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苏丞将金锞子抛起又接住,“等他收拾完太子,稳定局势,自然就会找上门来了。”
第76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合卺酒?”苏丞冷笑……
寒冬腊月,一场大雪将皇城染成素白。
韩府暖阁内,父子三人正围炉对弈,茶香氤氲间,忽闻下人急报,“老爷,宸王殿下驾到!”
“啪嗒……”韩文朔指间黑子跌落棋盘,抬眼便见对面少年脸色煞白,纤长睫毛不住轻颤,那副惊惶模样,直叫他心头一揪。
“莫慌。”韩宰辅搁下茶盏,温厚手掌按在苏丞肩头,“既入了我韩家族谱,便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
他转头对长子道:“朔儿,先带你弟弟回房。”
踏着积雪来到府门前,但见一辆玄底描金的皇家马车静静停驻。
车帘掀动间,霍延洲一袭墨色大氅踏雪而来,腰间蟠龙玉佩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韩宰辅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堆起笑容迎上前去,“王爷驾临寒舍,老臣有失远迎,实在惭愧。”
霍延洲抬手虚扶,“是本王冒昧登门,韩大人莫怪。”
“王爷说笑了。”韩宰辅侧身引路,“快请入内暖暖身子。”
步入暖意融融的前厅,霍延洲目光扫过案几上半局残棋。
韩宰辅顺着他的视线笑道:“天寒地冻,老臣闲来无事,正自己与自己消遣呢。”
待侍从奉上热茶,霍延洲指尖轻叩茶盏,“本王前些日子递了帖子,却迟迟不见韩大人回音。”
韩宰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自然明白对方所指,当初他确有意助这位新晋王爷一臂之力。
可自从知晓苏丞身世,又见其受尽委屈,这份心思便淡了。
“老臣年迈糊涂,竟将此事耽搁了。”他佯装恍然,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如今朝堂风云变幻,他倒要看看,这互相撕咬的两头猛兽,最终谁能笑到最后。
“王爷对犬子的救命之恩,老臣没齿难忘。”说着,他面露难色。
“只是韩氏一族素来奉行顺势而为的祖训,族中诸位长老对此事尚有顾虑……还望王爷体谅。”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表明了不愿站队的立场,又不失礼数。
厅内一时静默,只余炭火噼啪作响。
霍延洲眸光微闪,忽而话锋一转,“今日过来……我倒还有一事,那日我府中走水,贵公子从我府内带走了一个人……”
韩宰辅面上不动声色,“这……老臣倒是不甚清楚……”
霍延洲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推至案前,“那少年名唤沈丞,乃是本王府上家仆,不知韩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韩宰辅视线扫过那纸卖身契,心中暗凛,他早知霍延洲此来必有所图,却不想竟是直奔主题。
他眉头微蹙,面露困惑,“王爷明鉴,老臣确实未见犬子带回什么少年……”
霍延洲眸光微沉,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声响,“韩大人这是说本王冤枉了令郎?”
“老臣不敢。”韩宰辅连忙拱手,“不如唤犬子前来……”
“不必了。”霍延洲倏然起身,他原以为那封点明韩文朔为情所困的密信能让这老狐狸主动交人,却不料竟失算了。
送至府门时,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霍延洲忽然驻足,意味深长道:“听闻韩大人新得了位养女,倒是可喜可贺。”
韩宰辅心头一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还未等他回应,那辆描金马车已碾着积雪渐行渐远。
*
自霍延洲登门那日起,韩宰辅心头便蒙上了一层阴翳,尤其那关于“养女”的试探,始终如芒在背。
转眼冬去春来,河冰消融,朝堂风云却愈发诡谲。
原本根基尚浅的霍延洲,竟在短短两月间扭转局势。
更令人心惊的是,数个世家大族突然倒戈相向,当第一位大臣公开投诚时,这场权力博弈便如雪崩般一发不可收拾。
而监察御史的奏章更成了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仅坐实太子参与抵税粮贪腐,更揭出其强抢民男、草菅人命的罪状,昔日风光无限的太子,转眼间便众叛亲离。
朝堂震动,群臣联名上奏太子失德,请废储君。
大崇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废太子先例,此番变故令满朝哗然。
虽证据确凿,但废储事关国本,皇帝并未立即下诏,只将太子幽禁东宫,着人详查。
明眼人都知此事已成定局,不过是为平稳过渡稍作拖延罢了。
那些与太子捆绑过深的大臣面如死灰,心知新太子一旦确立,第一个清算的便是他们。
如今大势已去,他们唯愿以招供罪状换取全家性命,将太子这些年指使的贪腐之事和盘托出。
*
御书房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大崇皇帝面色阴沉地凝视着案前奏折,宸王竟请旨迎娶韩宰辅新收的“养女”。
皇帝指节叩着龙案,思绪翻涌,他原想为长子择一位世家贵女,以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谁料霍延洲竟看上了韩家那位……
想到暗卫曾呈上的密报,皇帝眉头紧锁,他早知长子对那苏家少年不同寻常,从最初的百般呵护到后来的强取豪夺。
原以为不过是养个男宠,如今看来竟是情根深种。
“荒唐!”皇帝猛地拍案而起,堂堂皇子,竟要娶个男儿身的王妃?这成何体统!
可转念想到长子这些年的艰辛,他又不禁长叹一声。
内监总管小心翼翼道:“陛下,宸王殿下称病未至,只命人送来这封亲笔信……”
“宣韩宰辅进宫。”皇帝沉声吩咐,目光再度落在那薄薄信纸上。
信中所述,正是他近日最忧心之事,如何让韩家这般超然世外的世家归顺皇室。
宸王提出的联姻之*策确实精妙,一旦与韩家结亲,其他中立世家自然再难独善其身。
只是……韩宰辅素来明哲保身,为何会为一个毫无血缘的“养女”甘愿得罪未来储君?除非……这少年身上另有隐情。
韩宰辅得知宸王触怒龙颜时,心头便掠过一丝不安,今日被急召入宫,这份预感终成现实。
“赐婚之事,爱卿以为如何?”皇帝的声音自御座传来。
韩宰辅心头剧震,霍延洲竟敢请旨赐婚?!
他强自镇定道:“臣女出身乡野,粗鄙不堪,岂敢高攀宸王殿下?”
皇帝陛下声音平缓而深邃,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喜怒,“既如此不堪,爱卿为何收为养女?”
“此女曾救犬子性命,臣感其恩义……”
“倒是巧得很。”皇帝意味深长地打断,“先救令郎,再惑宸王,这般手段,朕倒要派人好好查查。”
冷汗顺着韩宰辅的鬓角滑落,若让皇帝彻查,丞儿的身世必将暴露。
他重重叩首,“臣女年幼无知,若有冒犯宸王之处,臣愿代其受罚!”
皇帝凝视着下首的韩宰辅,眼中暗流涌动,“韩爱卿,这封密信所言可属实?”
密信飘落在地,韩宰辅指尖发颤地拿起,匆匆看完后,他颤抖着摘下官帽,“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爱卿言重了。”皇帝示意内监扶起他,“苏丞诈死一事,根源在宸王,朕岂会怪罪于你?只是……”
话音一转,皇帝目光如炬,“朕实在不解,爱卿为何不惜欺君也要庇护此子?”
韩宰辅面如死灰,终是颓然道:“因为苏丞……实乃臣之亲子。”
他声音哽咽,“是臣当年糊涂,害得他们母子受苦……”
皇帝听完这段往事,眉头微蹙,他没想到朝中两位重臣间竟有如此纠葛,更没想到那少年实为韩家血脉。
思及此,他目光渐深,看来宸王这步棋,下得比他想象中更妙。
“韩爱卿。”皇帝缓缓开口,“朕已应允宸王赐婚之事。”
“陛下!”韩宰辅惊得猛然抬头,“可丞儿……他是男儿身啊!”
皇帝神色不变,“子嗣之事自有解决之法,至于委屈了你家孩子……朕日后定会补偿。”
韩宰辅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陛下开恩!犬子实在不堪匹配天家贵胄……”
皇帝漠然打断,“朕的皇长子既已认定,便是天作之合。”
见韩宰辅仍要争辩,皇帝眸光骤冷,“爱卿当知,这桩婚事关乎朝局,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望着帝王不容置疑的神情,韩宰辅浑身发冷。
他明白,这已不仅是儿女私情,更是皇室对韩氏一族的收服,纵使万般不愿,圣旨当前,他终究无力回天。
*
宸王求娶韩家“养女”的消息一出,顿时轰动朝野。
这位战功赫赫的皇子本就充满传奇色彩,如今这般高调求娶,更引得民间纷纷猜测这位“养女”该是何等绝色。
世家贵族们暗自艳羡韩宰辅的好运,一时间贺礼如潮水般涌向韩府。
然而韩府中却笼罩着异样的沉寂,下人们屏息敛声,老爷眉头紧锁,连素来端庄的韩夫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分明是天大的喜事……”韩夫人望着面色惨白的“养女”,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丈夫与儿子,终是将满腹疑惑咽了回去。
她怎会想到,这道圣旨背后,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
小呆兴奋地转着圈:“宿主大大,皇帝这赐婚来得太及时啦!就是三个月太久了,要是这个月完婚多好!”
苏丞轻笑:“宸王大婚岂能仓促?三个月已是极限,况且……后族势力根深蒂固,够他们父子忙的。”
“可霍延洲的好感度好久没涨了……”小呆忧心忡忡。
苏丞眼尾微挑,“他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求娶男妃,这份执念还不够深?”
小呆突然害羞地缩成一团:“洞房花烛还要女装……这情节我好像在漫画里看过!”
*
月色如水,苏丞正倚窗出神,忽闻门外传来轻叩。
推门望去,韩文朔一袭青衫立在廊下,衣袂被夜风微微拂动。
“这么晚还未歇息?”韩文朔的目光扫过弟弟单薄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将人让进屋内,烛火摇曳间,韩文朔忽然压低声音道:“小丞,我带你离开皇城可好?”
苏丞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他抬眼望向兄长,只见对方神色坚定,眸中似有星火燃烧。
“这……可是圣旨……”他嗓音发紧。
韩文朔倾身向前,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难道你真要嫁给霍延洲?”
苏丞面色倏地惨白,命运最残忍之处,莫过于先赐予温暖,再无情夺走。
在韩府的这些日子,是苏丞记忆中最安宁的时光,没有逼迫,没有惊梦,只有家人般的呵护。
可那道明黄圣旨撕裂了这一切,接过旨意时,他仿佛看见无数鬼手从深渊伸出,要将他拖回那个噩梦。
烛火映照下,少年澄澈的眸子蒙上一层灰翳,单薄的身躯微微发颤。
“别怕。”韩文朔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坚定如铁,“哥哥绝不会让你回到那个人身边。”
苏丞喉头哽咽,想强撑出一个笑容,泪水却先一步滚落,那些压抑多时的惶恐与无助,此刻终于决堤而出。
*
“荒唐!”
韩宰辅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中怒火与痛心交织,“你可曾想过韩家上下百余口?可曾想过你娘?”
自赐婚圣旨下达,他便暗中派人盯着,果不其然,他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今夜竟欲带着幼弟私逃!
“孩儿知罪。”韩文朔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青砖,“但若眼睁睁看弟弟再入虎口,孩儿枉为人兄!”
这番话如利刃刺进韩宰辅心口,他何尝不痛?幼子流落在外受尽屈辱,如今又要被强塞进花轿……可那是圣旨啊!
“你以为逃得掉?”韩宰辅声音发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能躲到几时?”
这位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宰辅大人,此刻背影佝偻得像个寻常老父。
一边是家族百年基业,一边是骨肉至亲,这抉择太过残忍。
*
韩文朔一把拉住刚踏出房门的大夫,“我弟弟如何了?”
大夫捻着胡须叹息,“小公子脉象虚浮,是忧思成疾所致,若再这般郁结于心,只怕……”
一旁的韩宰辅闻言,面色骤变,这半月来幼子日渐消瘦,如今竟虚弱至此,若继续强撑下去……他不敢再想。
“朔儿。”韩宰辅忽然按住长子肩膀,“是为父错了。”
屋内,苏丞缓缓睁眼,对上父兄关切的目光,“我这是……”
“丞儿别怕。”韩宰辅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大夫说要静养,你且安心休息。”
少年乖顺点头的模样,让韩宰辅心头刺痛,这孩子明明怕极了这桩婚事,却从未抱怨半句。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只顾着家族利益……
“爹?”韩文朔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神色变化。
韩宰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他轻抚幼子苍白的脸颊,温声道:“丞儿别怕,等你养好身子,爹就送你离开皇城。”
韩文朔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父亲竟改变了主意?
苏丞眸光微颤,“可这是……圣旨……”
“爹自有安排。”韩宰辅转头对长子沉声道,“此事你不许再过问。”
*
经过小半个月的调养,苏丞的身体逐渐恢复。
这日春光正好,他正与韩夫人喂鱼赏花,忽见内监总管踏着碎步而来。
“陛下召见?”苏丞指尖一颤,鱼食簌簌落进池中。
他下意识望向韩夫人,却见对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惊得说不出话。
马车平稳地驶向皇宫,苏丞却如坐针毡。
上次入宫时,他还是满怀期待的苏家二少爷,而今再来,却成了待嫁的“韩家养女”。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苏丞伏地行礼,听见头顶传来帝王威严的声音,“抬起头来。”
苏丞无法,只能压抑住心中的惶然,抬眸望向上首那尊贵无比的存在……
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明以前宫宴的时候,苏丞并未有如此联想。
可如今在得知了霍延洲的真正身份后,他竟隐隐觉得这对父子眉宇间有几分相似,这也让他越发忐忑难安。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下方“少女”身上,罗裙加身却无半分违和,这般雌雄莫辨的姿容,难怪能让他那冷心冷情的皇长子念念不忘。
“朕该唤你苏丞,还是韩棠儿?”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苏丞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皇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示意内侍将人扶起,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不必惊慌,此事朕早已知晓。”
看着少年惊惶垂首的模样,皇帝问道:“赐婚一事,你可怨朕?”
“草民不敢……”苏丞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声音细若蚊呐。
“朕既已赐婚,便不容更改,但你父亲似乎……不太情愿?”
这句话让苏丞如坠冰窟,他重重叩首,“家父对大崇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是吗?”皇帝从案头抽出一封密报,“朕的暗卫却说,他正在族中物色替身。”
苏丞浑身一颤,“都是草民的错!是草民苦苦哀求……求陛下念在家父十余年尽忠的份上……”
泪珠滚滚落下,少年单薄的身躯瑟瑟发抖,像极了风雨中飘摇的柳枝。
皇帝眯起眼睛,这般脆弱易折的模样,倒比想象中更好掌控。
“砰”的一声闷响,苏丞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皇帝眉头一皱,示意内监总管将人扶起,只见少年额头红肿,眼尾泛红,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传太医!”皇帝沉声道,待敷好药膏,他语气缓和不少,“回去好好劝劝你父亲。”
马车上,小呆突然惊叫:“宿主大大!刚才皇帝对您的杀意值飙升!”
苏丞轻抚额上药膏:“所以才要装得胆小如鼠,在帝王面前,愚钝才是保命之道。”
“现在安全啦!您一哭,皇帝好感度就涨了~”
“哦?”苏丞指尖一顿,“看来这对父子品味相似,不过……”他眯起眼睛,“还是霍延洲的身材更合我胃口。”
小呆顿时羞得乱码:“宿主大大您……!”
苏丞慵懒倚着车壁,唇角微勾:“三个月没见了,真想早点‘会会’他……”
皇室的马车刚在韩府门前停稳,韩家父子便急匆匆迎了上去。
当看到苏丞红肿的额头和泛红的眼尾时,韩宰辅心头猛地一沉。
“棠儿姑娘在宫中不慎被宫女冲撞,陛下特意赏了药材。”内监总管笑吟吟地解释着,却让韩宰辅背脊发凉。
待外人离去,书房内,苏丞直视父亲的眼睛,“爹,您想找人替我嫁去宸王府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韩宰辅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
“皇命难违。”少年声音轻却坚定,“这桩婚事,逃不掉的。”
他垂下眼帘,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既然逃不开这宿命般的纠缠,不如坦然接受。
或许从初见那日起,他与霍延洲之间,就注定要以这样的方式纠缠至死方休……
*
五月的皇城,春意未消,满城红绸映着新绿,迎亲队伍如一条赤龙蜿蜒在街道上。
霍延洲一袭喜袍端坐马上,素日冷峻的眉眼也被这抹艳色染上几分柔和。
“殿下,韩府到了。”
花轿落地,韩文朔抱着红妆加身的“新娘”缓步而出。
百姓的欢呼声中,霍延洲亲手掀起轿帘,盖头下若隐若现的精致下颌,让他心头微动。
这一刻,他们终是名正言顺地绑在了一起。
放下轿帘时,一道灼人的视线刺来,霍延洲抬眼,正对上韩文朔含恨的目光。
知晓二人实为兄弟后,那些曾让他介怀的亲密,如今看来倒成了过眼云烟。
喜乐声中,花轿渐行渐远,韩文朔站在原地,面色冷沉,亲手将弟弟送入虎穴的痛楚,远比想象中更为蚀骨……
喜宴散尽,韩文朔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霍延洲送走宾客,踏入洞房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本该端坐床榻的“新娘”扯落了盖头,一袭嫁衣立在烛光中。
素净的面容未施粉黛,却比任何妆饰都要夺目,地上那方被丢弃的红盖头,像团刺目的血。
“丞儿。”霍延洲执起合卺酒,声音难得温和,“在韩家过得可好?”
回应他的是少年猛地后退的脚步,烛火摇曳间,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燃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霍延洲……”少年嗓音嘶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现在装模作样,不觉得可笑吗?”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那些阴暗过往,在韩家的温暖中重获新生。
可当霍延洲站在面前时,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如毒蛇般撕咬着心脏。
他脑海中回响着暗卫陆齐对他道出的木屋那夜的真相,还有那些精心编织的骗局……
“合卺酒?”苏丞冷笑一声,挥手打翻酒盏,瓷片碎裂的脆响在喜房中格外刺耳,“我绝不会喝!”
第77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原来前世背叛他的从来……
霍延洲静静看着地上四溅的酒液,他早知少年恨他入骨,若非圣旨压着,宁可死也不会踏入这洞房。
可那又如何?即使用最卑劣的手段,他也要将人永远锁在身边。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嫁衣如火,霍延洲眸色渐深,既然温柔相待换不来真心,那便继续做那个强取豪夺的恶人罢。
“丞儿,我以为……你应该已经明白,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也终究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话语中的意思却让苏丞脊背生寒,他思绪凝滞,不自觉想到在韩家度过的每个无眠之夜……
那如灼烫岩浆般的怨恨委屈时刻沸腾在他心口,让他辗转反侧,甚至想要不顾一切的冲到男人面前,大声质问对方。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残酷的折磨他?
“所以……”苏丞的声音发颤,眼底泛起血色,“木屋那晚的人,到底是不是你?送我去将军府……又是不是你和苏明琮的交易?”
烛火在霍延洲轮廓分明的脸上跳动,投下深深阴影,长久的沉默像把钝刀,一寸寸凌迟着苏丞的心。
原来如此……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撕心裂肺的疑问,此刻都有了答案。
苏丞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碎的颤音,“所以我只是……你们交易的筹码?”
他死死咬住下唇,却止不住浑身发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冰,刺得五脏六腑生疼。
婚房内红烛高照,却映不暖苏丞眼底的荒芜,他喉结滚动,挤出的声音嘶哑不堪,“……为什么?”
对于苏丞来说,那晚发生的一切是他坠入泥沼的开端,更是他不可碰触的禁忌!
在得知真相以前,他也恨霍延洲,但那种恨意中却掺杂着大半的委屈与不解,他就像个忽然失去了宠爱的孩子,焦虑且恐惧着。
他不明白,为何昔日待他如兄如父的人,会变得如此陌生?
甚至他也曾天真地以为,霍延洲只是一时糊涂,或许某天醒来,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然而直到此刻,这荒唐的幻想才被彻底击碎。
若真有一丝情分在,霍延洲又怎会忍心用那般卑劣的手段,将他的尊严碾作尘土?
又怎会以他的痛苦为酒,饮得那般酣畅淋漓?
苏丞的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嫁衣前襟,他声音哽咽得几不成句,“原来……都是假的……”
霍延洲眸色微暗,那些年真心实意的呵护,如今在少年眼中竟全成了虚情假意。
但重生之事无法言明,他只能沉声道:“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但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过往种种,我不会再犯。”
也许是将近半年的离别,终于让霍延洲看清了自己的感情。
他根本无法接受失去少年,甚至只要想到少年身边正陪伴着另一个男人,他就已经嫉妒得发狂。
“只要你安心留在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留在你身边?”苏丞忽然笑了,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凄艳的笑,“我最想要的,就是你永远消失!”
这句话如利刃刺入霍延洲心口,他呼吸一滞,竟尝到喉间隐隐的血腥味。
少年眼中滔天的恨意,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世人常说因果轮回,当初在将军府,他因前世执念将少年强囚身侧,肆意索取,从未顾及对方感受。
如今看清心意,这份反噬来得恰如其分,少年哀求时他不曾心软,反抗时他不曾停手,这苦果合该他自己咽下。
“你累了,歇息吧。”霍延洲转身欲走,却被少年急声唤住。
“陆齐……他怎么样了?”苏丞指尖揪紧嫁衣,声音发紧。
霍延洲眸光骤冷,“你问他作甚?”
“他为我挡过刀……”
“死了。”霍延洲打断他,看着少年瞬间惨白的脸色,“背主之人,岂能苟活?”
苏丞踉跄后退,扶住床柱才没跌倒,陆齐是因说出木屋真相而死的……又一条人命,压在他心头。
苏丞双唇颤抖,眼中最后一丝希冀摇摇欲坠,“你在骗我……对不对?”
霍延洲眸色深沉,他确实没有处死陆齐,那暗卫虽违抗命令,但终究救了少年一命。
可当他察觉到陆齐对少年的倾慕时,便决意斩断这份可能。
“不信?”霍延洲声音平静得残忍,“你去乱葬岗找找看,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捡到几片碎布。”
烛火摇曳中,苏丞缓缓抬头,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此刻竟平静得可怕。
“我欠他一条命……”少年突然抓起烛台,拔掉红烛露出锋利的尖端,“我现在就还给他!”
既然霍延洲执意要将他囚在身边,那他便让这新婚之夜染上永远洗不去的血色!
就在烛台即将刺入脖颈的刹那,霍延洲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金属落地的脆响中,少年被掐住后颈,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紧绷的下颌。
苏丞唇边浮起一抹惨笑,气若游丝地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话音未落,他已然陷入黑暗。
*
刺骨的寒意让霍延洲猛然睁眼,入目是刺眼的猩红。
皑皑雪地上,自己的身躯正被绑在刑架上凌迟,刀刃翻飞间,血肉片片剥离,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
他下意识抬手,却见半透明的手掌穿过了行刑者的身体。
这诡异的景象令他瞬间清醒,自己竟以魂魄之姿,目睹着前世的死亡场景。
“这是……”霍延洲眉头紧锁,他方才分明还在洞房守着昏睡的苏丞,怎么会突然回到这噩梦般的时刻?
而眼前这一幕……正是他前世被太子构陷,受千刀万剐之刑的场景。
霍延洲的目光转向高台,那上面正是太子李怀鸿和他怀中搂着的少年。
从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少年靠在太子怀中的侧脸。
也许是变成了魂魄的缘故,他如今的目力竟是极为敏锐,很快就察觉到了违和之处。
他微微眯起双眼,虽然乍一看去,那道单薄身影无论是身形还是容貌甚至是衣着,都与他熟悉的少年极为相似。
可凝神细看,那少年举手投足间尽是谄媚之态,哪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风骨?
霍延洲不由心头一震,这个少年……当真是苏丞吗?
他飘至近前,当看清太子怀中少年面容时,魂魄都为之一震,这竟是个与苏丞有七分相似的赝品!
“殿下……”赝品甜腻的嗓音里带着讨好,“奴家好冷……”
太子捏起他下巴,眼中闪过玩味,“云儿这是怕了?本宫还当你喜欢看热闹呢。”
“这地方实在骇人……”那被唤做云儿的赝品面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求殿下带奴家回宫吧。”
“怎么?”太子眸色一沉,“在怪本宫?”
他抚过柳云儿与那人相似的眉眼,心中盘算着,待收拾了苏家,那真正的珍宝自会到手,至于眼前这替代品……
“说起来,”太子忽然轻笑,“云儿出身的秦楼楚馆,可比这儿腌臜多了。”
柳云儿瞬间面无人色,颤声道:“奴家知错……”他想跪又不敢挣脱,活像只被掐住命门的雀儿。
“罢了……”李怀鸿摆摆手,命人将柳云儿送回宫去,今日大仇得报,他心情甚好,懒得计较这些琐事。
霍延洲魂体微颤,看着太子车驾往苏府方向驶去,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苏府门前,苏明琮早已携长子恭候多时,这位素来矜贵的世家家主此刻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臣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苏明琮曾是父皇心腹,曾暗中支持霍延洲与他作对。
但此刻……太子嘴角微扬,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苏家的覆灭。
他笑意不达眼底,“苏大人当年弱冠之年便执掌苏家,当真是少年英才。”
苏明琮垂眸,“先父病重,臣不得已而为之。”
“平知颇有乃父之风啊。”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平知。
苏明琮心下了然,这是要他让位了,他不动声色地拱手,“犬子确已能独当一面,臣正欲将家主之位传于他。”
苏平知闻言,眼中闪过狂喜,他终于能接回被父亲放逐在外的母亲了!
太子满意颔首,忽而话锋一转,“说起来……许久未见丞儿了,他可在府中?”
听到太子亲昵地唤“丞儿”,苏明琮指节微紧,他何尝不知太子对自己幼子的龌龊心思?可眼下形势比人强……
“犬子顽劣,正在闭门思过。”
“少年人爱玩是天性,苏大人何必苛责?”太子轻笑,“本宫带了些小玩意,正好去瞧瞧他。”
待苏明琮退下,苏平知立刻跪地叩首,“多谢殿下成全!”
“这是你应得的。”太子意味深长道,“毕竟那些密信……可是帮了本宫大忙。”
隐在一旁的霍延洲魂体震颤,原来前世背叛他的从来不是苏丞,而是这个谄媚逢迎的苏平知!
霍延洲冰冷的目光如有实质,太子似有所感,他狐疑地环顾四周,却只看到空荡的走廊。
“殿下?”苏平知小心翼翼道,“前面就是苏丞的房间,他这些日子总闹着要去找霍延洲,父亲才将他锁起来……”
“无妨。”太子摆摆手,“你先退下吧。”
太子推门而入的瞬间,原本满眼希冀的苏丞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
霍延洲望着少年惊惶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竟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人,把少年的痛苦当作复仇的果实。
“丞儿,本宫来看你了……”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枚血红玉镯,强行为他戴上,“这颜色很衬你。”
玉镯扣上皓腕的刹那,太子眼底闪过欲色,他抚过少年颤抖的手腕,低笑道:“真美……”
太子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苏丞的下巴,少年如惊弓之鸟般颤抖的模样,反倒激起他更深的占有欲。
“丞儿在怕什么?”他俯身凑近,呼吸喷在少年耳畔,“那日本宫是急躁了些……待你入宫后,定会好好疼你的。”
莫大的恐惧摄住了苏丞的全部心神,他听不清李怀鸿说了什么,脑海中只剩逃离这一个念头,可死死抵住他后腰的桌沿却又让他动弹不得。
“平知告诉本宫,这些时日你一直闹着要出府去寻霍延洲,这才被你父亲关了禁闭?”
苏丞后腰紧贴桌沿,退无可退,当听到“霍延洲”三个字时,他猛地抬头,“殿下答应过不伤哥哥性命的!”
“哥哥?”李怀鸿眸色一暗,手上力道加重,“本宫何时给过这等承诺?”
少年脸色煞白,唇瓣颤抖,“那晚您明明……”
“那晚本宫只说会考虑。”太子轻笑,拇指碾过他的唇瓣,“一夜春宵就想换条人命?丞儿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霍延洲的魂魄剧烈震颤,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死死盯着李怀鸿,看着对方凑近少年耳畔,那狎昵的姿态令他目眦欲裂。
“那夜烛光太暗……”太子指尖划过少年衣襟,“本宫都没能好好看清丞儿的全部。”
苏丞浑身发抖,那晚的记忆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淹没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几欲溺毙。
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他猛地推开太子,“请殿下自重!”
太子挑眉轻笑:“丞儿这是怕了?”
他缓步逼近角落里的少年,“本宫的侍卫就在外面,你父亲不会知道的。”
苏丞背抵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太子眼中那志在必得的光芒,让他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逃。
“一定……要在这里吗?”少年嗓音发颤,眼中最后一丝希冀逐渐黯淡。
太子抚过他苍白的脸颊,低笑道:“怎么,丞儿还想选个花前月下的好地方?”
指腹下的肌肤冰凉颤抖,却让他愈发兴奋,“放心,没人敢进来打扰。”
“……殿下能留哥哥一命吗?”苏丞指尖颤抖着搭上腰带。
太子眸色一暗,他捏起少年下巴,“丞儿这是在跟朕讨价还价?不过若你乖乖的,朕倒是可以考虑……”
少年认命般垂下眼睫,衣衫缓缓滑落,莹白的身躯在烛光下微微发抖,像只待宰的羔羊。
霍延洲嘶吼着扑上前,“丞儿别信他!我早已死了,不值得你如此……”可他的声音终究穿不过阴阳之隔。
“好孩子……”太子呼吸粗重地逼近,“让本宫好好疼你……”
苏丞突然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求殿下开恩……我愿意做任何事……只求您留哥哥一命……”
少年哭得浑身发颤,眼尾晕开一片薄红,像枝头被雨打湿的海棠。
这般凄楚模样不仅没能唤起太子怜惜,反而激起他心底更深的施虐欲。
“愿意做任何事?”太子喉结滚动,忽然俯身捏住少年下巴,“可惜啊……霍延洲早被凌迟处死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下,苏丞身子一软,险些昏厥过去,太子将人抱到榻上,用锦被裹住,“乖,以后跟着本宫……”
“他在哪……”少年眼神空洞,声音飘忽得像缕游魂,“哥哥现在……在哪里?”
“不是说了让你莫要再提他?”见少年对自己的话语毫无反应,太子声音冰冷。
“那等乱臣贼子,哪怕是皇室的血脉,也不配入土为安,本宫已命人将他的尸身扔去乱葬岗,让他和那些犯了错的宫女、太监一般,死后也要被野狗啃食身躯!”
“……乱葬岗?”苏丞几乎是用尽全力撑起自己绵软的身体,他再顾不上什么君臣尊卑,用颤抖的手掌抓住了对方的衣襟,“你怎么能把哥哥放到那种地方!”
“放肆!”太子勃然大怒,一把攥住少年纤细的手腕,“你竟敢为个逆贼顶撞本宫?想让苏家满门陪葬吗?”
苏丞怔怔松手,面色灰败如死,忽然他身子一颤,唇角溢出一缕殷红,整个人栽倒在锦被间。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感到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直窜天灵盖,这才骤然回神。
他指尖发颤地探向少年鼻息,在确认还有呼吸后,一把将人抱起,厉声喝道:“备驾!立刻回宫!”
东宫寝殿内,金丝帷幔低垂,御医战战兢兢收回诊脉的手,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殿下,公子只是悲恸过度所致,施针后已无大碍……”
太子眉头稍展,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隐在一旁的霍延洲却神色凝重,这金雕玉砌的宫殿,对少年而言何尝不是另一座牢笼?
烛影摇红,苏丞缓缓睁眼,他茫然四顾的目光穿透了霍延洲的魂魄,最终落在匆匆赶来的太子身上。
“丞儿,你醒了?”太子在床沿坐下,指尖拂过少年苍白的脸颊,“可还有哪里不适?”
少年偏头避开触碰,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霍延洲看着这一幕,神色灰暗,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将少年囚在方寸之地,亲手掐灭那双眸子里的光……
太子摩挲着少年冰凉的手指,耐着性子哄道:“丞儿莫要执迷不悟,霍延洲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纵是本宫想饶他,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苏丞眼角沁出泪珠,声音轻若游丝,“哥哥……绝不会背叛大崇……”
霍延洲眸光微颤,当年沙场征战,多少人对他敬畏有加,唯有少年真心相待。
他如今才明白,这抹温暖竟是他晦暗人生中唯一的救赎。
“住口!”太子额角青筋暴起,却在触及少年苍白面容时强压怒火,“你身子虚弱,莫要再想这些了。”
“殿下……”苏丞强撑起身,声音虚弱,“求您送草民回府……”
太子转身,眸色微沉,“这宫中住得不舒坦?”
少年指尖揪紧锦被,“父亲会担忧……”
“苏大人已*将你托付于本宫。”太子沉声道,“若不信,过几日召他入宫,你亲自问。”
霍延洲眸光冷厉,这般熟悉的胁迫手段,与他前世所为何其相似!
若早知真相,他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少年再受这般折磨。
宫人呈上汤药,苏丞仰头饮尽,可蜜饯的甜腻压不住喉间苦涩,正如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掩不住内里彻骨的寒凉。
待少年病容渐褪,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后,太子按捺多日,终是召来了苏明琮。
霍延洲的魂魄飘荡在侧,看着这个前世今生都将少年推入火坑的男人,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可当他伸手掐向对方脖颈时,半透明的手指却穿体而过,此刻的他,连复仇都无能为力。
“丞儿……”苏明琮抚过幼子发梢,眼下青黑显露疲态,“这些日子,为父寝食难安。”
少年眸中亮起希冀,“爹是来接我回家的?”
沉默在殿内蔓延,良久,苏明琮哑声道:“你身子弱,留在宫里……更好。”
苏丞指尖掐入掌心:“爹?”
“是爹对不住你。”苏明琮别开眼,不敢看儿子瞬间灰败的脸色,家族与骨肉,他终究选择了前者。
“为了苏家……留在殿下身边吧。”
苏丞浑身发冷,父亲的话像把钝刀,一寸寸剜着他的心,原来太子所言非虚,自己早已被至亲之人亲手献出。
“我明白了。”少年声音艰涩,“我会……留下。”
当夜,太子如愿踏入寝殿,霍延洲的魂魄悬于梁上,听着帐中传来的声响,每一道喘息都如利刃剐心。
月华如水,洒在殿外枯枝上,霍延洲仰头望去,那弯新月在他眼中却浸满了血色。
是他……亲手将少年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
睡意朦胧间,苏丞忽觉脸颊一凉,他睫羽轻颤,恍惚中似见一道熟悉身影,惊得瞬间清醒。
“哥哥!”
然而待他惊坐而起时,床边却空无一人,守夜宫女闻声赶来,“苏公子可是不适?”
苏丞怔怔摇头,待宫女退下,泪水已浸湿锦被。
往昔记忆纷至沓来,父亲慈爱的面容,哥哥总带着新奇玩意儿逗他开心,时常携他出府游玩……
而今哥哥惨死,父亲却要他侍奉仇敌,昔日欢愉皆成泡影。
隐在暗处的霍延洲攥紧拳头,他发现自己魂体在月华下能短暂显形,却只能在人意识模糊时若隐若现,稍一触碰或对方清醒,便再不可见。
翌日苏丞哭得眼睛红肿,冰敷整日,至晚间,他的眼尾仍泛着淡淡红晕。
太子抚上那抹残红,指腹暧昧摩挲,“昨夜为何落泪?可是……想本宫了?”
近来太子对少年的占有欲愈发强烈,几乎到了食髓知味的地步。
可就在他以为少年已完全驯服时,却听闻昨夜少年梦中惊醒,竟唤着“哥哥”。
……竟是还没忘记那个早已化作枯骨的霍延洲。
太子眸色一暗,指尖抬起少年下颌,语气轻柔却透着危险,“昨夜……梦到本宫了?”
苏丞攥紧被角,低眉顺目地应道:“是……”
“那为何宫女说,你喊的是‘哥哥’?”太子轻笑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下巴,“原来丞儿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死人?”
少年浑身紧绷,太子却忽然兴致盎然地拍了拍手,“罢了,不提那扫兴的事,今夜本宫可是带了些有趣的玩意儿。”
两名太监抬进一只红木箱,太子亲自掀开箱盖,唇角微扬,“丞儿看看,可还喜欢?”
箱中物件甫一入眼,苏丞便猛地偏过头,面色煞白。
先前太子在床笫间用的那些手段已令他难以承受,而眼前这些……他几乎能预见自己会被折磨成什么模样。
第78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在少年心里,自己早已……
霍延洲眸中寒意凛冽,他深知太子素来手段阴毒,可少年身子单薄,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残?
想到自己也曾逼迫少年用过那些不堪的器具,霍延洲只觉心如刀绞,悔恨蚀骨。
太子攥住少年纤细的脚踝,将人拖回床榻中央。
指尖抚过那方温润白玉制成的物件,他低笑道:“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的,专为丞儿准备……今晚定让丞儿尽兴。”
帷帐内很快响起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哀鸣。
霍延洲死死攥紧拳头,魂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震颤。
他多希望能将少年拥入怀中,可如今连触碰都成了奢望,没有温度,没有实体,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晨光熹微时,太子餍足离去,微风拂开纱帐,露出蜷缩在锦被中的少年。
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布满淤痕,尤其是腕间那圈青紫,触目惊心。
霍延洲虚抚过少年紧蹙的眉间,指尖最终停在那道被咬破的唇痕上,却连为他拭去血渍都做不到。
日复一日,少年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霍延洲看着他在太子手中日渐枯萎,却只能做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直到某日,他察觉宫中气氛骤变,御医频繁出入帝王寝宫。
飘至龙榻前,只见曾经威震四海的父皇已形如枯槁。
自他死讯传来后,这位帝王便再未起身,如今连眼神都浑浊得映不出半点天光。
霍延洲凝视着病榻上的父皇,心中泛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们之间素来只有君臣之礼,鲜少父子温情。
可看着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他不禁生出几分迟暮英雄的悲悯,更有一丝辜负期望的愧疚。
与此同时,太子对少年的这份“殊宠”终究招来祸患,就在皇帝病危之际,少年在用膳时突然呕血。
御医战战兢兢地诊断后,跪地颤声道:“公子所中之毒已入五脏,恐怕……”
霍延洲神情痛苦,他原以为终有一日能借月华凝实魂魄,带少年逃离这金丝牢笼,未料噩耗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整座宫殿瞬间陷入混乱,所有侍从皆被押入大牢严刑拷问。
霍延洲却对周遭喧嚣充耳不闻,只是虚抚着少年惨白的面容。
成为游魂后,他时常分不清虚实,若真有过重生,为何又回到这绝望的轮回?
霍延洲放弃了追寻重生的真相,无论那是否只是执念催生的幻梦,有一点始终未变。
少年从未负他,而他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权势?皇位?不过凡尘虚妄,即便坐拥天下,若没有少年相伴,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此刻他终于明悟,万里江山不及少年展颜一笑,唯愿生生世世执手不离。
宫中暗流涌动,太子最终竟查到了柳云儿头上,他心知一个烟花之地的男宠绝无这般能耐。
可未及深究,少年在御医们的全力救治下仍撒手人寰。
太子破例追封少年官职,不顾礼制厚葬,又厚赏苏家。
霍延洲日夜守候,却始终未见少年魂魄,或许因其纯善,早已转世轮回,不似自己杀孽深重,只能困守人间赎罪。
但霍延洲岂会放过真凶?经暗中查探,终发现幕后主使竟是太子妃之父。
这位朝中重臣不满太子冷落女儿,竟买通御膳房下此毒手。
就在霍延洲积蓄力量准备复仇时,天地忽陷混沌,再睁眼时,满目喜色,他怀中正拥着少年温软的身躯……
怀中少年呼吸均匀,温热的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梦是真。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他才确信自己真的回到了大婚之夜。
喜帐红烛犹在,霍延洲指尖轻颤着抚上少年面颊。
那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剧震,忍不住将人又搂紧几分。
少年只是昏睡,这个认知让他眼眶发热,他珍而重之地描摹着少年眉眼,最后近乎虔诚地在那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
怀中人忽然轻哼一声,羽睫微颤着睁开眼,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依旧美得惊心,却在看清他的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少年猛地别开脸,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去。
“别怕……”霍延洲慌忙松手,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满室喜红映照下,少年蜷在床角,眼中恨意灼灼。
霍延洲立在床边,胸口如压千钧,前世种种闪回脑海,原来那些不是幻梦,而是他们真实经历过的痛楚。
他放轻声音,目光恳切,“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强迫伤害你分毫,还有件事……昨夜是我骗了你,陆齐并未死,他虽不在王府,但仍安然无恙。”
当时谎称已处死陆齐,不过是因着可笑的占有欲,他不愿少年心里装着旁人,可却险些酿成大祸。
如今即便再度重生归来,少年那决绝举烛自尽的画面仍如噩梦般萦绕心头,每每想起都令他心悸不已。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苏丞冷笑,眼中恨意未消。
霍延洲只觉满嘴苦涩,少年合该恨他,若有人这般折辱玩弄自己,他定要千百倍奉还。
“三日内,我必让他来见你。”霍延洲声音低沉却坚定,“在此期间,答应我别再伤害自己了,可好?”
听闻此言,苏丞指尖微颤,陆齐当真还活着?
那个甘愿为他赴死的青年……若真因自己枉送性命,这份愧疚必将伴他终生。
少年眼底冰霜稍融,他轻声问道:“他……真的没死?”
霍延洲素来冷峻的眉宇此刻柔和得近乎恳求。
苏丞咬了咬唇,明知不该再信这男人半句,却仍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可就在他正欲开口时,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丞儿!”
霍延洲一把接住少年滚烫的身子,当即命暗卫速传太医。
少年本就体弱,入夜后高热更甚,幸而这急症来得快去得也快,经他彻夜照料,天明时分烧终于退了。
太医临走时的叹息却萦绕在霍延洲耳畔,“公子脏腑曾被剧毒侵蚀,如今又忧思过甚……若再这般下去,只怕……”
这话像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霍延洲咽喉,他分明记得前世吴太医说过,少年好生将养尚可活十数载。
如今却……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自己。
重生归来时,他满心只记得少年前世的“背叛”,却忘了那具单薄身躯里,早被毒药蛀空了根基。
几次三番的逼迫折辱,莫说这般孱弱的身子,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霍延洲凝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纤细的腕骨。
往日里最不屑的悔恨之情,此刻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唔……”少年忽然轻哼一声,羽睫微微颤动。
霍延洲慌忙收回手,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确认人未醒转后,他才悄然离去。
“宿主大大,‘前世记忆包’已完整投放,目标好感度突破90大关!”小呆欢快的声音在苏丞脑海中响起。
苏丞慵懒地翻了个身,“他这是去验证记忆真实性了,等回来时,怕是还要再涨一波好感。”
“太好啦!马上就能完成任务啦!”小呆兴奋地转着圈,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宿主大大似乎兴致不高?”
苏丞望着床帐上繁复的刺绣,幽幽叹道:“这破古代连个wifi都没有,最糟的是,经此一遭,他怕是连碰都不敢碰我了……”
小呆小声安慰道:“下个世界的攻略对象一定会更合您心意!”
*
废太子已成定局,其在外私产尽数交由大理寺查抄,霍延洲此来正是为此。
大理寺卿恭敬呈上卷宗,仔细翻查后终于找到“柳云儿”之名。
“此人现在何处?”霍延洲眸色微沉,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那段魂魄游历的记忆太过真实,不似幻梦。
而太子私产繁杂,这处豢养男宠的宅院反倒被遗漏至今。
随大理寺卿来到这座外表朴素内里奢华的庭院,见到柳云儿那张与少年五六分相似的面容时,霍延洲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此人身世与前世所知分毫不差,证明那段记忆确非虚幻。
刹那间,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自己被凌迟处死,少年囚于东宫受尽折磨,最终年少早逝……
霍延洲僵立原地,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成冰。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儿时那个摇摇晃晃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团子,那个他得胜回朝时想亲近又怯生生的少年。
……再到重生后,被他亲手摧折得遍体鳞伤的那抹身影。
为何天意如此弄人?既许他重历前尘,为何不早些令他明悟?偏要等他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后,才教他看清这一切?
悔意如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恍惚间,那撕心裂肺的凌迟之痛似又临身,痛得他双目赤红。
霍延洲匆匆离开大理寺,便想立刻策马回府,却不料在府门前撞见了满面堆笑的太监总管。
昨日才完婚,今日父皇便急召,他心知必有要事,只得强压着对少年的牵挂随人入宫。
原来太子被囚后,后族竟有人蠢蠢欲动,甚至将手伸向了军中,霍延洲不敢耽搁,立即赶往城外军营整顿军务。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月上中天,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少年,破例连夜赶回王府。
“公子今日用了半碗燕窝粥,午膳进了些清蒸鲈鱼……”听着婢女的禀报,霍延洲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朦胧月色凝视少年沉睡的容颜,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柔情与怜惜。
前世那般倔强的少年,却甘愿为他委身仇敌,而他重生归来,非但未能珍视这份情意,反而将人伤得体无完肤。
此刻细想,他与太子又有何区别?都是将一己私欲化作利刃,在少年心上刻下道道伤痕。
这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造化弄人?两世轮回,无辜的少年都被卷入旋涡,承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痛楚。
霍延洲只觉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苦涩,他抬手按住胀痛的太阳穴,却怎么也按不住心底翻江倒海般的悔恨。
“丞儿……对不起……”霍延洲的嗓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
此刻他竟害怕少年醒来,害怕对上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眸,“我不该欺骗你,更不该那般伤害你……”
他不敢久留,轻轻合上房门离去,殊不知床榻上的少年早已睁开双眼。
方才系统提示霍延洲的好感度已达95,这般浓烈的爱意,足以让人倾尽所有,却仍差最后五点才能完成任务。
秋风瑟瑟,霍延洲在院中驻足良久,他忍不住忆起往事,少年曾那般渴望入仕为官,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可如今少年却已作女儿身嫁给他,他到底……还能为少年做些什么?
夜风拂过树梢,霍延洲耳畔忽然清晰地响起少年那句刻骨铭心的话。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我最想要的,就是你彻底消失在我眼前!”
他冷峻的面容罕见地浮现一丝恍惚,胸口仿佛被重物狠狠击中。
是啊……他怎会不知?少年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逃离他的桎梏……
寒露渐重的庭院里,霍延洲独坐至天明,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仍在叫嚣,每想到少年可能离去,心脏便如遭烈焰焚灼。
但这一次……他终究是下定了决心。
他不会再放纵自己的私欲,将少年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既然自由是少年所求,那他便给,哪怕少年将来另结新欢,娶妻生子,他也绝不会再横加阻拦。
往后的日子,他会隐在暗处守护,若能换得少年重展笑颜,即便余生都要承受这蚀骨之痛,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自那日起,霍延洲连白日里都不敢出现在少年面前,唯恐加重对方的抵触。
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敢悄然立于榻前,借着月色凝视那张熟睡的面容。
如此数日过去,陆齐终于归府,当看到少年因另一个男人红了眼眶时,霍延洲心口传来钝痛,却也愈发清醒地意识到。
若要少年真正开怀,他这个只会带少年带来束缚的存在,就该永远退出对方的人生……
*
“……你说什么?”苏丞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的霍延洲。
“我答应过让你见到陆齐。”霍延洲指节微微发白,嗓音低沉,“待此事了结,便送你回韩家。”
明明早已说服自己放手,可当真说出口时,心脏仍像被利刃反复穿刺。
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仍继续道:“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苏丞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浑身紧绷。
他早已对这个处心积虑囚禁自己的男人失去信任,此刻反常的让步只会让他越发警惕。
莫非霍延洲又在谋划什么?若说他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那必定是……
“不必了。”苏丞突然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我不会回韩家。”
霍延洲呼吸一滞,心底竟可耻地生出一丝期待,可少年接下来的话语,却将这点希冀碾得粉碎。
“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都休想借我对韩家不利!”
即便身陷囹圄,少年仍挺直脊背,澄澈的眸子里燃着倔强的火焰。
那戒备的姿态,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
“……不是这样。”霍延洲喉结滚动,嗓音沙哑,“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的家人,也绝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他早该明白,在少年心里,自己早已是满口谎言的恶徒。
可当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憎恶时,胸腔里翻涌的痛楚还是几乎将他淹没。
“……你发誓?”苏丞怔了一瞬,随即眼中燃起愤怒的火光。
“霍延洲,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你愚弄的傻子吗?像你这样冷血的人,凭什么要我相信?”
少年猛地站起,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泛红的眼尾像是染了血。
霍延洲望着他,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如今却如同被摔碎后又强行拼合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触目惊心的痛楚。
“丞儿,是我错了……”
是他的错,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竟是如此残忍的毁掉了挚爱之人。
霍延洲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仓皇转身,踉跄着逃离了这座充满少年气息的院落。
*
回门那日,霍延洲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陪苏丞回到韩家。
令人意外的是,霍延洲不知说了什么,父亲竟同意让他就此留在韩家。
“父亲!”苏丞再顾不得其他,当着霍延洲的面急声道,“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攥紧衣袖,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这样轻易得来的自由,反而让他如芒在背。
韩宰辅目光复杂地望向眼前二人,霍延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小儿子则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书房中那番剖白犹在耳畔,虽难辨真假,但那份沉痛却不似作伪。
最令他揪心的是幼子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作为父亲,他再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忧思耗尽心神,即便此举暗藏风险,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唯有韩文朔难掩喜色。
自大婚那夜醉得不省人事被抬回府后,他夜夜借酒浇愁,连公务都荒废了,为此没少挨父亲训斥。
可比起这些,更折磨他的是对弟弟的愧疚,明明身为兄长,可他却无能为力,这种痛楚让他辗转难眠。
今日虽不知其中曲折,但弟弟能留在家里这个事实,已足够让他欣喜若狂。
韩文朔暗暗握紧拳头,眼底泛起湿意,他们一家人,终于又能团聚了!
*
夏日的林间小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前行。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在车顶,微风拂过时,掀起窗帘一角,露出韩夫人与苏丞的身影。
距苏丞回府已一月有余,这些时日的风平浪静让韩宰辅渐渐相信,霍延洲确是真心悔过。
可苏丞却始终难以释怀,那个不择手段的男人,怎会如此轻易放手?这份平静,反而让他如坐针毡。
见养子终日愁眉不展,韩宰辅只得让夫人带他去寺庙散心。
马车里,韩夫人轻拍苏丞的手背,“棠儿且宽心,既然王爷允你回来,便安心住下,娘正愁没人说话呢。”
她只当是养女惹恼了王爷,全然不知其中曲折。
苏丞正要答话,马车猛地一顿,车夫掀帘惊呼,“夫人,有劫匪!”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已穿透他的后背,车夫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栽倒在地。
韩夫人惊叫一声,当场昏厥,苏丞强自镇定地将她扶靠在车壁上,还未来得及查看外头情形,车帘突然被粗暴掀开。
一个手持利刃的黑衣蒙面人,正阴森森地立在车辕之上。
“站住!”苏丞一个箭步挡在昏迷的韩夫人身前,声音里带着强装的镇定,“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人眯起眼睛,“你就是苏丞?”
这精准的指名道姓让苏丞心头一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黑衣人已欺身上前,掌风凌厉地劈向他的后颈。
眼前一黑的瞬间,苏丞最后看到的,是对方眼中闪烁的阴冷寒芒。
*
“严总管,我劝你收敛些。”苏平知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他身子骨弱,经不起你那些手段……若因你的私欲坏了大事,这罪责你可担待不起。”
对面白面无须的太监闻言,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少年,嘴角扯出一抹似有似无的讥诮。
“苏公子这话说的,倒叫洒家好生冤枉,只是……”他刻意拖长声调,“公子对这异母弟弟,似乎格外上心呢。”
“荒谬!”苏平知冷笑,“人是我亲自劫来的,何来怜惜之说?”
他不过是厌恶这阉人,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东西,却偏有凌虐娈童的癖好。
这些日子,他已亲眼目睹几个少年在这太监手中香消玉殒。
“呵呵……”尖细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洒家不过好心提点,公子何必动怒?”
待苏平知拂袖而去,孙总管眯起浑浊的眼睛,不过是个丧家之犬,待事成之后……
朦胧中,苏丞隐约听见人声交谈,直到有人拨弄他的额发,他才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阴冷的眼睛,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俯身打量着他。
太监?苏丞心头一震,他强自镇定地环顾四周,简陋的陈设显然并非宫廷。
见他醒来不哭不闹,反倒冷静观察环境,孙总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第79章 黑化将军爱上我他忽然觉得这漫长余生……
孙总管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原以为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没想到倒有几分胆识。
再配上这副令人惊艳的容貌,难怪连霍延洲那样的人物都为之倾倒,甚至不惜触怒圣上也要立他为妃。
“你究竟是谁?”苏丞强撑着坐起身,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那太监黏腻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呵呵,苏少爷莫急。”孙总管笑容可掬,声音尖细,“我家主子请您来庄上做客,还望苏少爷赏脸。”
“做客?”苏丞冷笑,“我可不认识你的主子,而且光天化日劫持宰辅家眷,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宰辅家眷?”孙总管眯起眼睛,“苏少爷说笑了,您即便‘死而复生’,也该是苏家的人,至于韩夫人嘛……此刻想必已是平安回府了。”
听到养母无恙,苏丞暗自松了口气,“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家主子姓孙。”太监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至于缘由……时候到了,苏少爷自然知晓。”
待孙总管离开后,苏丞陷入沉思,单凭这个姓氏,他已猜到自己落入了谁的手中。
小呆:“宿主大大,这一定是皇后一族的人!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苏丞:“别担心,他们抓我是为了对付霍延洲,在达到目的前,我不会有事,而且……”
小呆:“?”
苏丞:“霍延洲那样的人,一旦决定放手就绝不会回头,若一直相安无事,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但现在……”
小呆:“啊!这是要引他现身?”
苏丞:“嗯,人在危急关头,往往会暴露出最真实的情感。”
日复一日,除了送饭的仆役,苏丞再未见过旁人。
门外守卫森严,连只飞鸟都难以掠过,而此时皇城中,因他失踪引发的风波正愈演愈烈。
韩宰辅得知夫人遇袭、养子被掳的消息后震怒不已,亲赴府衙施压,严令限期破案。
与此同时,霍延洲调动所有暗部力量全力追查。
望着沉沉暮色,他眼中寒芒闪烁,能在天子脚下行凶,还能重伤他精心培养的暗卫,这绝非寻常劫匪所为。
而此刻被囚禁的苏丞却对外界的风云变幻毫不知情。
但连日来,他愈发确信送来的饭菜中被掺了药物,那种无法自控的昏沉感令他警觉,不得不刻意减少进食。
这日正午,房门再次开启,看清来人时,苏丞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苏平知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见到兄长连声问候都吝啬?”
“我与苏家早已恩断义绝。”苏丞神色平静,他们本就没有血缘羁绊,在苏府时更是势同水火,事到如今又何必虚与委蛇?
“呵,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苏平知冷笑连连,“真该让父亲瞧瞧你这副嘴脸。”
出乎意料的是,苏丞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勾起唇角,“那你呢?沦落到投靠日薄西山的孙家,想必是被苏家扫地出门了吧?”
这句话如利刃般直戳苏平知痛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狼狈与狰狞,猛地抽出佩剑,寒光一闪间,剑尖已抵在苏丞咽喉处。
“要杀我?”苏丞神色自若,仿佛颈间的利刃不过是件摆设,“你确定孙家会饶过一个坏了他们大事的废物?”
剑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苏平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弟弟”,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竟让他脊背发凉。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他终是强压下杀意,却又不甘就此认输。
“你以为父亲真是迫于族老压力才将你送走的?”苏平知忽然阴恻恻地笑了。
“那不过是哄你的借口罢了!他早将你卖给了霍延洲,你在苏家那些所谓的宠爱,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
“所以?”苏丞轻轻挑眉,“你是想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弃子?”
见对方依旧从容,苏平知恨得牙痒,却终究不敢造次,只得摔门而去。
小呆:“宿主大大帅炸了!星星眼.jpg”
苏丞:“没崩人设吧?”
小呆:“完全符合黑化状态呢!不过刚才那样挑衅他好危险呀!”
苏丞:“放心,他惜命得很,看他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倒是挺解气的~”
韩府对外宣称,韩夫人前往寺庙上香途中遭遇劫匪,幸得两位侠士相助才得以脱险。
这消息很快在皇城内外传开,天子脚下竟出现劫匪,还是在百姓常去的郊外,一时间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一个月前,大理寺卿上奏查明太子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等多项罪行。
皇帝震怒,下旨废黜其储君之位,贬为庶民,命其终身看守皇陵。
太子获罪,皇后与其背后的孙氏一族自然难逃牵连。
但因之前抵税粮一案已大开杀戒,此次皇帝只将废后打入冷宫。
孙氏一族本就元气大伤,此事后朝中仅存的几位孙氏官员也被悉数罢免。
皇帝心知此事能顺利推进,霍延洲功不可没,对这个儿子的手腕颇为满意,当即下旨册立为新任储君,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然而隐患未除,孙氏根基在商贸繁荣的南方,当地豪绅多为其族人或附庸,势力盘根错节,要彻底拔除这颗毒瘤,绝非易事。
就在苏丞被劫两日后,押送太子前往皇陵的车队突遭黑衣蒙面人袭击。
押送官兵死伤惨重,废太子不知所踪,这场精心策划的劫囚,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
苏丞从昏沉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床榻上。
眼前漆黑一片,指尖触及的木质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竟被囚在一个狭长的木箱中。
然而箱外传来的铜锁碰撞声,却昭示着逃脱无望。
小呆:“宿主大大,那个太监把您秘密运进皇宫了!”
苏丞:“看来……他们等的时机到了。”
蜷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苏丞用力拍打箱壁呼喊,却只换来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吞噬了时间的概念,缺氧的环境让他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将他惊醒,透过箱壁,杂乱的脚步声与尖叫此起彼伏。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木箱重重落地,锁链哗啦作响的瞬间,刺目的火光骤然涌入。
一双冰冷的手将他粗暴地拽出,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却让苏丞眼前发黑。
他紧闭双眼,待眩晕稍缓,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金銮殿内火把通明,两拨身着相同铠*甲的禁卫军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这肃杀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排众而出。
玄甲染血的霍延洲踏着火光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眸若寒星,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严总管见状,躬身行礼,“老奴给宸王殿下请安……”
霍延洲连眼风都未扫过去,“区区阉奴,也敢作乱。”
“老奴卑贱。”太监尖细的嗓音里带着诡谲的笑意,“只是各为其主,不得不冒犯王爷了。”
严总管垂首示意,两名侍卫立即挟持着苏丞上前,苏平知手中长剑寒光凛冽,稳稳抵在少年颈间。
霍延洲眸光骤冷,周身肃杀之气席卷大殿。
从未经历过沙场的苏平知顿时如芒在背,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之所以甘冒奇险劫持苏丞,就是赌定苏丞在霍延洲心中分量非比寻常。
若能借此制住这位杀神,日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严总管强忍惧意,尖声道:“王爷若想保全王妃性命,就请弃械……”
殿内落针可闻,方才的厮杀中,叛军已折损过半,皆因无人能挡霍延洲锋芒。
此刻众人都屏息望向那道玄甲身影,却见他冷峻的眉宇在触及少年时竟柔和了几分。
虽日日得暗桩密报,但亲眼确认少年无恙,霍延洲紧绷的心弦才稍稍舒展。
只是他未及开口,少年清越的嗓音已响彻大殿,“要杀便杀,他这般铁石心肠,岂会为我妥协?”
严总管愕然望去,只见不及弱冠的少年神色从容,颈间寒刃竟不能让他露出半分惧色,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严总管心头剧震,难道情报有误?霍延洲执意迎娶男妃,并非出于痴情,而是另有所图?
少年决绝的神情让霍延洲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生死关头,那双眼睛里竟连一丝求生的渴望都没有。
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如今不仅对他彻底死心,更连性命都不再珍惜。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少年在东宫毒发身亡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霍延洲眼底血色翻涌,周身杀意暴涨,这一次,他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定要护少年周全。
“丞儿别怕……”浴血的杀神放轻声音,仿佛怕惊扰了少年,“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苏平知汗湿的手紧紧箍住苏丞,剑刃在少年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霍延洲!”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再不弃剑,我就杀了他!”
看到那抹刺目的猩红,霍延洲瞳孔骤缩,声音里压抑着骇人的暴怒,“苏平知,你敢!”
被这杀气所慑,苏平知反而被激出了凶性,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最后说一次,放下兵器!”
严总管见苏平知状若癫狂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颤。
若真让他失手伤了苏丞性命,暴怒之下的霍延洲定会让在场所有人陪葬。
霍延洲闭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杀意,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只要我弃械,你们就放人?”
严总管闻言大喜,连忙应道:“还请王爷令禁卫军退出大殿,只要您配合,老奴以性命担保苏公子平安……”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长剑已坠地,霍延洲转头对身后禁卫军沉声道:“退出大殿!”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却迟疑不动,护佑皇室是他们的天职,岂能让储君独自面对叛军?
“违令者斩!”霍延洲一声厉喝,战场上磨砺出的威严让众人不得不从,待最后一个禁卫军退出,殿门轰然紧闭。
见霍延洲当真为苏丞束手就擒,严总管喜形于色,忙命人缴了兵器,这才示意苏平知松开苏丞。
“王爷守信,老奴自当践诺。”
“过来。”霍延洲朝少年伸出手,即便身陷险境,眉宇间仍是从容不迫,唇角甚至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温柔弧度。
“你……为什么?”
苏丞声音轻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敢相信霍延洲竟会为他放下武器,甘愿束手就擒。
这个曾经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却愿为他赴死。
霍延洲没有回答,只是用坚定的目光无声诉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护他周全。
恍惚间,苏丞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让他全心信赖的身影,那些被亲手打碎的过往,此刻竟在这个怀抱中若隐若现。
他攥紧双拳,终是缓缓迈出脚步,每一步都似踩在霍延洲心尖上,让那双铁臂收得更紧。
少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揽入染血的玄甲中。
熟悉的冷香混着血腥味萦绕鼻尖,耳畔传来有力的心跳声,竟让他生出久违的安心。
“别怕。”
低沉的呢喃在耳畔响起,苏丞呼吸一滞,理智叫嚣着要他远离,身体却贪恋着这份温暖。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一阵刺耳的大笑骤然划破殿内的宁静。
“霍延洲,你也不过如此!”
随着这声讥讽,叛军如潮水般分开,太子负手而来。
这位本该在皇陵的废太子,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相拥的二人。
“为了个男子连江山都不要了?”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若父皇见此情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霍延洲将苏丞护在身后,眸光如刃,“父皇饶你不死,你竟勾结叛军谋逆?”
“谋逆?”太子突然大笑,“我才是正统太子!若非你母妃当年……”
“住口!”霍延洲声音骤寒,“孙氏害我母妃的账,我迟早要清算!”
“清算?”太子嗤笑一声,他像看笼中困兽般打量着他们,亲兵递上长剑,寒芒直指二人,“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们做对亡命鸳鸯?”
他目光游移到苏丞身上,眼底泛起黏腻的恶意。
江山他要,这个能让霍延洲倾心的美人,他更要好好“疼爱”一番,没有什么比玷污仇人的心头肉更痛快了!
太子眼中翻涌的恶意令人不寒而栗,苏丞面色一白,本能地向后退去,却被霍延洲牢牢握住手掌。
那干燥温暖的触感传来,让他稍稍稳住了心神。
霍延洲神色凝重,他轻轻捏了捏少年的手,随即将人护在身后。
他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太子手中的长剑,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严总管见状,慌忙挥手示意,数名弓箭手立即上前,寒光凛凛的箭矢齐齐对准霍延洲。
“放心,我怎舍得杀他?”
见霍延洲如此紧张少年,太子唇边勾起一抹狰狞笑意。
他手腕一送,长剑精准刺入霍延洲肩甲缝隙,鲜血顿时浸透衣袍,在青石地上汇成暗红的水洼。
“我不但要留他性命……”太子缓缓转动剑柄,享受着霍延洲因剧痛而绷紧的肌肉。
“我还要将他收入宫中,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我最宠爱的男宠!”
猖狂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瞬间勾起霍延洲尘封的记忆。
前世他被凌迟处死后,魂魄不散,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在东宫受尽折磨。
血色漫上霍延洲的双眼,他猛然握住肩头长剑,任凭利刃割裂掌心,心中立誓绝不让悲剧重演!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苏丞望着霍延洲脚下越积越多的鲜血,若非知晓对方早有部署,几乎要以为他们已入绝境。
太子对上霍延洲深渊般的眼眸,心头没来由一颤,随即又恼羞成怒,自己竟会畏惧一个束手就擒的阶下囚?
他正欲挥剑刺向霍延洲咽喉,殿门突然被撞得粉碎。
与此同时,站在苏平知身后的士兵骤然发难,长剑自后心贯穿而出。
电光火石间,霍延洲一把夺过太子手中兵刃,反手将其制住。
殿外喊杀声震天,一名浑身浴血的将军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城内城外叛军均已肃清。”
眼见大势已去,霍延洲抬脚踹向太子膝窝,令其狼狈跪地后,向那名将军问道:“孙氏族人何在?”
“已尽数缉拿归案。”
太子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嘶吼,“不可能!边关大军……”
“很意外?”霍延洲任由军医包扎伤口,冷笑道,“勾结敌国制造边关动乱,调虎离山之计,真当我看不穿?”
原来他早已知晓太子与敌国密谋,假意派大军前往边关平叛,实则留下精锐暗中部署。
此番故意放叛军入宫,正是为了一网打尽所有暗桩。
“身为皇室血脉,却通敌叛国。”霍延洲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太子,“你也配觊觎皇位?”
太子面如死灰,眼见霍延洲执剑逼近,他浑身抖如筛糠,“你……你要做什么?!”
“放心,不会取你性命。”霍延洲剑锋下移,寒光一闪,“这般痛快死去,岂不便宜了你?”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待侍卫将昏死的太子拖下去后,霍延洲转向面色苍白的少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丞儿,我让人先送你回去歇息可好?”
“殿下伤势要紧。”亲信将领抱拳道,“末将在此善后,您与小公子不妨先去内殿疗伤。”
霍延洲略一沉吟,伸手轻揽住少年肩头,“走吧。”
苏丞垂眸不语,看似惊魂未定,实则正与系统确认着五皇子的动向。
自太子倒台后,这位昔日骄纵的皇子虽保住了性命,却被圈禁深宫,此刻他正扮作太监,躲在殿外廊柱之后。
五皇子死死攥着衣袖,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皇兄被拖出大殿,寒意霎时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他们彻底败了,那个夺走他一切的霍延洲,又一次赢了。
五皇子正惊惶无措间,一队禁卫军已逼近身前,他慌忙低头,混入被驱赶的宫人队伍中。
苏丞通过系统地图,紧盯着那个逐渐逼近的小红点。
霍延洲95点的好感度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任务。
但按照当前局势,无非两种结局,要么霍延洲彻底放手,任务失败,要么被册立为后,困守深宫……
但这两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看来还是得用老办法……”苏丞暗自盘算着,而潜伏在暗处的五皇子,正是他完成死遁的最佳助力。
自幼习武的五皇子此刻正摩挲着腕间的袖箭,与其终生被幽闭深宫,不如拼死一搏!
寒芒在他眼底闪过,他悄无声息地向着目标靠近……
*
晨光微熹,厮杀过后的长廊上只余两人的脚步声。
霍延洲低头看向臂弯中的少年,那张瓷白的脸上虽带着倦色,却难得显出一丝安宁。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重生以来,他们竟从未好好说过话。
方才大殿之上,少年虽犹豫,却终究一步步走向他。
即便只是危局所迫,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微弱信任,也足以让他心头滚烫。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感受到少年没有抗拒,霍延洲心跳骤然加快。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后悔将人送回韩家,当初他若留少年在身边严加保护,又怎会给逆贼可乘之机?
此刻那些所谓的决心早已溃不成军,他再做不到放手,更不敢想象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遇不测。
或许……这场劫难能成为他们重新开始的契机?
“丞儿……”霍延洲喉结滚动,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廊柱后寒光一闪。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破空而来,霍延洲只觉怀中一沉,随即溅开的血色模糊了视线。
那支泛着幽蓝寒光的毒箭,正正钉在少年咽喉处。
苏丞瞳孔骤缩,喉间发出几声气音,转眼间便没了声息。
霍延洲如遭雷击,双臂颤抖着接住少年瘫软的身躯,怀中温度尚存,那双明澈的眼睛却已失了神采。
他踉跄着几乎跪倒,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变故来得太快,待侍卫们反应过来,伪装成太监的五皇子已被团团围住。
这位昔日骄纵的皇子此刻满心不甘,他苦练多年的袖箭本该取霍延洲性命,却阴差阳错夺去了曾为自己伴读的少年生机。
闻讯赶来的将领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护驾来迟,请殿下治罪!”
可霍延洲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仿佛被生生劈成两半,一半在血淋淋的现实前痛不欲生,一半仍固执地拒绝相信眼前的一切。
霍延洲如同冰封般僵立原地,怀中紧抱着少年渐渐冷却的身躯,晨光温柔地洒落,却照不进他猩红的眼眸。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心底勾勒着未来的模样。
待他肃清余孽,便抛却储君之位,带着少年寻一处世外桃源,从此晨钟暮鼓,白首不离。
可转瞬间,所有的期许都随着怀中消逝的温度化为泡影。
是他杀戮太重,才招致这般报应吗?竟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挚爱在臂弯中逝去,余生都活在剜心之痛里?
他麻木地收拢双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正在消散的温度。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再捂不热那具冰凉的身躯,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这漫长余生,已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
逼宫之乱平定后,朝野上下无不叹服宸王力挽狂澜之功。
然而这位本该风光无限的储君,却在叛乱平定后便销声匿迹。
起初众臣只道是殿下养伤,可三月过去,朝堂上仍不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流言渐起,连皇帝也坐不住了,几番遣人问询无果后,这位九五之尊终于换上便装,亲临王府。
冰窖深处,寒玉棺中静静躺着一位少年,霍延洲跪坐棺前,满头青丝已成霜雪。
他痴痴凝望着棺中人,连皇帝驾到都浑然不觉。
“延洲……”皇帝喉头一哽。
他原以为帝王家最是无情,再深的宠爱也会随着香消玉殒而消散,却不想自己这个儿子,竟用情至深至此。
寒玉映着少年安详的睡颜,也映着霍延洲枯槁的形容。
不过三月光景,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如今已形销骨立,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
皇帝大步上前,挡在冰棺前怒斥道:“他已是个死人!你身为储君,这般颓废成何体统!”
“可那支箭,本该取我性命……”霍延洲眸中一片死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每当想到少年是因他而死,那种蚀骨之痛便如附骨之疽,令他喘不过气来。
“儿臣会带丞儿离开皇城……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与他长眠……”
“荒唐!”皇帝厉声打断,“你身为储君,要为个死人抛下江山社稷?”
霍延洲轻抚冰棺,指尖描摹着少年模糊的轮廓,“父皇觉得,如今的我……还配做储君么?”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拂袖而去,他终于明白,自己儿子的心,早已随着那个少年一同死去了……
*
十年后,南方小镇。
一个采药少年偶然在山腰发现一处隐秘草庐,此处景色奇绝,两峰夹峙间,每日晨曦初露时,便会有一束天光倾泻而下。
少年好奇走近,拨开杂草后赫然发现一块墓碑,上面并排刻着两个名字:苏丞、霍延洲。
笔锋苍劲,仿佛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第80章 祭品魅魔高岭之花又怎会流露出脆弱的……
“塞缪尔?”
苏丞从沉思中惊醒,目光转向床边,棕发青年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那双深棕色眼眸在卷曲发丝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昨夜才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梳理这具身体的记忆,就因不知名原因陷入昏迷,而德蒙的突然造访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抱歉……德蒙……”苏丞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我刚刚有些走神,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德蒙的呼吸骤然一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塞缪尔,那个永远优雅自持的学院首席,此刻竟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作为皇家学院最耀眼的存在,塞缪尔向来是众人仰望的对象,即便两人同住一个寝室,德蒙也始终保持着虔诚的距离。
可此刻,某种隐秘的渴望正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原来高悬天际的明月,也会在云翳中显露出易碎的质感。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喉结滚动,“我是说……之前发给你的讯息,你都没有收到吗?”
在系统的帮助下,他才刚刚得知,如今他的人设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而这样的高岭之花又怎会流露出脆弱的神情呢?
意识到是上个世界的人设依旧在影响自己,苏丞暗自调整呼吸,再抬眼时,方才的脆弱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疏离与矜贵。
他闭目用指尖轻按着太阳穴,淡淡道:“是公爵希望我静养,所以暂时收走了终端。”
德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那只手上,苍白修长的指节没入墨色发丝,强烈的色彩对比令人呼吸微滞。
他忍不住想象这只手攥紧床单时,淡青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蜿蜒的模样……
“德蒙?”苏丞微微蹙眉。
“啊?”德蒙猛然惊醒,在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时,他心头一紧,那些隐秘的念头仿佛随时会被看穿,他匆忙掩饰,“你脸色不太好……是我说话太吵了吗?”
苏丞略显讶异地摇头,“我没那么娇弱。”
沉默蔓延间,苏丞神色稍缓,“多谢你来探望我。”
“这种客套话……”德蒙苦笑,“我们同住四年,我以为至少算得上朋友?”
“当然。”苏丞淡淡道,“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德蒙眼睛倏然亮起,虽然他渴望的远不止于此,但能亲耳听见塞缪尔承认这份情谊,仍让他胸腔发烫。
而这份温度……也给了他将真正来意和盘托出的勇气。
“其实……我是为了哈里森的事来的。”
德蒙话音未落,苏丞脑海中便浮现出系统投射的哈里森的全息影像。
金发少年从怯生生的雏鸟逐渐蜕变成挺拔的雄鹰。
最初的影像里,那双翡翠般的眼眸还盛着不安,像林间初生的小鹿。
而最后定格的身影已然棱角分明,麦色肌肤衬着坚毅的目光,俨然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我早说过要提防他!”德蒙压抑多时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
“什么勤学好问都是伪装!这三年来他处心积虑接近你,就是为了从你身上汲取精华,得到你成为首席的诀窍,现在倒好……”
他冷笑一声,“新任首席风光无限,谁还记得你这个栽培他的学长?”
苏丞望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德蒙,又对比系统中那个目光澄澈的青年,他沉吟道:“我倒觉得,是你对他偏见太深。”
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更何况挑战赛输赢本就各凭本事,他的天赋与汗水,我都看在眼里。”
“你竟然还在替他说话?!”德蒙瞳孔骤缩,脸颊因愤怒泛起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丞正要回应,门外突然传来克制的叩响。
“少爷,用药时间到了。”低沉的男声穿透门板,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德蒙的怒火。
他猛地噤声,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情绪,“……是我失态了。”
德蒙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翻涌的妒意,凭什么哈里森能轻易获得塞缪尔毫无保留的信任?
气氛压抑而沉默,直到门外第二次响起管家的催促声。
“你好好养伤。”德蒙起身时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这些事……等你痊愈再谈。”
德蒙走后,一个身着管家服饰,神情刻板的男人走了进来。
苏丞的视线落在托盘中央,那里没有药片,只有闪着寒光的针管与淡蓝色的药剂。
在听到系统提示的注射位置后,他神色自若地侧过脖颈,露出那段白皙的后颈。
冰凉的液体注入皮肤的瞬间,他指尖微微蜷缩。
注射结束后,苏丞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忍不住在心中犯嘀咕,这次该不会又摊上什么麻烦的体质了吧?
管家的神情冰冷而严肃,临走前,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话语中的警告执意昭然若揭,“少爷,家主若知道您私自会客……”
苏丞垂眸不语,他态度看似乖顺,实则眸底泛着冷意,这管家表面恭敬,眼神却像是在看管囚犯。
当房门终于关上后,苏丞深吸一口气,立即开始梳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
他现在名叫塞缪尔,出身于艾因斯沃斯家族,然而这个看似高贵的身份背后,却藏着个荒诞的悲剧。
他的母亲埃莉诺作为家族独女,本该继承艾因斯沃斯家族的荣光,却受到了魅魔的蛊惑。
在星际殖民的铁蹄下,魅魔族群早已沦为贵族玩物,那个魅魔接近埃莉诺,不过是为了报复人类。
当埃莉诺怀上混血子嗣的消息败露,整个家族为之震怒。
即便她后来亲手手刃了那个魅魔以示悔过,甚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的父亲,那个象征着耻辱的生命依然不被允许降生在家族中。
最终,曾经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被放逐到贫民窟,独自孕育着这个带着原罪的孩子。
而塞缪尔,就是这段禁忌结合的产物,更是仇恨的果实。
难怪管家眼中总藏着轻蔑与刻薄,在他眼中,塞缪尔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少爷,而是个需要被监视的异类。
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流淌着贵族与魅魔双重血脉的少年,最终还是展露出了惊人的机甲天赋。
在十三岁那年,他以惊艳之姿横扫虚拟机甲大赛,他那与生俱来的天赋震撼了整个帝国,就连那位以铁血著称的皇帝都破天荒地宣布收他为徒。
一夜之间,被放逐的母子重回家族,曾经的“耻辱”变成了艾因斯沃斯家族最耀眼的勋章。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从泥沼到云端,塞缪尔的人生在十三岁这年完成了惊人的逆转。
只是没人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光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残酷的算计。
苏丞凝视着镜中的倒影,深邃的轮廓里嵌着东方人的精致骨相,墨色发丝衬着眼角那颗妖冶的泪痣,在冷白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艳丽。
当指尖触碰镜面时,他恍惚觉得这张脸美得不似真人。
突然,后颈窜起的灼热如野火般席卷全身。
苏丞闷哼一声扶住墙壁,脑海中浮现出刚接收的资料,原来这种异状竟是魅魔难以避免的发情期。
虽然家族研发的抑制剂能缓解症状,但每当月月圆之时,他依然要经历这样的煎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魅魔至少不用像Omega那样担心怀孕。
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时,苏丞苦笑着任由新一波热浪将自己吞没。
抑制剂的药效来得急去得也快,待热潮稍退,他正想回到床上休息,却在抬头时猛地僵住。
镜中人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竟泛着幽邃的紫芒。
“宿主大大,您的魅魔血统觉醒后,瞳色本就如此。”小呆的声音适时响起。
“是艾因斯家族用特殊药剂强行压制了变化,但发情热会暂时削弱这种药剂的效果……”
苏丞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黑发黑眸时,他像一尊完美精致的人偶。
可此刻,那双紫瞳如暗夜中的星辉,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泽。
当这双眼睛专注望来时,仿佛能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再难挣脱。
无力地倒在床上,苏丞蜷缩起身体,没有人会为作为奴隶流通的魅魔费心研制抑制剂。
而艾因斯沃斯家族紧急研发的淡蓝色药剂,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理智的最低保障。
这对苏丞来说也足够重要,不然他很可能会在彻底失控的情况下,随机扑倒某个男人,那这个世界的攻略任务就可以宣告失败了。
在头脑稍稍清醒些后,他开始用梳理记忆的方式来对抗身体上的不适。
因13岁破格入学,18岁的塞缪尔比皇家学院的同级生小了整整两岁。
但即便如此,塞缪尔依旧凭借着高阶魅魔血统那强大的精神力操控,蝉联四届机甲擂台冠军。
所有人都认定他会复制自己的老师,也就是皇帝陛下五连冠的辉煌战绩。
然而命运弄人,就在毕业前夕的挑战赛上,塞缪尔竟意外败给了自己亲手培养的学弟哈里森。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之前德蒙的痛斥不无道理,毕竟在旁人眼中,这确实是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要说塞缪尔与哈里森的缘分,那就要从三年前说起了,作为备受排挤的平民特招生,哈里森一度意志消沉。
唯有塞缪尔看穿了他掩藏在平庸表象下的天赋,而相似的出身也让这位高岭之花主动伸出了援手。
事实证明,塞缪尔果然眼光独到,短短半年时间,哈里森就不负所望,跻身顶尖学员之列。
在旁人看来,他们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但鲜少有人知道,这份情谊早已在朝夕相处中悄然变质。
就在三年级时,他们终于确认了恋爱关系,而塞缪尔始终认为,他们之间的吸引是源于天才间的共鸣。
他惊叹于哈里森惊人的成长速度,甚至怀疑对方是否也身怀特殊血统。
但赞叹之余,骄傲的他也在暗中较劲,他渴望永远成为恋人追逐的背影,然而命运却在最后时刻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在决胜关头突然袭来的发情热,让塞缪尔与五连冠的荣耀失之交臂,就这样输给了自己的恋人哈里森。
但在强者为尊的帝国,没有人会在意败者的苦衷。
当哈里森击败守擂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转向新的王者,徒留败者的身影黯然退场。
*
暮色渐沉时,德蒙在拐角处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阳光洒在哈里森额前的碎发上,泛起淡金色的光晕,遮住了他眸底的情绪,却遮不住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要去找塞缪尔?”德蒙抱臂冷笑,“省省吧,背叛者。”
这个刺耳的称呼让哈里森瞳孔骤缩,这三天来他给塞缪尔发了无数条消息,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想到塞缪尔可能会投来的冰冷目光,他胸口便涌起难以言喻的焦躁,为此,他甚至向学院提交了重赛申请。
“我的去向还轮不到你来过问。”哈里森盯着刚从庄园出来的德蒙,心底警铃大作。
这个觊觎塞缪尔多年的家伙,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出现。
他绝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哪怕要亲手粉碎所有阻碍,他也要重新赢回那双紫眸的注视。
“别太贪心了,哈里森。”德蒙拦在路中央,冷声道,“你既然已经夺走首席之位,就别再纠缠塞缪尔了。”
哈里森眼眸微沉,寒潭般的目光扫过来,“你以为我在乎那个位置?”
“装什么清高!”德蒙的声音越发冷硬,“整整三年,你像条癞皮狗一样黏着塞缪尔,现在倒来说这种漂亮话?”
当哈里森迈步欲走,德蒙猛地横臂阻拦,“塞缪尔亲口说了,他不想再见到你!”
这当然是谎言,连德蒙自己都感到卑劣,但他并不后悔。
从开学典礼那天起,塞缪尔站在演讲台上的身影就已经深深烙印进他的心底。
作为室友,他费尽心思才获得那人的注意,可这个平民小子凭什么轻易夺走一切?
哈里森的眸色暗了几分,里面充斥着危险的气息,“除非塞缪尔前辈亲口说出这句话,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你懂什么!”德蒙像头被激怒的雄狮,“塞缪尔是私生子,靠着机甲天赋才被家族承认,现在他失去首席之位,你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中满是愤怒,“他对你倾囊相授,你就不能忍这一年?非要毁了他才甘心?”
“荒谬!”哈里森眸光如炬,“塞缪尔前辈的骄傲岂容他人施舍胜利,真正玷污他荣耀的,是你们这些把贵族头衔看得比实力更重的蠢货。”
哈里森的眼神锐利如刃,毫不退让地直视德蒙,他始终坚信,真正的强者从不依附于血统与地位。
德蒙被这目光钉在原地,竟一时语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民小子并非巧言令色,而是发自内心地笃信着这些。
“我承认你的天赋。”德蒙最终哑声开口,“但你从未真正理解塞缪尔……也许你说得对,他骄傲到宁可战败也不愿接受施舍,但人不是机器,失去首席之位的痛苦会像钝刀般日夜折磨他。”
他攥紧拳头,“如果你还有半分感激,就该给他喘息的空间。”
*
作为帝国四大家族之一,艾因斯沃斯家族虽然表面风光依旧,但实则早已式微。
贝尔蒙特公爵比谁都清楚,自从祖辈那场谋反风波后,皇室与家族间的裂痕就再未真正弥合。
直到塞缪尔的出现,这个流着魅魔血统的私生子,竟意外获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塞缪尔在哪?”公爵脱下披风递给管家。
这对祖孙的关系与其说是血脉至亲,不如说是互相利用的棋*手。
贝尔蒙特公爵厌恶魅魔却舍不得这枚好棋,塞缪尔看透贵族虚伪后,更是将这份血缘视作交易筹码。
他推开卧室房门,“听说你今天见了皇家学院的同学?”
星际时代的人类寿命已延长至150岁,年近六旬的贝尔蒙特公爵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他继承了家族优越的容貌,但久居上位的气场总让人先注意到他的威严。
苏丞淡淡道:“嗯,是我在皇家学院的朋友,他担心我的情况,所以来看望我……”
“朋友?担心?”公爵抬手打断苏丞的话,声音冰冷。
“塞缪尔,若你的魅魔血统暴露,你觉得陛下还会认你这个弟子吗?为了你的母亲着想,你也该管好自己。”
苏丞暗自皱眉,难怪塞缪尔对这位外祖父毫无敬意,任谁被这样居高临下地训诫都会反感。
但既然原主本就与公爵关系恶劣,他倒不介意再添把火。
“公爵大人还真是殚精竭虑。”苏丞抬眼直视对方,“只是不知道这份关心,究竟是为了我的母亲,还是出于对艾因斯沃斯家族利益的着想?”
公爵眉心一跳,往日塞缪尔虽不恭敬,却也从未如此尖锐。
“你身上流着家族的血。”他冷声道,“守护家族就是守护你们母子的未来,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来教你?”
“可您似乎非常忌讳魅魔血统呢,但您应该也清楚吧?”苏丞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若没有这‘低贱’的魅魔血统,陛下会选中我当弟子吗?”
“你!”贝尔蒙特公爵面色铁青,“艾因斯沃斯家族数百子弟,难道还……”
“可惜啊。”苏丞轻笑着打断,“最终成为皇室纽带的,偏偏是我这个‘杂种’。”他故意咬重最后两个字,满意地看着对方瞳孔骤缩。
暴怒的公爵猛然掐住他脖颈的瞬间,与此同时,苏丞眸中紫芒大盛。
“放开你的手……”那双魔性的瞳孔倒映着对方逐渐涣散的眼神,他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看,这就是您最厌恶的血统……正在支配您的意志呢。”
贝尔蒙特公爵的手颓然松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以他的精神力,竟也会被魅魔蛊惑?
苏丞轻抚颈间红痕,嗓音微哑,“公爵大人刚才是想杀了我吗?”
房间陷入死寂,公爵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眼前人吸引,凌乱黑发衬着瓷白肌肤,紫眸潋滟如深渊,眼尾那点朱砂痣更添几分妖异。
这个曾经冷峻疏离的少年,如今连呼吸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你究竟……”公爵面色难看。
“该提问的是我。”苏丞眸中紫芒褪去,恢复墨色,“若您继续侮辱我的血统,那我们的合作恐怕就很难继续了。”
他指尖轻点颈间指痕,“毕竟,没人会与想要自己命的刽子手共舞。”
贝尔蒙特公爵沉默良久,在权衡利弊后,他最终阴沉着脸开口,“关于血统的言论,我可以道歉,但你必须为今日的冒犯付出代价!”
待公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系统才战战兢兢出声,“宿主大大,您刚才差点被掐死……”
“他不敢。”苏丞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水,“我可是皇帝亲授的弟子,他动我就是打皇室的脸。”
他眯起眼,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红痕,“更何况……不让他亲身体会到魅魔的能力,这位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又怎么能学会平等对话呢?”
*
对于苏丞来说,禁足的日子意外惬意,他整日窝在房间里观影打游戏,享受着专人送来的珍馐美味。
但有一件事他却不得不做,那就是探望塞缪尔的母亲埃莉诺,毕竟以原主孝顺的性格,绝不可能整整一个月都不去看望自己的母亲。
一开始公爵并不同意他踏出房门,但在苏丞的再三坚持下,公爵终于松口,允许他深夜在管家的陪同下前往医疗室。
医疗室内静谧得只剩仪器运转的嗡鸣,苏丞凝视着病床上形销骨立的埃莉诺。
这位贵族千金因饮用未过滤的贫民窟水源,患上了罕见的嗜梦症。
他轻轻握住那只苍白的手,记忆里,这位母亲从未因自己的遭遇怨天尤人。
即便在贫民窟最艰难的日子里,她也始终教导塞缪尔,“混血不是耻辱,是上天的礼物,我虽被魅魔所害,但真正的祸根是战争……仇恨只会孕育新的仇恨。”
“用你的力量缔造和平吧。”记忆中埃莉诺的嘱托犹在耳畔,“让这个世界少一些因战争而破碎的心。”
或许正是这份信念,铸就了塞缪尔骨子里的坚韧,他不再为魅魔血统自卑,反而将其化作攀登巅峰的阶梯。
最终在十三岁斩获机甲大赛冠军时,让整个帝国都记住了“塞缪尔”这个名字。
月光通过窗帘缝隙洒下,苏丞凝视着埃莉诺枯瘦的面容,忽然就理解了塞缪尔执念的根源。
这具沉睡的躯体里,跳动着一颗历经磨难却依然向往光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