涩,“我来为那些混账话道歉……求你……看看我好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苏丞依旧沉默,秦煜却固执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他试探性地触碰那柔软的发丝,在感受到对方瑟缩的瞬间立即收回了手。
“我不奢求原谅……”alpha的指尖在空气中蜷缩,“但请让我证明,这份爱从未改变……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就在秦煜即将绝望时,沙哑的声音突然划破沉默。
“回不去了……我们……早就结束了……”
那声音干涩得像枯叶碎裂,再不见往日的清亮。
苏丞空洞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连这个从小爱慕的alpha也不例外。
楚少渊留下的烙印早已渗入骨髓,每分每秒都在啃噬他残破的灵魂。
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那些被迫承受的标记,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如今光是维持呼吸,就已耗尽全部气力。
“小丞!”秦煜因这突如其来的回应而颤抖,可随后无论他如何哀求,omega都再未开口,仿佛那句诀别已用尽最后一丝生机……
*
“小丞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苏琰望着紧闭的房门,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弟弟日渐消瘦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个曾经会笑着扑进他怀里的omega,如今像具苍白的傀儡,连睫毛颤动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心理医生们束手无策的模样让他想起某个禁忌的提议。
虽然帝国明令禁止催眠疗法,但若能让小丞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
“标记清除手术的专家联系好了吗?”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身旁的管家欲言又止,所有人都清楚,对一个Omega来说,强行洗去标记无异于剜心剔骨。
可比起眼睁睁看着弟弟凋零……
“秦少爷还在等。”管家低声提醒。
苏琰望向庭院里那个同样憔悴的alpha。
是啊,只要清除标记,小丞就能回到青梅竹马的怀抱,这个念头像淬毒的蜜糖,诱得他甘愿铤而走险。
系统空间里,小呆急得直转圈:“宿主大大!苏琰连黑市的催眠师都找好了!还有那个会要人命的标记清除手术……”
“急什么?”苏丞点了点虚拟屏上闪烁的【绝症buff】,“你看看这具虚弱的身体,还能撑过一场大手术吗?”
虚拟屏突然弹出红色警告:【器官衰竭初期症状将于14日23时显现】
“倒是楚少渊……”苏丞苍白的唇角勾起弧度,“你说他得知我命不久矣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小呆突然激动起来,“原来宿主大大您早就计划好了!”
“毕竟……”苏丞望向窗外飘落的枯叶,“将死之人的愿望,总是更容易被满足啊……”
*
苏琰几乎倾尽所有心力,可弟弟的身体却像凋零的花瓣般日渐枯萎。
当发现苏丞昏迷不醒时,他按铃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呼叫器。
“腺体瘤晚期。”医生递来的诊断书重若千钧,“恶性程度极高……”
“不可能!”苏琰猛地攥住医生衣襟,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他才十八岁!昨天还……”
医生沉重叹息,“Omega分化后三年是危险期,如果长期处于负面情绪会导致……”
病房门突然被打开,楚少渊立在门口,军装下摆还滴着雨水。
那句“长期处于负面情绪”如同一柄利剑,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那些步步紧逼的胁迫,那些暗无天日的囚禁,最后那场摧毁理智的强制标记……
记忆化作带毒的荆棘,绞得他心肺俱裂。
病床上的身影单薄得令人心疼,心电监护仪的声响更是如同催命符。
楚少渊眼前一片眩晕,他扶住墙壁才发现指甲已深陷掌心。
……是他亲手酿的苦酒,终要眼睁睁看着挚爱饮尽。
“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苏琰眼底血丝密布,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冲上前揪住楚少渊的军装领口,拳头裹挟着风声重重砸在对方脸上。
楚少渊踉跄着后退,唇角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这个畜生!”苏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攥紧的拳头不住发抖。
“我捧在手心养大的弟弟……被你害得……”喉间突然哽住,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那一拳的钝痛顺着颧骨蔓延,竟让楚少渊麻木的躯体找回些许知觉。
他抬手抹去血迹,声音艰涩到了极点,“你说得对……该躺在那里的是我……”
“滚出去!”苏琰指着病房门的指尖发颤,每个字都淬着毒,“刽子手不配站在受害者床边……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
在银灰色调的研究基地里,身着白袍的研究员们行色匆匆。
唯有一道黑色身影静立如雕塑,与周遭的冷光器械格格不入。
新来的研究员攥着数据板,他多次调整呼吸后,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元帅,这是今天的监测报告……”
楚少渊扫过对方胸前的ID卡,这三个月来,皇室从各个星系调集的无数顶尖专家陆续入驻,见到生面孔并不奇怪。
“腺体活性又下降了0.6%……”他的目光凝固在某个数据上,面沉似水。
年轻研究员偷瞄着这位传奇战神,褪去军装的Alpha轮廓依然锋利,却像柄收入鞘的利刃,连阴影都透着疲惫。
穿过生物识别门禁,地下核心实验室内,数十台精密设备环绕着中央的维生舱。
淡绿色营养液中,苏丞苍白的身体随着呼吸管微微起伏,像株随时会凋零的花。
这种泛着幽微荧光的营养液,是从帝国禁地“世界之树”采集的圣物。
这是楚少渊用元帅徽章和满身勋章作换来的最后希望,可奇迹终究没有降临,液体只能勉强维系生命。
他的目光隔着防护罩描摹爱人的轮廓,从精致的眉弓到那颗朱砂泪痣,即便被病魔侵蚀,这张脸依然美得令人心颤。
楚少渊突然想起古地球的童话:离海的人鱼会化作泡沫。
此刻的苏丞就像封印在琥珀里的精灵,而他连触碰都是奢望。
营养液中突然漾开细微的波纹,楚少渊屏住呼吸,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看到苏丞如蝶翼般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当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缓缓睁开,清晰地映出自己身影的刹那。
这个曾在千万敌军面前都不曾变色的Alpha,眼眶倏然湿润。
他颤抖的手掌紧贴在玻璃上,仿佛隔着这层屏障就能触碰到失而复得的珍宝。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100点!】
小呆在意识海雀跃翻滚,“恭喜宿主大大完成攻略任务,任务评分S级,获得10万积分!”
苏丞凝视着舱外泪流满面的男人,“商城有治愈药剂吗?”
小呆:“有的有的,但要50万积分,宿主大大要兑换吗?”
苏丞:“怎么可能,我就是问问而已。”
小呆:“好的,那请问宿主大大,您现在是否要脱离这个世界?”
苏丞:“再等等,让我来给楚少渊一个刻骨铭心的回忆。”
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苏丞感受到久违的温暖包裹全身。
枯萎的经脉仿佛被注入生机,连指尖都恢复了知觉。
他缓缓抬手,将手掌印在防护罩上,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无声的气泡。
楚少渊立即将手掌贴上对应位置,隔着冰冷的玻璃与爱人十指相扣。
此刻他多么想要拥抱自己的珍宝,倾听对方的话语。
但这汪生命之泉是维系Omega存在的最后屏障,他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触碰。
苏丞面容平静,湿润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清澈得令人心惊。
纤白手指在玻璃上缓缓划动,一笔一划都像刻在楚少渊心脏上的刀痕。
【让……我……解……脱……】
Alpha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来那澄澈不是原谅,而是看透生死的释然。
他的挚爱……正在温柔地祈求永眠。
楚少渊仓皇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盛满期冀的眼眸,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将翻涌的苦涩尽数咽下。
寂静的实验室里,机械运转的嗡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楚少渊颓然滑坐在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维生舱,金属的寒意渗入骨髓,却成了此刻他与爱人最近的接触。
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着他和苏丞的所有过往。
每当想到那样鲜活美丽的Omega如今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他就会生出一种仿若身体都快被撕碎的绝望感。
楚少渊闭目抵着玻璃,恍惚间,他鼻间好似又闻到那令他深深迷恋的甜美味道,甚至还能听到所爱之人缓慢的心跳声。
就在楚少渊沉浸其中不可自拔的时候,苏丞渴求解脱的眼神又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的手掌收紧,他知道的,因为私心,他在强硬的留下这个本应逝去的灵魂。
“再等等……”楚少渊的指腹摩挲着舱壁,仿佛在抚摸爱人消瘦的脸颊。
他知道终要放手,可至少此刻……让他再听听这微弱的心跳,再骗自己片刻时光。
*
当楚少渊宣布要终止维生系统时,整个研究所陷入死寂。
那些被他从各个星际请来的专家们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位曾经的帝国元帅。
他明明倾尽所有才建起这座生命方舟,如今却要亲手摧毁它?
楚少渊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始终凝在维生舱中,直到看见苏丞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氧气面罩下的唇瓣轻轻开合,勾勒出两个无声的字:“谢谢……”
就这般轻易原谅了吗?
楚少渊感到温热的液体划过下颌,他终究没能守住Alpha最后的骄傲,让挚爱看见了自己最狼狈的模样。
那只曾驾驭战舰摧毁无数敌人的手,此刻悬在红色按钮上方颤抖得厉害。
他知道按下后会发生什么,淡绿色液体会如退潮般流尽,带走最后一线生机。
“滴……”
警报声刺破凝滞的空气,楚少渊看着监测仪上的曲线渐渐平缓,仿佛亲眼目睹一朵花在掌心凋零。
当心电图最终拉成直线时,某种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凝固了。
他俯身贴上逐渐冰冷的玻璃,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随着维生液一起流干了。
他终于……亲手杀死了所爱之人……
*
当苏琰得知真相,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十八小时。
他原以为弟弟仍在那座银白色的研究基地里,直到一位即将返航的研究员不慎说漏了嘴。
“您不知道吗?令弟已经……”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消息仍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苏琰恍惚间打翻了手边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浸透西装裤,他都浑然不觉。
“小丞现在……在哪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研究员露出困惑的神色,“楚元帅亲自带走了遗体,难道没有送回苏家?”
这一刻,无尽的悲痛化为了怒火,让苏琰的双眼都在隐隐发红。
楚少渊害死小丞还不算,如今竟然还私自把小丞的尸身带走?!
苏琰发动了苏家的所有人去寻找楚少渊,可他们几乎搜遍了帝都的每个角落,连军部秘密基地都没放过,可楚少渊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踪迹。
“陛下!”皇宫大殿,苏琰单膝跪地,“恳请您发布星际通缉令!”
皇帝摩挲着权杖沉吟,从法律层面,Alpha带走伴侣遗体无可厚非。
但看着这个几近崩溃的兄长,他最终折中道:“悬赏千万星币征集线索,但……不能以通缉的形式。”
消息一出,整个星际哗然,无数Alpha自发组成搜索队,从最繁华的帝都星到偏远的采矿带,每个太空港都贴着楚少渊的立体投影。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战功赫赫的元帅,为何要带着自己逝去的伴侣人间蒸发?
而此时的苏琰正坐在弟弟空荡的卧室里,攥着那枚苏丞小时候送给他的平安扣,面色灰暗。
*
堆积如山的目击报告渐渐贴满了整面墙。
起初苏琰只顾着带人奔赴一个个坐标点,却总是扑空。
直到某个深夜,当他疲惫地凝视那些星图标记时,突然如遭雷击……
苏琰发疯般翻出苏丞的社交账号,作为常年卧病的Omega,他的弟弟很少出门,唯一的慰藉就是关注那些探索宇宙奇景的旅行主播。
每转发一条冰川或星云的视频,总会配上“好想亲眼看看”的感叹。
颤抖的手指在光屏与墙面间来回比照。
那些看似散乱的坐标,竟完美重合着苏丞收藏过的每个景点。
楚少渊不是在逃亡,而是在完成一场星际巡礼……
“下一个目的地是……”苏琰的推算突然卡在喉间。
数月来的奔波疲惫突然化作滔天悔恨,他早该带弟弟去看这些风景的。
那个乖巧的孩子总是安静地躺在病房,连“想去旅行”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未曾说出口。
墙上的照片在火光中蜷曲成灰,苏琰望着跃动的火焰,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弟弟时,他正望着窗外的星舰广告出神。
如今有人带着他走遍星河,自己这个哥哥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悬赏令撤销的公告发出时,秘书惊讶地看见家主将平安扣贴在眉心,泪水浸透了那枚莹润的玉石。
*
时光如沙,转眼已是深秋。
成为族长后的苏琰将自己埋没在繁重公务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书架上那张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笑脸。
苏家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蚀骨的痛就会从骨髓里渗出来。
这日他正摩挲着相框出神,侍从突然通报大皇子到访。
会客厅里,向来风流不羁的储君竟神色肃穆,面前茶几上蒙着块黑绒布。
“殿下……”苏琰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目光死死黏在那块起伏的布料上。
大皇子轻轻掀开绒布,一对黑白骨灰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左侧的白玉骨灰坛雕刻着玫瑰纹路,右侧的黑金骨灰坛则刻满军徽。
“少渊最后带着他走遍了十二个星域。”大皇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叹息。
“医生说,元帅是抱着苏丞的骨灰坐在星舰观景台上去世的……心率监测仪显示,他走得很平静。”
苏琰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去年撤销悬赏时,自己曾对着星空喃喃,“至少有人带你看遍风景……”
“按律法该合葬。”大皇子重新将两个骨灰坛用黑绒布盖好,“但他留下遗嘱……全凭你处置。”
银白色的月光爬上茶几时,会客厅早已空无一人,苏琰坐在座位上,就那样愣愣望着两个骨灰坛,如同一座雕像。
墓园新立的双人碑前,新鲜土壤还带着潮气。
苏琰将弟弟最喜欢的玫瑰花束放在碑前。
恨意并不会随着火焰付之一炬,但苏琰最终还是决定把弟弟和楚少渊的骨灰葬在一起……
他已经无法了解弟弟的想法,也不清楚这样到底是对是错,他只想让弟弟不那么孤单,至少可以有人陪伴……
第57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终究难脱“花魁之子……
凉亭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檀木棋盘上黑白交错,执棋的二人皆是气度不凡。
身着明黄锦袍的少年眉宇间透着贵气,正是当朝五皇子,他指尖白子轻落,笑道:“文朔,这局你又输了。”
对面头戴玉冠的俊美男子闻言抬眸,他目光扫过棋局,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殿下棋艺精进,连赢三局,是文朔技不如人。”
正说话间,一名太监匆匆而来,俯身在五皇子耳畔低语,五皇子眉头微蹙,随即吩咐,“传苏丞来见。”
听到“苏丞”二字,韩文朔指间的黑子微微一顿。
他早知今日苏丞被皇太后召见,却不知五皇子此时传唤所为何事……
“文朔,你即将赴任翰林院,往后怕是难有空闲进宫对弈了。”五皇子轻叹道。
“说来也巧,你刚及冠不久,苏丞便得了父皇青眼,破例赐他庶出伴读之位。”
五皇子把玩着手中棋子,“这般恩典,在世家子第中倒是独一份。”
韩文朔垂眸不语,天子金口玉言,他岂敢妄议圣裁?
一时恍神,他又忍不住想起月前皇太后圣寿,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宫庆贺的盛景。
然而那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却都不及苏家那位少年令他过目难忘。
大崇王朝虽以武立国,却已开创物阜民丰的盛世图景。
四大皇商中,苏家历经数代经营,不仅独占鳌头,家主苏明琮更获封正一品光禄大夫,位极人臣。
宫宴之上,苏家庶子与嫡长子同席的殊遇已令人侧目。
更出人意表的是,他呈上的并非珍奇异宝,而是一幅五丈长的风俗画卷。
当画卷徐徐展开时,满座哗然。
起首处市井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似要破纸而出,拱桥下渔翁独钓,一动一静相映成趣。
中段亭台错落,童子嬉戏,文人雅集,尽显盛世风华。
最震撼的当属末段皇城远景,虽着墨简练,却将九五之尊的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圣上亲临品鉴,对这幅展现民间百态、歌颂太平盛世的佳作赞不绝口,更御笔亲题。
得知画作诗文皆出自这位庶子之手,当即赐下御用文房四宝,破例钦点为五皇子伴读。
如此恩宠,于庶出子弟可谓前所未有。
自那日起,苏家这位少年才子便名动皇城,其画作风靡一时,文人墨客争相临摹,竟成一时风尚。
然而与才名并传的,还有苏丞的容貌。
后来坊间传闻渐起,众人方知这位小才子不仅是庶出,其生母竟是当年名动京华的花魁沈黛云。
那位曾令无数王孙公子魂牵梦萦的绝代佳人。
文人雅士素来偏爱这等风流轶事,加之当下盛行男风,苏丞这般身世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但凡见过他的人,无不赞叹其姿容绝世,一时间竟引得诸多世家子弟竞相追捧。
前些时日韩文朔赴诗会,竟有纨绔提议以苏丞为题赋诗。
虽多数人尚知分寸,只赞其才貌双全,却也不乏轻浮之徒,所作诗句*暗含狎昵之意。
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纵使苏丞得蒙圣眷,终究难脱“花魁之子”的烙印……
思及此,韩文朔暗自揣度:莫非这些流言蜚语已传入五皇子耳中?
“文朔以为这苏家庶子如何?”五皇子突然发问。
“殿下,苏丞虽是庶出,但既蒙圣上赐宝嘉许,想必确有真才实学。”他斟酌着词句,“此等才情,想来非池中之物……”
这番话可谓切中要害,寻常伴读若不称意,辞退便是,可苏丞乃圣上亲赐,若贸然推拒,岂非违逆圣意?
想到这里,五皇子眉间郁色更浓……
凉亭内一时沉寂,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抬眼望去,待看清太监身后那道身影时,呼吸皆是一滞……
虽才过惊蛰节气,御花园中却已是一派春意盎然。
然而当那位十六七岁的苏家少年款款而来时,满园争艳的百花竟都黯然失色。
少年一袭淡色锦缎长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
那精致的眉眼如画师精心勾勒,挺翘的鼻梁下薄唇不点而朱,腰间深色束带更衬得身姿如修竹般清隽挺拔。
最摄人心魄的,是眼角下那一点朱砂泪痣,宛若皑皑白雪中绽放的红梅,明艳不可方物。
这般倾世容颜本该妖冶惑人,偏生他眉宇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将那分艳色化作凛然不可亵渎的高洁。
宫宴那日远远一瞥已觉惊艳,如今近观更令人恍然……
这分明是画中仙君入了凡尘,让人既生仰慕之心,又暗藏将其拉下神坛的晦暗念头。
韩文朔并非没见过美人,世家子弟见惯绝色,可他却独独对苏丞生出莫名亲近之感,仿佛前世有缘般合他眼缘。
“微臣苏丞,参见五殿下。”清越嗓音如玉磬轻鸣,惊醒了怔忡的二人。
五皇子暗自懊恼竟被个花魁之子迷了眼,他定了定神方道:“免礼……”
“谢殿下。”
“可知我为何传你?”
苏丞虽蒙圣恩赐为伴读,却尚未履职,自然猜不透这位皇子的心思。
“距皇祖母圣寿已过半月有余,你为何迟迟不来国子监?”
五皇子目光如炬,语气中透着几分凌厉,“莫非是觉得做我的伴读委屈了你?”
苏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恭敬道:“微臣不敢……臣前些日子不慎坠马,扭伤了脚踝,这才未能前去国子监。”
他声音平稳,神色从容,丝毫不因五皇子的咄咄逼人而显露慌乱。
这般镇定自若的姿态,反倒让五皇子心头火起。
“哦?扭伤了脚踝?”五皇子冷笑一声,语带讥诮,“那今日怎还有精神入宫为皇祖母画像?”
面对这般刁难,苏丞依旧不卑不亢,“微臣伤势已愈,今日入宫除为皇太后画像外,也已向圣上奏明销假。”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让五皇子一时语塞。
他盯着苏丞那张平静的面容,心中愈发恼怒,只想撕碎对方那副从容不迫的假面。
“区区苏家庶子,好大的架子!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苏丞当即屈膝跪地,“微臣知错,甘愿受罚。”
“受罚?”五皇子目光扫过不远处波光粼粼的锦鲤池,忽而计上心来。
“去岁寒冬,母后的红宝石被皇妹失手落入池中,因冰封未及打捞。”
他抬手指向锦鲤池,声音陡然转冷,“你既主动请罚,那便去池中将那枚红宝石寻来吧。”
话音未落,凉亭内霎时一片死寂,韩文朔目光不由自主转向那方锦鲤池,心头骤然一紧。
虽已至惊蛰,池水却仍透着刺骨寒意,更何况苏丞方才为皇太后绘制画像,想必已耗去大半精力。
若当真下水寻物,莫说染上风寒,便是因此伤了根本也未可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跪在地上的苏丞竟无半分迟疑。
“谢殿下责罚。”他轻声应道,语调平静无波。
韩文朔静坐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自宫宴上得见那幅惊艳画卷,他便对苏丞的才华心生钦佩。
即便后来听闻那些关于其身世的流言蜚语,也未曾动摇这份欣赏。
此刻见苏丞毫不犹豫地领罚,韩文朔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既叹服于少年这份从容隐忍的气度,又因身份所限无法出言相劝而心焦不已。
苏丞缓步至池畔,垂眸望着清澈见底的池水,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五皇子借机羞辱庶子的把戏,但此时此刻,唯有隐忍才是上策。
褪下外袍整齐叠放,挽起袖口,他小心踏入池中。
初春的池水寒意刺骨,如千万银针扎入肌理。
苏丞紧咬牙关,一步步向池心走去,池水虽不过半人深,却因残冬余寒格外阴冷。
他本就单薄的身子很快便觉双腿发麻,却仍强忍不适,在池底细细摸索。
所幸锦鲤池不算广阔,不多时,指尖便触到了那枚红宝石的轮廓……
当那枚足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红宝石被握入掌心时,苏丞心头微微一松。
正欲起身,一阵凉风忽至,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原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添几分青白。
此刻的苏丞狼狈不堪,腰际以下的衣衫尽数湿透,墨色发梢不断滴落水珠,双臂衣袖紧贴着肌肤。
然而即便形容如此不堪,那张不施粉黛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透着几分令人心颤的脆弱。
见苏丞虽浑身发抖,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五皇子心中顿生复杂情绪。
“你既已寻回母后的红宝石,此事便就此作罢……”
苏丞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谢殿下宽宥。”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五皇子心生敬佩。
“咳……”他轻咳一声,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这衣衫都湿透了,先去沐浴更衣再离宫吧。”
韩文朔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被太监引去更衣的瘦削身影。
想到少年方才明明冷得发抖却依然保持从容的模样,他心头泛起阵阵涟漪,一股难以言说的怜惜之情在胸中涌动……
*
小呆的声音在苏丞脑海中响起:“宿主大大,韩文朔正在廊道外徘徊。”
苏丞眉梢轻挑:“堂堂宰辅嫡子,莫非想偷窥不成?”
“不是的!”小呆急忙解释,“他规规矩矩站在远处,自宫宴那晚,他就对您一见倾心,方才好感度又涨到70了!”
苏丞唇角微扬:“他又不是攻略目标,你激动什么?”
“他这是位翩翩贵公子啊!”
“我只在意攻略目标。”苏丞顿了顿,“不过结交他确实有益处。”
“那您打算……”
苏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自然是要给他个‘偶遇’的机会喽。”
*
大崇王朝男风盛行,身为宰辅嫡子,韩文朔才貌双全,自是众星捧月。
他虽不热衷此道,却也见惯不怪。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皇太后圣寿那晚当夜一道身影竟是悄然入梦……
梦中,姹紫嫣红的花海里,一袭素衣的少年款款而来。
那双潋滟的眸子含着无尽情意,只一眼便叫他心如擂鼓。
就在他欲将人揽入怀中之际,那抹身影却如烟云般消散无踪。
而那夜辗转难眠的怅惘,在今日见少年衣衫湿透却依然冷静自持的模样时,骤然明晰……
站在廊下,韩文朔心中忐忑,他不知少年会如何看待五皇子故意刁难时自己的沉默,又是否会因此而心生芥蒂?
踌躇良久,他终是下定决心一试。
若能借此机会与少年相识,自是再好不过,若对方流露出厌恶之情,他也好就此死心。
韩文朔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想到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或许此刻正在……
他面颊发烫,忍不住唾弃自己的胡思乱想。
可就在此时,紧闭的房门内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他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猛地推开了房门。
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只见苏丞倒在屏风旁,秀眉紧蹙,面色痛苦。
韩文朔心头警铃大作,以为少年遭遇不测,急忙绕过屏风查看,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连窗户都紧闭如初。
确认无虞后,他快步来到苏丞身旁蹲下。
少年身上未见伤痕,只是右手死死攥着右腿,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可是伤着腿了?”韩文朔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
苏丞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闯入,一时怔住,痛苦中夹杂着惊诧的神色凝固在脸上。
略通医术的韩文朔很快判断出这是腿筋痉挛。
他道了声“得罪”,便轻轻褪去少年的鞋袜,手法娴熟地为他将抽筋的腿筋反向拉伸。
“嗯……”苏丞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抓住韩文朔结实的手臂。
不多时,痛楚渐消,他惊讶地望向这个不速之客,“公子莫非是太医署的大人?”
两次相见,无论是面圣还是受罚,少年始终从容自若。
韩文朔原以为他性情清冷,此刻却见那双明眸中盛满纯然的好奇,清澈柔软。
“在下并非太医……”
这时韩文朔才注意到,少年已褪去外衫,只着单薄里衣。
许是方才跌倒时碰倒了浴桶,右肩处的衣料被水浸透,隐约透出如玉的肌肤……
韩文朔的目光如触电般迅速移开,却不料这一转,又将少年那纤细的足踝尽收眼底。
那肌肤莹白如玉,触手温润细腻,竟让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许是方才施力过重,此刻少年膝头至小腿处还泛着淡淡的红晕,甚至能清晰看见他留下的指痕。
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萦绕鼻尖,韩文朔只觉这满室水汽愈发燥热,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苏丞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下意识想收回腿,却发觉握着自己脚踝的手掌反而收紧了几分。
“公子?!”
清越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
韩文朔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后退一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在、在下失礼了……还望苏公子见谅……”
苏丞试着活动脚踝,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能自如行动。
他沉默地穿好鞋袜,披上外衫,这才抬眼打量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他刚刚真是糊涂了,这般气度,怎可能是宫中御医?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见对方局促得连目光都不敢与自己相接,苏丞心中的戒备稍减,却仍保持着警惕。
他拱手一礼,声音清润,“在下苏丞,多谢公子相助,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韩文朔,略通医理……”他温声询问,“苏公子可还觉得不适?需要请御医来看看么?”
苏丞微微摇头,“多谢韩公子,已无大碍,不必劳烦御医了。”
屋内一时静默,向来才思敏捷的韩文朔此刻竟有些局促,他轻咳一声道:“想是方才池水寒凉所致,在下就不打扰公子沐浴了。”
见韩文朔欲走,苏丞忽道:“公子可是韩宰辅家的……”
韩文朔驻足回首,氤氲水汽中,那单薄身影恍若谪仙。
他颔首道:“正是家父。”
苏丞眸中闪过一丝讶色,这位韩公子才名远播,未及弱冠便以君子之风闻名皇城。
他不由细细打量眼前之人,果然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念及自己的出身,他心头蓦地涌起几分黯然。
若非今日这般际遇,他与这般世家公子怕是难有交集,那些主动攀附的纨绔,多半怀着令他生厌的心思。
压下心头纷乱,苏丞端正行礼,“今日承蒙相助,改日定当登门致谢……”
韩文朔心头微动,忍不住道:“其实自宫宴得见公子画作,在下便心生仰慕,只是怕唐突,一直未敢递帖拜访……”
话音落下,苏丞却陷入沉默,他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自宫宴后,确实有不少世家子弟递来请帖。
初时他想着日后入仕总需结交,便欣然赴约。
原以为得了圣上青睐,庶出身份便不足为虑,却不想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起初他尚能忍耐,那些席间肆无忌惮的风月闲谈,虽令人不适,也只当是世家子弟的常态。
可渐渐地,借着酒意搭上肩头的手掌,言语间愈发露骨的调笑,都让他看清了那些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欲念。
最不堪回首的那夜,若非有人及时相救,他怕是早已……
时至今日,苏丞每每想起,仍觉遍体生寒。
然而这般屈辱,他却不敢告知父亲。
他的父亲向来对男风深恶痛绝,若知晓此事,不知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
“苏公子?”韩文朔见他神色有异,语带关切,“可是身子不适?”
苏丞能感受到这份担忧的真挚。
平心而论,能得这般光风霁月的公子青睐,他本该欣喜。
可那些不堪的回忆如影随形,让他无法确定……
眼前之人究竟是真心结交,还是与那些纨绔一般别有用心。
指尖无意识地扣紧木桶边缘,他强自平复心绪,声音虽平静,眼底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倔强。
“韩公子说笑了……”苏丞低垂着眼帘,声音轻若叹息,“皇城世家如何看待我这庶出之子,我岂会不知?”
韩文朔心头一颤,少年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里,分明藏着化不开的寂寥。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自己竟见不得这人露出半分愁容。
“在下是真心仰慕公子才华。”他放柔了声音,生怕惊扰了眼前人,“连圣上都对公子青眼有加,公子又何必在意那些庸人之见?”
苏丞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当真……如此么?”曾几何时,他也这般天真地以为……
“龌龊之人眼中,世间万物皆染污浊。”韩文朔目光灼灼,“公子品性高洁,何必与那些俗物一般见识?”
这真挚的话语如春风拂面,吹散了苏丞心头的阴霾。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能得韩公子青眼,是在下的福分。”
韩文朔一时怔住,那抹浅笑宛若冰雪初融,让他心头怦然。
“韩公子?”
直到听见轻唤,韩文朔才如梦初醒。
他耳根发烫,暗恼自己今日频频失态,强自镇定地轻咳一声,“该说荣幸的是在下才对……公子若是不嫌,唤我一声兄长可好?”
苏丞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位名满皇城的韩公子初次相见便愿与他兄弟相称,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暖意。
见他睁大双眸露出讶色,韩文朔顿觉自己太过冒昧,正欲致歉,却听那清泉般的声音轻唤道:“韩大哥?”
这声称呼让苏丞耳尖微红,他素来深居简出,鲜少与人往来,这般亲昵的称谓于他而言着实新鲜。
可心底那份莫名的雀跃却让他不假思索道:“那韩大哥唤我子丞可好?”
在大崇,未及冠者若以“子”字相称,既显亲近又不失礼数。
韩文朔闻言心头一喜,他原只想结识,未料竟能如此投契,当即含笑应道:“好!”
*
那日宫中一别,相谈甚欢的两人约定三日后在城郊青羽寺山下踏青游玩。
然而苏丞当晚便突发高热,连续几日缠绵病榻,自然也是未能赴约。
昏昏沉沉睡了整日,待苏丞醒来时,暮色已深,烛影摇曳间,他恍惚瞧见床畔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苏丞声音虽弱,却掩不住惊喜,“您何时回来的?”
苏明琮轻轻按住儿子肩膀,“躺着说话便是。”
他替苏丞掖了掖被角,“国子监之事不必挂心,我已向圣上说明你体弱之事。”
苏丞闻言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父亲衣袖,“您……是不是不愿我做五皇子伴读?”
“五皇子性情骄纵,既已对你不喜,往后只怕……”苏明琮话未说完,苏丞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蜷作一团。
待喘息稍定,他倔强地抬头,“我要做这个伴读。”
苏明琮取出润喉的蜜饯,轻叹道:“伴读一事虽是陛下钦赐,但陛下向来仁厚,若禀明你体弱之事,必不会怪罪……”
“不!”苏丞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想永远困在府中。”
烛光下,少年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苏明琮既心疼又无奈,“你尚未弱冠,何必……”
“父亲!”苏丞第一次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知道自己无法像兄长那般继承家业,可也不愿永远做个被庇护的弱者。
即便这副身子经不起科场煎熬,他也要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皇子伴读,正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一定要做这个伴读。”苏丞轻声重复,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违逆父命,却也是他必须迈出的一步。
第58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丞儿别怕,哥哥永远不……
不知从何时起,入仕为官的念头便在苏丞心底悄然生根。
这执念的源头并非权势富贵,而是那份渴望被父亲认可的赤子之心。
他想证明自己不比兄长逊色,不必永远活在父亲的羽翼之下。
屋内一片寂静,苏丞侧卧在床,单薄的寝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墨色长发散落枕畔,唯有几缕青丝缠绕肩头,他紧抿着唇,倔强的姿态不言而喻。
苏明琮虽已过而立,岁月却格外厚待这位当朝一品大员。
除了添了几分成熟气度,那张俊美的面容依旧能让闺阁女子怦然心动。
只是不同于年少时的风流倜傥,如今的他不怒自威,在苏家人眼中更是个严苛得不近人情的主君。
唯独面对幼子时,这位冷面家主才会展露难得的耐心与温柔。
可此刻看着素来乖巧的小儿子如此执拗,他眸色不由沉了几分。
苏丞不自觉地攥紧被角,父亲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威压时,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
“既然你执意如此,为父也不再多言,但若再有下次……”苏明琮顿了顿,“为父绝不会再让步。”
“嗯,多谢父亲……”苏丞放软声调,试图用温顺的目光化解父亲的怒气。
可惜昏暗的烛光下,他看不清父亲的神情。
“歇着吧。”宽厚的手掌轻抚过他的发丝,低沉的嗓音辨不出喜怒,“好好将养身子。”
待苏明琮离去后,苏丞闭目沉思,在脑海中唤道:“小呆,查查苏明琮当前好感度。”
“宿主大大,他好像生气了……”小呆的声音透着担忧,“您昏睡时好感度还有80点,现在骤降到40点了。”
说起这位父亲的好感度,着实令人费解。
寻常父母对子女的好感度多在80-90点间小幅波动,可苏明琮对他的好感却常在30至80点间剧烈起伏,毫无规律可循。
苏丞眉头微蹙:“不愧是苏家家主,连我也没看出来他刚刚动了怒,不过……他答应得还是太爽快了些。”
“宿主大大是担心他会暗中阻挠?”
“说不准。”苏丞沉吟道,“这是我第一次违逆他的意思,相处这些年,我始终看不透这个人……甚至开始怀疑,这具身体是否真的与他有血缘关系。”
小呆委屈道:“QAQ目前尚未触发相关隐藏剧情,也没有证据支持这个猜测,况且在古代,也没法做DNA检测呀……”
“罢了。”苏丞轻叹,“你继续盯着他的好感度,若突破90点,立刻告知我。”
“明白!”小呆元气满满地应道。
*
苏丞裹紧被褥,病后的疲惫与方才的争执让他昏昏欲睡。
想到自己在这个古代世界已度过十余载光阴,不由轻叹一声。
在所有任务世界中,这个古代位面注定令他刻骨铭心,只因他竟是胎穿而来。
不得不说,刚一得知这个情况的时候,他险些崩溃。
若是现代背景也还好些,偏生是这没有网络、没有现代便利的古代,光是想象一下接下来的生活,都足以让人绝望。
起初他确实自暴自弃,不过婴儿生活本就简单,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直到能爬会走时,他才恍然惊觉,照料自己的除了娘亲、奶娘和丫鬟外,他竟是从未见过父亲!莫不是早逝了?
而这个念头也终于激活了因他体弱而休眠的系统。
原来他如今身处大崇皇朝,父亲是苏家少主苏明琮,母亲则是名动皇城的花魁沈黛云。
系统资料显示,苏家坚决反对继承人迎娶风尘女子,连纳妾都不允。
可苏明琮当年为娶沈黛云,不惜在祠堂绝食三日,直至昏厥才换来长辈勉强首肯。
然而蹊跷的是,婚后苏明琮性情骤变,将妻儿弃置别院不闻不问。
直到苏丞四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父亲。
彼时的苏明琮俊美依旧,眼神却冷若冰霜。
他跌跌撞撞特意凑上前去,换来的不过是个淡漠的眼神,那目光不像看亲子,倒像看路边的野猫野狗。
当日苏明琮与沈黛云密谈后,娘亲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两日后,系统告诉他,沈黛云服毒自尽了……
苏丞至今都记得,那日漫天飞雪,他从奶娘怀中惊醒,却发现本该睡在身侧的娘亲不见了踪影。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恍惚间,只看见两个家仆抬着个粗布包裹的物件匆匆走过。
奶娘慌忙关上门,从此他再未见过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有时苏丞也会困惑,明明只是个任务世界,为何会对那个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如此思念?
或许是胎穿带来的雏鸟情结,又或许是那个怀抱太过温暖,让他至今想起仍会不自觉地怨恨苏明琮。
毕竟一个深闺妇人,哪来的毒药?娘亲的死,分明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可现实却逼着他不得不收起恨意,反而要曲意逢迎。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正是——“渴望父爱的花魁之子”,这让他连厌恶都不能表露。
好在最初那些年,他连演戏的机会都没有,苏明琮仿佛彻底遗忘了他这个儿子,任他在深宅角落自生自灭。
直到来年开春,一个意外打破了平静,他见到了这个世界的攻略目标——霍延洲。
彼时的霍延洲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但对四岁的苏丞而言,已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更不必说,这位日后的渣攻最终会长成一米九的挺拔身姿。
系统资料显示,霍延洲表面是苏明琮收留的故友遗孤,实则是流落民间的皇长子。
按照大崇“立长”的传统,一旦他恢复身份,便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
然而对年仅十二岁的霍延洲而言,这份身世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沉重的责任。
大崇表面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涌动,后族势力盘根错节,已成皇室心腹大患。
历代帝王都曾试图削弱后族,却始终未能根除这个顽疾。
霍延洲的存在,正是当今圣上精心布下的一枚暗棋。
至于这位皇长子为何会隐姓埋名寄居苏家,就不得不提到苏明琮的另一重身份了。
昔年四大皇商平分秋色,却在苏明琮掌权后迅速打破平衡。
这位年轻的苏家主不仅商道通神,更擅长权术博弈,其手段之高明,连当朝宰辅都要逊色三分。
正是这份才能,让苏明琮成为了皇帝最隐秘的利刃。
借着皇商身份的便利,他在权贵间织就了一张无形的情报网,不动声色地蚕食着后族的根基。
有趣的是,明面上苏家却是后族的坚定盟友。
这份伪装如此完美,以至于当皇帝钦点苏丞为五皇子伴读时,皇后非但未加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在她眼中,这恰是巩固后族与苏家关系的良机。
按理说,霍延洲这般身份若被后族察觉,必定会招致不死不休的追杀。
但皇帝却反其道而行,将人安置在皇城脚下,一则是因为他当年已制造出贵妃难产而亡的假象,二则是因为深谙“灯下黑”的道理。
正因如此,苏丞才有机会在这偏僻小院中遇见年幼的霍延洲。
许是自幼背负重任,这位皇长子比同龄人沉稳太多,那双幽深的眼眸不见半分稚气,反倒暗沉如古井,令人捉摸不透。
也是从那时起,苏丞终于明白过来他这个世界为何是胎穿了,这般心防厚重的攻略目标,唯有从幼时着手方有机会。
虽说八岁的年龄差称不上青梅竹马,但总好过成年后再费周章。
为排解丧母之痛,苏丞索性抛开攻略技巧,仗着孩童身份死缠烂打。
可惜在霍延洲眼里,他不过是个烦人的小跟班,反倒是那位被称为“於先生”的师父,偶尔会逗弄他这个小小孩童。
既如此,苏丞决定转变策略,他先攻克霍延洲的亲近之人。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丞都会准时出现在霍延洲的课堂上。
起初,霍延洲总用凌厉的眼神警告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家伙,生怕他扰乱课堂。
可苏丞不仅没被吓退,反而听得格外认真。
於先生风度翩翩,谈吐不凡,连声音都如清泉般悦耳,这样的课堂对苏丞来说简直是享受。
久而久之,霍延洲发现自己的威慑毫无作用,又碍於师长的纵容,只得默许了这个“小同窗”的存在。
渐渐地,霍延洲惊讶地发现,这个被遗忘在苏家角落的孩子竟如此聪慧,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独到的见解,每每让於先生都赞叹不已。
不知不觉间,霍延洲开始真正注视起这个特别的孩子。
两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六岁的苏丞凭着机灵劲儿,终于将霍延洲的好感度刷到了60点,成功晋升为他的“小尾巴”。
十四岁的霍延洲武艺精进,身量又拔高不少,如今已能轻松抱着苏丞翻墙而出,带他去逛庙会。
六年来,苏丞第一次走出苏府,他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霍延洲默默守护在一旁,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竟也感到久违的轻松,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而在一声声甜腻的“哥哥”呼唤中,霍延洲掏钱的动作也是越来越爽快。
当他们抱着一堆小玩意儿翻墙回来时,正撞见月下独酌的於先生。
这位神秘师父能被皇帝委以重任,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在於先生的悉心教导下,霍延洲已成长为文武双全的翩翩少年。
他熟读兵法,精通谋略,武艺更是突飞猛进。
每当他在院中习武时,小小的苏丞总会托着腮帮子,用亮晶晶的眼神追随着他的身影,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一次练武结束后,霍延洲看着这个满眼崇拜的小家伙,破天荒问道:“想学武吗?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七岁的苏丞激动得蹦了起来,“我要学!谢谢哥哥!”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掌握不了要领。
於先生为他摸骨后,更是忍不住摇头叹息,“虽天资聪颖,但可惜根骨不佳,习武一途怕是难有建树。”
无奈放弃了习武,苏丞却依旧喜欢看霍延洲练功,那修长的身形、矫健的动作,总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殊不知在霍延洲眼里,这目光被误解成了对武学的向往,每每让他心头泛起莫名的怜惜。
八岁那年,霍延洲以苏家旁系身份参加武举,未及弱冠便一举夺魁。
一个月后,他忽然告诉苏丞,“我要去军营历练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离别让苏丞猝不及防。
想到即将失去朝夕相处的两人,年幼的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霍延洲轻叹一声,将抽泣的小人儿揽入怀中,“莫哭,你永远是我弟弟,只要我还活着,定会回来看你。”
然而这话却让苏丞哭得更凶了,系统刚刚提醒他,霍延洲那80点好感度,全是亲情分!
没过几天,苏丞从梦中醒来,发现原本热闹的小院变得异常寂静。
他推开於先生授课的房门,里面空空如也,连桌椅都不见踪影。
若不是霍延洲留下的那枚玉佩还在枕边,他几乎要以为这四年的朝夕相处只是南柯一梦。
光阴荏苒,转眼苏丞已满十岁。
他的身量开始抽条,奶娘和丫鬟都说他愈发像母亲了。
这时苏丞才惊觉,若不是每日对镜梳洗,他几乎要记不清那个温柔女子的模样。
自母亲离世后,苏丞一直相信,是她的牺牲换来了自己在苏家的平安。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这份庇护似乎也到了尽头,衣料越来越粗糙,饭菜日渐冰冷难咽。
但这些艰难,都比不上那个寒冬带来的考验。
年关将*至,凛冽的风雪席卷而来,更可怕的是,今年他们连炭火都领不到。
年迈的奶娘终于支撑不住,一病不起。
看着榻上虚弱的老人,苏丞咬了咬牙,决定走出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风雪漫天,他裹紧单薄的棉袄,在丫鬟担忧的目光中踏出院门。
偌大的苏府在寒冬里显得格外空旷,十年未出小院的苏丞茫然四顾,像个迷路的外人。
那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尤为单薄,也终于引起了路过的家仆注意……
“站住!”
身材魁梧的家仆厉声喝住那道瘦小身影。
风雪中,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缝补过的帽子和棉袄,已经让家仆有了判断。
“哪来的小贼?还不快滚出苏府!”家仆不由分说地拎起孩子就往大门方向拖,“今日饶你一命,再敢来就打断你的腿!”
“我不是贼……”苏丞急得声音发颤,“我叫苏丞,是苏明琮的儿子……”
“放屁!”家仆嗤之以鼻,“苏府就一位少爷,就你这穷酸样也敢冒充?活腻了!”
眼看大门近在咫尺,苏丞心急如焚,若被赶出去,奶娘她们怎么办?
情急之下,他猛地踹了家仆一脚,踉跄着想要逃跑。
可瘦弱的身子哪敌得过壮汉?挣扎间帽子掉落,被家仆狠狠踩在脚下。
苏丞趴在雪地里,又痛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朦胧中,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苏明琮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家仆浑身一颤,慌忙躬身行礼,“回老爷,抓到一个擅闯府中的小贼,竟敢冒充苏府少爷……”
苏丞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小脸沾满雪水与泪水。
他仰头望去,只见那玉冠锦袍的男子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就像四年前初见时那般,眼神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只野猫。
忽然,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苏明琮俯身拂去孩子脸上的碎雪。
待看清那张稚嫩的面容时,他素来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你是……她的孩子?”
略作停顿,他问道:“我记得,你叫苏丞?”
“嗯!”苏丞用力点头,冻得通红的小手胡乱抹着眼泪,“爹……你是我爹对不对?”
苏明琮沉默良久,眼前的孩子虽然年幼,却已能看出日后绝代风华的雏形,那眉眼,分明是承袭了记忆中那个女子的美貌。
“是。”他终于开口,“从今日起,你便是苏家二少爷。”
自此,十一岁的苏丞终于摆脱了那个偏僻小院,成为苏明琮最宠爱的小儿子。
然而锦衣玉食的背后,暗流始终涌动。
就在他十二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中毒险些让他步了母亲的后尘。
所幸苏明琮不惜重金请来御医,用无数珍稀药材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自那之后,他的身子骨便大不如前,在苏明琮的坚持下,不得不常年服药调理。
即便没有系统提醒,苏丞也心知肚明是谁在暗中作梗。
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苏平知,眼中的嫉恨几乎要化作实质。
然而作为苏家嫡长子,即便犯下谋害手足的大罪,依然无损其继承人的地位。
最终,苏家主母代子受过,长居皇城外的紫云庵中青灯古佛。
经此一事,苏平知倒是学会了掩饰,只是那虚伪笑容下的恶意愈发深沉。
好在他终究忌惮父亲威严,未敢再行不轨,让苏丞得以安稳度过两年光阴。
直到苏丞十四岁那年,远赴疆场六载的霍延洲终于凯旋。
十六岁初上战场,二十出头便以少胜多击退边关来犯之敌。
霍延洲的威名早已传遍大崇,说书人口中的“绝世悍将”,敌军眼中的“杀神”。
而今,这位大崇史上最年轻的镇军大将军,终于载誉而归。
苏丞永远记得那日的盛况,凯旋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穿过欢呼的人群。
他在酒楼上远远望去,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八尺之躯披甲执锐,即便在万众欢呼中,依然透着令人敬畏的肃杀之气。
摩挲着霍延洲留下的玉佩,苏丞毫不怀疑对方还记得自己。
那始终维持在80多点的好感度,便是最好的证明。
两日后,苏丞在一家酒楼雅间中见到了阔别六年的霍延洲。
经年征战的风霜在男人身上刻下深刻印记,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光泽。
他身形高大,面容英挺,坚毅的下颌骨线条显出几分冷峻,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与皇城中那些沉迷声色的纨绔相比,霍延洲周身萦绕的铁血气息,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面对如此充满阳刚之气的男子,苏丞一时看得入神。
直到一声低沉磁性的呼唤在耳畔响起,才猛然回神。
“丞儿?”
方才还锋芒毕露的男人,在见到少年的瞬间便收敛了所有气势。
那双深邃的眼眸泛起温柔涟漪,他抬手示意少年近前,“六年不见,莫非丞儿已不认得哥哥了?”
见苏丞抿唇站在原地,略显踌躇的模样,霍延洲非但不恼,唇角反而扬起一抹浅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孩童模样的木雕小人置于案上,“可还记得这个?”
苏丞的目光在触及木雕时蓦然凝住,这木雕小人是六七岁时,霍延洲带他偷溜出府逛庙会所购。
虽然工艺粗糙了些,却是当时困居深院的他最珍爱的玩物。
当年遍寻不着,原来是被霍延洲悄悄带走了。
苏丞迟疑地向前迈了几步,却在距离男人一步之遥处停下。
霍延洲见状,伸手将他轻轻拉近,那宽厚的手掌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温热而有力地握住他的手腕。
“物归原主。”男人将木雕小人放入他掌心,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丞低头凝视手中的木雕,岁月磨去了原本的色泽,却让表面变得异常光滑。
显然这六年里,它常被人握在手中摩挲,这个发现让苏丞心头一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他从未忘记过霍延洲,在那段孤寂的岁月里,是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给了他最珍贵的温暖。
只是六年的光阴改变了太多,昔日少年已成长为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让他不敢确定那份情谊是否依旧。
直到此刻,握着这个被精心保存的木雕,记忆中的少年面容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
原来时光从未斩断他们之间的羁绊……
霍延洲抬手轻抚他的发顶,凌厉的眉宇间尽是温柔,“丞儿别怕,哥哥永远不会伤害你。”
苏丞抬眸,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与儿时如出一辙的疼惜。
他唇角微扬,轻声应道:“嗯……”
“若非时时记挂着丞儿,在那刀光剑影的沙场上,我怕是早已……”
霍延洲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说来,这镇军大将军的封号,也有丞儿的一份功劳。”
苏丞怔然抬首,未及反应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胸膛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耳畔响起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醇厚。
“还记得吗?出征前我说过,就算爬也要从战场上爬回来见你。”
这句誓言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往昔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浮现,将六年光阴筑起的那道陌生藩篱彻底消融。
苏丞眼眶微热,声音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哽咽,“哥哥……”
霍延洲松开怀抱,指腹轻拭少年眼角,“怎么哭了?可是在苏家受了委屈?”
“父亲待我极好……”苏丞摇摇头。
这些年霍延洲虽远在边关,却从未停止关注苏府动向,少年中毒之事他早有耳闻,每每想起他都自责不已。
他眸光微沉,低沉的话语宛若誓言,“从今往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丞儿再受半分委屈。”
苏丞垂眸,轻轻点头,却忍不住在脑海中轻叹:“可惜霍延洲这90点好感度全是亲情分,面对这般容貌还能心如止水,当真算得上天下第一直男。”
小呆连忙宽慰:“宿主大大别灰心!寻常父母对子女的好感也不过80点上下,霍将军能始终保持90点,足见您在他心中的分量。”
“确实。”苏丞若有所思,“虽无血缘,却能让他倾注如此深厚的亲情,可见他内心对亲情的渴望有多强烈。”
“可他对皇帝和诸位皇子……”小呆欲言又止。
“正因看透了皇室虚伪,他才会将全部温情都寄托在我身上。”苏丞眸光微闪,“这份特殊,正是我们的机会。”
小呆突然紧张起来:“可他即将觉醒前世记忆!上一世他可是认定您背叛了他……”
“以霍延洲的城府,重生后定会先谋大局。”苏丞唇角微扬,“至于报复……我倒很期待,这样一个重情之人,恨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这……”小呆不禁打了个寒颤。
苏丞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由爱生恨的戏码,岂不比寻常攻略更有趣?”
第59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难免惹来那些纨绔子弟……
苏丞特意遣人给韩文朔送去一封致歉信,为未能赴约之事诚恳致歉。
令他意外的是,韩文朔非但未加责怪,反而在回信中关切询问他的病情,甚至提出要来苏府探视。
思及府中暗流涌动,苏丞终究还是婉拒了这番好意。
病愈期间,韩文朔日日遣人送来书信,字里行间流露的真挚关怀让苏丞颇为触动。
更令他诧异的是,对方竟将他的病归咎于那日未能劝阻五皇子,言辞间满是自责。
苏丞心知五皇子的刁难更多是因他花魁之子的出身,他在回信中点到即止,让韩文朔不要将此事归咎于自身。
毕竟他的出身就连寻常世家子弟都瞧不上眼,更何况天潢贵胄?
而这份轻视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即便要面对国子监中的冷眼与流言,他也绝不退缩。
他要向父亲证明,自己绝不比嫡兄逊色,同样能撑起苏家门楣!
苏丞正沉思间,丫鬟荷香匆匆进来,“少爷,霍将军到府上了。”
“哥哥来了?”苏丞心中一喜。
自那晚在纨绔手中得救,又在将军府留宿后,他已有多日未见这位待他如亲弟的兄长。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荷香连忙取来披风,“少爷身子刚好,可不能再着凉了!”
苏丞匆匆披上,便径直往父亲书房方向行去。
十四岁前,因体弱多病又受父亲约束,苏丞鲜少踏出府门,皇城中知苏家有二少爷者寥寥。
偌大的府邸里,除了仆从,能说上话的唯有父亲,也正因如此,霍延洲的出现对苏丞而言弥足珍贵。
这位兄长不仅常带新奇玩意来看他,更难得能说动父亲允他外出踏青。
渐渐地,霍延洲成了苏丞平淡岁月里最明亮的期待。
即便如今已能自由出府,听闻兄长到访,他仍会不自觉地雀跃起来。
苏丞刚踏入前院,便与苏平知迎面相遇,他压下心头的不自在,规规矩矩行礼道:“兄长……”
苏平知冷眼打量着眼前之人。春日暖阳下,那袭大红披风衬得少年愈发唇红齿白。
“消息倒是灵通。”苏平知冷哼一声。
若在从前,他定要用最恶毒的话语刺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个风尘女子用狐媚手段迷惑父亲,如今她的儿子又故技重施,不仅让父亲另眼相待,连霍延洲那般人物都被蛊惑。
他始终记得那个颠覆认知的午后,向来威严的父亲竟含笑将瘦弱的苏丞高高举起,只为摘取枝头海棠。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展露笑颜,却是对着这个卑贱女人所生的孩子。
从那时起,嫉恨的种子便在心底生根发芽。
每一次目睹父亲对苏丞的偏爱,都像尖刀般剜着苏平知的心。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皇太后寿宴那夜,父亲竟带着这个庶子入宫,更让其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异彩。
想到因下毒之事连累母亲代己受过,又见苏丞如今风光无限,苏平知恨得夜不能寐。
他无数次在黑夜中发誓,定要让这庶子尝尽苦头,为他们母子二人讨回公道。
可如今苏丞羽翼渐丰,不仅有父亲的宠爱、还有霍延洲的庇护,他必须隐忍。
但苏平知深信,终有一日,他会得偿所愿。
毕竟他才是苏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这个花魁之子,永远都只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面对苏平知阴鸷的目光,苏丞垂眸不语。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僵局,仆从恭敬行礼后禀报,“大少爷,马车已备好。”
苏平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荷香忍不住跺脚,“大少爷每次见您都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真叫人……”
“慎言。”苏丞轻声制止,苏平知的母亲孟氏虽在庵中清修,但府中却遍布她的眼线。
他可以仗着父亲宠爱无所顾忌,但荷香不过是个丫鬟……
“宿主大大!”小呆突然惊呼,“苏平知对您的好感度又跌到-100了!明明是他下毒害您体弱,他母亲也是代他受过,您从未招惹过他,他凭什么这么恨您?”
“因为他嫉妒得发狂。”苏丞解释道,“在他心里,父亲本该是威严疏离的,可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个认知,原来他的父亲也会像寻常人那样疼爱孩子。”
小呆不解:“可这明明是您父亲的问题,为何要迁怒于您?”
“人的怨恨就像滚雪球。”苏丞摇头,“起初或许只是不满,久而久之,所有不如意都会归咎于我,如今有霍延洲护着,他不敢造次,这份怨毒便在心底发酵……”
“系统显示-100已是上限,实际恨意怕是更深。”小呆忧心忡忡。
苏丞轻笑:“这般执念,迟早要逼疯他自己。”
就在苏丞与系统说话间,书房门开,苏明琮与霍延洲先后走出。
苏丞规规矩矩向父亲问安,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那道挺拔身影。
然而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攻略目标霍延洲对您的亲情向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共计40点】
苏丞眸光一闪:“啧,对视一眼就掉了30点好感,看来是重生版霍延洲没跑了。”
小呆立即回应:“宿主大大英明!他昨夜惊醒时好感度曾暴跌至-100,后来才慢慢回升到70。”
苏丞:“他现在应该还在怀疑那究竟是噩梦还是真实,等他确认后,好感度恐怕就要跌到谷底了。”
苏明琮将幼子雀跃的神情尽收眼底。
作为家主,他岂会不知嫡长子与幼子间的龃龉,更清楚霍延洲暗中对他的嫡长子施压一事,只是……
“延洲……”他看了眼天色,“你与丞儿也有些日子未见了,不如留下用膳吧。”
“是,世叔。”
霍延洲向来不喜华服,今日只着一袭暗金纹玄色常服。
然而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令人不敢轻视。
待苏明琮离去后,他垂眸看向只及胸口的少年。
往日里,这双澄澈眼眸总能勾起他无限怜惜,可昨夜那场噩梦过后,此刻对视竟让他心头无端烦躁。
“哥哥?”苏丞不解地歪着头,“为何这样看我?可是有话要说?”
这一声“哥哥”让霍延洲心尖微颤。
世家子弟成年后鲜少如此亲昵相称,可苏丞自幼唤惯,他也从未纠正。
此刻听来,竟让胸中郁气散了大半。
“这般急着寻来,可是又想去哪处游玩?”素来冷峻的将军眉目柔和,语带调侃,“我今日得闲,用过膳后倒是能带你出去走走。”
“我才不是……”苏丞轻咬下唇,那天然粉润的唇瓣比任何口脂都要动人。
他委屈地眨着眼,“我只是想见哥哥……”
这般娇憨情态,活像只撒娇的猫儿,霍延洲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如此纯真依赖他的孩子,怎会做出梦中那般背信弃义之事?定是自己多虑了。
“世叔提起……你前些日子坠马了?”
“嗯,那马儿素来温顺,不知怎的突然发狂……”苏丞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所幸只是扭伤,可惜那匹好马跑丢了。”
霍延洲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少年如缎的黑发,“只是一匹马而已,回头给你挑匹更好的。”
他比苏丞更清楚那匹温顺母马绝不会无故惊狂,此事必有蹊跷。
二人移步花园凉亭对弈,荷香奉上清茶,棋局方开,苏丞便杀得霍延洲溃不成军。
“哥哥战场上所向披靡,这棋盘上可不是我的对手。”
少年得意地扬起精致的下巴,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熠熠生辉。
这般骄傲的神态非但不惹人厌,反倒更添几分灵动可爱。
“确实不是对手。”见少年眉间阴霾尽散,霍延洲眼中漾开温柔笑意,“不过月余未见,丞儿的棋艺竟又精进了。”
“那是自然!”苏丞俏皮地眨眨眼,“我可是日日琢磨着要赢哥哥呢!”
霍延洲深知苏丞天资聪颖,当年能得於先生青睐,足见其才思敏捷。
想到此处,他不由对苏明琮生出几分不满。
当年他羽翼未丰,无力照拂,待后来才知苏丞竟在那偏僻小院幽居至十岁,苏明琮才终于承认其苏家二少爷的身份。
更蹊跷的是,以苏丞之才,苏明琮竟只请些庸师教导,似有意压制其才华。
可眼线回报与苏丞言谈间流露的孺慕之情,又分明显示父子情深。
这般矛盾令霍延洲百思不解,若为压制庶子,何必带其入宫大放异彩?
可若真心疼爱,又为何刻意耽误其前程?这苏明琮对幼子,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霍延洲虽想不透其中缘由,但他终究见不得明珠蒙尘,于是不顾苏明琮反对,执意为苏丞延请来名师。
而苏丞也不负所望,皇太后寿宴上,那惊艳四座的画卷,那博得圣赞的诗篇,乃至钦点伴读的殊荣,无不印证其才华横溢。
修长手指轻拾棋子,见苏丞兴致盎然地摆弄棋盘,霍延洲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丞儿,你身子骨弱,五皇子又非善与之辈,方才世叔似有意为你辞去伴读之职。”
“啪嗒……”棋子应声而落,苏丞愕然抬首,声音微微发颤,“父亲当真这般说?可他明明答应过我……”
霍延洲静默不语,往日闲谈间,苏丞常道入仕抱负,但他心知这更多是为博父亲认可。
以苏丞之聪慧,岂会不知苏明琮有意压制?只是少年心性,终究难掩锋芒。
但纵使日后苏平知继任家主,将苏丞逐出府去,他也有把握护其周全。
只是比起庇护,他更愿成全少年这份难得的执着。
霍延洲心中百转千回,其实苏丞能成为皇子伴读,实则有他暗中推波助澜。
正是他向圣上建言,才有了寿宴上那出顺水推舟的好戏。
然而他未曾料到,苏丞扬名后,那“花魁之子”的身世竟引来诸多麻烦。
查出是苏平知在背后指示后,他本欲严惩,却又改了主意。
多年沙场征战,霍延洲向来不屑皇城中的男风之好。
但苏丞容貌昳丽,又顶着“花魁之子”的名头,难免惹来那些纨绔子弟的觊觎。
更令他忧心的是,常年深居简出的苏丞竟是对此毫无防备。
思虑再三,他狠心放任那些纨绔接近苏丞,直到那夜险些出事,他才命人出手相救。
这决定于他而言何其艰难,那可是他视若亲弟、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啊!
可朝堂险恶,若不及早让苏丞见识人心叵测,日后恐要吃大亏。
见霍延洲始终沉吟不语,苏丞心头骤然一紧。
他此番能违逆父命,全仗着兄长的支持,若是连兄长都……
“哥哥也觉得我该辞去伴读之职?”
话音未落,心口已绞作一团,他既盼着答案,又怕听到不愿面对的回应。
“我知自己体弱,可若连试都不敢试……”少年眸中的光彩渐渐暗淡,方才下棋时的神采飞扬荡然无存。
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令霍延洲心头一颤。
他终是轻叹一声,“莫要忧心,我会与世叔商议,至于五皇子那边……”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有些谋划不便明言,但他已暗自决断。
即便过早涉足皇室纷争并非良策,但为了苏丞,他甘愿涉险。
苏丞紧绷的心弦稍松,连日来的委屈忽如潮涌。
他慌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点痛楚总算逼退了眼底的湿意。
他明明已是及冠之年,岂能如孩童般落泪?
若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住,还谈什么抱负,求什么认可?
思及此,他羞愧地垂下头,不敢与霍延洲对视。
“丞儿?”
霍延洲敏锐地捕捉到少年眼中闪过的泪光。
虽然他这个年纪时,早已在沙场浴血,但苏丞不同……
那些曲折的童年经历,即便后来被苏明琮精心呵护,也在这颗敏感的心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起身来到苏丞身旁,指尖轻轻托起那张泫然欲泣的脸。
指腹拭去滚落的泪珠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想哭便哭,在哥哥面前何必强撑?你只需记住,无论作何抉择,都有我为你撑腰。”
这温柔让苏丞想起两年前凯旋归来的霍延洲,那个在万军阵前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却唯独对他小心翼翼,温柔备至。
暖意涌上心头的同时,积压多时的委屈也决堤而出。
他将脸埋进那宽阔的胸膛,哽咽道:“谢谢哥哥……”
霍延洲静默地抚着怀中人的长发。
这个经历过兄长毒害、父亲压制的少年,能保有这份改变的勇气已属难得,他又怎会因这几滴眼泪就看轻对方?
片刻后,苏丞红着眼眶抬起头来,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澄澈的眸子水光潋滟。
似是后知后觉自己竟在兄长怀中哭鼻子,他连耳尖都红得滴血。
见少年羞窘的模样,霍延洲眼底漾开笑意,“可算把委屈哭出来了?”
“嗯……”苏丞带着鼻音的应答声闷闷传来。
奇妙的是,那些积压在心头的郁结似乎真的随着泪水流走了,他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任由霍延洲为自己擦干脸上的泪水,苏丞轻啜一口清茶润喉,这才抬眸说道:“哥哥,方才我失态的事……别告诉父亲好吗?”
霍延洲正将散落的棋子分拣回罐,闻言指尖微顿。
目光掠过少年泛红的眼尾,他轻轻颔首,“自然。”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苏丞转头望去,见家仆捧着一封书信走来,“二少爷,是韩府差人送来的。”
“韩府?”霍延洲眉峰微动。
苏丞接过信笺挥退下人,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眼角眉梢都染上喜色,“哥哥,你猜我上次进宫遇到了谁?”
“五皇子召见那次?”霍延洲执起茶盏,“当时还有旁人?”
“说来也是因祸得福……”苏丞将当日情形娓娓道来,说到最后声音都亮了几分,“那位帮了我的公子,竟是韩相家的嫡长子韩文朔!”
他正说得兴起,全然未觉霍延洲眼底转瞬即逝的暗芒。
“哥哥应当也听过韩公子大名?”苏丞将信妥帖收好,眼眸晶亮如星。
“这般才学过人又品行高洁的世家子弟,非但出手相助,还说要与我以文会友……”
霍延洲却若有所思地转着茶盏,盏中清茶已凉。
“你忘了前车之鉴?纵使韩文朔风评甚佳……”他顿了顿,“人心难测,还是多留些分寸为好。”
霍延洲口中虽这般说着,思绪却已飘向昨夜那场过于真实的梦魇。
梦中他如履薄冰,在圣上暗中扶持下,终是积蓄了能与后族抗衡的势力。
就在他即将夺回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之际,一纸通敌谋反的密信被人从府中搜出。
太子亲自率兵查抄时,他本不以为意,这般拙劣的栽赃,他有十足把握能查个水落石出。
可当夜圣上突发重病,太子即刻继位,直到那时他才惊觉,这竟是个环环相扣的死局。
天牢里,他见到了身着龙袍的新帝,而站在御座之侧的那道身影,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昳丽如画的面容,正冷漠地俯视着他。
没有解释,没有只言片语,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只是来欣赏他狼狈的模样。
刑场上,凌迟的刀刃划开皮肉时,他死死盯着观刑台上与新帝并肩而立的身影。
鲜血模糊了视线,却让心底的恨意愈发清晰,若有来世,他定要教那人尝尽这剜心刻骨之痛!
直到霍延洲从梦魇中惊醒,铜镜里映出的猩红双眼让他恍惚。
有那么一瞬,他当真以为自己是重生归来……
待心绪稍平,他又不禁自嘲,若这世间真有轮回转世,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早该化作厉鬼将他撕成碎片了。
而且霍延洲坚信,即便他身边真出了叛徒,也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少年。
苏丞自幼被苏明琮刻意娇养,性子敏感又单纯,哪来那般深沉的心机毁他多年筹谋?
可当“韩文朔”三字入耳时,他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颤。
梦中那个与苏丞以文会友的身影,竟与现实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韩大哥绝非那般小人!”苏丞急切地辩解着,眼中闪着真挚的光芒,“他是真正的端方君子!”
“韩大哥?”霍延洲剑眉微挑,这个向来只唤他“哥哥”的少年,何时与他人这般亲近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翻涌,连带着昨夜梦魇残留的戾气,让他的神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苏丞忽觉周遭空气一滞,抬眸望去,只见往日只对他温厚的兄长此刻眸光晦暗,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霍延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哥哥……”少年声音轻颤,眼尾未褪的红晕衬得那颗泪痣愈发艳冶,“是不愿我与韩公子往来么?”
霍延洲猛然回神,映入眼帘的是少年苍白的脸色和轻颤的睫羽,那分明是惊惧的模样。
霍延洲这才惊觉昨夜梦魇对自己的影响竟如此之深。
他望着少年澄澈眼眸中隐隐浮现的惧色,暗自压下翻涌的思绪。
转瞬间,凉亭内那股肃杀之气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眉宇间的冷峻渐渐化开,温声道:“我并非要干涉你交友,只是希望你在与韩文朔深交之前,多留几分谨慎。”
“嗯……我记下了,哥哥。”苏丞的嗓音有些发紧。
尽管眼前的男人已恢复往日模样,但方才那一瞬的威压仍让苏丞心有余悸。
莫非向来待他温柔的哥哥,真因他与韩文朔相交而不悦?
可这些时日的书信往来,他早已将对方视为知己……
凉亭内一时静默,苏丞垂眸摩挲着茶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抚不平他心中的踌躇。
霍延洲望着心事重重的少年,只当是自己方才的失态吓到了他。
奈何此刻心绪仍被昨夜的梦境缠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直到仆人前来请二人用膳,这才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
午膳过后,霍延洲未再久留,苏丞目送马车远去,在心底唤道:“小呆,汇报好感度变化。”
“宿主大大,初始好感70点,对视后骤降至40点,当您唤他‘哥哥’时回升至80点,但提及‘韩文朔’后又逐渐下滑,最终稳定在60点。”
“果然……我与韩文朔相识是他验证重生的第一个线索。”苏丞眸光微闪。
“不过以他的性格,不会仅凭这点就确信,现在匆忙离开,一定是去查证其他梦境细节,在验证更多‘预知’前,他应该不会再与我见面了。”
第60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若是这朵娇花自愿攀附……
自那日与霍延洲分别后,苏丞很快便赴国子监就任五皇子伴读。
出乎意料的是,五皇子非但没再为难,反倒对他多有照拂。
随着差事渐入佳境,也总算让他能在父亲盘问时从容应对。
更令他欣喜的是,入国子监后与韩文朔的往来反倒更为便利。
起初苏丞还顾及着霍延洲的态度,但韩文朔的真诚相待实在让他难以拒绝。
时日一久,两人交情愈发深厚,只是初识时约定的踏青之约,因各自公务繁忙,始终未能成行。
就在一切渐趋平稳之际,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休沐之日,苏丞奉召入宫陪五皇子对弈,棋局方歇,殿外忽报太子驾到。
身着杏黄色华贵衣袍的天潢贵胄只是站在*那里便满身贵气,正是大崇当朝太子李怀鸿。
他长相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偏是那薄唇平添几分凉薄,虽与五皇子一母同胞,却更多了几分凌厉之势。
苏丞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目光在苏丞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自太后寿宴初见这位花魁之子,宫中那些男宠便都成了庸脂俗粉。
偏生这苏丞既是世家子弟,又得苏明琮宠爱,倒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念想。
但越是求之不得,越是心痒难耐。
太子指尖轻叩案几,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少年,心底那簇暗火又烧得旺了几分。
他目光在苏丞身上逡巡片刻,从鸦羽般的发丝到莹白的指尖,这才虚扶一把道:“免礼。”
“谢殿下。”苏丞垂首应着,心中却忍不住暗道,太子殿下竟如此随和。
就在此时,五皇子忽然开口道:“皇兄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太子执起茶盏,眼尾微挑,“怎么,嫌我扰了你们雅兴?”
他指尖轻点棋盘,“我瞧这棋局颇有意思,不如……”目光转向苏丞,“你来陪本宫手谈一局?”
苏丞不敢不从,甫一落座,他便觉察出太子棋风与五皇子大相径庭。
黑白交错间,他渐渐忘了拘谨,全神贯注应对起来。
太子执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局棋,倒是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了。
待胜负分明,苏丞才惊觉自己竟赢了储君,霎时冷汗涔涔。
他想起韩文朔的叮嘱,与皇子对弈须得藏拙,往日与五皇子下棋总能把握分寸,今日却因棋逢对手而失了分寸。
“微臣该死,求殿下恕罪!”苏丞慌忙跪地请罪。
凉亭内空气凝滞,五皇子目瞪口呆,太子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人。
少年伏跪的身姿单薄,墨发垂落间露出一截雪颈,无端透着几分撩人之态。
“棋艺不精是本宫之过,何来怪罪之说?”太子轻笑,“这般战战兢兢,倒显得本宫凶神恶煞了。”
苏丞惶然抬首,正撞进太子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目光似笑非笑,令他心头一颤。
大崇虽无明文规定臣子不可赢棋,但君臣之别岂容僭越?
纵使皇室面上不显,但谁知事后会不会借故刁难?这心照不宣的规矩,朝中无人敢破。
太子笑得意味深长,心中却在暗自揣度……
能在太后寿宴上一鸣惊人的少年,又怎会如此莽撞?莫不是故意为之,好引他注目?
思及此,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美人,太子反倒生出几分兴致,若是这朵娇花自愿攀附,倒省了他强折的麻烦。
棋局终了,太子翩然离去,徒留苏丞惴惴不安。
正惶惑间,忽闻一声冷哼,“原来你往日都是在哄我开心!”
五皇子涨红了脸,羞恼交加,他素来骄纵,此刻才知从前赢棋皆是对方相让,顿觉颜面尽失。
苏丞正要告罪,却被一把拽住。
“谁准你跪了?”五皇子拧着眉,“往后在我跟前,不许动不动就跪!”
他虽任性,却对认可之人格外爱护,这些时日相处,他早将苏丞视作知己看待。
见苏丞面色苍白,他不由想起初遇时害人落水的旧事,心头更添几分愧意。
苏丞虽不解五皇子话中深意,却也顺从地应道:“臣遵命。”
五皇子性情率真,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眉开眼笑,自五岁学棋起,他还从未在皇兄手下讨得过便宜。
今日见伴读赢了太子,竟莫名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
“皇兄说得不错,你确实棋艺超群。”五皇子轻咳一声,昂首道,“从今往后,你要好生教导我,总有一日,我也要让皇兄尝尝败绩!”
苏丞暗自苦笑,却也不忍拂其兴致,“臣定当尽心。”
夜深人静时,苏丞辗转难眠,思来想去,终究未将此事告知父亲。
他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必当谨言慎行,可万万没想到,不过数日,他竟又与太子不期而遇。
*
大崇以武立国,皇子们的课业自然文武并重。
这日晴空万里,国子监的学子们个个神采飞扬,骑射课向来是最受欢迎的课程。
马场上,皇子与伴读们策马奔腾,唯有苏丞独坐树荫下。
并非他偷懒,实在是身子骨弱。
当年霍延洲送的那匹温顺母马,他也只能由仆人牵着慢慢遛几圈,遑论这般纵马驰骋。
正出神间,忽见众人纷纷下马。
苏丞抬眼望去,却意外看到了太子殿下的身影,他连忙起身随众人一起行了礼。
太子熟练地翻身上马,挽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破空,正中靶心,赢得满场喝彩。
苏丞正暗自赞叹,不料太子忽然调转马头,缓缓停在他面前。
“殿下……”苏丞慌忙躬身,心中却是一惊。
这位储君,为何独独注意到他这个小角色?
太子垂眸打量着马下的少年,墨色长发如瀑垂落,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那瓷白的肌肤莹润如玉,衬得整个人恍若画中仙,即便置身于众多皇子之间,也难掩其风华。
“众人皆在习骑射,怎就你独坐树荫?”太子唇角微扬,“莫不是在偷闲躲懒?”
苏丞正欲解释,五皇子已快步上前,“皇兄明鉴,苏丞前些日子坠马伤了脚踝,臣弟让他暂且休养。”
“原来如此。”太子颔首,忽又话锋一转,“不过独坐未免无趣,不若让本宫带你一程?”
此言一出,众皇子皆露讶色,须知天家最是无情,太子向来严苛,除了胞弟五皇子,何曾对谁这般和颜悦色过?
可苏丞只觉如芒在背,正踌躇间,太子不急不缓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信不过本宫的骑术?”
“臣不敢。”苏丞连忙躬身,“只是臣素来体弱,从未习过骑射,恐要辜负殿下美意……”
太子轻笑,“哦?那不正好,今日我就来教导你一番。”
君命难违,苏丞暗叹一声,终是俯首应下。
太子环视四周,待众人散去继续骑射课后,才开口道:“来,上马。”
苏丞咬了咬唇,硬着头皮抓住缰绳,左脚踩上马镫,奈何气力不济,非但未能上马,反倒踉跄着险些跌倒。
就在他惊慌失措之际,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腰,将他送上马背。
太子翻身上马时,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黑马载着二人依旧矫健,太子双臂环过苏丞拉住缰绳,将少年整个笼在怀中。
夏日衣衫单薄,那宽阔胸膛传来的热度让苏丞浑身紧绷。
他下意识想要挺直腰背,却因马儿突然奔驰而不得不向后靠去,整个人都陷在了太子怀中。
太子早知苏丞不善骑射,这正中他下怀。
少年温软的身躯依偎在怀,发间幽香萦绕鼻尖。
他的目光落在那莹白如玉的耳垂上时,眸色不由深了几分。
“这个距离,能射中吗?”太子压低嗓音,温热气息拂过苏丞耳畔。
苏丞接过递来的弓箭,依样拉开,可新手终究力有不逮,箭矢未及靶子便颓然落地。
“看来确实未曾学过。”太子话音未落,就见怀中人耳尖倏地通红,声音都打着颤,“臣愚钝……”
若是旁人这般,太子早该讥讽,可少年这羞窘的模样,反倒让他心头一热。
“无妨,此处僻静。”太子不动声色地握住苏丞执弓的手,“射箭讲究技巧,我教你。”
温热掌心覆上手背,惊得苏丞一颤。
“莫慌。”太子声音放得更柔,“拉弦时莫用蛮力,感受背部发力……”他带着苏丞缓缓拉开弓弦,“瞄准,然后……”
太子握着少年纤细的手腕,只觉那肌肤细腻如暖玉。
他虽心旌摇曳,但手上动作依旧精准,带着苏丞稳稳射中靶心。
“如何?可要再试一次?”太子语带笑意,满以为能博得美人欢心。
苏丞却不着痕迹地挣了挣,“臣……想独自试试……”
太子虽有些遗憾,仍颔首道:“也好,以你的聪慧,想必不难。”
苏丞凝神屏息,箭矢破空而出,稳稳钉在靶子中环。
这般悟性,倒让太子有些意外,原以为至少要脱靶几次。
“殿下……”苏丞微微侧首,露出被日头晒得泛红的侧脸,“暑气太重,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少年纤长的睫毛轻颤,眼下泪痣愈显分明。
这般弱不胜衣的模样非但不惹人厌,反倒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韵致。
太子眸光微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日头确实毒了些,是我考虑欠妥,不如我们去林间纳凉?”太子温声提议,语气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他特意赶来骑射课就是为了眼前这人,若就此作罢,岂非前功尽弃?
不待少年回应,他便轻扯缰绳,策马朝林间行去。
郁郁葱葱的林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燥热顿时消减大半。
然而这宜人的荫凉并未让苏丞舒展眉头,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小呆的声音在苏丞脑海中响起:“宿主大大,太子待您很是不错呢,上次棋局取胜他未曾动怒,这次又亲自教导骑射,您为何这般厌恶他?”
作为系统,它自认对宿主大大颇有了解,以太子的相貌气度,按理说应该很对宿主大大胃口才是。
苏丞却在心底冷笑:“这毒日头晒得人发昏,马场尘土飞扬,我腿内侧又没有常年骑马磨出的茧子,在马背上颠簸这么久都难受死了,他还偏要拉着我做这苦差事,难道还指望我感恩戴德?”
小呆立即附和:“……这么看来确实可恶。”
苏丞继续道:“最可笑的是他那副自恋模样,自从上回赢了他一局棋,就摆出‘你成功引起本太子注意‘的架势,看着就令人作呕。”
小呆提醒道:“不过他对您的好感度已达60点,这才第二次见面呢。”
苏丞嗤之以鼻:“不过是贪图这副皮相罢了,那眼神活像饿狼见着猎物,恨不得当场将我拆吃入腹。”
太子全然不知苏丞正与系统暗中腹诽,见他安静乖巧地靠在自己怀中,心中越发笃定。
这世间权色交易向来如此,只要这少年识趣,他不介意施舍些恩惠。
“可知此处是何地?”太子刻意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打破沉默。
马蹄踏过林间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苏丞兴致缺缺,敷衍道:“臣不知……”
太子唇角微扬,“此处乃皇家猎场……”
他熟稔地介绍着,每年秋猎皆在此举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此刻两人已深入密林,将马场上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春夏交接之际,万物生发,不宜杀生,寒冬时节,百兽蛰伏,唯有金秋时节,最宜围猎。”
太子侃侃而谈,目光始终锁在怀中人身上,试图捕捉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想参加今岁秋猎?”见少年依旧神色淡淡,太子又抛出诱饵,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在他看来,能获邀参加皇家秋猎,对苏丞这等庶子而言该是天大的荣幸。
苏丞闻言微怔,随即苦笑道:“殿下明知臣不擅骑射,若勉强参与,只怕徒惹人笑话。”
这皇家猎场虽为方便权贵游乐,特意选在地势平缓之处圈围而成,但终究身处山林。
每到秋冬,刺骨寒气便会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苏丞素来畏寒,届时若被山间湿冷侵体,怕是转眼就要卧病在榻。
太子不以为然地轻笑,“即便不争那彩头,秋猎时的盛况也值得一观,你当真不想开开眼界?”
大崇尚武之风盛行,太子以己度人,认定世家子弟无不向往秋猎盛事,只当苏丞是在故作矜持。
苏丞当然清楚太子这番“好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但此刻他也不愿多作纠缠,只得温声解释,“臣确实心向往之,只是秋日天寒露重,臣素来体弱,只怕撑不到秋猎结束……”
太子垂眸凝视怀中少年乌黑的发顶,眸光微暗。
若换作其他男子这般强调自己体弱,他早该心生鄙夷。
可眼前人眉眼如画,身段纤细,整个人宛若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在他眼中本就该这般娇贵易碎。
“倒也有理,若真病倒了,确实叫人心疼。”
虽有些失望,但见少年回绝得恳切,太子也不好强求。
他突然双腿发力一夹马腹,马儿吃痛,当即扬蹄飞奔。
“啊!”苏丞惊呼出声,十指死死攥住缰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太子却似沉醉在这般亲密中,唇角噙着愉悦的弧度。
尤其少年微凉的发丝随着颠簸不时拂过他的面颊,在这纵马驰骋间别有一番旖旎滋味。
马背上的颠簸令人心惊胆战,即便被身后之人牢牢禁锢在怀中,苏丞仍觉随时会跌落马下。
他强忍恐惧,颤声问道:“殿、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带你去个妙处!”
呼啸的风声模糊了耳畔的话语,察觉到苏丞声线中的颤抖,太子反而愈发兴致高昂。
他漫不经心地应着,手中马鞭高高扬起,马儿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殿、殿下,慢些!”
苏丞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这句话,惊惧之下眼角已泛起湿意,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心脏下一刻就要从喉间跳出来。
“慢些?”太子这次听得真切,少年带着哭腔的嗓音让他不由想起帷帐中的旖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声音也染上几分暗哑,“这就受不住了?”
此刻的苏丞哪还顾得上体面,满心满眼都是对疾驰的恐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哀求,“殿下……我、我实在害怕……”
见他这般模样,太子心头一软,放缓了语调安抚道:“莫怕,有本宫在,定不会让你受伤。”
这般说着,太子心中早已心猿意马,他勒紧缰绳,让马儿渐渐缓下脚步。
就这样又行了一段,终于抵达目的地。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耀目的阳光倾泻而下,苏丞不由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座巍峨青山,山脚下一湾碧水静静流淌,正值春夏之交,漫山遍野的新绿映着粼粼波光,恍若仙境。
久居深宅的苏丞何曾见过这般景致?即便是霍延洲偶尔带他出游,最远也不过是青云寺山脚。
此刻望着这青山绿水,他一时竟看得痴了,直到太子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才蓦然回神。
“这景致可还入眼?可算不负此行?”
骏马沿着河畔缓步前行,太子垂眸望着怀中少年略显凌乱的墨发,忍不住伸手轻轻梳理。
那如绸缎般微凉的发丝在指间流淌,偶尔触及的细腻肌肤更让他心头微动。
素日里都是丫鬟为苏丞打理发丝,此刻被身后男子这般抚弄,他只觉得浑身不适。
可面对尊贵无比的太子,即便心中抵触,身份悬殊也让他不敢贸然拒绝。
他只得强自镇定,身子僵硬地轻声道:“殿下慧眼,此处风景确实极美……”
虽说是赏景,太子的心思却全在怀中人身上。
嗅着少年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他心神荡漾,忍不住凑近那白玉般的耳廓,嗓音低沉,“听闻我那胞弟唤你子丞,本宫不愿与他人相同,唤你丞儿可好?”
这亲昵过分的称呼已让苏丞不适,更令他浑身紧绷的是那灼热的吐息喷在耳畔的触感。
刹那间,那夜险遭侮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苏丞瞳孔骤缩,脸色煞白,下意识环顾四周,甚至想要不顾一切跳马逃生。
可身后之人双臂如铁箍般将他牢牢禁锢,根本无路可逃。
“怎么不答话?可是不喜欢这称呼?”太子眸色渐深,目光流连在那诱人的耳垂上,竟直接贴上了双唇。
这越界的举动彻底击溃了苏丞的理智。
他再也顾不得尊卑,猛地挥开太子的手臂,脑中只剩下逃离的念头。
“当心!”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确实让太子措手不及,但他毕竟武艺精湛,电光火石间已将险些坠马的少年一把捞回。
经此变故,太子方才的旖旎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他狠狠掐住苏丞的下颌,强迫其转过脸来,声音里透着危险的寒意,“你这是做什么?!”
苏丞惊魂未定,下颌的剧痛却让他不得不清醒。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这让他心底的恐惧更甚。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苏丞纤细的身躯微微发颤,浓密的睫羽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那双清澈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他心中既惊且惧,对太子方才的举动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望着怀中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年,太子心头泛起一丝怜惜,怒意也随之消散几分。
想到自己方才在马背上的孟浪之举,确实惊吓到了这娇贵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欲念,片刻沉默后,太子放柔了声音。
“丞儿是不愿在此处亲近?那不如随我去宫外的别院,我再好好疼惜你,如何?”
这话让苏丞脸色愈发苍白,虽知大崇男风盛行,却没想到堂堂太子竟会如此直白地表露这等意图。
一时间他心绪纷乱,连带着曾经坚定的入仕之志都开始动摇。
就在苏丞恍惚之际,太子的右手已悄然松开缰绳,转而揽上他纤细的腰肢。
“丞儿可看见河岸这些嶙峋石块?”太子声音温和,却暗含警告。
“若是摔下去撞到头,轻则重伤,重则殒命,你是我带来的,若有个闪失,叫我如何向苏家交代?”
腰间传来的灼热触感让苏丞浑身一颤,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又不敢太过激烈地反抗。
或许是方才的惊险让人心有余悸,再美的景致也失了观赏的兴致,太子调转马头远离河岸,重新没入林间。
见太子返程,苏丞暗自松了口气,这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却让他心力交瘁。
然而还未等他完全放松,耳畔又响起太子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
“方才丞儿可真是吓着我了,若不是我身手尚可,你怕是要坠马了,可想好要如何谢我?”
谢礼?
苏丞神色微怔,太子贵为储君,什么珍奇异宝不曾见过?自己又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谢礼?
他垂眸思索片刻,轻声道:“若殿下不弃,臣愿献上一幅丹青……”
“你的画自然是极好的。”太子低笑一声,再度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吐息裹挟着暧昧的低语,“不过比起那些死物,我更想要……”
狎昵的话语让苏丞浑身一僵,唇瓣抿得发白,他虽顶着“花魁之子”的名头备受轻视,却从未想过要攀附权贵,更不愿委身于人。
脑海中又浮现那个险些将他推入深渊的夜晚。
原以为有了那次教训,自己再不会陷入这般境地。
可谁能想到,如今对他存着这般龌龊心思的,竟是当朝太子!
难道只因他是花魁之子,就活该沦为权贵的玩物?
难道……父亲将他圈禁在苏府,竟真是在保护他?
苏丞心中百转千回,过了良久,那双清澈的眼眸才重新恢复坚定。
即便他再渴望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也绝不愿以这般不堪的代价换取前程。
若命运注定坎坷,他甘愿坦然承受。
“殿下明鉴。”少年深吸一口气,墨玉般的眼眸中透着决然,“臣并无此意,臣……实在不好此道。”
话音未落,太子的笑容骤然凝固,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日棋局取胜,难道不是你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