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看了眼戈利汶火急火燎的背影,接着视线落向窗外那粼粼湖水,紫罗兰色的眼眸亦随之泛起涟漪。
他抬起手,水面顷刻便覆上一层薄冰,冻住了向外攀爬的泥人。
阿弥沙沉默地观望片刻,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我们两个才是它们的目标。你先走吧。”
第66章 尘埃落定 他们亲眼目睹了辛戈王在星光……
“戈利汶, 召集我们所为何事?”一副倦容的奈尔法率先发问。
伊弗瑞拉以手支额,红艳艳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似笑非笑道:“你最好真的有事。”
卡拉提瞥了眼缄默不语的灰发女人, 轻笑着往后倒在椅背上, 两手一摊:“神王议事会存在的初衷是为了维系两族和平, 对于人族内部的矛盾,我们几个一向是不好介入的,你应该清楚吧, 泰瑞斯主君?”
“嗯, 这当然跟龙族有关系……”如坐针毡的戈利汶双手交叠在跟前, 强装镇定道:“毕竟,呃、是加迪安掳走了辛戈的王后啊。哈哈,跟龙族关系大着呢!”
“?”金龙主君朝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安卡莎也抬头看向他, 隐约可见轻薄面纱之下的深色唇角微微勾起, “那么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呢,戈利汶?”
死人,搞快点啊!戈利汶心中兵荒马乱,叠在一块的双手此刻合十祈祷, 藏在座椅下边的鳞尾更是抖抖嗖嗖,很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到桌底下去。
圆桌对面古伦达的眼神仿佛能把他刺穿, 其侧后方的辛戈王德拉克斯亦虎视眈眈,阴险异常。
蓝龙主君抹了把额汗,两眼一闭, 不管不顾地开口:“辛戈王,达雅公主在你那里遭受虐待,回到泰瑞斯后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事加迪安可以作证, 你要怎么解释呢?”
金龙主君应声道:“确有此事。”
梅兹女王也不禁质问:“德拉克斯,我妹妹真的是病逝的?还是像达雅公主这样……”
未能说完,奈尔法就蓦地回头示意她噤声,又对德拉克斯道:“无意冒犯,辛戈王,妹妹的死对她打击太大。设身处地,若是伊弗出事,恐怕我也很难保持理智。”
“陛下!”
只听得外边传来女人的惊叫。
深蓝额鳞的龙仆就这么兀然闯入殿内,众目睽睽之下,她犹豫须臾,捂着受伤的右臂,一瘸一拐地快步来到古伦达身侧,低声对其说了些什么。
成了?戈利汶不由得捏了把汗,小心地观察对面的反应。
辛戈王果真面色不虞,仿若被谁一脚踩中鳞尾,竟罔顾主君古伦达的喝止,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古伦达重重一拍桌面,“德拉克斯!”
安卡莎也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沉声唤道:“辛戈王。”
男人仿佛丧失了听觉,丝毫没有理会两位主君的警示,反而步伐还更快了些。戈利汶顿时重重地松了口气,拍拍心口。
此刻,来自西诺恩、阿瓦隆、亚斯兰、梅洛、梅兹和泰瑞斯的各国使臣皆静候于大殿外,此外还有辛戈的数位军政大臣、宫廷总管以及一众侍从。
德拉克斯脚步一顿,此夜阴云蔽空,外边的景象都看不真切,他将绿眸转换为龙族的竖瞳,瞳仁收缩间捕获到一个悬停于半空的身影——怀里抱着一只浅金色的幼龙,
辛戈王冷笑一声,刹那间蜿蜒的晶蓝电光自他掌心爆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来者!在场之人只感到眼前有刺目闪光骤现,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的呼声响彻一方天地。
阿弥沙揽着幼龙侧身躲避,头顶那遮蔽天幕的积云被这样的巨力劈开,清朗的裂痕越扩越大,星辉漏下时他松开了龙崽,转而将深蓝色的龙晶攥在手中。
终于脱身的幼龙哀叫着扑扇翅膀,无头苍蝇般兜了两圈后,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父王,想飞过去却被匆忙赶来的海伦娜接住带走。
夜空中群星毕现,万丈清辉倾泻而下打亮视野,德拉克斯这才发现,御法者的下方并非地面,而是一泓湖水——在龙晶移山倒海的作用下,正不断地追杀着它的目标。
那是他父母的手笔。
不过瞬息湖面就被彻底冰封,光滑无暇宛如一面水镜,点点星光映入其中,恍惚有如律法的启示落在纸面,御法者随即举起手中的深蓝晶体,闭目默念咒语。
“发生了什么?”“喂,快看那边!”“御法者,是星律教廷的人?”“他要做什么?”……
七位龙族主君及各国王室相继步出殿堂,殿外的人皆难掩惊愕,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着,直至有人的尖叫划破夜空:
“龙——!!”
所有在场的人都无法忘怀这个荒诞的夜晚,他们亲眼目睹了辛戈王在星光之下现出原形。
他是一头黑龙.
“嘘,安静。”
眼看幼崽又想叫唤,银龙主君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嘴筒子,防止小龙的声音进一步惊吓到地下室中啜泣的少女。
跟在身后的是三位灰袍主教,还有数十名高阶御法者——他们应阿弥沙所召从千里之外的弗罗伊斯赶来,没有惊动那位导引派教皇。
“想不到,幕后黑手竟会是惊啸。”其中一位灰袍主教难以置信地开口。
走在最前头的那位愤愤道:“早就说过人龙共生后患无穷,现在那些导引派无话可说了!”
“据我所知,这几年失踪的除了少女,好像还有青壮年?怎么这里一个都不见?”
古伦达宫殿的地下室快走到尽头了,还是没有见到哪怕一个男人的身影,赫兰于是猜测道:“那些人可能早已被转化成龙仆了。德拉克斯身上流着龙血,来自奴仆的信仰力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而他明面上还是上任辛戈王与情妇所生的儿子,无法像古伦达那样以主君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转化龙仆,所以在将王宫内的人转化得差不多后,德拉克斯进一步将他的野心辐散至幅员辽阔的七王国。
将被囚禁的少女陆续带出去后,其中一名高阶御法者忍不住问:“阁下可知道,他们抓来这些女孩是要做什么?”
赫兰想了想,回应道:“辛戈王的生母是湖心女妖霓琉斯的后代。”
“啊?”
另一位从未开口说话的灰袍主教接着道:“霓琉斯当年就是靠吞食少女血液来使青春永驻,才会被教廷击杀。你上课走神了?”
“所以,”御法者们面面相觑,“根本就没有什么吸血鬼族群,一切都是因为龙祸。”
“就该把这些该死的龙都杀了!”
正在父君肩膀上打滚撒泼的小龙被吓得一个翻身,紧急钻进父君怀里,四只爪子牢牢挠住父君的衣袍,蜷着尾巴小声哀咽。
“啊,抱歉!”那名御法者难为情地笑笑,“吓到你的小宠了。放心,我们不屠龙崽的,何况还是这么可爱又罕见的小银龙。”
“没事的,”银龙主君紫眸低敛,温声哄劝着受惊的龙崽,以最能给予安全感的姿态将颤栗的银团子藏在怀里,一手轻抚她的脊背,“沙沙不怕,没有人会伤害龙宝宝。”
他没有驳斥对方所说的“小宠”,毕竟为了不给阿弥沙额外增添麻烦,自己早已隐去了龙角、鳞尾这些过于显眼的外在特征,现在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辛戈国民一般无二,任谁也想不到沙沙会是他的孩子。
“好了,别害怕。”赫兰握住幼崽的小爪子,低头轻吻以示安抚,“我们去找母亲,好么?”
小龙脑袋胡乱蹭着父君的颈窝,闻言哼唧两声,翅膀撑开扑腾一下,因为这句话而重新兴奋起来,圆溜溜的金瞳闪亮异常。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与御法者们道别,转身带着龙崽离开阴森幽暗的地下室。
从辛戈王宫里搜集到的证据被灰袍主教带回了弗罗伊斯,太后薇拉与辛戈王德拉克斯被押入大牢,听候新君发落。
一直在背后为母子俩撑腰的古伦达也被幽禁,坐待神王议事会的审判,之后剥夺辛戈主君的身份,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至此,似乎就要尘埃落定了。
沙沙还是没能见到她的母亲。古伦达和薇拉在意识到他们无法轻易除掉阿弥沙后,很快就将御法者擅自逃出流放地的消息传回教廷。
于是在利用龙晶令德拉克斯现出原形后,阿弥沙旋即接收到了教皇的传讯,来不及告别便匆匆赶回弗罗伊斯领罪。
那是星律教廷的圣城,虽然其中超过半数都是对龙友好的导引派御法者,但阿弥沙毕竟是地位仅次于席琳大主教的屠龙派领袖,以自己的尴尬身份,实在不应该带着宝宝出现在那里。
沙沙恋恋不舍,见不到阿弥沙怎么也不愿回到千流王庭去,赫兰也不勉强,干脆伪装成人类,带着龙崽去周游七大王国。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先是去了西边的阿瓦隆,在那参加了一次真正的诗酒夜宴。银龙主君纳罕地发现,听到悦耳的歌谣时沙沙竟然会放慢进食速度,不再狼吞虎咽,甚至都不护食了。
他跟着学了几段没那么考验声乐能力的旋律,每次哼唱时都能将精力旺盛过头的小龙快速哄睡,可谓屡试不爽。
然后他们一路往东南走,很快到达了千山国度亚斯兰。这里是千面神教的发源地,并且,无愧于“死亡信使”的名号,赫兰确信自己真的在此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刚来到亚斯兰,龙崽就因为误食某种有毒菌类而蔫了整整三天,疗愈术也不管用,急得他差点就要去打劫绿龙主君的龙晶,好在沙沙顽强地自愈了,之后再也不敢随便把东西往嘴里塞。
接着往东就到了高地王国西诺恩,兴许因为出生的地穴就紧挨着云海高地,沙沙对这里的高地也情有独钟,尤其在她见到大片大片成群的牛羊后,激动的小模样用两眼放光都不那么足以形容。
但此处恰好是灰龙主君的所在,赫兰总疑心自己被一缕雾气给监视了,最后不论小龙怎么撒泼打滚,他还是坚定地带着崽子离开。
最东边是海滨国家泰瑞斯,沙沙见到了还是颗蛋时就保护过她、诞生礼上又赠予她龙晶手镯的那位蓝龙主君。
不同于在辛戈王宫里时被美食所诱,小龙这次见到熟龙非常兴奋,可惜戈利汶并不认得她,也完全不想要抱她,只是用活见鬼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叫道:“阿弥沙竟然喜欢带崽的!”
吃够了海鲜后,龙崽被父君带着朝西北行进,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见证了梅兹女王与梅洛国王的结合,第一次参加婚礼的沙沙好奇地四处乱窜,险些破坏了神圣庄严的灵魂缔盟仪式。
赫兰注视着在圣象下接受光冕女武神赐福的那对新人,恍惚间似乎透过他们的身影,看到了多年后的梅洛君王凯尔和梅兹女王西尔维娅。
——一个被龙尾扫落的巨弩砸死,另一个则死于日渐恶化的龙病。
兜兜转转,最后又重新回到了七王国的腹地。
在辛戈,“死而复生”的王储重新接管了王国,教廷也将金龙主君与绿龙主君的龙晶借与他,希望以此拨乱反正,让那些非自愿转化为龙仆的人族恢复正常。
整个国家仍旧被笼罩在龙祸的阴翳中,难以想象这是自古便与龙共生的民族,哪怕天上掠过飞鸟的身影都足以引起人们的恐慌。
银龙主君用一块羊毛毯将幼崽包裹起来,像抱着襁褓婴儿那样穿行于街道上的人流中。沙沙也难得安静,缩在他怀里一睡就是大半天,只在吃饭时稍微活跃些。
小龙不会说话,但他能感觉得到,沙沙变得虚弱了。
小家伙才四个月多一点大,龙晶的力量能令他们回溯至千年前如此之久,已经很是不易。
……是时候该回去了。
望着怀里愈发嗜睡、精力明显不如以往的龙崽,赫兰突然觉得自己还是要认清现实。他们该回到那个没有阿弥沙的世界去了。
可是,他又想到,阿弥沙这时还没有击杀古伦达呢。
教廷将他召回了,然后呢?
导引派没能察觉龙祸并及时止损,让那么多人为此丢了性命,阿弥沙就算违令擅自离开流放地,但毕竟终结了龙祸,最次也该能将功补过,教皇没理由惩罚他的。
银龙主君哀伤地低垂眼眸,吻了吻再度坠入梦乡的小龙,默然伫立原地,仰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第67章 回归正轨 眼前的一切都在风化消散,仅……
辛戈王宫那修葺一新的宫殿内, 王储伊莱最后一次召见了沦为阶下囚的昔日兄弟。
“我会杀了你。”他说。
德拉克斯戴着镣铐跪在地上,头顶的龙角、身后的鳞尾皆暴露无遗,连鬓边那编入了金丝的发辫也被直截了当地剪去, 早已不复当初作为人君时的风光。
闻言他毫不在意地笑了, 神情全无悔改之意, “王兄,你是我的龙仆。杀了我,你怎么办呢?”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金发的王储冷淡道。
他还未举行正式的加冕礼, 名义上还算不得是辛戈王。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终结这一切?”德拉克斯好整以暇地笑着, 绿莹莹的眼瞳幽光闪烁, 似人非人,“辛戈境内,坐拥最多龙仆的主君是我父亲, 而教廷会保下他的。”
……若非现今南方的黑沙龙族势头正盛, 龙祸频发以致民怨沸腾,导引派早就想将神王议事会的人龙共生形式应用于各大城邦。
屠杀带来灾厄的龙,尤其还是被上任教皇雷诺四世钦定为神王议事会七大主君之一的古伦达,从根源上违拗他们的理念。
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 导引派至多承认惊啸被驯驭得不够彻底,将其暂时监禁在弗罗伊斯, 而不会让对立的屠龙派御法者来收拾烂摊子并赢得民心。
伊莱心里清楚,却依然反问:“你以为导引派当权,就不会有人敢屠龙了吗?”
“有这个能力, 并且真敢付诸行动的星语者,当今不过两人。”
德拉克斯状似遗憾地笑笑,“一个在南方脱不开身,另一个被教皇流放却擅自出逃, 此刻还被软禁在弗罗伊斯。”
“母后!”
少年清朗的呼唤由远及近,就这么脆生生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紧闭的殿门被大力撞开,最年长的莱斯利王子笑着扑上来,莉雅和妮娜公主则伸着手向他索要拥抱,另外四个养在古伦达身边的孩子也被仆从带了过来,安静地贴过来抱他的腿。
“看看,要不是孩子们来了,你都忘记我还是他们的父亲了吗?”德拉克斯玩味地注视着他。
伊莱僵硬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回应任何一个欢呼雀跃的孩子,只是轻声道:“你毁了他们。”
或许是由于那个女巫调制的缩短孕期的药水,或许是德拉克斯的过度纵容影响了他们,或许是龙族天性使然……他深知这几个孩子到底有多残忍,藏匿在人类的壳子里时还不明显,但他们这迷惑人的假象唯独欺瞒不了他。
莱斯利三岁时活活咬死了他的养母——德拉克斯的第一任王后,莉雅和妮娜也对之后那位来自亚斯兰的继母实施了同等的暴行。
另外四个因那会招致非议的发色而一直养在古伦达身边,薇拉有时会喂血给他们喝,甚至让他们像那头白狮那样生啖人肉。
而他也知道他们乐在其中。
除了被交给海伦娜抚养的第八个孩子,尚且懵懂无害——它的哥哥姐姐们只怕都会长成德拉克斯的模样,长成后给七王国带来的灾厄将不输黑沙龙族之于南方诸城。
见他愣怔不语,德拉克斯轻而易举地挣脱了镣铐,起身缓缓逼近,似是想像往常一样拥抱他,连嗓音也放轻盈了:“你是万里挑一的融血者,我们的孩子会更加强大,甚至超越南方的黑死神,成为至高无上的龙族第一主君……”
伊莱默不一言地退后,被逼至尽头时仰起脸冷声道:“这样有意思吗德拉克斯?你们的侍奉者遍布整个王宫,何必还装模作样地待在地牢里,为了让我短暂地体验下成为君王的滋味?”
德拉克斯收敛了笑容,纤长鳞尾轻缓地将抱成一团的孩子们扫开,终于畅通无阻地来到他跟前,“一开始我的确是想折辱你,但后来你也意识到了不同,不是吗?”
冰凉指尖描摹过王储漆黑的额鳞,伊莱厌恶地撇过头去,他却笑着眯起了绿莹莹的眼瞳,“王兄,连龙仆的象征都遮掩不住,你怎么做辛戈王呢?”
“那也比你名正言顺。”
转身抱起正拽着自己衣摆的两个孩子,德拉克斯慢条斯理地在王座上坐下,神情亦是一如既往的轻慢倨傲,“只要你想,我当然可以让你成为辛戈王,但是不要忘了——你和王座之间,永远隔着一个我。”
伊莱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
“要坐上来吗,王兄?”
“你知道吗,”他迫使自己放缓呼吸,慢慢退至大殿中心的位置,“金龙和绿龙的龙晶都洗不清你的罪孽,唯有用火——”
“母后?”妮娜害怕地走向他,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话音未落,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遽然迸发出阵阵灼目金光,象征阿瓦隆王室的光明神印记就此显形,霎时间整个辛戈王宫都无可避免地为之颤栗,灯烛剧烈摇曳,器物当啷落地。
“你做什么?”王座之上的男人神色骤变,只来得及朝惊慌无措的小女儿喝道:“回来!”
眼前金光弥漫,候在殿外的侍从接连发出恐慌的惊叫,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震颤中墙体的外壳开始七零八碎地剥落,像撕开皮肤任由血肉出露那般,袒露出内里深红色的晶体——几乎铺满了整座宫殿。
德拉克斯已无法睁开眼,日光魔铸而成的镣铐将他束缚在王座上,孩子们被灼伤了眼睛,哭嚎着扑到父王身上,但纷乱泣音很快便被燃烧的暴烈声响所掩盖。
“……用火才能。”
伊莱喃喃道。
此夜在无数居民的见证下,滂沱大雨都无法浇灭半分的炽热火焰点亮了辛戈的都城,那簇狂暴的鲜红划破天幕穿透夜色,倒映在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
“呜?”
街道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睡眼惺忪的小龙爬到父君肩上,晃着尾巴将挂在背上的羊毛毯甩掉,抖抖身子打了个哈欠。
发现头顶的雨滴绕道而行不会落到自己身上时,她傲然仰起脑袋撑开翅膀,随后好奇地瞅着远处明亮的火光。
原来会是这样的结局。
赫兰默然移开视线,将快要爬到自己脑袋上的龙崽捞进怀里,重新严实地裹了起来,“睡觉,听话。”
无暇顾及太多,他感应到自己的龙晶——那块伴随着爱人呼吸心跳的龙晶,从先前的遥相呼应到现在不断靠近。
这说明阿弥沙已经离开了弗罗伊斯,也许正在赶往辛戈。
在安卡莎的控制下古伦达从不敢肆意展露野心,但被父母纵容着长大的德拉克斯却学不会收敛,其野心已经威胁到了圣国之一的梅兹,奈尔法不会容忍,何况灰龙亦在背后推波助澜。
当年千流与地火王庭交战时,自己在梦中得知了雾中女妖与北方追风部族的渊源。这场动乱演变至此,离不开安卡莎的授意。
她对辛戈的先民怀恨在心,历经千百年时光都未曾释怀。
在神王议事会组建前,七王国中最强盛的是辛戈与西诺恩,之后十几年时间里阿瓦隆在金龙主君的引领下逐渐崛起,开启三强鼎立的新局面,再到七国之乱结束后,辛戈彻底走向败落。
是她有意纵容,纵容德拉克斯与其父母给七国百姓带来深重灾难,再任由屠龙派星语者介入,甚至借奈尔法这把刀,不仅诛杀狼子野心的德拉克斯,同时也斩断了辛戈王室最后的血脉。
那阿弥沙击杀古伦达,这也在安卡莎的算计之内吗?
他的伴侣现在似乎还未意识到灰龙才是真正的祸首。
银龙主君遥远地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不那么稳定。
他意识到阿弥沙可能受了伤,或许御法者这次回来又是以违抗命令为前提,而从云海高地出逃自然不能与从圣城出逃相提并论。
连沙沙也感应到了什么,在他怀里不断翻来覆去,不安地小声叫唤着,金灿灿的瞳仁收缩再收缩,几乎要化为一道细缝。
惊雷之夜,阴云密布,暴雨一刻也不曾停息,远处那整座宫殿很快被焚毁至灰烬都荡然无存,红龙龙晶燃起的烈火却仍未餍足,而是继续向四周蔓延。
若不加以阻挠,它将吞噬整个王宫,并祸及都城的其他区域。
街道上的人群承受不住大雨,纷纷钻回各自的屋舍,一双双惶惑不安的眼睛从窗棂或门缝后漏出。
远天云层中迸射出若隐若现的光辉,无数光点从天而降,他知道那是御法者召唤出的星辰箭阵。
不过瞬息,更为灼目的晶蓝闪光便照彻天际,唤起足以震颤心脏的声声雷鸣。
——古伦达来了。
头顶雷瀑汹涌不息,强烈的刺激几乎令耳膜无法承受。惊啸这个名号倒是名副其实,赫兰这么想着,将受惊的幼崽藏进怀里,施法隔绝雷声对小龙听觉造成的负担。
呜咽着被轻抚了半晌后,蜷成一团的沙沙将脑袋探出来,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金瞳缩成一线,四只爪子迈动起来,摇摇晃晃地爬到父君手上。
赫兰安静地瞧着,感受到这小躯体沉甸甸的份量,龙崽越长越大,已经不像刚破壳时那样纤弱得能缩起来当颗掌上明珠了。
他尽量稳住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下方,以防沙沙的小爪子一不小心踩空。
在父君手心站稳后,小龙气势十足地伸展双翼,昂首挺胸,张开嘴努力地朝天哈气,片刻后,吐出一小团稍纵即逝的雪白龙焰。
“……很棒了,宝宝。”
他认出来,这是龙族君王举行焚星礼时的架势,意在宣示主权并震慑臣民与外敌。
虽然古伦达很大可能根本都没注意到,但沙沙的行为很勇敢。
红龙龙晶将地狱之门打开在辛戈的都城中,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里烈火丛生,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但沙沙怎么办?
小龙仰起脑袋时,脖子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赫兰余光注意到,伸手一摸,是自己的龙晶戒指.
夜已深,泰瑞斯主君正被迫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主君古伦达与上任辛戈王的情妇私通,还生了个混血私生子,还让这混血种继承了辛戈的王位,还纵容其囚禁真正的王储并生了九个……
如此骇人听闻,如此令人发指,纵然主教们一再强调不可大肆宣扬此事,但消息还是飞入了七王国的家家户户。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传言就从“辛戈那头淫龙与女妖苟合生了个混血”变成“蓝龙主君那头淫龙与女人私通”,再变成“蓝龙都是淫龙”,最后变成“泰瑞斯的主君也是淫龙,成天在美人堆里泡着呢”。
真见鬼!戈利汶不忿至极,但为名声考虑还是遣退了身边那些好看的侍奉,独自品尝孤寡的滋味。
等等,如此一来我跟犯事的古伦达有什么区别?他暗忖道。不过是那死淫龙被幽禁在弗罗伊斯,而自己被幽禁在泰瑞斯罢了。
欺龙太甚!
戈利汶躺软椅上翘着腿,鳞尾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孰料猝不及防就被塞了团东西进怀里,“嗷?!”
“沙沙就交给你了。”
“什么?!”
来者话音刚落就消失不见,恍惚间蓝龙主君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抬起头茫然四顾。
直到怀中那裹得严实的团子开始蠕动,两只小爪子探出来,在他胸口处扒拉两下,忽然一个猛蹬,蹿上来热情地舔他下颌。
“祖宗啊,”戈利汶将口水抹去,隔着羊毛毯将龙崽拎起来,“是你!”
小龙钻出毯子蹦到地上,侧躺下来摊开身子,展示着自己不算圆鼓的肚皮。
蓝龙主君叉着腰与她大眼瞪小眼,静默了少顷,认命地到门外吩咐侍者准备膳食。
“唉,你父亲有了人类新欢,就不要你咯!”
戈利汶伏在桌边,边说边挑拣着鱼汤里大块无骨的鱼肉送进龙崽嘴里。
小家伙似乎听不懂他的话,饶有兴致地歪着脑袋瞧他,熠熠生辉的金瞳总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蓝龙主君计上心头,故意恐吓道:“你父亲的新欢可不一般呐,星律教廷屠龙派的领袖,杀龙不眨眼的大恶魔,连黑死神都被他击穿了护心鳞!呵呵,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龙,阿弥沙他一口一个,骨头都不带吐的!”
小龙怔在原地,晃得起劲的尾巴也不动了。
戈利汶以为自己把小家伙吓到,一下子就来劲了,又喂进去一大块鱼肉:“来,吃得肥肥胖胖的,到时候阿弥沙才能吃饱。”
小龙咽下这口肉,即刻就急切地咬他的手指,努力把他往别处拽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哎停停停别咬我!”
戈利汶捏着幼龙后颈迫使其松嘴,正欲教训,却冷不丁发现一个挂在她脖子上亮闪闪的东西。
“……这什么?”
俯身细看片刻,蓝龙主君蓦地炸鳞了,“阿弥沙!!”
这个死人,竟然拿自己的龙晶去给银龙做定情信物!!岂有此理!!!
“走走走,”他一把抱起小龙,“跟我讨个说法去。”.
寒气渐起,辛戈王宫就此被封冻在水晶球般的寒冰壁垒中,可怖的地狱之火没再蔓延到别处。
只是稍一懈怠,厚实的冰壁就会迅速消融崩塌,然后前功尽弃。他实在抽不开身,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愿阿弥沙一切都好。
但这样下去毕竟不是办法……
又坚持了一段时间后,赫兰微蹙着眉,罔顾自己龙晶的力量已经被过度使用而透支,他咬咬牙,将冰罩之内的时间彻底与外部切割,使其如激流般涌动起来,跑得快些,再快些,让红龙龙晶燃起的烈火尽早熄灭。
这样他就能去找阿弥沙了。
“银龙!”
无比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诧愕回首,见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古伦达!他回来了!”戈利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躬身扶着膝盖道:“那死淫龙正在跟阿弥沙交手!啊你怎么在咳血?!你没事吧???”
“我知道。”赫兰平静擦去唇边的血迹,不解地举目四顾,“沙沙呢,你没有把她带在身边?”
蓝龙主君抹了把脸:“我看到他们打起来,就赶紧把她带回泰瑞斯了。本来想回弗罗伊斯找帮手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女妖也逃出地牢了!他们二打一啊,你快去救你情人吧——呃、你现在还行吗?”
“弗罗伊斯的人想保住古伦达,否则怎会让他轻易出逃?”赫兰摇摇头,与蓝龙四目相对,“你回去没用的。这里你能解决吗?”
“红龙的火?”戈利汶在心里掂量了一番,估摸道:“行吧,应该还是能撑一会的。”
惊涛骇浪拔地而起,旋转着包裹在冰壁外部,银龙主君随之撤掉了自己的力量,于是炽焰撞入水中,庞大的水球都为之沸腾,白花花的水汽剧烈升空,发出不亚于燃烧时的咝咝巨响。
“好像也不是能撑多久,”蓝龙主君欲哭无泪,“你快走,别管我!”
话毕扭头一看,发现身后早已不见银发青年的影子,“啧,银龙。”.
轰隆——!
山国亚斯兰与辛戈的边境此刻地动山摇,走兽哀嚎鸟雀惊飞,其动静之大,仿若要沿着国境线将两处疆域就此裁剪开来。
巨龙的怒吼伴随着万丈雷霆,晶蓝电光一泻而下声势浩大,威力丝毫不输星辰箭阵那坠如雨落的万道光箭,还有骤然斜出的峰峦、倾泻而下的江河,山川河流的布局瞬息万变,若无蓝龙龙晶在手,再强大的御法者恐怕也会受困其中。
一道幽蓝微光闪过,海潮之音隐隐泛起,小龙拍动翅膀倏地冲出云层,没有被那魔爪狂舞般的闪电击中。
在高空中捕获到至亲的身影后,她降落在一处土丘上,放开嗓子使劲叫唤,然而皆被雷声掩盖。
“呜……”
沙沙失落地低垂脑袋,再次仰起头后,她惊愕地发现,奔涌的黑水正在山崩地裂的剧烈动荡遮掩下徐缓接近那道身影。
这次破水而出的不再是泥人,而是一个身形诡魅的女妖,拥有鳗鱼般的湿滑长尾,手中还握着一支漆黑长矛,锋利的尖端电光缭绕,于电光石火间直取御法者后颈。
伴随一声高亢的怪叫,身后掀起的滔天巨浪骤然硬化成翻卷的坚冰,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脖颈。
阿弥沙费解地回头一瞥,只见数道冰棱那锐利的尖端堪堪抵在自己后背处,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女妖被封于坚冰之中,与他的距离不过咫尺。
没有丝毫犹疑,御法者旋即聚风成箭将其击碎,顿时有密集雷瀑自天际滚滚而来,裹挟着巨龙暴怒不甘的吼声……
银龙主君赶到时,恰好目睹伴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天射出一支星光魔铸而成的长箭。
云雾皆散,启明星阵的光芒再度照耀大地,黑暗无处遁形,至此一切才真正尘埃落定。
他松了口气,又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轻咳出声,周遭的景象遽然抖了抖,变得朦朦胧胧,令人看不真切。
“沙沙?”
反应过来后赫兰颤然捂着心口,慌乱地四处寻觅,“你在哪?沙沙?”
星光辉映之下,眼前的一切都在风化消散,仅余那蜷缩在地的小身影清晰可见,一下子便揪紧了他的心脏。
他紧忙赶过去,小心地抱起陷入沉睡的龙崽,柔声唤道:“宝宝?”
沙沙睡着了,没能回应他的呼唤,连气息也微弱得难以感知,仿佛睡去就不再醒来了。银龙主君眼眶泛红,压抑着情绪说不出话来。
“……银龙?”
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像踏着风。
“银龙!”
是阿弥沙在奔向他们。
赫兰轻抚小龙的脑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来了,沙沙。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们一家——”
话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发现周遭的景象已然完全改变。他们此刻正身处沙沙的龙晶地穴内,没有阿弥沙了。
银龙主君惘然地伫立良久。
“我们回家。”
离开时,赫兰将这处地穴彻底封闭起来。在沙沙健康长成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再任意使用这股力量了。
他想,阿弥沙也会理解自己的。
第68章 雨夜来客 银龙主君浑身湿透,怔怔凝视……
午间日光正盛, 傍依石心花园的偏殿里,大门蓦然被气喘吁吁的侍者推开。
“主君不好了!少君又——”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银龙主君平静地端坐于落地窗前,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抵在唇边。侍者堪堪松了口气, 垂首安静地退出殿外并合上门。
那令数十名仆从慌里慌张找寻了半天的小龙, 此刻正抱着尾巴窝在父君膝上酣睡。
担心龙崽睡美了照着尾巴来一口, 赫兰时不时轻轻翻动那蜷成团的小躯体,但终究没能将短胖鳞尾从四只爪子的桎梏中解放,无奈地捏了捏她的小爪子。
遥想一年多前, 阿弥沙击杀辛戈主君古伦达的那个夜晚, 将女妖薇拉冰封近乎耗尽了小龙所有力量, 以至于自己差点以为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彼时回到圣白宫后,他将沙沙安置在用自己龙晶打造的小窝里,传老医官来为她诊治, 无果又尝试使用绿龙龙晶, 最后甚至找萨维恩向白塔借来了金龙主君的龙晶,然而赐福似乎也无济于事。
沙沙足足昏睡了半个月,等得父君心都碎了她才悠悠转醒,由于太久没进食而整只龙都瘦脱相了。
银龙主君不无忧虑地想, 宝宝还是颗蛋时就比同类要小些,破壳后好吃好喝也只是横向发展, 经此一劫就长得更慢了。
一般情况下,幼龙大多在一岁前就开始长角,而沙沙则晚了许多, 一直到现在快两岁才有反应。
连续数日,圣白宫内的人都能目睹小龙哼唧着在廊柱、树干等地方磨蹭脑袋,模样瞧着很不好受,就连享用她最喜爱的烤羊腿时也会经常停下来, 郁闷地呜咽着,用短短的小爪子去挠脑壳。
睡觉时更不安分,每晚都会突然从枕边的软垫滚落,哼哼唧唧地一路滚进父君怀里,要父君抚摸脑袋才能睡着。
赫兰自己也没睡好,但更忧心长身体的龙崽睡眠不足。今日偶然见到艾伦给马厩里的飞马梳毛,他想了想,令仆从准备一把干净的软毛刷,随后将四处撒野的小龙抱了回来,用毛刷轻轻梳着那活像顶了两颗树莓的小脑袋。
效果立竿见影,沙沙舒适地眯起了眼,很快就困得哈欠连连,抱着尾巴枕在父君膝上,头一回在白天睡得这么香甜。
龙崽从小就喜欢凉快,只有在他陪睡时才愿意趴在软垫上,其余时间若是犯困,都会无一例外地钻进那龙晶打造的小窝里。
但这一次,银龙主君准备将幼崽送进去时却犯了难。
将近两岁的小龙,发育再怎么迟缓,毕竟也比之前大了不少,平日里努努力就能钻进去的窝,现在要经他人之手被送进去却不容易。
赫兰沉默须臾,只好退而将宝宝安置在软垫上,又取来沙沙最喜爱的玩具——塞壬们送的一只由珍珠串成的小羊,轻柔地塞进两只前爪间。
该给龙崽做一个更大的窝了。
虽然自己的龙晶现在只能用稀碎来形容,但对王庭内技艺高超的工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决定还是回自己的地穴一趟.
漏水了?
银龙主君抬手挡住飞溅到脸上的水花,紫眸中透露着惘然。
地穴内,龙晶依然维持着他将阿弥沙和灰龙一齐封印时那被震碎的状态,零碎地散落遍地,却在自己靠近时漾开一圈圈奇异光影,还有汹涌水流从中喷出,淅淅沥沥地“落”在洞顶。
就像被倒置的瀑布。
赫兰静立半晌,俯身拾起一截白骨,扔向那铺满龙晶的诡异地面。果不其然,白骨没入水流后径直沉了下去,宛若到达了另一个时空。
别这样。
他霎时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动摇地接连后退,直至背部抵上洞壁,再也无可回避。
黑沙王庭的威胁尚未解除,依然如影随形,千流需要一个实力稳定的主君,沙沙还那么小,需要父君庇护她健康长大,自己不能被一再削弱。不能因为想见阿弥沙而将一切统统抛之脑后。
可是……万一他需要自己呢?
就像上次,如果不是沙沙奋力将女妖冰封,阿弥沙会不会因此命悬一线?没有阿弥沙,那就没有千流王庭,连沙沙也不会存在于世。
说到底,他所有的追悔自责都源于这么做的是沙沙而非自己,若能有重来的机会,他会为了阿弥沙更加奋不顾身。
银龙主君说服了自己,迈开腿徐缓向前走去,在纷乱游移的光影与喧哗的流水间陡然失控下坠,视野内一片昏黑.
毫无章法的狂风骤雨转瞬将银发青年淋成了落汤主君,乱雨狠戾敲打着长睫,此时连睁开眼都变得尤为困难。
赫兰叹了口气,抬手在头顶上方凝聚出一道冰障,阻挡那过于热情的雨水。
这里是云海高地?
正值夜晚,又有阴云蔽空,根本无法看清周遭的景象。他下意识将暴雨同云海高地联系起来,实际上身处何地还不得而知。
思忖间,高亢尖锐的啸叫乍响于身后。有什么凶猛异常的东西在疾速朝自己冲来。
赫兰刚想瞬移离开原地,不料却被猛地抱着腰扑倒在湿滑的草地上,气息骤乱。
眼见偷袭失败,余光中那头狮鹫转而展翅升空,悻悻地长唳着飞远了。
狮鹫……
他没猜错,真的是云海高地。
千年前的云海高地。
耳畔边喧嚣渐远,无形的屏障隔开雨幕,内里燃起一团照明的焰火。银龙主君浑身湿透,怔怔凝视着身上的黑发青年,连眼睛都忘了眨。
对方同样也湿漉漉的,但还是比自己稍微好些,毕竟穿了斗篷戴了兜帽。只不过这雨实在不讲道理。
“你这次来得真巧。”末了是御法者率先开口,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说话时那双金瞳流光溢彩,好似蜂蜜就要淌到他身上了,“差一点,我就能近距离观察那只狮鹫了。”
听起来,这不是好巧,而是坏巧。自己这次来得不是时候,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还坏事了。
纤长鳞尾轻车熟路地搭上伴侣的腰肢,银龙主君微蹙着眉,语气却全然听不出歉意,“那我要怎么给主教大人赔罪才好?”
阿弥沙忍不住笑了,手臂撑在他身侧,眼看就要俯下身来——突然间又坐直了,做贼似的左看右看,犹豫道:“你没有带……?”
“没有。”
话音未落他就被揪住衣领扯了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地主动将唇瓣送给阿弥沙品尝。
御法者的兜帽被他蹭落了,所幸现在雨滴打不到两人身上,就算打到或许也无妨,他们近乎贪婪地攫取彼此的呼吸,赫兰撑在草地上的手滑了一下,阿弥沙顺势将他压倒在地,捧着他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等、等下。”最后银龙主君喘息着将伴侣稍微推开,白皙的脸颊已然染上潮红,气息不稳道:“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什么?”御法者茫然地注视着他。
到了这一地步,不继续往下实在难受。但他鳞尾都缠得那么紧了,阿弥沙还在忘我地吻着,丝毫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啊等等、
赫兰忽而回想起来,之前在辛戈王宫里阿弥沙说过,他们第一次□□是在他被流放到云海高地期间。
虽然、那只是阿弥沙的第一次,并不算是自己的第一次,但这足以说明此刻的御法者可能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他也……实在不好意思。
要怎么告诉阿弥沙脱掉衣服然后坐在自己身上?这种话他或许再活一千年也说不出来。
还是算了。
眼下的状态未免有些狼狈,银龙主君红着脸松开缠在伴侣腰上的鳞尾,尾尖抵着对方腹部将人推远了些,尽量不让自己的异样变得太明显,“我是说,你要接吻,起码也带我去个能落脚的地方啊。”
“噢,”阿弥沙恍然大悟地将他拉起来,“那到屋子里去吧。”
银龙主君接受了邀请。御法者在流放地的住处是一间石砌的尖顶小屋,据说曾属于某位偷猎狮鹫卵的猎人,不过后来原住民失踪了,这里也就此荒废。
阿弥沙一进门就脱下水淋淋的斗篷与外套,挂在墙壁钉的挂钩上,赫兰跟着进去,注意到最边缘的钩子上挂了块轻薄的木板,其上密密麻麻地刻画了好几排五角星,最后一个五角星是残缺的,还差两画才能完成。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讶然地问:“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
“啊,”闻言阿弥沙愣了少顷,瞟一眼墙上挂着的木板,不确定道:“是吧?那个其实不准。”
思及云海高地那连年的狂风暴雨,赫兰理解地点点头,“一直下暴雨,有时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计时确实困难。”
“不是因为这个,”御法者褪下沾湿的衣袍,仅剩一件里衣时,龙晶吊坠的轮廓在胸口处显现出来,“每次五的倍数结束,重新开始新一轮时,我可能一下顺手就把整个五角星画完了,所以这上面应该多了很多个四天。”
赫兰被龙晶吊坠吸引了目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有多么令人语塞,他犹豫须臾,没忍住问:“画错了,为什么不刮掉重画呢?这是木板啊。”
阿弥沙身形一滞,震惊地扭头看他。
难以忍受的缄默在小屋内蔓延开来,银龙主君缓缓挑眉,试探道:“被艾德温流放到这里对你打击很大吧?”
他宁愿觉得是深受打击也不敢相信伴侣会这样犯蠢。导引派导师对阿弥沙的评价总不能是真的吧?
“嗯……”御法者决定含混过去。
“嗯。”银龙主君决定不拆穿他。
“对了,你可以用那个洗澡。”阿弥沙瞥见仍在滴水的银发,指着一个木桶对他道,“这里可没有浴缸。浴池也没有。”
银龙主君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木桶,不解地与伴侣对视,“那水呢?”
咣——
阿弥沙推开门,当着他的面把桶放了出去,语气轻快道:“放心,很快就能接满。”
“……”
银龙主君婉拒了用冰冷雨水冲洗身体的提议,坚信施法清洁更加方便快捷,并在伴侣准备这么干时把人拽了过来,从头到脚清理干净。
嘈杂的雨声到夜半仍不绝于耳,聊胜于无的羊皮床垫,那坚硬床板的存在感依旧如此强烈,但躺下去盖上厚厚的毛毯后,尤其是有阿弥沙依偎在身边时,赫兰觉得自己的眼睛马上就要睁不开了。
以往他睡得不算安稳,总是禁不住忧心王庭内外事宜,有时身旁的龙崽也动静不小,做噩梦要他抱,做美梦要咬他——自己的鳞尾已经不知被当成烤羊腿给小龙磨牙多少回了。
壁炉的火光足以照明,阿弥沙起身吹熄了油灯,重新躺下前,视线先是在他身上流转片刻,然后睁大眼睛凑近了些,指腹轻按在他颈侧,“这里怎么受伤了?”
“嗯?”
赫兰疑惑地伸手摸了摸,确实触碰到了几道轻微肿起的划痕。这个位置,只有可能是某只精力旺盛的小龙扑上来搂自己脖颈时留下的。
“我忘记给沙沙修指甲了。”
阿弥沙挨着他躺下,将毛毯往上扯了扯,不太理解地问:“主君还需要亲自做这种事?”
赫兰无奈道:“让别人来,她会闹的。”
“可能她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幼崽都这样。”阿弥沙翻身揽住他,手还不老实地去摸他的鳞尾,懒洋洋道:“之前我给她剪的时候就挺乖的。”
“是吗?”
脑海里浮现出小龙乖乖将爪子搭在阿弥沙膝盖上的画面,银龙主君心都软化了,转头在伴侣脸侧亲了一下,“因为是你,她在别人面前可不是个乖孩子。”
“那是自然。”御法者很是受用,嘴角微微上扬,“我料理过的龙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头,牛那么大的都不在少数,对付这种乳牙都没换完的小崽子简直易如反掌。”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69章 云雨将息 他想,如果这是一个梦,那自……
阿弥沙定定地注视着他, 玩弄他鳞尾的手也没轻没重的,“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赫兰喘了口气, 尾尖徐缓缠络住伴侣的手臂, 近距离与那双具有侵略性的金瞳对视, 轻声道:“她喜欢你。”
“小龙最喜欢最依赖的人,总共有两个。”
言罢银龙主君隐忍地咬住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眼睫颤然翕动着。
阿弥沙会猜到吗?他那么敏锐……
人类的视线定格在那粉润的唇瓣上, 料想应该只有非人之物才能具有这般无暇的美感,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捏住银发青年下巴,侧着头吻了上去。
“等——”
直到银龙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弥沙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对方, 转而继续抚弄手中冰凉滑腻的鳞尾,心情大好。
“总是这样打断我们的谈话。”赫兰被摸得尾尖微蜷,幽怨地将龙仆的账也一并算到眼前的青年头上。
“有吗?”
阿弥沙认真地回忆起来,目光散漫游移, 看着那灵活纤长的银尾插入自己指缝间,缠绕住他的无名指, 就像戴了枚银戒指,“那继续聊。你刚刚说喜欢我?”
“我说沙沙喜欢你。”
“你不喜欢?”
“喜欢。”
“我还是更喜欢聊这个。”御法者眉眼弯弯地冲他一笑。
银龙主君莫名有种自己被戏弄的感觉,不再说话了。伴侣对龙崽的漠不关心让他有些难过, 而他也清楚这不是阿弥沙的过错。
阿弥沙是爱着他们的孩子的,只是没有机会去表达这份爱。他离开得太早了。
赫兰愈想神情愈发寂寥,连圈住伴侣无名指的尾尖也在不觉间松开来。
“真服了你们这些带崽的。”
御法者忽地环住他的腰贴上来,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温热的气息随话音缭绕于颈侧,“说吧,继续在我们短暂的共处时间里聊聊你的崽子。她最近胃口可还好?”
“还好。”银龙主君有些受宠若惊地回抱住自己的伴侣,开心道:“虽然最近吃得慢了些,但食量没有减小。沙沙现在不仅馋烤羊腿,就连见到牧民的羊也会两眼放光……”
阿弥沙安静地听着。
或许有些太安静了,银龙主君没讲多久就停下来,总觉得身边的人马上就要睡着了,他转而问:“你想跟我聊些别的吗?”
“比如?”耳边的声音闷闷的,果然沾染了倦意。
赫兰想了想,不解地问:“阿弥沙,算上你,屠龙派统共也只有三位银袍大主教,你怎么会想着跟艾德温抗衡?”
阿弥沙搭在他腰侧的手动了动,脑袋也微微抬起,似是精神些许,枕着他的肩膀缓缓道:
“东南的梅德湖平原,中部的石心森林一带,洛希山脉以西的聚落,蒙特岛,以及南方的两大要塞——这六个地区虽然由导引派大主教负责,但信仰杂糅,教廷尚未取得绝对的控制权,因此不属于导引派的优势区。”
“按照教廷法规,若在教皇选举期间,六个地区任一遭受龙祸且御法者驯驭失败,则负责该地区的大主教失去本次参选和投票资格。”
“原来如此。”
赫兰默默地想,蒙特岛就是后来人们口中的龙岛,此时已经被黑沙龙族占据;南方的两大要塞分别是狮心城和风琴堡,而狮心城在阿弥沙十五岁时就沦陷了。
导引派丧失两票的优势,再加上其他四个都是龙祸频发之地,阿弥沙击穿黑死神的护心鳞也积累了不少声望,还真有与艾德温角逐教皇之位的资本。
“你们分明是公平竞争,他却在胜出后将你流放,毫不顾忌昔日情分。”他停顿须臾,轻轻地问:“你怨他吗?”
“他还是手下留情了,说实话,这里比北地好多了。”阿弥沙摸到他的手,睁开眼,语调轻快地描述道:“不仅栖息着罕见的狮鹫和飞马,还有悬浮于空的古遗迹,运气好时还能发现随云雨团移动的浮空建筑……”
银龙主君安静地听着。
角逐教皇之位失败、再加上被昔日挚友流放的双重打击,他的伴侣豁达乐观得有些戈利汶所说的没心没肺意味了。
过了良久,赫兰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蓦地发现身旁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匀长平稳,晾在耳畔,在屋外嘈杂雨声的烘托下显得微弱而清晰。
这似乎与从前的无数个夜晚无甚区别,在初见的那片星下原野,在美丽安宁的潮洇王宫,在鹰崖城的废墟里,在圣白宫……一千年的时光究竟隔开了什么?彼时觉得难以跨越的距离,此刻竟唾手可得。
他侧躺着,手臂压着枕头,稍微支起上半身,低头吻了熟睡的伴侣,而后如放下一切般舒缓地躺回去,将人揽进怀里,“晚安。”
次日醒来时,身边果然不见阿弥沙的身影。
赫兰睡眼迷蒙地坐起身,发了片刻的愣。努力成为一位称职的主君后他再没有嗜睡过,但每次只要伴侣在身边,就会无可避免地被打回原形。
兴许是阿弥沙起太早了。他默默地想,这不是自己的问题。
走出卧室,一眼可见桌面上摆着硬邦邦的黑麦面包,一块奶酪,还有一杯水。
考虑到这近乎于家徒四壁的环境,这或许已经是阿弥沙最大的诚意了。银龙主君瞅了两眼,顿觉嗓子噎得慌,最后只是喝了杯水。
推开木门走出去,外头天朗气清,碧空如洗,竟难得地放晴了。
举目望去,一小片菜地率先映入眼帘,脚下湿滑泥泞,赫兰走得小心,不忘观察那和龙一样有幸被自己伴侣料理的作物。
认得出来的有卷心菜、胡萝卜、土豆、甜菜、豌豆、薄荷以及迷迭香。还不错,他想,起码龙崽不吃蔬菜这点不是遗传的阿弥沙。
后边简陋的畜栏里,几头外形潦草的山羊正在咀嚼草料,还有一群走来走去的鸡,见到他还好奇地撇着脑袋。
好在沙沙不在这里,否则阿弥沙的羊怕是要不保了。
现在没有主仆血契,也没有配对的龙晶戒指,要找到行踪不定的御法者似乎有些困难。
所幸阿弥沙身上还带着自己的龙晶。银龙主君这么想着,不自觉唇角微微勾起。
没费多大劲他就找寻到那熟悉的身影——在一片地势开阔的原野上。
距其不远处,拧成漩涡的疾风狂啸着卷起几块巨型岩石,在御法者的控制下,将它们逐一放置于原野的不同位置。
完成这一切后,阿弥沙扭头望向他,“看来主君睡得很好。”
“我平时不这样。”听到伴侣的调侃,赫兰小声反驳:“这次是因为有你在。”
“我的荣幸。”阿弥沙笑着朝他走来,手指曲起揩过他脸颊。
赫兰条件反射地想蹭伴侣的手,末了还是克制住了,“你在做什么?”
“喏,”阿弥沙扬了扬下巴,他于是看向那由近及远的几块巨石,“昨夜的雨水冲走了路标,我来把它们复原。”
“路标?平时有人来这里么?”
“多数是商队。”阿弥沙点点头,解释道:“龙族讨厌云海高地这样的环境,很少会出现在此地,那些雇佣不起护卫的商队就只好走这里。”
银龙主君注视着自己的伴侣,“所以你是为了帮他们。”
“各取所需罢了。”阿弥沙不以为然,“狮鹫会掳走商队的马匹吃掉,所以经常是我来护送,顺带跟他们换些油盐之类的日用。”
言语间暴雨说来就来。
远处深色的高草在狂风中翻涌成道道绿浪,为高低起伏的丘岚镶上了流水般的花边。阴云吞噬了天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飞速黯淡下来。
“又失败了。”阿弥沙踢开脚边一块碎石,郁闷地仰头望天。
“调雨阵法?”赫兰边说边凝聚出一道足以遮挡两人的屏障。
御法者不免诧异,皱眉沉思少顷后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银龙主君撇开目光,好整以暇地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敷衍我。”阿弥沙掐了一把他的腰,有些没好气地原地站定,看着正涤荡整个原野的滂沱大雨,没多久心情又莫名地好了起来,挽住他的手道:“你在这等着,待会雨停了,我就带你去看藏在暴雨团里的东西。”
银龙主君瞅着变脸奇快的伴侣,十分配合地问:“那些古遗迹?还是浮空建筑?”
“都有。你知道吗,它们或许跟神庭的传说有关。”
阿弥沙说着,从斗篷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削尖的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赫兰好奇地探过脑袋,在那布满符文、图形的纸张连续翻动时,敏锐地捕获到内容与其他截然不同的一页。
“那是什么?”他问。
阿弥沙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赫兰轻轻将纸张往回翻,翻到方才的那一页,“这个。”
上面没有符文,也没有其他令人费解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画中的人倚坐在弯月石上,身边飘浮环绕着无数条丝线——正被编织进长长的画卷中。
他好像曾经见到过这样的画面,在安卡莎的意识里,在灰色沼泽中……透过那块镜子的碎片。
阿弥沙沉默须臾,坦白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算是我的一个梦?我梦见到,所以就画下来了。”
听罢赫兰愣神许久,直到御法者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如梦初醒,“好,那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夜半。阴雨断断续续的,下了停,停了下,实在令人恼火。不过最恼火的当属以为调雨阵法即将成功的御法者。
银龙主君抬手将湿漉漉的岩石烘干,坐下来陷入纷乱纠缠的思绪中。他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以至于回过神来时已经到半夜了。
雨暂时停住,在附近的浮空石上折腾大半天的阿弥沙也终于回来。
御法者解开斗篷抛在地上,拍拍手,有些丧气地走到他身旁,“今晚看不成了。很快又会下雨。”
“不急于一时,”他用鳞尾勾住伴侣的手臂,将其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阿弥沙笑了,之后又叹息,“银龙,我们的时间太少了。”
银发青年望着星光璀璨的夜空,抓住伴侣微湿的手,将雨水烘干而后十指相扣,认真地开口:“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不要为我们的离别难过,那都是暂时的,好吗?”
“这次你不急着走了?”阿弥沙抬眸盯着他,但像是早知道答案那般,金色眼瞳中流淌过近似于低落的情绪。
“不是。”
赫兰缄默片刻,有些无法面对伴侣那样的眼神,他抬手按在阿弥沙脑后,让两人彼此抵着额头,以这么一个亲密无间的姿态承诺道:“如果神庭真的存在,如果传说是真的……阿弥沙,无论你去到哪,我都一定能找到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保证。”
阿弥沙安静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什么,他一时愣神,没能听清,不由得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面前的人顿了顿,“要做吗?”
银龙主君没说出话来,纤长漂亮的鳞尾悄悄蜷起,阿弥沙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揪住他的尾尖,促狭地笑道:“不要表现得好像你才是第一次的那个。”
“你是想……”“就在这里。”
衣袍被层层剥落时赫兰不由得想到,分明是这家伙表现得不像第一次,怎么倒反过来取笑他?也就自己如此死心塌地地甘愿被阿弥沙欺负了。
他看着阿弥沙把御法者制服垫在湿润的草丛间,又摘下龙晶吊坠小心放在一旁,而后直接将他摁倒并骑上来。
赫兰闷哼一声,撑在地面的手攥住凌乱草茎,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说不出话来。他缓了半晌才扶住伴侣的腰,无奈道:“你怎么能不做准备就硬上?”
阿弥沙靠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抽着气,拥紧他一动不动,闻言理不直气也壮:“我怎么知道?你觉得不行就应该阻止我。”
阻止阿弥沙……自己好像就从来没有在这方面成功过。这么僵持下去确实不是办法,他轻拍阿弥沙的背,“好了,我教你,不要乱动。”
时间宝贵。毕竟,他知道这家伙很快就会在与自己交合的过程中获得灵感,然后急不可耐地继续去钻研他的调雨阵法。
之后,之后……自己应该就回去了吧?阿弥沙到了辛戈王宫才有机会告诉自己成功的消息,看来他们这次的时间比以往都要短得多。
思绪远去的银龙主君被伴侣的深吻唤醒过来,阿弥沙在这方面倒是个好学徒,现在是他的喘息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湿热的云雨和清凉的风在这片原野上彼此交织,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星光下莫名令他感到羞耻,就好像他们欢爱的情节都被写入到律法之中。
阿弥沙体温攀升得太快,内里湿热一片,外面也不遑多让,所以急切地在他身上乱蹭,还想咬他的鳞尾,赫兰有些招架不住,最后干脆躺下,与伴侣拉开些许距离。
这样的距离恰到好处,可以看清阿弥沙努力又有些笨拙的模样,那双熠熠生辉的金瞳,与他梦中无数次所见的别无二致,比天上的星辰更加明亮璀璨。
他想,如果这是一个梦,那自己宁愿永远不再醒来。
第70章 雪上加霜 他放松地笑了,调侃道:“瞬……
迷路了……
其实并非迷路。
来到此地的第七日, 银龙主君后知后觉,自己早已在不经意间踏入了御法者设下的“陷阱”。
他无奈至极,又不愿离开, 只好漫无目的地继续在这片冰霜凝结的树林中徐缓穿行, 以期找寻到伴侣留下的蛛丝马迹。
北地的空气极其纯净, 带着三月锋利未褪的寒意,吸入鼻腔时还能感知到松脂的冷冽气息。
穿过这片落叶松林,往北去是一望无际的苔原, 阳光照不到时总显得贫瘠而苍凉, 更远处则是绵延不绝的冰山, 厚重积雪盖不住山巅磅礴的气势。
远眺几眼后,银龙主君收敛了目光,默然留意着暗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周遭也似乎就此安静下来。
任谁也不会想到, 这一切的源头仅在于他的一句承诺——
沙沙愈大愈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多次费尽心思偷溜出去撒欢,但千流王庭的疆域之外并非都是如潮洇主君那般和善的存在。
考虑到这么做的危险性,银龙主君不得不每次都声色俱厉地扣掉龙崽的一顿餐后甜点, 然而收效甚微。
最令他忧心的一次是在沙沙两岁多时,小家伙竟背着所有人独自往北飞越云海高地, 去到那旧时人族七大王国的遗址。
待他赶到时,龙崽正迈着小腿徘徊在山国亚斯兰与辛戈的边境,银白色的小身影在焦土间执拗地找寻着什么, 尾巴耷拉,边走边哀咽。
看来她都记得,上次自己与另一位至亲正是在这里分离的。
被父君抱回去时龙崽的情绪低落至谷底,抱着尾巴蜷成一团, 脑袋埋进父君怀里哼哼唧唧。
赫兰看得心疼不已,他幼时体会过无父无母的孤苦无助,因而一点也不希望沙沙也有类似的缺憾。哪怕她已经是受尽宠爱的千流少君,那都填补不了失去至亲的空缺。
于是他郑重向幼崽承诺,等到她三岁就带她去见母亲。
银龙主君本以为小龙三岁差不多就能化形了——带一个可爱的小孩去找阿弥沙似乎比带一只龙崽去更容易令人接受。
没承想,一直等到三岁半了小龙也还没学会化形。
说她开窍晚吧,可她轻易就能令温暖湿润的千河平原像北方那样下起雪来,甚至干出过冻结溪流、然后趴在上面舔舐冰块中的鱼鲜这种事情。
某些方面“天资愚钝”,某些方面又天赋异禀,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知情的塞壬们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绝对不能欺骗小龙,否则将会永远失去幼崽的信任。
赫兰听进去了,但还想再等等,等到沙沙快四岁——如果那时小家伙还没学会化形,他依然会带她去见阿弥沙的。
希尔妲与黛娜为此大半夜翻进圣白宫与他理论,将沙沙还带着壳的那段时间也算了进去,最终得出小龙已满四岁的结论。
在三双亮闪闪的眼睛注视下,银龙主君当晚就抱着崽去了龙晶地穴。
一切都还算顺利,来到这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后,他几乎瞬间知晓这是哪个时间点。
——阿弥沙十五岁时一箭击穿黑沙龙祖的护心鳞,十六岁被破格提拔为星律教廷的银袍大主教,随后没多久就因顶撞教皇雷诺四世被流放到了北地。
小龙兴奋地趴在父君肩膀上,短胖的鳞尾在父君背后扫来扫去。
有点沉,但也还好。赫兰另一只手护在肩膀处,以防龙崽太过忘我,一个翻滚就摔落下地。
“我们就快能见到他了,开心吗?”
沙沙激动得直哈气,迈动小爪子从父君左肩爬到右肩,又从右肩回到左肩,摇着鳞尾乐此不彼。
赫兰被崽子的模样逗笑了,随后他闭上眼感应着自己的龙晶,籍此来确认伴侣的具体位置。
父女俩在这片冷杉与落叶松组成的树林中来回游荡,却怎么都找寻不到阿弥沙的踪迹。
明明就在这附近啊?银龙主君百思不得其解。
许久,见找不到人,贪玩的小龙就在父君身边待不住了,后腿一蹬,亢奋地扑腾翅膀要往别处飞。
思及龙崽没准能凭借血脉的联结感知到另一位至亲的存在,他没有阻止,原地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掠过一簇松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以沙沙目前的实力,这附近还没有能够威胁她的存在。适当地放松些许也好,反正这里没有什么阿戈雷德,连黑沙龙族都远在世界的另一端。
当天夜里,银龙主君守在临时变出的冰屋内,燃起篝火,将捡到的一些山楂和野苹果仔细擦干净,用手帕垫着放在地上,等待那只乐不思归的小龙回来享用。
出乎意料的是,沙沙并非空手而归,还拖回来一大块连皮带毛的生羊排。
在父君诧愕的目光中,龙崽趴下来惬意地舔着爪子上的血丝,仰起脑袋看看父君,又看看那块羊排,叫唤一声,鳞尾欢快地摇晃起来,示意父君好好享用。
好吧。兴许是平日里在圣白宫娇生惯养着的缘故,赫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幼龙可以吃生食,亦没反应过来幼龙也有捕猎能力。
“……这是哪来的?”
面对父君的询问,小龙蹭着地面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然后翻过身去,仰躺着摊开圆滚滚的肚子。
赫兰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揉着崽子的肚皮,“又吃那么多。肚子都要撑破了,不难受么?父亲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总也不听话……”
“呜?”
小龙歪着脑袋瞧着父君,而后挥动爪子翻过身来,动作略显笨拙地攀上父君的膝盖,直起身子,前爪扒住父君肩膀,凑上去在他眼角处舔了舔,乖巧异常地哼了两声。
“行了,”赫兰眸光微烁,抬手将龙崽摁进怀里,握住一只小爪子晃了晃,“现在倒知道来卖乖。”
父女俩就这样达成了某种共识,接下来几日分工明确,白日里他去找阿弥沙,沙沙则去找吃的。
每天夜里揽着小龙入睡时一切都好,然而一旦到了白天,赫兰总会有种被盯梢的感觉。如果不是他的错觉,那对方一定非常擅于隐藏自身。
到这里的第七日,他终于有些迟钝地意识到,有人在这片树林里设下了某种阵法。
……就像古伦达之前将阿弥沙困在沼泽地里的那样,进入者迷失其间,无法找到被阵法藏匿起来的隐秘之所。
赫兰不由得想到,或许阿弥沙并不想被人打扰。但如果他知道来的“人”是自己呢?
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消现出银龙真身,一爪子下去就能撕毁御法者布下的结界。
阿弥沙也就再藏不住了。
银龙主君沉思半晌,末了还是决定不勉强。既然阿弥沙就在这片森林里,那他总会出来的,只要到了阵法覆盖不到的地方,他们就能相见。
这里其实并不人迹罕至,偶尔会碰见些浑身裹得像头熊的原住民,他们吭哧吭哧地将松树砍倒、劈成长短合适的木段,一齐捆在驯鹿拉的雪橇上,还会与伙伴叽里咕噜讲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为免引人注目,银龙主君隐去了龙族的一切特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懵懂的外乡人。
借松树茸葱针叶的遮挡,他目送那几个原住民驾着雪橇远去,而后再次警觉地感知到窥探的视线。
唰!
半空爆开的冰棱骤然穿透了偷窥者的躯体。
银龙主君听到一声尖唳,转身瞥见有个影子蓦地从一棵冷杉上栽倒,砸在雪地上几无声响,只引得积雪簌簌而落。
他蹙着眉徐缓走近,发现那是一只受伤的矛隼,淡灰体表密布白色条纹和黑色斑点,一只翅膀折了,被贯穿的胸腔正剧烈起伏着。
“谁派你来的?”
赫兰小心将它捧起,融去了锋利的冰棱,正想施展疗愈术时,一道人声忽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你。”
他扭头望去,来者裹着厚实的黑色兽皮斗篷,浑身上下只余脸庞露在外边,整个人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声音也异常冷淡,像被北地的霜雪浸透了。
“阿弥沙!”含情的紫眸欣然弯成了两道月牙,银白羽睫微微颤动着,他差点没抓稳手中的猛禽,“你终于来了,我——”
“还给我。”
青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噢。”
尽管感到不明所以,银龙主君还是依他所言,松开了已然痊愈的矛隼,任其飞到阿弥沙手上去,又继续道:“你早就知道我来了,怎么不出来见我?”
他和沙沙都在这里等了七天了,也不知道自己的龙晶还能维系这个状态多久。
隔着手套轻抚几下受惊到颈羽都炸开的矛隼,阿弥沙随后放它离开,转而冷淡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见你?”
赫兰愣怔在原地,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展开,他好像忘记了怎样说话,静默半晌后轻轻地问:“你不想见我?”
阿弥沙不为所动地漠然瞧着他,双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在见到他眼眶开始泛红后哑了声,心烦意乱地转身就走。
“等我。”银龙主君不管不顾地跟上去,御法者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放慢速度他也跟着慢下来,直至穿越森林、走过独木桥、跨越冰湖、攀上雪山,天色渐昏时对方终于停了下来。
赫兰几乎喘不过气来,极寒的空气钻入肺中像刀片戳进去,阿弥沙依旧没管他,自顾自地缩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接着不知从哪摸出块风干的肉条,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撕咬起来。
他靠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神有幽怨也有难过,“阿弥沙,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或者更糟糕的,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给阿弥沙留下不好的印象了吗?为什么他对自己爱搭不理?
银龙主君越想越心塞,连强行探看阿弥沙记忆的想法都浮出心头。若这家伙还不理睬自己,他或许真的要付诸行动了。
赫兰欲言又止,安静注视着伴侣用犬齿撕扯那硬邦邦肉条的模样,无可避免地想到沙沙啃羊腿的画面。
身为屠龙派大主教之子,却被抱走由导引派的御法者养大,他疑心阿弥沙小时候是否经常吃不饱,所以才生出这么一只将填饱肚子作为龙生神圣使命的小龙。
草草咽下几口后,御法者把剩下的肉条撕成两半,起身嗖地将其抛到前方较为平坦开阔的雪地上。
“阿弥沙——”
银龙主君刚试探着凑近些许,不料立刻就被对方摸出另一块肉条塞进嘴里,直截了当地被禁言了。
很快,前方空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再望过去时地面的肉条已经不见了。
赫兰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一种有翼生物,似人形,长着一对向内弯曲的尖角,爪子锋利,尾带倒刺,周身覆盖着椰蓉般的细毛。
他拿开塞在嘴里的肉条,压低声音对阿弥沙道:“你是在……”
御法者戴着手套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赫兰抿了抿唇,握着肉条乖巧地闭嘴。
两人无言地静待一阵子,待到确认雪魇暂时远去后,阿弥沙才低声地缓缓对他说:“这个地方是隘口,雪魇最喜欢蹲守在这里,等到下方有人行经就放声啸叫。”
“……然后将下面的人活埋?”
阿弥沙点点头,取过他手中的肉条,不甚在意地换了边咬起来,“别惊动雪魇,它们的叫声会引发雪崩的。”
言语间,苍茫天幕开始飘落絮雪,光线更加暗沉了。
“狩猎这种生物,最好的方式是诱杀,先将它们逐渐引出爆发雪崩的危险区,然后一击毙命。”
说完,御法者起身向靠近山下的位置转移,毛茸茸的臃肿身影缓缓消失在渐浓的雪幕中。银龙主君跟了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艰难跋涉。
他跟自己说话了,关系也没那么糟糕嘛。赫兰心情都好了起来。
在下一处地点,他看着阿弥沙故技重施,而雪魇也果然在肉条的吸引下跟着他们向山下转移。
愈发接近山脚,雪也下得愈大了,视线被乱雪模糊,等天色再昏暗些许,雪魇的身影将难以被肉眼辨别。
成败在此一举了。
阿弥沙屏息凝神,整个人进入到静止状态,不动声色地聚风成刃,千钧一发之际,峡谷底部的深沟内却遽然爆发出一声怒嚎。
被锚定的那只雪魇受到惊吓,尖啸着一跃而起欲遁入云霄,虽然在半空中被狂暴的风刃瞬间撕碎,但雪山上的其他同类也被惊动,如聚集的鸟群般盘旋于空,刺耳的啸叫震得天地都在隐隐摇晃。
“见鬼。”阿弥沙暗骂一声,猛地一拳砸在岩石上,他站起身,后方似有雷声爆裂轰鸣,翻涌咆哮的雪潮从峰顶一泻而下,势不可挡地迎面扑来。
御法者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银龙拽起,急声道:“走啊!”
赫兰回过神来,已然无暇他顾,按住伴侣的肩,“好。我先走了,你要小心。”
说罢身影霎时消失不见。
“……”
阿弥沙没好气地攥紧拳头.
来到幽暗深寒的峡底,银龙主君很快便发现了惊动满山雪魇的小家伙。
银白色的小身影气得跳脚,在雪地里窜来窜去,不断地仰头喷出冰焰,将飞舞的雪魇变成一块块冰坨子,砰地重重砸落在地。
不远处有个被刨开的雪堆,埋藏在里面的羊腿被拖了出来,啃食得仅余一张皮和几截腿骨。
小龙暴怒的缘由显而易见了。
雪尘如溃决般从顶部倾泻而下,崖壁也都为之震荡。快来不及了,赫兰紧忙抱起怒气冲冲的龙崽离开危险的峡底。
“你给他惹大麻烦了,他会很生气的,知道吗?”
这处隘口是当地牧民冬季与夏季牧场往返间的必经之路,现在雪崩将峡道彻底堵死了,最后肯定会是作为御法者的阿弥沙负责处理,为牧民们重新清理出一条通途。
“呜……”
挨训的小龙趴在雪地上呜咽,两只前爪蒙住眼睛不看父君。赫兰叹了口气,终归没能说出什么重话,心还没硬起来就先软了,将痛失羊腿的龙崽抱进怀里哄劝。
眼下沙沙是没事了,但紧接着他却感知到自己的龙晶还在雪山上——那意味着阿弥沙还没出来。
银龙主君再度心惊胆战起来,当即撂下龙崽就进去寻人,“乖乖待在这里,听话!”
雪浪疾速奔腾而下,山腹深处传出沉闷恐怖的轰鸣声,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扬尘,辨不清方向,甚至分不清天和地。
御法者褪去了厚重碍事的兽皮斗篷,这座雪山过于庞大,还异常陡峭,瞬移术既不能即刻将他带出此次雪崩的范围,也无法超越雪潮汹涌而来的速度。
眼看就要被无尽的白色吞没,阿弥沙几步奔向侧方,纵身扑到一块高耸矗立的岩石背后,捂住口鼻身体前倾做好应急姿态。
雪潮涌过时他蓦地被扯入一个怀抱之中,有什么东西将他整个包裹起来,连飞溅的雪粒都没有沾到身上。
眼前划过一道幽蓝微光,恍惚间阿弥沙好像听到了海潮起伏的声响,就这样被抱着翻滚过几圈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刚才的雪崩只是一场梦。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赫兰拢起双翼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确认伴侣安然无恙后,他放松地笑了,调侃道:“瞬移术确实学得够差的。”
阿弥沙直愣愣地盯着他,灿金色的瞳仁震颤不已,连两片薄唇都微微抖动,忽而无可抑制地喘了口气,猛地揪紧身上人的衣领,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