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被揭伤疤的疼痛并不是最难以忍耐的,龙仆黏糊糊的撩拨才最磨人。
蹭在脸上的发丝、不安分的手还有反复渴求厮磨的鳞尾都弄得他很痒,实话地说,还有些累,赫兰昏昏沉沉地想到,之前龙仆拒绝自己真的是很体贴了,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会如此漫长难熬。
这一次,阿弥沙意图更进一步的动作被一双柔软微凉的手制止,赫兰勉强扯动被咬肿的嘴唇,小腹都因为察觉对方的心思而紧绷起来。
在龙仆心口处落下一吻,他枕着对方肩膀轻声呢喃,低低恳求,“阿弥沙,让我休息一会吧。”
“好。”阿弥沙呆滞须臾,才用喑哑的声线憋出这么一个字,随后开始百无聊赖地玩弄他的头发。
赫兰本想让龙仆也歇息片刻,抬眸见到他捧着银丝的专注模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龙血起作用还算快,隔着朦朦胧胧的水汽、总也看不真切的那双灰眸,在下一瞬就变成了龙族的竖直裂缝状眼瞳。
银龙主君看在眼里,心中不安定的念头又开始横生枝节。到目前为止还算稳定,阿弥沙不会再失控吧?
不多时,难以被肉眼观察到的转化也开始了,因为阿弥沙轻微地闷哼一声,捂着小腹矮下身子,先前灵活地缠得他颤栗不止的鳞尾也僵直得像死蛇一般,瘫在湿滑的瓷砖地板上。
左手变回龙族锋利的指爪,赫兰将自己右手掌心划破,递送到龙仆嘴边。
灰蒙蒙的竖瞳懒散地自他脸上掠过,阿弥沙稍稍挪动,脑袋枕在他腿上,抓住正在淌血的手舔舐起来。
并不很疼,倒是掌心被龙仆舔得痒丝丝的,来不及承接的血珠落到脸上,将俊脸都涂成了花脸。
现在阿弥沙还很节制,接下来怎么样却还是未知数。赫兰默然观察着龙仆的一举一动。到了这个地步,哪怕阿弥沙待会真的想生吞活剥了自己,他也只能是乖乖任人宰割。
不过,尽量让龙仆不那么难受地度过转化期,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枕在膝上的人呼吸愈发沉重,含糊不清地喊了声主君,眉头紧锁。
他低垂眼眸,想揩去阿弥沙面上沾染的血迹,孰料才擦了一下,这熟悉的脸庞就开始发生变化,在银龙主君震诧的眼神中,变成了……戈利汶的模样。
“赫兰?”
浅蓝的头发,颜色略深的龙角,浅金色的眼瞳,怎么看都是潮洇王庭的蓝龙主君。
赫兰大惊失色地后退,旋即后脑重重撞上刻满浮雕而凹凸不平的实木床头板。
“你做什么?”坐在床边的蓝龙忙拽了他一把,摇着头啧啧两声,“我有那么吓人吗?”
吃痛地一手捂住脑袋,倚在床头的小银龙惊魂未定,举目四顾。
天花板处的天鹅浮雕、寝殿内熟悉的陈设、陈列的白石廊柱、外边临海的露台……轻柔的海风撩动额间碎发,一颗心缓缓沉静下来。
这是在潮洇王庭。他终于确定,自己是做了一场梦。荒诞又难以启齿的梦。
还好、还好他不是鬼迷心窍地和戈利汶做了什么对不起阿弥沙的事情。赫兰长叹一口气。
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他好像真的感受到过那似乎能将人点燃的热度,龙仆意乱情迷地索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无法忘却。
“喂,想什么呢?”“我怎么了?”
大蓝龙和小银龙同时出声,面面相觑。
见人还有反应,戈利汶收回了在其跟前晃着的手,轻咳一声,“我也不知道啊。好端端说着话,你忽然就晕倒了,可把我吓得够呛……要是你在这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阿弥沙交代?”
光是听到阿弥沙的名字,他就连尾巴尖都酥麻了。不自在地扭头望向外边,目光越过白石廊柱和飘摇的纱帘,与灿烂的光辉相接,后知后觉此刻日头正盛。
他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了这样的梦……赫兰的脸颊烫得直冒烟,仿若心事都被摊开在日光下晾晒,感到局促且难为情。
“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我先回去了!”
逃似的翻身下床,在蓝龙主君来得及阻止前,他动作一顿,疑惑地打量着一片狼藉的地面——
遍地的碎片像镜面一样反着光,晃得人眼前花白一片,隐约有海潮之声跃于其上,断断续续的,如同这被摔碎的物什般支离破碎。
赫兰垂眸凝视着地面零散的碎块,“这是什么?”
“哦,不小心摔了一面镜子而已,没什么。晚些让人来收拾就是了。”
戈利汶摆摆手,努力将小银龙的注意力吸引开,“没事了就快回去吧,阿弥沙该在等着了。”
“嗯。”
第36章 战事将起 角鹰安心展翅远去
刚回到圣白宫, 迎面就撞上一群牛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大将。赫兰顿住脚步。
对面的这群龙族愣了愣,面面相觑,以有点相信但又不是很敢相信的怀疑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纤弱漂亮的银发青年。
直到跟在后边的龙仆喊了声“主君”, 这才忙不迭俯首跪地行礼。
无论是龙仆王后半日之内击杀两位守城大将的彪悍事迹, 还是加冕之夜焚星礼的盛景, 他们都已有所耳闻,因此更加好奇这位神秘新君的模样。
没想到……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赫兰读懂了他们眼神变化的意味,神情冷淡地稍微颔首。
大将们退下后, 贴身侍奉的仆从迎上来, 告诉他, 王后前不久在镜湖边的风歌庭内接见了西北边境的守城大将,现在去了右翼傍依石心花园的大殿。
“好,我知道了。”
赫兰放慢呼吸, 沿着长廊徐缓前行, 一路平复着被先前的绮梦扰乱的心境。
日辉洒落于静谧的花园,鲜丽花丛之间,绿蔓蜿蜒攀附在石像人身上,恣意伸展着鳞形的叶片, 迎风摇曳。
他无端思及石心森林的古老传说。倘若没有灰龙的蛊惑,卡拉提或许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金龙主君。与人为善, 受人爱戴。
赫兰收回视线,稍稍加快了步伐。
今早去潮洇王庭前,阿弥沙说晚些有要事与蓝龙主君共议, 让他记得知会戈利汶。
没想到自己一耽搁,半天就过去了。
踏入殿内,只见腰间别着长鞭的红发大将、刺客首领凯瑞尔和副骑士长艾伦等人正围绕在落地窗前的沙盘周边,神情严肃地谈论着什么。
“疯龙如此仓促地开战, 若我们彼此消耗,只会让黑山成为最大受益者。”
棕发绿眼的骑士说着,余光捕获到一抹银白色的身影,即刻转身行躬身礼,“主君。”
凯瑞尔和梅丽莎闻言也看向这边,紧随艾伦向主君行礼。
阿弥沙在人前并不会省去必要的礼数,然而这次他的动作却被红龙制止了,对方轻轻摇头:“您不必,王后。”
赫兰望向自己的龙仆,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接着阿弥沙的视线小幅度移动些许,“主君,戈利汶没来?”
“哎,这不是来了吗?”
小银龙张了张嘴,未来得及出声,蓝龙主君就自他身后飘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扫视众人一番,“是我让他先走一步,来得稍晚了,见谅。”
龙仆眸光微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发问:“你没事吧?”
这下数道目光顿时汇聚到同一人身上。
艾伦和梅丽莎神情诧异,凯瑞尔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谨慎地凝眸观察。
“我?我有什么事啊。”戈利汶讪讪一笑,有些没话找话地对身旁的银龙道:“是吧?”
赫兰扭头望他一眼。
说实话,戈利汶看起来太不对劲了,不论是缘于什么,他显然有意遮掩。阿弥沙在这方面就敏锐得多。
还是晚些再跟龙仆商讨。
末了他只是随意答应一声,示意这事就算翻页了。
回归本题,沙盘之上的局势持续变动,排布在洛希山脉以西的红色的棋子比先前密集了两三倍不止。显而易见,红龙在光明正大地召集军队。
艾伦继续提供来自圣殿的情报:“我们的人发现,伊弗瑞拉这段时间曾前往七王国和圣城的废墟,好几次。她似乎正在寻找什么。”
阿弥沙瞥向戈利汶,默然无声,须臾后移开视线,发现主君也正望着自己,微抿着唇。
他勾唇一笑,赫兰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一瞬。龙仆的神情与梦中那湿润的面容渐趋重合,令他羞于直视地错开目光,尾尖都悄悄绷直了。
“神王议事会的圣坛上曾经镶嵌着我们的龙晶,不过当年被卡拉提一尾巴拍碎后就下落不明了。”蓝龙主君甩甩袖子,摸着下巴揣测道:“也许她想找古伦达或者我的龙晶。”
“这倒也说得通。”梅丽莎认同地点头。
赫兰认真听着,不解地扑闪一下眼睫。
戈利汶的龙晶可以开启任意门,利用得好的话,在两军交战时就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取古伦达的龙晶是为什么?
艾伦划拉一下脸颊,率先道出了他的疑问:“呃……我不太懂,她想要做什么?”
“我父母曾告诉过我,”梅丽莎接过话头,伸出手在沙盘上虚画一条路线,“七百多年前的那场大战,红龙的炎魔大军沿着山脉行进,直接从狮心城所在的豁口南下,在棘峰谷地与阿戈雷德的心腹正面交锋。”
“所以,”银龙主君凝视沙盘片刻,抬眸望向站在对面的龙仆,“她是在寻找突破口。”
“多半是这个缘由了。”戈利汶一爪子搭上他的右肩,侃侃而谈,“有洛希山脉这道天然的屏障在,伊弗瑞拉的爪牙想进攻千流王庭,要么就翻山越岭高寒跋涉,要么穿过黑沙王庭的疆域。”
炎魔无法抵御山巅的严寒,她和阿戈雷德也谈不上能有什么合作——如果这两位主君没有性情大变的话。
“目前看来,阿戈雷德并没有大开方便之门的意思。”艾伦喃喃道,“而古伦达的龙晶能移山倒海改变地形,蓝龙主君的则能开启任意门。原来如此。”
这样看来,红龙主君的确是铁了心要对付千流王庭。他们还无法揣摩她的意图,毕竟她已经疯了那么久了。
赫兰思忖着,低垂眼眸。
“开战真的无可避免了么?”
那势必会断送无数的生命。他不免想起自己在流浪时误入的古战场遗址——
衰败的阴影经久不散,无法转生的亡灵凄厉嘶嚎,数着自己零散的骸骨惶惶终日,被时间和死亡永久遗忘。
如果像对付卡拉提那样呢?直接杀死残暴疯狂的红龙主君,其龙仆也会不攻自溃,比起混乱交战,伤亡会大大降低。
“您太乐观了。”凯瑞尔笑着摇摇头,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阿弥沙身上一瞬。
“当年红堡落成后,伊弗瑞拉引地火至地表,将洛希山脉以西的土地都变成了烈焰地狱,炎魔因此举族臣服于她。”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地火王庭独有的夜皇后,那种黑暗生物由被喂食炎魔血的吸血鬼转变而来,同样对红龙忠心耿耿。”
“更重要的是,它们中的多数其实并没有被转化成龙仆。也就是说,就算杀了猩红死神,炎魔和她的其他爪牙也不会消亡。”梅丽莎面向自己的主君,提及烧死父母的仇人,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紧锁着。
“所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艾伦按着剑柄,眼神坚定不移,“我们必须一举消灭地火王庭的有生力量。”
赫兰心情愈发沉重,望向阿弥沙,在对方关切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好。”
果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全力以赴了。
“别忘了还有阿戈雷德,”戈利汶冷不丁开口,双手交叠在胸前,晃悠着退开两步,“就算我们联合起来能打败地火的大军,若黑沙王庭趁虚而入呢?”
“我肯定先保潮洇。”他很实诚地声明。
场面短暂地静默少顷。
“或许,我们可以请求霜歌主君牵制住黑龙?”凯瑞尔沉吟道,“也只有她能做到了。”
赫兰闻言,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的龙仆身上。
先前他不是没有提议过与霜歌王庭联合,但龙仆似乎总是极力避免与努卡罗维有所牵连。
“那就试试吧。”
出乎意料的,这次阿弥沙没再否决,“千流王庭没能求得她的助力,也许你们能成功。”
银龙主君默然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的龙仆其实并不赞同凯瑞尔的想法,只是懒得找借口,想令其知难而退罢了。
“无论努卡罗维是否决定出手,我们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凯瑞尔将目光投向副骑士长,“你们也是时候放下芥蒂了。”
艾伦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明白。这也是我此行的另一个任务,我们会尽力争取的。”
他们继续分析着当前局势,末了各自领命,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最后的准备。
连角鹰这几日都分外紧绷,成天在空中巡弋,锐利的眼光监视着王庭境内的一举一动。
众人退散后,龙仆与他来到浮空的风神殿中,手中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龙晶。
“主君,您来试着开启风暴阵。”
赫兰接过自己的龙晶,有些心不在焉地眨着紫罗兰色的眼睛,“阿弥沙,艾伦的任务是什么?”
“他要去联合北方的趋光武士。”龙仆似是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佳,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熟悉温暖的触感,小银龙眯了眯眼。
“那些是什么人?”
“双子国之一,梅兹的后人。”
“哦。”
现在他明白了。
双子国是指北方七国中的梅洛和梅兹,因其拥有着同样的祖先、亲密的地缘关系和共同的宗教信仰。
在七王国沦陷前夕,梅洛的君王率领将士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而梅兹的女王却命令她的骑士们撤出被龙族包围的家园,以此换取生的希望。
临阵脱逃的后果不可谓不严重。据说梅兹国人违背了对光冕女武神许下的誓言,从此失去了接受圣光赐福的资格。换句话说,他们不能再成为圣骑士了。
那些堕落者的血脉没有断绝,千年来一直活跃于北方。对于圣殿来说,他们背弃誓约不可饶恕,但面对肆虐的龙祸,重新团结起来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了。
只是千年前他们的祖先就当了逃兵,如今这些人会愿意站出来吗?四分五裂的人族若能一致对外,龙祸的终结也许真的指日可待
“那……”他犹豫着,握住龙仆的手,轻轻靠进对方怀里,“还有白塔使者,萨维恩跟其他奉光使还被关在地牢里。”
“阿弥沙,为什么不向他们坦白呢?告诉白塔的人,是安卡莎操纵着这一切,杀死金龙并不是你的本意。”
阿弥沙搂住他的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我确实杀死了加迪安。无论初衷是否不可饶恕,他们都失去了景仰爱戴着的主君。”
“你不相信他们会谅解你吗?”赫兰闷声道。
“没必要。”龙仆拨动他的马尾,专注地把玩着柔顺的银发。
赫兰知道他有意回避,退开一步与阿弥沙拉开些许距离,盯着那双灰眸,“还有,你没告诉他们灰龙的存在。”
“安卡莎挣脱封印没多久,元气大伤,暂时还不是我们目前要考虑的问题。”龙仆转而去撩他的额发,补充道:“何况她不现身,谁也奈何不了她。”
“元气大伤,可绿龙死前向她献上了许多侍奉者,”银龙主君满目忧虑,握紧了抓住龙仆的手,“阿弥沙,别告诉我你想独自面对她。”
龙仆凝视着他的眼睛,神色温和依旧,温和得令赫兰觉得有些空洞。
“我不会托大的,”阿弥沙低头在他唇瓣上落下安抚性质的一吻,“不要害怕,好吗?”
“你不是第一次了……”赫兰抬手抵住他的唇,眼神中有幽怨,有不安。
“好吧。”龙仆沉思须臾,蓦然一笑。
耳羽簇般的龙角上排布着圈圈亮丽金纹的巨鹰振翅于千河平原上空,凭借优越的视力感知到主人与主君之间的小冲突。
绕着风神殿盘旋一圈,它穿过成列的石柱,敛起双翼悄然降落,杵在两人近旁,瞪大了金灿灿的眼瞳。
主君一路都在占下风,挣扎渐趋微弱。
它不由得朝主人鸣叫一声,示意他别做得太过分,又像走地鸡一样来回踱步,焦虑地抖了抖颈部的羽毛,生怕主君就这样被拆吃入腹。
终于,面色潮红的银发青年被松开。它如释重负,一蹦上前,弯钩似的喙部轻轻撞了撞主君的后腰,不料对方差点直直地跪倒在地。
“小心,主君。”
龙仆俯身扶住主君的双臂,习惯而自然地笑着,罔顾自己被咬破的下唇。
“你每次都这样。”
赫兰气还没喘匀,羞恼地瞪视着笑吟吟的阿弥沙,“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
说不下去就堵嘴,不想面对就逃避,理不直气也壮,还一脸理所当然。
龙仆很没眼力见地“嗯”了一声,“效果还不错?”
“别碰我。”
“那,今晚还跟我睡吗,主君?”
“你……”
角鹰安心展翅远去。
第37章 废墟之上(上) “千流王庭的主君与王……
恍惚间光影流转, 紫罗兰色的眼瞳收缩一瞬,银白羽睫扑闪着,阻挡着那过于刺目的日辉。赫兰眯了眯眼, 有些许惊奇地打量面前的景象。
一座宏伟的环形露天建筑, 七根巨型廊柱环绕形成七道拱门, 入内各有一座花纹繁复精美的石台,七头威风凛凛的巨龙昂首屹立其上。
体型最为庞大的是金龙加迪安与灰龙安卡莎,那拢在身侧的双翼看起来厚重异常, 展开时似乎可以遮天蔽日, 一个浑身自带光芒恍如天神, 另一个则有灰雾缭绕于周身,神秘莫测一如往常。
巨龙们抻长粗壮的脖颈,井然有序地将龙焰喷吐至圣坛之上, 七色燃焰在阵阵爆鸣声中融为一体时, 阿瓦隆与西诺恩的贵族率先入场。
诗酒之地的人们长发灿若金花,服饰是统一的纯白衣裳,男子长袍加身,女子穿着露肩的百褶裙, 面上皆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高地王国的贵族服饰都由兽皮缝制而成,他们眼窝深邃, 鼻似鹰钩,一头狂野的卷发被|干脆利落地收束在脑后。
他记得,在金龙主君与阿瓦隆建立共生关系前, 北方七国中国力最为强盛的是辛戈与西诺恩。后来阿瓦隆渐渐崛起,双强并立的局面才开始向三足鼎立转变。
至于辛戈的没落,那要在七国动乱之后了,而此时古伦达还在——赫兰的视线落在那头体型稍次的深蓝巨龙身上, 顷刻间思绪万千。
同为强国的辛戈都只能作为第二梯队入场,与红龙姐妹所代表的双子国一齐。这么看来,实际上是巨龙的力量决定了国与国之间的地位关系。
思及不久之后的七国动乱,小银龙下意识地密切关注辛戈王族的动向。
辛戈王人至中年,刚毅端正的脸庞上细纹增生,却没能掩盖他的英俊与威严。
国王在行至拱门前时停下脚步,往后望了一眼。赫兰也随之回望。
默默跟在队列末尾的一对母子像是得到了什么授意,那容貌昳丽、贵妇模样的女人乖顺地俯首低眉,扯着儿子的手臂后退几步,不再踏入那神圣的殿堂。
辛戈王继续穿越那道巨型拱门,跟在其侧后方的金发王长子悄悄回头,朝他们投去一刹那的关切目光,随后快步跟上父王。
赫兰意识到,那对母子正是国王的情妇与私生子。
此刻,面容阴郁的黑发少年规矩地站在母亲身边,目送父王、王兄与一众亲族进入那象征着七王国权力核心的神王议事会。
他肤色苍白得有些病态,双唇无色,神情淡然,但那双绿莹莹的眼瞳却无端让人联想到饥肠辘辘的野狼。
这时人们还未得知,他的亲生父亲并非辛戈王,而是圣阶之上的巨龙古伦达。
血统纯粹的辛戈国民天生银发,而辛戈王的两个儿子却各不相同——长子随辛戈王后,拥有一头金发,次子同样也随了他的母亲。
赫兰微微叹息。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辛戈王后就会意外殒命,情妇如愿登上后位,与古伦达暗相勾结党同伐异,不惜代价为她的儿子铺就成王之路。这就是七国之乱的肇始。
没等他继续细看,眼前虚幻的场景就像迷雾散去那样消失殆尽。小银龙使劲眨了眨眼。已经不仅是做梦,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幻觉了。
幻象消散后,神王议事会的殿堂袒露出它最真实的模样——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焦土之间,到处都是龙焰灼烧过的可怖痕迹,肉眼无法辨清其中的焦骨,只在不经意间踏过时,毛骨悚然的感觉猝然自腿脚攀升,直冲心脏。
目之所及一派鬼气森森,仿佛厄难的阴影从未离去。他下意识地跟紧自己的龙仆,没留意对方停下脚步而径直撞了上去。
阿弥沙回过身,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斗篷兜帽下的表情有些戏谑,轻笑道:“后悔了?主君。”
“没有。”
赫兰不愿服输,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又郑重其事地与龙仆十指相扣,“我只是怕你走丢了。”
话音刚落就因一阵拂颈而过的凉风打了个寒噤。
“哦。”阿弥沙神情信服地点点头,牵着他继续往前走,“那您可要把我看好了。”
才走了几步,赫兰愈发心事重重,不由得晃了晃龙仆的手,“如果今早我没有恰好醒来,你是不是又要抛下我一个人出来了?”
“您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多睡会不好吗?”
“……”
龙生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不会说话的人。讲话难听的家伙不在少数,可像他的龙仆这样无意识地冒犯人的毕竟不多。赫兰难免幽怨地想,阿弥沙这辈子有对谁委婉过吗?
“别多想,”方才还神色自若的龙仆后知后觉地开始找补,“我是真的担心,没有嫌您拖后腿的意思。”
“哦……”
银龙主君脸上写满了不信。
阿弥沙叹一口气,将那微凉的指尖也裹入手中,“每次从梦中醒来,您的状态都不太好。”
“有吗?”赫兰讶然望向身旁的人。
“嗯。”
“可你不能总是像放在蚌壳里那样保护我。”他也哀叹一声,“戈利汶说,我要在合适的时机才能掌握体内的力量。你一直把我护得严严实实的,会不会我就永远都等不到这样的时机了?”
“这样不好么?我可以永远保护您。”龙仆一脸轻松地笑着,轻描淡写的态度令小银龙感到不满。
“我也想和你站在一起,而不是一直躲在你身后。”
他不免气馁,眼神都不禁迷茫起来。互相喜欢已经不易,比这更难的是互相理解。阿弥沙在按照他的期望来培养自己,但自己真的能一直心甘情愿吗?
“会有这一天的。”
又是这样。阿弥沙确实很强很厉害,可将来的事哪是轻易能说准的?他不知道龙仆看到了什么,自己只能看到危机四伏、强敌环饲和重重迷雾。
阿弥沙注意到主君脸色不佳,紧了紧他们相握的手,“您没休息好,又做梦了?”
“我梦见戈利汶,”赫兰迟疑顷刻,回忆起昨晚的梦境,双唇翕动,“还有安卡莎。他们……”
龙仆放慢脚步,关切的目光仍然流连在他身上,灰色眼眸波澜不惊,缓缓开口:“很惊讶他曾经是灰龙那边的?”
“没有,他跟我坦白了。”小银龙摇摇头以示否认,“在加冕礼的那晚,他告诉了我他所知道的一切。我全都知道了,关于加迪安的死。”
阿弥沙默然注视着自己的主君,“嗯。”
“我想问你的,但每次都会被打断。”他仰起头,认真地与龙仆四目相对,“阿弥沙,你没有原谅他,对吗?”
兜帽落下的一片斜影将龙仆的眉眼都纳入阴暗之中,令他看不太清阿弥沙的眼神。明明是同样的一片天,这里的一切却像是被薄薄的黑雾笼罩住了,光线那么暗。
“戈利汶一直很愧疚。在他说那些话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朋友。”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阿弥沙错开视线,似乎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没必要愧疚。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也是龙之本性。以他彼时的处境,屈服于安卡莎无可厚非。我没有怪他。”
赫兰越听越觉得,龙仆在避重就轻,干脆抓住阿弥沙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来,“可你是因为相信他才会上了安卡莎的当,他还在教廷审判时站出来指证你的罪名,害你为此受刑。你难道就不怨吗?”
除了被流放的那些年月,他已经几乎熟知阿弥沙一生的所有经历。以龙仆当年的性格,除了银龙,唯二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恐怕只有艾德温和戈利汶了。
亲眼目睹了金龙主君之死的,除了艾德温,还有奈尔法、卡拉提,安卡莎偏偏要让戈利汶来做这个“证人”,仅是因为教廷更信任蓝龙吗,还是为了诛阿弥沙的心?
“不要和他走太近。”最后阿弥沙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如此提醒他,“他能倒向安卡莎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所以你根本不相信他。”赫兰垂下眼眸,试图替蓝龙缓和一下关系,“在翡翠王庭的时候,他顶着安卡莎和卡拉提的压力也要保下我。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你我的性命绑定在一起,他是在救你。”
“主君,我只相信自己。”阿弥沙的神情蓦然变得有些冰冷,“若不是以为安卡莎归来后会首先找他清算,戈利汶未必会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他继续道:“昨日您在潮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嗯?”
赫兰这时也回想起昨天戈利汶的古怪表现,不由得问:“怎么了?”
龙仆将他的右手翻转过来,一手拂过无名指上的龙晶戒指,在随之涌跃而起的海潮声中,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危险。这是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印象。
泛蓝的冷暗肤色,起伏的纹路在肌肤之上流动蔓延,纤长骨刺组成森然的王冠,以及一双酝酿着风暴昭示着野性的浅金色眼瞳……深海王座无疑应属于这样的存在。
“戈利汶的先祖统御着深海最危险的海妖。它们窥探人心织造梦境,从前在尝试驯驭海龙时,无数的御法者正是因此葬身汪洋。”
赫兰听得有些发怔。
阿弥沙微微一笑,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他明知道那是多危险的东西。”
“你是说潮汐镜?”银龙主君回过神来,宽慰龙仆:“戈利汶已经把它打碎了。”
“但他确实试图将您困在梦中。”
“是我突然做起梦来,在他说你和……呃,我在梦里见到了你和席琳大主教,你们在弗罗伊斯相遇,她还说要教你炼化龙晶。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对吗?”
龙仆沉着脸,思索片刻后表情有所缓和,对蓝龙的防备之心却未曾消减,“那就是在您入梦昏迷的时候,戈利汶选择了乘虚而入。”
“安卡莎擅长蛊惑人心,说不定是她在利用戈利汶呢?”赫兰猜测道,心里仍对蓝龙抱有希望,“我们应该帮助他的,阿弥沙。”
“灰龙足够狡猾,只要她坚持不现身,我也无能为力。”阿弥沙摇摇头,语调显得有些疲惫,“全凭本心,就算戈利汶最后站到了她那边,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真的被安卡莎蛊惑了——像卡拉提那样,怎么能算是他自己的选择呢?”
赫兰觉得自己愈发理解不了龙仆的想法。哪怕不论感情,戈利汶的助力肯定是对他们有利的,若安卡莎也想笼络蓝龙,他们不是更加应该争取吗?
“灰龙纵使强大,也做不到无中生有,她只是善于抓住对方心中的恶念,并加以强调。”阿弥沙相当冷静平和地望着他,“同样的方式,她对我用过,对加迪安也用过,动摇与否,全凭本心。”
“可是……”
赫兰欲言又止。用阿弥沙自己和加迪安的标准来衡量人类与龙族未免太严格了,谁能担保心中毫无恶意的念想呢?
就连他自己,内心深处也不免妒忌着曾经的银龙,甚至做梦都想取而代之。
“您放心,只要内心坦荡,灰龙暂时奈何不了他的。”龙仆抚上他的脸,轻声安慰,眼底流动着柔和的光。
赫兰低低地应了一声,抿着唇艰难思忖。内心坦荡,这太难了、太难了。
他晃晃脑袋,暂时甩开杂乱的思绪,后退一步避开龙仆的掌心,强打起精神,“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是找戈利汶说的龙晶吗?”
“嗯。”阿弥沙继续牵起他的手,“时间紧迫,您别再多想了。”
得到肯定的应答后,赫兰仍是不解:“我们不是有卷轴吗,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龙晶地穴?”
“古伦达死得早,卷轴并没有记载它的地穴位置。”龙仆一面回应,一面环顾四周,眸光暗沉下来,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于是赫兰也抬起头来扫视周遭。
一阵尖利的嬉笑声骤然响起,刺耳聒噪,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之上显得无比清晰。
“千流王庭的主君与王后,多么罕见的客人呐。”
第38章 废墟之上(下) 没有揶揄调侃的意思,……
夜嘲妖实在是一种恼人的生物, 赫兰由衷觉得。
它们行踪隐蔽难以捕捉,总是在黑夜的遮掩下如盗贼一般偷窥他人心声,并以此为把柄, 逼迫被偷窥者与自己做一些不公平的交易。
曾经在黑沙王庭的地牢中, 他病急乱投医相信了一只夜嘲妖的话, 不过那并没有真正派上用场,实际上它说的通往棘峰谷地的传送门是否存在还不得而知。
如果自己用血换来了一个谎言,那真是傻得可以, 虽然当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此刻阿弥沙挡在他侧前方, 用身体隔绝了那分外冒犯的打量目光, 牵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哪怕什么都不做,龙仆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安心,赫兰没有感到害怕, 而是谨慎地观察那只倒挂在巨型石拱门上的生物。
夜嘲妖怕光, 尽管已经缩在巨石的阴影中,日辉在这荒芜破败的亡者徘徊之地又如此稀薄孱弱,它也还是用丑陋的翼膜将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个黑纺锤。
静默片刻后, 黑纺锤继续开口说话:“我知道你们各自的秘密。”
察觉银龙主君微微皱眉,夜嘲妖得意地嘻嘻一笑, 声线尖锐刺耳,“每个人内心深处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想法,连对彼此都无法坦诚的存在。”
“怎么样?好好考虑吧, 要做这个交易吗?”
这家伙竟然坑蒙拐骗到阿弥沙身上来了,以龙仆的性格,怕是要直接将它的脑袋拧下来。赫兰默然摇头。
“你要什么?”阿弥沙这么问。
赫兰眼瞳一颤,诧愕抬头望向跟前的龙仆, 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妥协。
为什么?他不解地低低唤了对方一声,而阿弥沙仿佛没听到,依然盯着那只讨人厌的夜嘲妖。
这异常的反应,赫兰不免越想越深。
要说自己心里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想法……恐怕就是对银龙的妒忌了。阿弥沙会生气吗?他分明已经给了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了,可自己却从不满足,也从不坦诚。
那阿弥沙呢?他对自己也并不坦诚吗?
他清晰地记得,在潮洇王庭,阿弥沙为他戴上龙晶戒指的那个夜晚,他曾对自己说,在您面前,我从来毫无保留。
我可以接受对银龙的妒意被揭露,那你呢?不是说对我毫无保留吗,为什么现在要应允夜嘲妖的无理要求?
“这个嘛……”那怪物笑声不息,诡异地扭了扭柔若无骨的躯体,像条伸懒腰的蠕虫,“就用你们手上的戒指,或者那两把龙晶刀——来交换。”
“你做梦。”赫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底滋生的不满都挥发到那讨厌的生物身上。
一样是席琳大主教耗费心血为阿弥沙铸造的屠龙利器,另一样则是他们结为伴侣的信物,怎么可能轻易交给它?
“主君大人,”夜嘲妖揶揄地开口,“您先别这么肯定,毕竟,王后的秘密恐怕无法对您宣之于口呢。是不是呀?”
被蓦然而生的错愕击中,赫兰眼前恍惚一瞬,放缓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弥沙。
求你了,这不是真的。一只不期而遇的夜嘲妖都比他更了解阿弥沙,这算什么?
龙仆只是稍稍收紧了握着他的手,依然专注于与夜嘲妖的交涉,“那你能给我们什么?”
“我会把您的秘密埋在腹中,直至死亡。”
它语调轻缓,独独将最后两字咬得极重,自信坦然得仿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这把龙晶刀由六位龙族主君的龙晶魔铸而成,其中的两位还存活于世。”
龙仆抽出别在腰间的双生子之一,指尖按在流光溢彩的刀身上,掀起眼皮瞅着那个黑纺锤,“若消息泄露出去,他们会不惜代价追杀你,没准夜嘲妖将因此灭族?”
赫兰默不作声地听着。
铸刀的五色龙晶分别来自加迪安、奈尔法、伊弗瑞拉、卡拉提和戈利汶这六位主君,其中仍存活于世的只有伊弗瑞拉和戈利汶。
戈利汶断然做不出灭族的事情来,但这对那位红龙主君来说却是不在话下的。
据他所知,这世上唯二没有夜嘲妖涉足的地方,一是终年严寒的北地,二是地火王庭的疆域。前者是因为环境恶劣难以生存,后者则由于红龙主君人尽皆知的残暴性格。
“……我知道这片废墟之上的一切消息,包括你们正在寻找的东西。”那怪物试图言和,嗓音都染上几分谄媚,“怎么样?这样的交易,能换来您的守口如瓶吗?”
“成交。”阿弥沙潇洒地一点头。
“阿弥沙!”赫兰忙扑过去按住龙仆递出双生子的手,“不行,没了它我们怎么对付红龙?况且这还是……”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心血。
“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就值得拿双生子去交换吗?”他愈说愈激动,不觉抓着龙仆的手使出了多大的力道。
“主君,”阿弥沙回过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自有分寸,不用担心。”
“你……”
最后他不得不松开手,看着龙仆走近那道石拱门,将一把龙晶刀搁在地面,再缓缓退开。
“以防你出尔反尔,等我找到人和东西了,剩下这把才能交给你。”
“嘻嘻,好,遵您旨意。”
夜嘲妖如一滴墨汁迅疾坠落,准确无误地取走龙晶刀,又马上恢复成倒挂的黑纺锤模样,“我一定知无不言。”
阿弥沙凝视着它,“梅兹女王的埋骨地在哪?”
“不知道。”
“那你前面说的是什么鬼话?”
龙仆面上维持着微笑,而赫兰听到了他拳头拧得咔嗒作响的声音。
“别上火,呵呵,我虽然不知道她葬身何处,但她一直彷徨于此。”夜嘲妖说着,从翼膜中探出细长干瘪的指爪,虚虚地指了指地面。
“两族交战最惨烈的战场,龙焰烧毁了一切生机,此地已经沉寂一千年了,亡魂走不出去,无法到达往生世界,连光冕女武神战死的信徒也无法回归金色神殿,只能在此长久徘徊。”
“在这等着吧,夜深之时,她会出现的。消失的龙晶亦是如此。”
“好。”阿弥沙转头轻声道,“主君,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话音未落便有数道利箭破空而来,被刺中的夜嘲妖尖声惨叫,眨眼间化作一团黑烟消散不见——连同那把龙晶刀一起。
“不见了,”赫兰诧然举目四顾,周边已完全失去了它的踪迹,“阿弥沙……”
这下糟了。
“别担心,”龙仆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看起来丝毫没有紧张,“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夜嘲妖可不会突然良心作痛。”
“我就是知道。”龙仆眯着眼冲他笑,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写着志在必得。
赫兰推开伴侣凑近的脸,态度缓和了些,“你对它施咒了?下毒?”
“没有。”
龙仆简直是在用一种“你怎么会觉得我这么蠢”的纳罕目光回望着他。
“那怎么……”他有些生气,又感到气馁,“我们不是来找龙晶吗?”
为什么又牵扯到梅兹女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傻乎乎地提心吊胆。
呼吸困难的感觉愈发清晰,赫兰冷着脸朝那道拱门走去,不想再待在这人身边。
“我没感应到龙晶的存在,”龙仆紧走几步跟上他故意加快的步伐,“要么它们已经不在这里了,要么就是——”
“被藏起来了?”赫兰消气了,停下来,回头瞅着身后的人。
“嗯。”
阿弥沙点点头,向他伸出手。
银龙主君不动声色地晃着鳞尾,不想那么快表现得心软,于是足足在心里数了十个数才抬手抓住龙仆。
他们在拱门内的石阶边坐下,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龙仆摘下兜帽,袒露出英俊的脸庞。没有出现金纹,一切安好。
赫兰收回视线,心绪漫无目的地飘摇时,回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夜,在旷野的树林中,阿弥沙也是这样坐在他身边,沉默而让人禁不住心生向往。
第一次就心生向往了?他不免怀疑自己。好像没错,就是这样,突兀而又顺理成章。此前他的龙生目标仅是活下去,如果有机会的话,再养育一只小银龙。
但现在不同了,他想和阿弥沙永远在一起,远离危险与纷争,没有后代也没关系,那简直无关紧要,没有比阿弥沙更重要的了。
他们相识的时间也才那么短,这个人却已经在自己生命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了,就好像,赫兰停顿须臾,脑海里浮现出什么隐约的轮廓,好像……
“阿弥沙。”
“我在。”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阿弥沙按着龙晶刀的手上,慢吞吞地开口:“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而现在我在重新认识你。”
所以他不受控制地为他们不对等的相交感到不满,总是患得患失瞻前顾后。这太难受了。
如果我在银龙之前认识你,一定会比他更珍惜你。赫兰这么想着,在心里默默描摹那双亮丽有神的金瞳。
阿弥沙低下头,视线掠过搭上手背的那只白皙微凉的手,嘴角噙着笑,“或许吧。”
两人的手缓缓相握,熟悉的温暖触感袭来,他靠着龙仆的肩膀,暂时越过了当下的重重危机,闭上眼期许着加冕之夜的谈话中、伴侣提及的那些关于他们的未来。
“我会努力成为你心目中的主君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心底默念,没成想已然脱口而出。
“主君——”阿弥沙闻言转过头,发丝扫过他的额头和眉心,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我知道、我知道,”赫兰打断龙仆的话,替对方说了下去:“我降临到世间,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存在的意义。”
“还有,等我找到为之而生为之而死的意义时,就会真正强大起来,”他注视着龙仆英气的眉眼,歪了歪脑袋,补充道:“比金龙主君还要强大。”
听着自己的话被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阿弥沙略微挑眉,替跟前的人将那略微凌乱的额发轻轻撩开,“好记性。”
“但是,在我找到之前,”赫兰话锋一转,轻轻转过龙仆的手,指腹珍视地摩挲过那枚璀璨夺目的龙晶戒指,“就由你来暂代吧。”
阿弥沙愣了一下,虽然笑意不减,眼神却落不到实处,仿佛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
“不行吗?”这反应让小银龙有些着急。
“当然。只要您想。”
龙仆转瞬便神色自然,反握住他的手稍加用力,意欲将他扯入怀中。
“等下。”赫兰忙挣开手,按着阿弥沙的肩,谨慎小心地靠过去。
……他想起那个水雾迷蒙的梦境,梦里自己猛扑过去,结果龙角不慎划破了阿弥沙的侧脸。虽然扫兴,但好在那是梦,他可不希望在自己与伴侣亲近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怎么了,主君?”阿弥沙关切地垂首看他。
“没事。”
赫兰小幅度地摇摇头,实际缘由毕竟不好说出口。哪怕戈利汶用潮汐镜召他入梦确是存心不良,他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认为那个梦不好……它简直真实到自己醒来后见到阿弥沙都忍不住脸红。
“真的没事?”
阿弥沙又凑近了一些,神情似笑非笑,赫兰不由得心跳加速,怀疑龙仆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真的!”他脸颊发热地搂住伴侣,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们找梅兹的女王做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阿弥沙被抱了个结实,看不到对方埋起来的脸,于是轻轻拨弄那束起的银色马尾,“她会是我们对付红龙的助力。”
“亡灵?”赫兰犹疑一瞬,“可它们怕火,尤其是龙焰。”
“圣国子民皆信仰光冕女武神,光与焰对他们的伤害不比对普通亡灵,”龙仆抚着他的发尾解释道,“除了伊弗瑞拉的地狱吐息。”
“奈尔法在世时,人们对伊弗瑞拉的称呼还不是猩红死神,他们称红龙姐妹为地狱火,因为那无出其右的恐怖吐息。”
“……哦。”
赫兰很喜欢阿弥沙跟他讲千年前的事情,但这一次却越听越忧心忡忡。他们联合所有力量都是为牵制地火王庭的大军,他毫不怀疑最终又是龙仆独自去面对伊弗瑞拉。
这是合理的,他也试图说服自己,惟有阿弥沙有这样的能力,那便只能由他来肩此重任了。他也相信阿弥沙的实力,绿龙主君在其手下都没能挣扎多久,红龙纵使更强,差距想来也不会大到难以跨越。
可是于私心,他不希望是自己的伴侣每次承担起最大的风险——哪怕他有能力分担一半也好。
他知道,实际上阿弥沙无论如何都会除红龙,若仅是为了抵抗地火的入侵,那大可用风暴阵来牵制对方。伊弗瑞拉是疯子,她的无名怒火得不到宣泄就会烧向别处,阿弥沙是要救水深火热之中的同胞。
可他被星律教廷放弃了,在圣城受了三日的光刑,而教廷也被人族放弃了,七国联军远征十四年,烧死了无数星语者,将神圣的弗罗伊斯夷为平地。阿弥沙有什么必要去救他们呢?他真正的宿仇只有德克索、卡拉提和安卡莎,而黑沙龙祖与绿龙主君皆已丧命。
“主君?”
龙仆抬手捧住他的脸颊,轻微摇了摇,赫兰眨两下眼,回过神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我还以为您又做梦了。”对方似是松了一口气。
“我的能力是做梦,是不是太没用了点?”银龙主君自嘲地笑笑,“戈利汶的任意门,卡拉提的生死人肉白骨,加迪安的赐福,还有古伦达的移山倒海,都比天天做梦强多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无能。
“那不是梦,是过往真实存在的一切。”阿弥沙用指腹揉了揉他的脸,灰色眼瞳中无声流淌着温和的情绪。
“知道过去有什么用?我什么都做不了。”赫兰低垂眼眸,闷闷不乐地倾诉,“我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走向既定的结局,看着你一步步迈向众叛亲离,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正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我身在其中,却连触碰你都做不到,我不想再做梦了,我怕有一天要面对那些我不愿意见到的——”
话音戛然而止。他愕然睁大眼睛,银白羽睫极轻地颤动两下。
龙仆低下头,轻柔地堵住了他的唇,不像以往那样带有情欲意味,而是单纯的唇瓣相贴,没有撩拨,只有安抚。
又是这样……
好吧,他承认这真的有用,原本声势赫奕的负面情绪徐缓退潮,心境就此平静下来,不再牵动他去胡思乱想,而是全身心沉浸在这片刻的亲昵中。
尽管如此,赫兰还是不想让阿弥沙觉得这方法百试百灵——尤其在他们产生分歧的时候,用亲吻来解决口角之争是逃避问题,自己不会一再退让。
于是他抬手按住龙仆的肩,借力直起身子,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加深了这个吻,在撬开唇齿的瞬间满意地感受到了阿弥沙轻微的诧异。
纵然有些出乎意料,龙仆还是顺服地扶住他的腰,将主导权交到他手中。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地点、好时机,赫兰一面强迫自己专注于撩拨坐怀不乱的龙仆,一面总觉得有些将散未散的鬼魂飘荡在附近,正直勾勾地盯视着他们,甚至耳边都泛起隐约的呼号声。
上回将龙仆吻到睡着的经验过于沉痛,这次他更加放得开了,舌尖轻快柔和地划过上颚,勾动对方的舌头又半道抽身,一次又一次地浅尝辄止,同时控制着按住龙仆肩膀的力道,不允许其主动深吻。
阿弥沙的呼吸终于紊乱之时,他面不改色地松开手,退开些许,一边平定自己的喘息一边问:“感觉怎么样?”
嘴唇都被他较劲地咬肿了,阿弥沙还笑得游刃有余,“不坏。”
“嗯。”
赫兰不多说什么,他知道对方其实憋得辛苦,这样就够了。自己毕竟不想真的折磨阿弥沙,但也不能让这家伙每次都如此有恃无恐,以为堵住他的嘴就算解决问题,那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他理了理衣裳,重新在冒着热气的伴侣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先前的谈话,“但梅兹的骑士不是因为背叛信仰被逐出圣殿了吗?女王千年前就选择了避战,如今成为亡灵还会帮助我们?”
“他们正是……咳,”嗓音有些沙哑,阿弥沙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背弃了誓约,才会无法往生,直面过去是他们唯一的解脱之法。”
“哦。”赫兰点了点头。
“别生气了,我先前没说完的话是,您的能力还未成熟,”龙仆忽而认真地望着他,语速缓慢,似乎一边说一边在斟酌着,“……绝不仅是做梦那么简单。您会触碰到的,那些空缺要由您来补完。”
“我不懂。”紫罗兰色的眼瞳中透露着茫然,赫兰咬住下唇又松开,“阿弥沙,你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如果话说得太清楚就会死掉?”
没有揶揄调侃的意思,他确实是在诚挚地发问。
阿弥沙语塞须臾,扯了扯嘴角,“算是吧。”
“这又是谁干的?”他半是释然半是紧张地抓住龙仆的手,“安卡莎?还是生前的黑沙龙祖?”
第39章 云海高地 “他就是你。”
“不是它们。”
“那是谁?”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阿弥沙眉头微蹙, 看似深思熟虑地缄默半晌,最后却只是紧了紧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以后您会知道的。”
“你总是这样, ”赫兰摇摇头, 将手抽了回来, 尽量克制着自己语气中过于明显的不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就算受伤了也要逞能。你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吗?阿弥沙, 如果没有绿龙龙晶, 你现在不是躺在潮洇宫殿的床上、就是躺在圣白宫的床上。”
龙仆被数落得怔愣片刻,对上那抹眸光闪烁的紫色,一时失语。
意识到主君在生气, 他凑近些许, 抬手用指腹缓缓揉开那弯银白秀眉,“确实是我大意了,黑沙龙仆为阿戈雷德生育过子嗣,体内融合了黑龙血, 实力不可轻视。”
“我保证以后一定小心谨慎。主君?”
赫兰错开目光,没有去看那双暗织着微妙情绪的灰眸, 但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不再刻意显得冷硬。
“你很强,但没有传说中那么强, 连戈利汶都感觉得到你现在不比从前了。灰龙一直隐藏实力仍与加迪安不相上下,阿戈雷德也比黑沙龙祖更强,伊弗瑞拉与古伦达差距不大,又成长了上千年……”
阿弥沙依然算是淡定, 对着他无辜地笑了笑,似乎并未被触及痛点。赫兰却愈发忧心过度的自信最终会导致他们不能承担的后果。
他抓住那只流连在自己眉间的手,搁在膝上,轻缓摩挲着那层不失存在感的薄茧,低垂眼眸,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将心中的不安倾泻出来。
“我在龙岛见到过你的塑像。阿弥沙,黑沙龙族因龙祖之死对你怀恨在心,阿戈雷德一定会伺机报复的。”
……那可是令百族胆寒拜服的第一主君。任自己再怎么相信阿弥沙的实力,也不敢假设他能在与阿戈雷德的对垒中全身而退。
不待龙仆开口,赫兰继续说了下去,话音是前所未有的消沉:“戈利汶告诉我,屠龙是会遭受反噬的,所以屠龙派的星语者大都短命。”
阿弥沙盯着他的手出神,也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
“追溯血缘,你的祖先是黑沙龙祖的引星,哪怕这层关系会沿着血脉延续,也只能保证你杀死阿戈雷德不会违背律法。那红龙和灰龙呢?还有已经死去的卡拉提,你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不计代价。”
龙仆叹息一声,“这正是我们的使命。”
意料之中的回应。赫兰眼睫轻颤两下,绝然回避来自对面的目光。
“主君,您不希望龙祸早日终结吗?”
他犹豫了,咬着唇没有应声。终结龙祸,听起来轻描淡写,可是……赫兰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到底是什么,他不愿触碰。
冷风袭来,寒意攀升之时银发青年瑟缩一瞬,下意识地往龙仆身上靠去,仰头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视野内的一切都在模糊中褪色,连寒风都淡去了存在感。
“赫兰。”
阿弥沙蓦然一惊,眼疾手快地接住毫无征兆倒下的人,托着他的脸颊,目睹那清丽的眼瞳渐趋黯淡,在银白羽睫的一次沉重交错中归于平静。
确认怀中的人只是暂时昏睡,他才堪堪松了口气。
时间在这片废墟之上流动得分外肆意。此刻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沉,远处晦暗的阴影中泛起莹莹鬼火,亡灵之音隐隐回荡于了却生息的苍茫天地间。
阿弥沙视若无睹,一手解开斗篷垫在地上,小心将怀中的人放下、裹好,再把龙晶刀也搁在其身侧。
完成这一切后,他保持着半跪在爱人身边的姿势,右手探至对方额间,阖上双眼默然感知。
卡拉提的力量从一开始融合时的蛮横暴戾、到后来在赫兰体内得到遏制,趋于平静,如今这股负隅顽抗的力量逐渐被吞噬融合为银龙的一部分。赫兰的能力也在快速觉醒。
频繁入梦是这股力量躁动的外化表现,或许不是梦,而是他的意识在回溯,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他的银龙就会回来。
阿弥沙心绪不宁,在掌心召唤出一团焰火,借着风中舞动的火光,他伸出手,轻轻揩去银发青年眼尾的一滴泪。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夜已深,天高地阔的原野被星光打亮,恬静而又氤氲着澎湃的生机。
赫兰的思维还有些迟钝,过于频繁的入梦让他有时候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现在阿弥沙不在他身边,看来确实是梦。
微风轻轻撩动发尾,周边的草叶盈着水露,被风这么一推,在他膝间下起了一场小雨。连空气都是湿润的,如果不是在做梦,恐怕他的衣摆该被沾湿了。
银龙主君举目四顾,试图在这个梦境中找寻到一些过去的蛛丝马迹。这是哪里?
视线掠过静谧夜空中遥远零散的黑影时,赫兰心下了然——云海高地,阿弥沙二十岁那年与艾德温争夺教皇之位失败后被流放于此。
他记得,风神殿的基底由云海高地的浮空石所砌,而充沛的雨水、翻涌的云海以及悬浮于空的巨石正是云海高地最显著的特征。
不过奇怪的是,此刻星光映照中的墨蓝天穹像被清洗过一般,遮挡视野的云雾不知所踪。
是因为才下过雨吗?赫兰漫无目的地朝某个方向行进着,没走出多远便陡然捕获到熟悉的声音。
“阿弥沙?”
他一下子提起神来,仔细环顾四周,除风吹草动的景象外什么都没发现,于是小心而急迫地朝声音的源头靠近,走进愈发高密的野草丛。
直至赤裸的肩背撞入眼帘。脚步骤然顿住。
面前的青绿斑影摇曳不止,银发如瀑的男人被压倒在地,几缕发丝挂在草叶间,晃动得像被拨乱的银流苏。
赫兰诧愕地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银龙,银龙……”
龙仆低哑的呼唤像烧红的铁,传入耳中近乎将人烫伤,银发青年慌神无措地低下头,后退时不慎一脚踩中自己的鳞尾。
并不很疼,他没有挪开脚步,反而更加用力地碾动几下,期冀沿尾骨攀升的疼痛能让自己就此醒来。
阿弥沙的眼睛亮得像缀了天上的星辰,熠熠生辉的金瞳裹挟着汹涌异常的情绪,看上去简直是想将面前的人拆吃入腹。
……他以为阿弥沙总是擅长克制,不曾想他在银龙面前却根本不是那样的。阿弥沙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吗?
赫兰脚一松,放过了被过度摧残的鳞尾,罔顾从银鳞间隙渗出的鲜红血丝。
他看着银发男人撑起身子,与骑在身上的人接吻,两人贴得如此紧密,连呼吸都要缠绵在一起了。
阿弥沙的手遮挡住了那张脸,他看不清,也不那么想看清。再没有比现在的自己更多余的存在了。
他的龙仆看起来醉得不轻,拥住银龙急促且沉重地喘息着,唇角挂着得愿以偿的笑,俊逸端正的脸庞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充斥,在旷野的风声登顶时迎来了片刻的空白。
连潮汐镜缔造的梦境中都不曾见他这般沉醉。赫兰后退两步,没有勇气再面对这样的场景。
在他转身的刹那,阿弥沙再次开口。
“留下来吧。”
明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赫兰还是无可救药地停顿下来,迟疑片刻,扭头望向那亲密相拥的一人一龙。
他的龙仆说完这句话,神情分外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爱人,似乎迫切想要得到回应——肯定的回应。
银龙没有说话,只是俯首吻着阿弥沙的脖颈,在无言的温存中抚平彼此的气息。
为什么不答应他?你们都做这种事了。赫兰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攥紧了拳。他在心里独断地将银龙描绘成虚情假意不负责任的负心汉模样,并为龙仆感到不值。
“留下来,”阿弥沙握住那人修长白皙的手,克制地在手背落下一吻,“我用浮空石造一座城堡,把你藏进去。”
这下银龙轻声笑了,“主教大人,您把浮空石用光了,那对狮鹫怎么筑巢?”
“我不知道你还关心这个。”
阿弥沙皱了皱眉,赌气般默不一言地重新摆动腰肢,展示着自身优越流畅的线条和紧实的肌肉,像是执拗地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些不那么淡定的表情,然而失败了。
银龙看起来游刃有余得多,始终温顺地配合着他,甚至于扶住阿弥沙的腰帮助他调整或许不太正确的姿势……最后有些气急败坏的龙仆一口咬上他的唇。
赫兰闭上眼,决绝地回头就走。
“看来,”阿弥沙又瓮声瓮气地开口,“沙沙的母亲让你习得不少经验。”
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银龙主君再次不争气地停下来,咬着唇陷入纠结境地。沙沙的母亲又是谁?跟银龙有什么关系?
“等下。”
阿弥沙倏然睁大眼睛,呼吸在一瞬间急促起来,双手搭上银龙的肩,“我知道了!是狮鹫。”
在两只银龙的共同注目中,他就这样开始自言自语:“浮空石能加强阵法,狮鹫的巢筑在浮空石上,被暴雨团环绕。如果暴雨是被召唤出来的,那——”
赫兰听不太清龙仆在念叨什么,不得已稍微向两人靠近。
“你真的要在这种时候研究怎么调雨?”
“梅德湖大旱,”阿弥沙手脚麻利地从银龙身上起来,“继续这样下去,今年又会死不少人。”
御法者制服被垫在银龙身下,他捞起一件显然属于对方的纯白外袍披在肩上,“那些流民多是南方来的,因为龙祸流离失所,现在梅德湖是他们最后的庇护地了。”
赫兰扎根在原地,望着阿弥沙步履轻盈地从自己身边经过,带起千年前的一阵风,金色眼瞳闪着光,热烈而张扬。
他伸出手,却只是径直穿过了对方心口的位置。
“银龙。”
这回是阿弥沙忽而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笑着问:“你说,如果我成功了,梅德湖会不会变成另一番景象?”
“会的。”
赫兰与银龙同时答道。
这一刻仿佛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消散褪色,只剩下他们两个遥相呼应。目送龙仆披着白衣的身影渐渐远去,他的心脏沉重地跃动,甚至短暂忘却了银龙的存在。
他们之间毕竟相隔了千年时光,这样的认知可以接受却难以真正被理解。
时停之地的结界崩塌时,焦骨成灰刀剑锈蚀的时光洪流没能撼动他的感知,只在方才这种不经意的时刻,流失的一切纤毫毕现。
会的。赫兰默默在心里把这句话补完。在将来,那是千河南下的富饶平原,千流王庭的王都,心脏。
我们的家。
这没什么的。他告诉自己,银龙已经被埋葬在过去,他才是阿弥沙的当下和未来。最重要的当下和未来。
要是这样一个梦就承受不住了,那他还真的没资格站在阿弥沙身边。自己总不能做一个既狭隘又愚蠢的主君。
他这么想着,终于重新平静下来,仰起头远眺星空。该结束了吧?这个梦。
恍惚之间,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像覆上了一层流动的纱,令人看不真切,耳畔拂过一阵凉气,像是谁似有若无的气息。
“怎么不看看他的模样呢?”
谁?赫兰惊诧地后退几步,几度眨眼后视野回复清明,他环顾四周,视线捕获到半空那团悠然旋转的灰雾时鳞尾都不自觉地绷紧,手心被冷汗浸湿。
安卡莎。
她来这里做什么?银龙跟她也有关系吗?
女人柔和舒缓的笑声伴着雾气轻轻漾开,身后的银龙却毫无反应。赫兰愈发困惑。
“我是在对你说话,千流主君。”
他霍然警觉,这原来不是梦的一部分,而是灰龙真实地进入到了自己梦中。
她想做什么,借银龙来挑拨他与阿弥沙吗?
回想起安卡莎所说的第一句话,银发青年犹疑片刻,转身望向身后的银龙。
只一眼他便如坠冰窟,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银白羽睫无可抑制地颤动着。
那竟是与霜歌主君一般无二的面容,唯一的区别是,银龙拥有一双温和的紫眸,与努卡罗维那璀璨锐利的金瞳迥然不同,更像是……
不可能啊,他是陨星降世而生的初代龙族,阿弥沙亲口承认的,他在这世上没有亲族,不可能跟银龙有血缘关系——
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阿弥沙分明质问过自己是不是银龙的孩子。
“他、他是……”
语无伦次攥紧了赫兰的喉咙,他用力地吸着气,惘然中仿佛触碰到了一个自己未曾有过的设想,一个荒诞的真相。
“他就是你。”
灰龙的声线轻缓愉悦,在耳边幽幽回响:“第一主君,光阴主宰,阿弥沙千年前的爱人。”
梦境碎裂崩塌。
雾中女妖的形体在轻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深色唇角挂着缥缈的笑。
第40章 圣国女王 而更加不容忽视的是那半张被……
借着焰火的光亮, 他见到睡梦中的人双眉紧蹙,额间渗出一层细密薄汗,莹白秀气的手指也微颤着收紧了。
做噩梦了?
阿弥沙一手撑在银发青年身侧, 俯下身凑近些许, 不想却听到主君在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另一只伸出的手停滞于空, 他犹豫须臾,还是没有干预,目光转向别处, 缓缓叹了口气。
天色暗沉, 寄生于阴影中的存在已经蠢蠢欲动, 以雾气蔓延之势向外伸展着爪牙。从暗域归来的亡者低声窃语,纷乱嘈杂之音恍如北地的风声,苍渺空灵。
罔顾那些渐趋聚拢的苍白鬼影, 他坐在赫兰身旁, 拢了拢裹住对方的斗篷,随后摊开右手,属于旧日圣殿骑士长安纳瑞的那柄长剑就此现形,飘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感应到恶灵的存在, 鎏金剑格上那枚鲜艳的红宝石绽开一道裂缝,而后缝隙扩展成一只眼睛, 内里那颗金瞳骨碌碌地转动着,锚定阴影中的存在后剑身开始发光,灼灼热意将游曳的冷风径直劈成两半。
圣剑阳炎的威力不容小觑, 那象征诅咒的金纹顷刻便攀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熟悉的灼痛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阿弥沙没有动弹,看着那些亡灵无法忍受神圣之光的灼烧,纷纷在尖啸声中四散逃逸。
独有一人罔顾圣剑的光照, 毅然决然地逆流而上。
“教皇大人。”
那声音低缓沙哑,属于一个疲倦不堪的女人,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真的是您吗?”
她喃喃自语,用力地眨了眨双眼。
视线中的黑发男人沉着静默,身旁飘浮的焰火团也太过微弱,若不是那攀满皮肤的耀眼金纹,他简直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女人的眼神徐缓游移,最后目光定格在那柄金光闪动的长剑上,“果真是阳炎。”
“经久不见,我还以为您早已往生了。”她小声道。
阿弥沙默然打量着愈来愈近的亡灵。
梅兹女王身披轻甲,一头红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发根部分泛着白,俨然已失去生命的光泽,而更加不容忽视的是那半张被猩红鳞片覆盖的脸。
她是死于龙病。
当年七国之乱结束后,双子国同时走向衰弱,为了稳固圣国地位,两国的国君结亲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即后来的梅洛君王凯尔与梅兹女王西尔维娅。
如果他没记错,龙祸伊始时的西尔维娅才刚满十八岁,而现在面前的人看起来却远远不止,疲惫与绝望更深化了她脸上的数道细纹。
“我活了兄长的两辈子那么久,已经不年轻了。”她蓦然笑道,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
“那你呢,”阿弥沙回应了她的上一句话,将手中光耀不息的圣剑重新收起,“为什么还不往生,西尔维娅?”
被念出名字,亡灵干裂的双唇轻颤着翕动两下,她低头咽下哽咽,又慢慢地摇头:“我无法往生,梅兹的所有人都无法……我们不配再作为光冕女武神的信徒,金色神殿不再向我们敞开了。”
“你背弃信仰了吗?”
“我并非贪生怕死。”梅兹女王仰起头,悲怆地注视着那双灰色眼眸,“可是长夜已至,能与巨龙抗衡的星语者都被我们的同胞亲手烧死了,那是一场注定无法获胜的斗争——我们何必要作无谓的牺牲呢?”
她语气殷切,仿佛急需从他的眼神中得到理解和认可。
“我兄长的名字被载入英灵录,事迹被后世久久传颂,可梅洛却近乎灭国。而我梅兹的子民幸存了下来,纵然失去了作为圣骑士的资格,他们也从未放弃抵抗。”
西尔维娅扯动嘴角,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但被鳞片攀满的面部实在太僵硬了,最后她只得作罢。
“现如今,梅兹的后人以趋光武士的身份为世人所知,他们在圣国与北地的交界处抗击着龙族。”
阿弥沙沉默地聆听着。
梅洛确实被灭国了,当今圣殿骑士中出身自圣国的少之又少,多数成员来自南方的狮心城等同样信奉光冕女武神的城邦。双子国如今只有梅兹还能形成一定规模的战力,所以骑士团的艾伦他们才要北上去联合趋光武士。
带着满身荣耀死去,还是屈辱地活着,一母同胞的圣国兄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当今他们需要的无疑是像趋光武士那样能够被联合的力量,可在龙祸肇始之时,那个漫天烈焰与血光纷乱交织的夜晚,若不是君王凯尔率梅洛的骑士殊死拼搏,梅兹的子民未必能成功逃生。
“我记得,联合远征军征伐圣城时,你并不主战。”
梅兹女王闻言点头:“伊弗瑞拉从不是真心庇护梅洛,所以兄长一直保持着警觉。”
“奈尔法却不同,”提及那早已死去的红龙主君,她的语调无形中柔和了些许,“她陪着我从储君到继位成为女王,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母亲在看女儿。你相信吗?早在围攻弗罗伊斯之前,她就为梅兹谋定了后路。”
西尔维娅的胸腔骤然起伏,好像仍需要呼吸似的,而后又如同被卸去所有力气,她垂着脑袋一蹶不振:“但圣城之战,死的偏偏是她。”
含泪仰起头颅,她久久凝望着被化不开的浓雾所笼罩的夜空,声线破碎:“偏偏是她呐……”
“卡拉提害死了她,”阿弥沙轻声开口,边说边垂下眼眸,“因为她察觉了灰龙的阴谋。”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您,”她终于挤出一个扭曲且微弱的笑,“为着绿龙的死。”
“我知道您是为何而来。当初圣坛上的龙晶是被我带走了,如今也仍由梅兹的后人保有,只要去北方联合趋光武士,他们会将其献出的。”
“我不只是为了龙晶而来。”
阿弥沙站起身,朝梅兹女王走近几步,“与地火王庭的这一战必定艰难,你愿不愿意带着亡故的战士参战?”
她愣住了,迟疑片刻才张口:“伊弗瑞拉的地狱吐息会让我们灰飞烟灭……”
“我会对付她,你们不用直面伊弗瑞拉。”他面色平和,仿佛对抗猩红死神是什么很轻松的事情,“亡灵在战场上有不可比拟的优势,你和梅兹的战士能够籍此重创地火的军队。”
“这或许会是你们解脱的机会。”黑发男人补充道。
重新与圣殿的骑士们并肩作战,向光冕女武神献上自己的赤诚,从永世徘徊的宿命中解脱出来。为什么不呢?
西尔维娅低垂眼睫,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抬起头时,密匝匝的亡灵战士就此在她身后现形,像数道密不透风的围墙,那灰白面庞上的彷徨刹那间被坚定不移所取代。
“教皇,带上我们吧。”
赫兰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寝殿之中。
浑浑噩噩地翻身下床,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摆手示意紧跟而上的仆从们退开。圣白宫中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他听见外边传来马匹高亢的嘶鸣声,却没捕获到蹄铁踏地的重响。
才走两步,他脚步一顿,回首问道:“阿弥沙呢?”
仆从顺服地低下头:“主君,王后在风神殿,和潮洇主君在一起。”
对面了无动静,连脚步声都不复存在,仆从愕然抬眼,只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幽蓝微光。
“了不起啊!”戈利汶望着天边远去的那片火烧云,双手抱臂啧啧称奇。
“哎,就算你被流放在那两年,到如今可是又隔了上千年时间,你怎么确定那里还有活着的飞马族群?万一圣殿的人跑一趟白忙活了呢?”
以往圣殿的骑士会驾驭飞马。作为曾经圣骑士们的坐骑与伙伴,这些生物栖息于洛希山脉西部平原与高山的过渡地带。后来地火改变了它们的生存环境,再加上龙族娱乐般的猎杀,飞马据说在六百多年前便彻底灭绝了。
圣殿如今的实力大不如前,失去了称心的坐骑想必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毕竟圣骑士们只能在地火王庭西北边境以游击的方式发动小规模的突袭,对龙族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一旦开战,在地面对付龙族,巨弩是最常用的武器,而没有起码达到城邦规模的人力物力支撑,铸造和使用巨弩都太不切实际了。有了飞马,龙族和龙仆的空中优势就会被削弱,天平又向他们这边倾斜了些许。
“西陆种群不得而知,但东陆种群一直隐匿在云海高地。”
阿弥沙远眺几眼角鹰追逐飞马群的兴奋身影,继续道:“我去收集浮空石时发现,那里的环境和从前差别不大,也未曾被龙祸波及,不出意外飞马族群应该还存在着。”
“那还真是奇怪。”蓝龙主君匪夷所思地转着浅金色的眼珠子,“那块地还挺不错的,怎么就没有龙族觊觎呢?明明那死龙之前还一直嫌自己的疆土不够广阔。”
“云海高地的狮鹫会召唤暴雨团,有浮空石的加持能轻易熄灭龙焰——”
阿弥沙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就不说话了,神情微妙。
“然后呢,说话啊?”
戈利汶凑上去,抬手在黑发龙仆面前挥了挥,“你别变成小白花了,好端端的说睡就睡,怪吓人的!”
“对了,你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潮洇呐?”
阿弥沙回过神,见到戈利汶对着自己摊开了手,而双生子之一正安然置于其上。
盯着这把失而复得的龙晶刀,他眯了眯眼,没有吭声。
“还是黛娜她们打闹的时候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发现的,话说你什么时候悄悄来过潮洇?想来找我结果没找到?”蓝龙主君摸着下巴笑问。
“没有。”
他冷淡地回应一声,径直收起龙晶刀。
“戈利汶。”
“嗯哼?”
“你知道海皇阿尔泰娅为什么会被星语者讨伐么?”阿弥沙直直地注视他,平静无波的灰瞳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戈利汶怔愣一瞬,蓦然有些磕巴:“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龙仆还是这么盯着他,一语不发。
“呃……因为海龙一族称霸南方海域,沉没了无数船只?”他强笑着嗫嚅道。
阿弥沙终于移开视线,提醒一句:“不要画地为牢。”
“不懂你在说什么……”戈利汶挠挠头,“我要是回归深海,你们可就失去左膀右臂了。”
“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那些蠢鱼找不到我得担心到睡不着了。”
他背过身摆了摆手,而后逃似地消失在那道回旋着海潮之音的幽蓝传送门中。
阿弥沙叹一口气,伫立在原地发着愣,右手握紧了龙晶刀的刀柄。
“阿弥沙。”
主君的呼唤在身后轻轻响起。
他敛起思绪,微笑着转过身,“这么快就醒了,主……”
话音戛然而止,龙仆直截了当地哑了声,有些发懵地望着面前情绪明显不对劲的人。
银发青年呼吸急促,眼尾泛红,湿润的紫眸中好似随时会落下雨滴。面对这样的表情,莫名的挫败感揪紧了阿弥沙的心脏——比曾经他在云海高地苦心钻研调雨阵法、结果暴雨还是如期而至时的感觉还要糟糕。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担忧地上前查看对方的状况,“哪里不舒服吗?”
“阿弥沙。”
赫兰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才堪堪克制住声线中的颤抖,眼眸中倒映着深切的恐惧与悲愤。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后半句话被角鹰兀然的啸叫所掩盖,但还是清晰地落入在场三人的耳中。
藏身于巨型石柱背面的戈利汶屏息凝神,末了揩了把额间的冷汗,仰头望向高处盘旋的角鹰,竖起食指抵在嘴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