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御法者慷慨解囊。
沙沙双手接过来晃了晃,一个没什么钱的钱袋,看来这是母亲留给自己的纪念物。
她开心地将其塞进花篮里,边走边挥手:“谢谢你的礼物!”
目送那蹦蹦跳跳的小身影远去,阿弥沙还是有些没缓过来,一时间心情复杂。怎么会有这么可爱可怜又乐观的孩子?
赫兰默然瞧着伴侣感伤的模样,一时分不清是血脉的联结起了作用还是阿弥沙本就极能共情。
“你别难过。”他不由得宽慰道,一只手按在御法者肩上,“那个孩子我见过的,平时住在宫殿里,一天能吃四五顿,条件其实不差。”
阿弥沙蓦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夜幕降临,繁星铺满了整个天穹。风琴堡的贵族们在宅邸的庭院中设宴,精心招待席琳大主教及一众御法者,并正式见过那位一箭击穿黑死神护心鳞的年轻学徒。
“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席琳大主教的眼光一如既往。”
“他值得教廷内更好的位置!”
他们如此评价道。
银龙主君本想了解更多细节,奈何伴侣目前的状态实在不适合逗留在宴席中。
阿弥沙喝了些酒,之后就醉醺醺地挂在他身上,“秃顶以前不让我这么干,他说这是原则问题……呵呵,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一定会气疯的,虽然这么大了他已经很少揍我,但也说不准……”
“那就不想他了。”
赫兰一手环住伴侣的腰防止他滑下去,想夺过对方手中的酒杯,阿弥沙皱起眉不肯松开,他只好就着伴侣的手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继续道:“既然你已经是屠龙派的御法者,席琳大主教又是你的导师,吉恩主教再也不能像对导引派学徒那样管束你了。他不可能因为你屠龙就揍你的,放心吧。”
“什么屠龙?”青年费劲地仰起头,发丝凌乱铺散在泛红的脸庞上,眉宇间尚未具备长成后的凌厉感,像千河平原随处可见的野草,看似锐利不折,却会在风过时展现出柔软的弧度,“……我是说喝酒。”
“哦,你说这个。”
“你也不让我喝,你和他一样。”
“阿弥沙,你醉了。”他微微叹息,视线很艰难才从那沾染了酒液的晶莹唇瓣上移开,感觉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
“我们回去吧。”
“嗯……”
席琳大主教步履微跛地穿梭于谈笑的人群间,找寻着学徒的身影。
目光扫过长桌时,她不经意间看到一只小手从桌下探出,在餐盘间摸索片刻,摸到一块果挞,又一把抓住好几块回到桌底。
藏不住尾巴了,沙沙害怕被人发现,又不想打搅到难得重聚的父母,于是决定安静地躲在桌底先填饱肚子,孰料面前的桌布忽然被掀了起来。
她往嘴里塞果挞塞到一半,另一只手还抓着个烤鸡腿,鳞尾即刻老老实实地蜷缩在身后,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出声:“……嗯?”
外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瞧着不算上了年纪,但黑发已经半白,右脸还覆着块狰狞的疤痕,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凶凶的。
沙沙又嚼了两下,咽下嘴里的果挞,犹豫须臾,还是同情地将手中热乎的鸡腿递过去,“给你。”
屠龙派大主教平静地望着眼前圆润漂亮的小孩,将手中装满果挞和肉卷的碟子递过去,“出来吃,别躲在下面了。”
这场宴会持续了很久,直到夜深,差点就要原形毕露的小龙这才急匆匆往回赶。
第77章 柜中银龙 一只小手安抚地搭上他膝盖,……
“她是我的祖母?”
沙沙看着父君动作轻缓地将沐浴过后的母亲安置在床上, 坐在软椅的扶手上惊呼出声,鳞尾都因不可置信而翘起。
父君坐在床边,一手托着母亲的后颈, 将湿润得还在滴水的发丝烘干, 再帮人盖好被子, 回应她道:“对呀。”
“可是,”小龙困惑地皱起银白色的眉毛,“她都不认得我呐?”
“他也不认得你啊。”父君笑着对她说。
“母亲可能是有点笨, 但祖母看起来很聪明。”沙沙眨了眨金灿灿的眼睛, 边晃腿边问:“我的眼睛和母亲一模一样, 她怎么就猜不到呢?”
“沙沙,他不是笨。”银龙主君侧卧在床边,耐心地纠正女儿, “只是……嗯, 有些方面比较迟钝。而且你长得更像父亲吧,他们认不出来也正常。”
“真的吗?那为什么没有人说我长得像你?连希尔妲她们也不觉得。”小龙越想越觉得纳闷。
“瘦下来就像了,宝贝。”赫兰勾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你坏。”
品尝过桌面上的点心后, 小龙晃着尾巴爬上床,顺利挤入父母的二人世界, 她嘻嘻地笑着上手去捏那张俊脸,“为什么漂亮的是父亲,英俊的是母亲?”
“别把他弄醒了, ”有些疲倦的银龙主君提醒道,伸手轻轻揩去女儿嘴边的饼干碎,“我可没下催眠咒。”
“不会的,他睡得可熟啦。”沙沙豪迈地一抹嘴, 朝父君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两只银龙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卧在不省人事的御法者身旁,一个搂着他的腰,一个蹭着他的手,细致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默默无言。
困意来袭前,小龙惆怅地枕着母亲的手问:“他爱沙沙吗?”
“当然了。”赫兰托起小龙软乎乎的下巴,凑过去与她碰了碰额头,温声道:“你是我们的珍宝,独一无二的。”
“那他为什么抛下沙沙?”
她小心地从母亲身上爬过去,习惯而自然地窝进父君怀里,抓着父君的长发小声叨咕:“……每次都要跨越那么长的时间才能见到他,见面之后你还会变得虚弱,因为这个,所以我们只能那么久才见一次。然后他还不认得我,哼,他既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小龙。”
赫兰轻叹着揽住委屈的小龙,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想离开我们的。”
“真的吗?”
“周围的人都说他不爱笑,脾气差——你还记不记得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住在北地的雪屋里,阿弥沙经常望着你笑,连你闹脾气他都觉得可爱。”
“好像是吧?”沙沙指尖点着唇,若有所思,“他是有点喜欢我。”
银龙主君继续往下说:“他给你捏了好多好多雪傀儡做玩具,还有为了填饱你像无底洞一样的小肚子,他总是天不亮就出去打猎。”
“我想起来了!”小龙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她钻出父君的怀抱,摇着鳞尾挪动到安睡的青年身边,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沙沙也爱你喔。”
她又像先前那样躺在母亲另一侧,和父君一起把人圈起来,在入睡前贴在青年身上嗅了嗅,然后吃吃地笑了:“我闻出来了。”
“嗯?”
“母亲身上都是你的味道,你是抱着他洗澡的吗?”
“小龙不能讨论这些话题。”银龙主君用鳞尾将那抬起的小脑袋摁下去,催促道:“快睡。”
“噢。”
翌日第一缕晨曦刺破薄雾时,御法者终于从昏睡中找回自己的意识,并且还不是因为他有规律的作息,而是由于那不可忽略的敲门声。
“阿弥沙。”
“阿弥沙?”
“阿弥沙,你在里面吗?”
是导师的声音。
阿弥沙惊而从床上坐起,先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皱眉扶着额头,紧接着就愕然发现,自己此刻正衣衫不整地与银发男人肢体交叠在一块。
啊……
御法者霎时面如灰土,熠熠生辉的金瞳此刻都熄了火,他抖抖嗖嗖地掀开被子,在四条光溜溜的长腿撞入眼帘时忙不迭又盖了回去,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睡了?……我把他给睡了?!
谁给自己换的衣服??
阿弥沙低头看着身上穿的无袖亚麻长衫,连系带都没有,就这一块布,其他地方全都是光着的,理智告诉他混沌的脑子这绝对不是这种衣服的正确穿法,只是某个家伙为了图方便或者别的什么缘由给他省略了一切内搭。
导师还在外面敲门,御法者痛苦地捂着眼,默默在心里把酒列为比龙更可怕十倍百倍的敌人,将自己麻木的右腿从对方两腿间抽出来时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醒醒!别睡了!”
在他压抑着怒火和心虚的猛晃下,熟睡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眼,漏出那两抹靓丽的紫色,银白秀眉似蹙非蹙,整个人还处在被打搅了清梦的不适中,“怎么了?”
“滚出我的房间!”
“哦……”赫兰感知到门外的存在,但还是想逗一下难得暴躁失控的伴侣,“为什么?”
“她来了!”阿弥沙急道。
“谁来了?”
“我的导师!”
“你可以把我介绍给她。”银发男人表情诚恳地开口,然后起身作势要去开门,“要是不好意思,就让我来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
“听着,”御法者精确地使用瞬移术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臂膀,沉着脸道:“我绝对不会也不可能跟你玩什么精神恋爱,像你这样的人……什么对象找不到?而我只会找一个普通的女人——很有可能还是个星语者,然后再生几个星语者,倾尽毕生精力探寻屠龙之法。”
“这样,”赫兰心情微妙地挑起眉,在对面的瞪视下顺从点头,笑道:“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阿弥沙因这个笑容而愣怔须臾,反应过来后即刻将人往窗口处推,“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等等,这要我怎么走?”银发男人在窗前顿住,示意他看向外边那三层楼的高度,无辜地补充道:“我又不像龙那样有翅膀。”
阿弥沙顿在原地,感觉脑子从来没有转得那么快过,他指着一旁的枫木衣柜:“躲进去!”
“好。”
银龙主君言听计从地缩进衣柜里,在合上柜门的前一刻听到御法者与席琳大主教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只小手安抚地搭上他膝盖,同样缩在衣柜里的小龙幽幽叹了口气,严肃道:“你说得对,他真的很嘴硬噢。”
“当然。”赫兰笑着将女儿抱进怀里,揉了揉她发丝柔软的脑袋,“不然你是怎么来的?”
“父亲,我想知道,”沙沙的眼睛在昏黑的衣柜里仍然亮亮的,兴奋时身后的鳞尾也藏不住了,“真的是他主动和你生的我吗?”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小龙嘿嘿地笑出声来,被父君一把捂住嘴,“嘘。”
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正在与导师谈话的阿弥沙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狠狠瞥了那个枫木衣柜一眼。
“怎么了?”席琳大主教不解道,探究的目光扫过御法者身后。
“没、没事。”
“可是,只有母亲主动的话,”小龙的思绪发散开来,疑惑地望着一向最疼爱自己的父君,“难道父亲不想要沙沙吗?”
“父亲当然想要你。”
赫兰喟叹一声,纤长的鳞尾缓缓将小龙圈了起来,这是个最能给予幼崽安全感的姿势,六岁的沙沙依然非常受用,哼哼着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孩子,自颠沛流离的孤苦生涯时就期冀的珍宝。一只活泼可爱的小龙,意味着他有了想要厮守一生的爱人,有了幸福安稳的家,意味着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能够庇护尚且幼小的后代。
“只是那时父亲还没做好准备,还不够强大,不能保护你和母亲,而生育会损耗精血,削弱承载的母体。虽然没能陪着你长大,但他也为沙沙做出了牺牲。”
小龙搂住父君的脖颈安静听着,闷闷不乐地开口:“所以是因为生了沙沙,他才会死,对吗?”
“他是星语者,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沙沙的到来反而帮助了他,知道吗?”赫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感应到一门之隔的爱人的存在,心脏在胸腔内沉稳地跃动着,“而且,是沙沙让父亲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希望,你是他留给父亲最宝贵的礼物。”
“嗯。”小龙点点头,本想在父君衣服上蹭干被眼泪沾成一绺一绺的睫毛,却被父君的大手先摁住并擦拭干净了。
“冰霜龙不下雪改下雨啦?”
沙沙一下子被逗笑了,没笑几声就蓦地被父君的鳞尾捂住嘴扯到他身后去,紧接着柜门吱呀地被人打开,明媚的光线随之钻入其间。
御法者瞅着衣柜里姿势僵硬的银发男人,没再提及对方刚才在里面发出怪声的事情,而是神情凝重地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赫兰收起身后的鳞尾,恢复至人模人样的状态。
“银袍大主教的事,”阿弥沙边说边望向门外,“她真的跟我说了。”
难道昨天都那样了还没看出来吗?银龙主君欲言又止,趁对方移开视线即刻起身出去并合上柜门。
“看起来你接受了。”
“你怎么会知道的,你认识她?”
小龙悄悄将柜门推开一条缝,眯着眼贴上去偷看,父君的身影完完全全将母亲挡住了,她只能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亚伦二世在位时,教廷的一位御法者在西境找到了传说中的不老泉,从此容颜永驻,后来这人虽然隐姓埋名,但一直与教廷保持着某种联系。”
“嗯,不错的故事。等等,你怀疑我是?”
“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我才二十六岁,阿弥沙。”
“那你也比我大了十一岁。”御法者咬牙切齿道。
“你嫌弃我?”
对面不出声了。
“说的什么呀,全都听不懂。”小龙不满地嘟囔着,“……快亲他!”
“什么声音?”阿弥沙谨慎地举目四顾,检查过床底、窗帘,最后犹疑的目光落向唯一还能藏东西的衣柜。
沙沙惊慌地掩上柜门缩成一团,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戈利汶叔叔给的龙晶手镯,“我是个笨蛋。”
“咳,”为防止大笨蛋发现小笨蛋,银龙主君轻咳一声挡在御法者面前,“抱歉,是我的肚子在响。我太饿了,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
阿弥沙给了他一个将信将疑的眼神,准备动身时忽而想到了什么,默然在原地杵了半晌,最后在他的注视下低声开口:“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哦。”
分明不是对着窗口的位置,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风倏地撩起半长的黑发,袒露出御法者通红的耳廓。
银发男人在对方望过来时错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轻微勾起唇角。
第78章 情难自抑 不喜欢我,它就是一块普通的……
天色尚早, 整座城邦逐渐在海风温暖的吹拂中苏醒,白石筑就的穹顶、廊柱与拱门在曙光照耀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潮汐退去,滩涂上出现不少孩童的身影, 个个弯腰弓背, 寻宝寻得不亦乐乎。
“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喔这种螺好好吃的!”
沙沙远远跟在双亲后头, 兴致昂扬地捡着贝壳,渐渐的两只手捧不过来了,她思索片刻, 翻出母亲给的钱袋, 将里面的铜币哗啦一声倒进水里, 然后开心地把好看的贝壳全都塞进去。
沐浴在清爽的海风中,阿弥沙没来由地感到心口隐隐作痛,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怎么了?”身旁的银发男人关切地靠过来, 紫眸一刻也不曾离开他脸庞。
“没事。”他伸手把人推远了些, 继续保持着礼貌得体的距离,幽幽道:“你还说饿,刚才吃的比我都少。”
“看着你心情好,就不觉得饿了。”赫兰笑吟吟回应道。
御法者皱了皱鼻子, 懊恼地加快步伐将人甩在身后,“再说这种话, 我就让你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银发男人讶然地开口:“不是说教规不允许对普通人使用法术?”
“我没说要用法术。”
阿弥沙站定了转过身,挑衅地冲他笑了笑,“把人变成哑巴有的是办法。”
“嗯。”
银龙主君默然回想起上次把这家伙亲得无所适从直冒热气的模样, 觉得这确实也不失为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方法。
远处陆陆续续有十几艘三桅帆船驶入风琴堡海湾的怀抱,此刻正解开缆绳预备着卸货,水手和商人的身影在甲板上来来回回,大都面露喜色。
“那些是从蒙特岛来的吧。”
御法者望着港口“嗯”了一声, 不解地看向身旁的人,“怎么了?”
“当地岛民饱受黑沙龙族的侵扰,昔日繁荣的海上商路也严重受阻。”赫兰说着,视线重新回到稚气未脱的青年身上,“直到你向黑死神射出那一箭,他们这才迎来转机。”
“你说得好像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弥沙不以为意地踢着松软的沙子,边踢边往前走,“实际上,黑沙龙族攻陷狮心城后就掉以轻心,再加上席琳大主教先前冒死取回了黑龙龙晶,机缘巧合之下才有我的这一箭。”
“那你也是无可替代的。”
阿弥沙绷紧了唇,扭头与那双漂亮的紫眸对视着,一时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本该正常的一句话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情话,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对劲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了?”银发男人揶揄地笑了,“你现在的表情像是想讨吻。”
“没有!”
微恼的御法者转身就走,赫兰不紧不慢地跟上去,时不时捡几块好看的贝壳,悄悄塞给尾随在后边的女儿。
“父亲,你要强硬一点哦。”沙沙边接过贝壳边提醒道。
“嗯?”
“上次在雪屋里他也嘴硬,可你亲了他之后,他就乖乖地做你的配偶、做我的母亲了。”
“沙沙,那时他知道我们是龙,并且心底里已经慢慢接受了。”
赫兰说着,习惯性地揉了揉小龙的脑袋,忘记自己的手因为捡贝壳而沾了沙子,于是沙沙真的沙沙的了,“呃……待会洗洗脑袋。现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能硬来。”
“噢。”小龙怏怏地捂住脑袋。
“更何况,他现在的年纪只能当你哥哥,做不了母亲。”
“那父亲什么时候才能把哥哥变成母亲?”沙沙殷切地仰起头。
余光注意到路人朝他们投来的异样目光,银龙主君哭笑不得地拉着女儿紧走几步,“乖,继续捡贝壳吧,记得保管好他的钱袋。”
“我知道啦。”
沙滩上的人多了起来,阿弥沙绕开他们踏上蜿蜒的石阶,海鸥高亢鸣叫着横穿长廊,掠过悬铃花攀爬的风化石墙,随之而来的轻风都裹挟着花香。
身后许久都没有动静,他以为那人已经离开了,转身却撞入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想理我了?”
御法者默然回过身背对银发男人,但面色再也无法紧绷下去,“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哦,哪里奇怪呢?”
“哪里都很奇怪。”感觉自己要把天聊死了,阿弥沙下意识地继续说:“这只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你却表现得很了解我,好像认识了我很久,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银发男人目光缥缈地沉默了片刻,然而未待他发问很快又恢复如常,习惯性地露出笑容,“阿弥沙,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对啊。”
那意味着,很快就是最后一次了。赫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自然地与身边的人续着话题,“阿弥沙,等你成为银袍大主教,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御法者歪头打量着他,眸光闪烁一瞬,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现在我要怀疑你其实是导引派的人了。”
赫兰笑着低下头,“如果我能让屠龙派的大主教耽于情爱不思进取,那确实会得到导引派的认可。”
“你不会的。”阿弥沙笃定道。
模棱两可的答案。银龙主君默默地想,是不会让他放弃屠龙,还是不会让他爱上?
“对了,那块龙晶你还留着么?”
闻言阿弥沙垂首看向胸口的位置,双唇动了动,而后蓦地反应过来:“你装什么?”
……昨晚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不什么都看到了?
“没有,”银发男人直白的眼神停留在他胸前,那里隐约可见龙晶吊坠的轮廓,“只是很诧异,你就这样贴身带着我们的定情信物。”
阿弥沙霎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什么时候说过这是定情信物了?!”
见鬼。果然自己当初的归家计划还亟待完善,不说去到别的地方会如何,他就在弗罗伊斯城外都能被人骗。
“不然我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你?”银龙主君故意逗着尚且稚嫩的爱人,蹙眉道:“你是在圣城弗罗伊斯长大的,该不会不知道龙晶有多贵吧?这还是最罕见的无色龙晶。”
“可你是辛戈的贵族,龙晶不是随手就能拿出来?”阿弥沙气急道。
“神王议事会成立后,七王国境内都不得再任意使用龙晶作饰品了,我怎么随手拿出来?”
御法者被狠狠噎住,缄默须臾,一手探向领口,“那我还给你。”
“好了,行了,”赫兰一把按住他的手,隔着衣衫摸了摸自己的龙晶,“龙晶也是有灵性的,它都不愿意离开你,你还是好好留着吧。”
被人贴上来以这过于亲昵的姿态握住手,阿弥沙正要发作,旋即就诧愕地感受到胸口的龙晶竟然在发热,仿若真的有了灵性。
“你喜欢我,这就是定情信物,不喜欢我,它就是一块普通的龙晶,好么?选择权在你身上。”
阿弥沙蹙起眉不确定地盯着眼前的人看,银发男人继续道:“就算你将来真的找一个女人,生一堆星语者,我也不会变卦要回去的。”
那话音分明暗含笑意,御法者听得眼皮抽了抽,“你的语气好像这一定不会发生。”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来自未来。”赫兰表情诚恳道。
沉默了好一会后,阿弥沙再度开口:“那我走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明天就要前往东部的其他城邦了,你……”
“你说过的,”银发男人笑着回应道,“我闲来无事在南方到处游玩,没准还会‘碰巧’遇见你很多次。”
阿弥沙看了他的眼睛片刻,撇过头去,“那可不一定。”
于是他们就此别过。
赫兰静立原地,久久凝视着那远去的背影。御法者步履轻快,丝毫没有被别离的情绪所拖沓,仿佛心知他们真的还有许多次重逢。
“就走啦?”小龙抱着他的腿探头探脑。
“嗯,他还有事情要做呢。”
“那我们呢?”
“还想去别的地方玩吗?”
“想!”
往后的四个多月里,父女俩追随着御法者的步伐穿梭于各大城邦之间,走走停停,四处游玩。
看得出来,南方的百姓是发自真心地爱戴席琳大主教,在个别地方,人们不称她为主教,而是心怀感激地呼唤“圣母”。
听得多了,有感而发的小龙晃晃被父君牵着的手,认真道:“父亲,我长大了要做圣龙!”
“好。”银龙主君笑着低头看她。
“可是,”小龙又皱起浅浅的眉毛,“沙沙这个名字不够威武,不够霸气,等我成了圣龙,我得换个名字才行。”
“那你换名字后记得告诉父亲。”
“我会的,嘻嘻。”
每次他们混迹在人群中眺望成为焦点的御法者时,阿弥沙总能精确地发现他的存在,然后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瞥向这边。
赫兰不禁怀疑,风吟者家族与巨鹰共享的不仅有御风能力。
以防对方觉察到什么,被发现后他就不好再抱起沙沙,看不见人的小龙在下边急得团团转,还差点露出尾巴。
有时恰好解决一处龙祸,抑或者到了某些影响力大的城邦里,席琳大主教往往要在当地进行一些鼓舞人心的演说,好使这些地区继续坚定不移地支持屠龙派。
而渐渐的,她不再频繁站到台前,而是更多地把机会让给年轻的学徒。
阿弥沙刚开始的表现相当青涩,磕磕绊绊、念错词都是家常便饭,导师在这时变得相当宽容,但他还是不免感到挫败,尤其每次都能在人群中发现那双紫眸,平静地映照出自己失败的模样。
气馁至极的御法者终于在某个夜晚翻进了银发男人的临时居所。
“我做不成银袍大主教,没有人告诉我成为大主教还要做这种事。”
不确定床上的人是否睡着,他凑近些许并伸手探向其颈侧,而后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手腕。
银龙主君缓缓在床上坐起,几乎能透过指腹下脉搏的韵律感知到对方混乱的心绪,他注视着身旁的黑影,温声道:“能先帮我点个火吗?”
那人沉默地点了点头。霎时间床头柜上那根熄灭的蜡烛重新燃烧起来,烛光映亮了两人相距极近的脸庞,御法者垂着眸,模样莫名有些可怜,干巴巴道:“希望没打扰到你睡觉。”
“不打扰。”赫兰眯起眼,稍微适应这骤然的光亮片刻,同时松开对方的手,拢着睡袍倚靠在床头,“这次遇到什么问题了?”
“我觉得我还是更习惯跟龙打交道。”阿弥沙怃然坐在床边,侧面朝向他,双臂搭在膝盖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迷惘:“就做个高阶御法者挺好的,我可以屠龙,但没办法天天对着一群陌生面孔,跟他们讲屠龙派的起源,信仰,讲肆虐南方多年的龙祸,甚至还要反复地讲我自己是怎么朝黑死神射出那一箭的!”
“嘿,放轻松。”银龙主君搭上御法者的肩,安抚地轻捏两下,令那紧绷着的身子松缓些许,“作为从小和龙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人都多的学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吉恩主教从没培养过你这方面的能力,你现在的表现也就是普通人水平,没有比条件相同的人差。”
“但我做不好。”阿弥沙放弃地摇摇头,语气愈发沉闷,“现在还只是面对一座城邦的人,我就已经招架不来了,那日狮心城内比这数量多得多的龙族都没让我害怕。”
“特别是背完大段的发言之后还要费时间跟贵族交际,可龙祸不波及到他们身上那些人根本不在乎,只想要倒卖龙晶来敛财。为了得到他们的支持我还得忍着,那恶心的手都摸到我脸上来了我也不能干脆把人揍一顿——”
“谁摸你了?”赫兰顿时警觉,紫眸差点收缩成了龙族的竖瞳,说到一半被打断的御法者愣愣望向他。
昏黄的烛光下,青年的轮廓还十分柔和,像极了尚未毁容前的席琳大主教,深邃的五官端正清俊,加上那双足以令人过目不忘的亮丽金瞳,遭人觊觎几乎是无可避免的。
“今天晚宴上碰到的一个老男人。”半晌,对方低声道。
“只是摸了你的脸?”他按住阿弥沙的肩膀,温和而不容抗拒地令其转过来面向自己,“没有做别的事情?”
“没有,之后我就走了。”
“席琳大主教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阿弥沙错开视线望向别处,神情仍倔强得可以,“我的问题够多了,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那也要照顾好自己,”赫兰叹了口气,掐住那削瘦的下巴把御法者的脸转回来,直视着那双金瞳认真道:“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我也会生气。”
阿弥沙挣开他的手,沉思少顷,“那我怎么在不惹怒对方的情况下脱身,用催眠术?起码之后我们还能继续合作。”
“催眠术?”银龙主君气笑了,这次真的上手捏住青年的脸颊,“大声念出来没效果,你是打算凑到人耳边去献温柔?”
“……那时落到你脸上的可能就不只是手了。”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粉润的唇瓣。
“那我能怎么办,”阿弥沙读懂他的意思后嘴角都禁不住抽了抽,“瞬移术?”
“你可别把自己送到人家房间里了。”
“我的瞬移术虽然不算很好,但也没有这么差!”
“好了,听我说,”赫兰像哄劝幼崽时那样轻轻抚过对方脊背,接着抬手按在御法者胸口处,摸到那块微微凸起的龙晶吊坠,“这块龙晶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时间,虽然力量比较微弱,但用来将人暂时定格住也足矣了。以后谁还想冒犯你,让他停下来。”
阿弥沙眼睛都亮了,将吊坠从领口处翻出来,又谨慎地看向他,询问道:“这是哪头龙的龙晶?”
银发男人微微一笑,“抱歉,为了他的生命安全考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控制时间……”御法者低头摩挲着龙晶,喃喃自语,“这样的能力,就算不是初代龙族想必也非同寻常,以我目前的实力还无法将其击杀。但我的导师或许可以。”
是吧,不能告诉你。银龙主君默然望向别处,无奈叹息。
“至于公开演说,”他复而从对方手中取回自己的龙晶,将御法者的视线重新吸引至自己身上,“你试着忽略那些人,眼神不要飘忽,实在不行就看着我,当作是在对我一个人讲话。”
阿弥沙听了,默默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展开后只见上面写满了密麻且潦草的字体,两人四目相对。
“我现在就对着你来?”他又问了一遍:“不会打扰你休息吗?”
横竖都已经打扰了。赫兰莫名想笑,这家伙今晚分明铁定心要打扰自己了,却还表面客气地一问再问。好像料定他不会拒绝那般。
“来吧,我未来的大主教。”
……
他早猜到阿弥沙在床上坚持不了多久,没承想连三遍都过不了,困顿的青年就栽倒在他腿上睡着了,滑落的羊皮纸被银白鳞尾轻轻捞住。
烛火应声熄灭,赫兰睁着细窄的龙瞳在黑暗中端量熟睡的爱人,随后脱掉御法者的制服外袍将人抱上床,又起身去打开衣柜,把搂着枕头在里面睡着的小龙也抱回床上。
自那时起,御法者隔三差五就从窗口或露台翻进他们在各处城邦的临时住所。
沙沙不愿意睡在另外的房间,便在父君感应到母亲要来时搂着枕头爬进柜子,乖巧地等待母亲睡着后父君来抱自己。
感到无聊时她会悄悄推开柜门偷看,于是就观察到,一开始母亲总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话拿腔拿调很不自然,讲急眼了还会缩到床角去不看父君。
父君则总是安静地聆听着,适时安抚灰心丧气的母亲,俯身拾起被抛到地上的纸张,凑到母亲身边对他念着上面的内容。
一段时间后情况发生了变化,母亲不像最初那样拘谨,而是站在床边从容地对着父君讲话,动作从毛毛躁躁变得游刃有余,很少再掏出纸条来看了。
偶尔他边说着屠龙之类的东西,边徐徐从衣柜前经过,小龙即刻搂紧枕头缩到最里面,生怕杀龙不眨眼的母亲发现自己。
沙沙最喜欢的还是睡着之后的母亲,这时的御法者软软的,毫无杀伤力,顺势钻进他怀里还会被揽住,亲得他满脸口水他也只会在第二天醒来时诧愕地瞅着父君,而使坏的小龙则躲在衣柜里吃吃地笑。
再后来,母亲好像不怎么需要父君做他的听众了,但却出现得比以往更加频繁。
每次他都倚在父君身上随便讲几句意思一下,然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父君聊着生活琐事,从截获走私的龙晶聊到附近哪里的餐点好吃,就像一对普通夫妻那样。
小龙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关键信息,次日便缠着父君带自己去母亲所说的饭馆里用餐。
沙沙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次不小心撞破正在咳血的父君。小龙无措地呆愣在原地,鳞尾啪嗒耷拉下来。
“沙沙,”父君很快将沾血的手帕丢掉,蹲下身对她露出笑容,“今晚他也会过来,你准备好藏进柜子里了吗?”
“可是,”小龙红了眼眶,上前搂住父君的脖颈,边吸鼻子边说:“我们该回去了,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会死的呜……”
“很快了。”父君轻抚她的脑袋,温声哄劝着,“我们再等等好吗?他现在很开心,父亲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开心过。再等等吧,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小龙呜咽着用力摇头,双手揪紧父君的长发,“沙沙没有母亲了,不能也没有父亲,我们回去嘛……以后再来,也能见到的,沙沙带你来。”.
御法者猫似地从窗口翻进来时,银龙主君不无担忧地瞥了眼衣柜的方向。
原形毕露的小龙缩在里面哭成一团,虽然他已经隔绝了声音,但若是沙沙当着阿弥沙的面闯出来,那也就无从隐瞒了。
“咏星礼时你会来吗?”
御法者驾轻就熟地来到床边坐下,挥手燃起一团照明的焰火,笑意盈盈地贴近他问。
赫兰嗅到轻微的酒气,挑眉道:“你喝酒了?”
阿弥沙没有否认,还比划了一下:“一点点。”
“那是多少?”
闻言阿弥沙伸出两根手指。
“两杯?”赫兰有些怀疑。
“不对,两瓶。”
这跟沙沙的吃一点点有什么区别?银龙主君哑然失笑,而后差点又忍不住咳嗽。
他直起身子与御法者稍稍拉开距离,指尖轻戳对方脸颊,“你忘记自己第一次喝酒之后发生什么了?”
“我现在酒量不同以往。”阿弥沙拍开他的手,眼神逐渐迷离,努力眨了两下才清明些许,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清醒:“第一次喝酒,和你睡到一块了……结果也不算坏。”
“真的?”赫兰低笑着靠近声音越来越小的御法者,调侃道:“你那时不是说,以后会找个女人,生几个星语者——”
“不生了。”阿弥沙摆摆手,话音带着无奈,“跟男人怎么生……你实在想要,我去捡个蛋回来给你养。”
“你醉得不轻。”银龙主君叹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醉醺醺的御法者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他,追问道:“咏星礼时你会来吗?”
“在圣城?”
“嗯。”
“恐怕不行。”
“好吧。”阿弥沙直率地接受了,没有寻问缘由,接着道:“那我之后去哪能找到你?”
赫兰沉吟片刻,回应道:“风琴堡。你行了咏星礼成为大主教后,我就在海边的长廊里等你。”
“好。”阿弥沙点点头,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抬起阿弥沙的下巴令其看向自己,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似乎都在燃烧升温,耳边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仅余彼此的呼吸交错起伏着。
银龙主君压抑住喘息,捧着爱人的脸缓缓低下头去。
“等等!”御法者骤然从沉醉状态挣出一丝理智,抬手抵住了他的唇,“不行,我还没正式跟你……总之你再等几天。”
他从床上翻身而起,边整理着装边说:“今晚我不留在这了,明早我们就要启程回弗罗伊斯,在行咏星礼之前都没时间来找你了。”
在从露台外边离开前,阿弥沙最后一次转身望向他,提醒道:“我们七日之后见,在风琴堡。”
“好。”
银龙主君没有起身相送,不动声色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被。
待阿弥沙离开后,他再也忍不住,顾不得小龙藏还在衣柜里,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大滩血,气息骤乱地倒在床边,冷汗倏然划过额角。
……
海潮之声不绝于耳,天还未亮。
为免引人注目,正式成为银袍大主教的御法者换回了学徒时期的制服,早早来到他们约定的地方。
这次没人陪自己练习,他确认过四下无人,拎着一束紫罗兰对廊柱道:
“虽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紫罗兰色的眼眸已经深深烙印在我呕……”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很特别,特别漂亮,特别聪明,特别成熟,特别有魅力……不行。”
“你像一道未解的谜题,神秘又令人向往,如果我能有幸成为你唯一的答案,那请你收下这束花。嗯……不像表白。”
彻底没辙的御法者蹲在地上,皱眉摸着胸口处的龙晶吊坠,那里冰凉一片,不再像先前那样会时不时地发热,连体温也无法将其捂暖些许。
直接告诉他,这块龙晶不再是普通的龙晶了,他应该会懂吧?
嗯,还要问他的名字到底叫什么。他不是有伴侣的人,手上那枚戒指是怎么来的?这么问会不会太冒犯?他会不高兴吗?还是等他答应了再问。
如果他不答应……不可能。不想这个。
他什么时候到?
青年在海边的长廊里,从日轮高升等到日暮西沉。一直等过了三个日月循环。
第四日破晓将至时,御法者扔掉那束渐渐枯萎的紫罗兰,踏着微弱的星光沿海岸线离开,龙晶吊坠被他攥紧在手里,犹豫了很多次,终究没能将其掷入大海。
下次那家伙出现,如果给不出恰当的理由,他再也不会搭理他了。
第79章 星下传说 好像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
夜已深, 星辉无声蒙照着被其信徒视为圣城的弗罗伊斯。
这座信仰之城已然沉睡。
林野中,点点萤火涌动成浪,仿若天上星辰散落遍地, 忽而又徐徐汇成几股, 不约而同地朝夜色中的那抹银光聚拢。
为逃避枯燥无味的驯驭练习, 年轻的学徒叼了根草,隐秘地藏在一棵白蜡树上,很快就倚靠着结实的枝干陷入沉睡。
有茏葱枝叶作挡, 连导师和其他学徒也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完成任务后便披着星光返城了。
醒来时发现附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阿弥沙即刻知晓自己睡过头了。
思及回去之后被吉恩主教堵在门口痛斥的场面,他决定还是将错就错,现在先好好地睡一觉, 等明早再回去挨骂。
“阿弥沙。”
孰料这次还没来得及睡着, 就听到有人下面在喊自己。
嗓音温和沉稳,绝对不是秃顶那个破嗓子。
是谁?也不像艾德温的声音。
阿弥沙懒散地掀起眼皮,他原本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在交错横叠的枝桠上,不想起身于是干脆往后仰起头, 半长的黑发随之垂落,那银白色的身影就这么兀地撞入眼帘——
散落遍野的萤火此刻轻飘飘缭绕于其身侧, 倒映在眸中的面容朦朦胧胧,昳丽得令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年轻的学徒蓦地一抖,身形一歪就要从树上滑落, 幸而及时用腿勾住了树杈,但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还是无可避免地撞破枝叶从高处遽然坠落。
哎,不疼。
阿弥沙差点以为自己的皮实程度大有提升, 直至发觉身体好像哪哪都不着地,他猛然抬头,与一双温和的紫眸对上视线,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人接住了。
原来并非天赋异禀。
“你是谁?”他警觉地挣扎着要落地,那人便俯身将他放了下来,动作轻缓得仿佛他是玻璃做的,稍有不慎就会碰碎。
阿弥沙一挨着地就与对方拉开距离,这个奇怪且漂亮的银发男人只是默默注视着他,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紫罗兰色的眼眸中似乎压抑着深沉的情感,无声地在一派平静的外表下汹涌肆虐。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轻声道。
“什么?”阿弥沙费解地皱起眉。
“我说,”男人似乎在瞬息间整理好情绪,露出了足以摄人心魄的笑容,“见到你很开心,阿弥沙。”
“你认识我?”学徒犹疑地退开两步,又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你是精灵?”
“什么?”银发男人轻笑出声。
罗塞瑞尔从未存在过被称为精灵的种族,自己是在打扫藏书室时偶然翻看到的,据说这些生灵只栖息于被誉为“春神的心脏”的穆赫瑞恩。
——那是世界上最接近神庭的一片土地。
不同于彼时连一朵花都开不出的罗塞瑞尔,诸神鼎盛之时的穆赫瑞恩常年鲜花不辍生机盎然,蒙受神的赐福,所以孕育出了世间最美丽的生灵。
如果面前的人并非他们一份子,那精灵的美貌或许还在其次。至少并没有书里描绘的那么夸张。
虽然这话的确是发自内心,但学徒转瞬也意识到自己这样问实在很傻。
男人眼中笑意更甚就是证明。
“呃,开个玩笑。”他清了清嗓子,以大人般的成熟口吻揣摩道:“我猜你应该是……”
镶嵌晶石的银制额冠,精致繁复的编发,一眼便知其华贵程度的典雅长袍,腰封上还不要钱似的坠满了能晃瞎眼的银链,动作间光华如水般流动。
必定是王公贵族出身。
那惊为天人的脸庞看着还挺年轻,头发却是银白色的。这样的发色较为罕见,据他所知,整个北方只有辛戈人是天生银发。
弗罗伊斯城内也有来自辛戈的星语者,只不过长相远不及眼前的人标致就是了。
“你是辛戈的贵族。”他这么猜测道。
银发男人没有否认,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专注得宛若要用眼神将他纂刻在脑海里。
阿弥沙不自然地撇过头去,幽幽问道:“一个贵族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城内有你的亲人么?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莫非是哪位新晋大主教?他顿时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可大主教怎么会打扮成这副模样?不穿教袍就算了,言行举止也莫名其妙得很。
“你会知道我是谁的,但不是现在。”男人笑着开口。
说了跟没说一样。阿弥沙转身就准备离开,朝身后摆摆手道:“那就以后再见。”
“错过了导师对律法的讲解,这次你打算怎么补救?”
学徒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头去,“什么,这次不是驯驭练习?”
“看得出来,”银发男人好整以暇地笑笑,徐缓朝他走近,“你这次确实睡得很好。”
“那又怎么样,艾德温会告诉我的……”阿弥沙说着说着就卡壳了,脑子终于迟钝地转了过来,“噢,他今天没来。”
他完全不记得,好友前日就随父母到洛希山脉那边去追踪尚未驯驭的龙族了。双亲都是星语者的好处在此刻体现出来,其他学徒都只能满眼羡慕地看着。
不过这次没有人救自己,唯有老老实实在下一次授课时挨骂了。
“不会挨骂,”银发男人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笑吟吟道:“我可以教你。”
“你?”
难道这真的是某个不好好穿教袍的大主教?他看出自己的特别之处——而不是像秃顶那样整天说自己天资愚钝。
学徒的态度肉眼可见的恭敬了些许,“那,那就有劳您了。”
男人微微一笑,随后摘下了额冠,取出镶嵌其中的晶石递给他,那顶银冠则被随手抛弃在野草丛中。
“这是什么?”阿弥沙接了过来,感到有些不明所以。
“龙晶。”
龙晶?少年睁大了金色的眼瞳,再次端量起手中那块晶石。
这么澄澈剔透的无色龙晶可不多见,况且用龙晶来做饰品……除了必要时会使用龙晶披纱,教廷内可没有这种奢靡的习惯。
“你果然是辛戈的贵族。”他复而警惕起来,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赫兰瞅着十四岁的少年竖起浑身的刺却还是没什么威慑力的模样,忍不住挑逗他:“既然知道我是辛戈王族,这就是弗罗伊斯的待客之道?”
“啧,你去找其他大人,找银袍、或者那位黑袍的,找我干什么?”阿弥沙据理力争道,“我是最低阶的学徒,只会料理那些半大的龙,可招待不了你。”
他径直抓住少年的手,将人拉至一片视野开阔的荒草地,“我说了,我教你怎么与律法连接。”
“不想成为厉害的御法者吗?阿弥沙,让导师他们对你刮目相看。”
在萤火微弱光亮的映照下,少年发红的耳廓暴露无遗,注意到他的视线,阿弥沙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好使头发将耳朵遮住。
“你真的会?”
“我不会骗你的。”
最终学徒还是妥协了。
他想,绝对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脸太具有迷惑性,以至于自己根本无法抵抗,不仅说不出拒绝的话,甚至还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对方。
“可是为什么要用龙晶?”
赫兰回头看着面露惑色的少年,解释道:“最初的星语者正是借助龙晶来参透律法,毕竟龙族与星辰律法本就一体同源。”
“那为什么现在教廷的人不用了?他们甚至严格管控着龙晶的用途。”
阿弥沙想了想,补充道:“据说屠龙派的人都不敢将获得的龙晶上交,因为之后再想取用就难了。”
“你可以亲自验证一下。”银发男人这么对他说,“反正也没坏处,不是吗?”
也是,平日里自己可没有机会接触到龙晶。他攥紧手中的晶石,扭头望向男人,“我要怎么做?”
于是男人站到了他身后,引导他双手合拢,将龙晶拢在掌心出,轻声问:“知道教廷的十六字信条么?”
“……我又不是傻子。”
少年幽怨的语气令赫兰笑出声来,下巴无意间蹭过对方发顶,“来,试着感受龙晶的力量,同时在心里默念那十六个字。”
阿弥沙于是闭上眼照做。
半晌,他转头瞄了瞄后面的人,“好像没什么变化?”
“再试一次。”男人将他的脑袋转回去。
阿弥沙沉默须臾,还是半信半疑地照做了,这次闭上眼没多久,刚在心底将十六个字默念过一遍,那只微凉的手就轻轻托起他下颌,他随之睁开眼,直视着漫天繁星。
“用心去感受。”另一只手轻轻摁在他胸口处,他稍微侧头,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若即若离的,“直到不睁开眼也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你就成功触及律法本源了。”
“那也太难了。”阿弥沙皱起眉。
“我相信你能行的。”身后的声音依然温柔平和,又低低补了句:“只要你不马上犯困。”
“怎么可能?你来的时候我刚醒。”学徒有些不满自己被看作是个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人。
“那就继续吧。”赫兰笑着道。
事实证明开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知过了多久后,两人各自坐在草地上,谁也没有说话。
少年握着龙晶仰头望天,银龙主君则久久地凝视着爱人的脸庞。
直到某一刻,意识冲破轻纱似的薄雾,真正抵达了星光大盛的彼端。
阿弥沙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处在群星之间,周天世界遍布光点,触手可及,耳畔边有谁在喃喃低语,而他分明感知到,那声音不属于任何现世之人。
“我好像成功了!”
虽然律法给出的启示如此古怪,与教廷长久以来宣扬的驯驭、人龙共生都相去甚远,但他还是不免为此感到激动。
阿弥沙起身正想告诉男人,却蓦然发现身旁已经不见那个银白色的身影。连先前弥漫于此的萤火虫都散去了,仅余稀疏几只,光影寥落。
好像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少年愣了半晌,而后低头展开五指,只见那枚龙晶还静静安置于手心,隐隐散逸着微弱的光芒。
散去的萤火虫重新被吸引回来,轻飘飘掠过他鬓发,又落在他肩上,仿佛那人从未离开。
第80章 努卡罗维 我是一只银龙,破壳于母亲死……
我是一只银龙, 破壳于母亲死后的第一个春天。
我还是颗蛋时,刚来到世上没多久母亲就死了,与那作恶多端的灰龙同归于尽, 魂魄都散得一干二净, 连往生的机会都没有。
我破壳而出时, 恰逢父君不得已亲手将母亲封印。他们相见得匆忙,依旧是来不及告别。
两次出来都没赶上好时候,好在父君很疼爱我, 从未因母亲的故去而对我流露过任何消极情绪。尽管他其实非常难过, 余生一日也不曾停止对母亲的思念。
我诞生的龙晶地穴非常隐秘, 位于千河平原与云海高地交界处的地底,里面宽敞又舒适,听艾伦说是父君在母亲怀着我时亲自挖的。
我并不相信。
父君是千流王庭至高无上的主君, 一贯尊贵优雅, 怎么可能会傻乎乎地去刨地洞?
古龙语有说,聪明龙不仅懂得如何妥善保管自己的龙晶,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龙晶。
并且,与龙晶相伴还有利于幼龙的成长, 但我小时候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自己的龙晶,因为父君对我的地穴设下了禁制, 就算是我自己也无法找寻得到。
艾伦告诉我,在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曾与父君去过一次龙晶地穴,回来就昏迷了半个多月, 把父君吓坏了,从此他再也不允许我回自己的地穴。
我很想说,其实父君自己也经常滥用龙晶,不仅用龙晶来给我打造各种玩具, 乃至于睡觉的小窝、小城堡,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带着尚且幼小的我穿越时空,去到千年前与母亲相伴。
是的,我的父母原本相隔了整整一千年的时间。
正常情况下,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应该是母亲的名字在父君所听到的故事里偶然被提及。
然而过于深重的执念让我的母亲——一个本该死在千年前的人族,硬是活到了一千年以后。
父君也异常执拗,哪怕耗尽龙晶的力量也要回到过去与母亲相见,到了称得上不计后果的程度。
印象中有一次,我们逗留在那边太久,父君终于支撑不住,当着我的面呕血倒下,回去之后老医官连声叹气,甚至取来了绿龙龙晶为他治疗。
我以为父君该吸取教训了,然而醒来后他倚靠在床头枯坐半晌,竟蓦地对我笑了,说,终于知道为什么上次他那么怨我了。
沙沙,我们让他白等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我对他说,如果母亲不那么在意一场正式的告白,那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承认自己有些埋怨那个只能在千年前见到的人。他把星语者的使命之类的事情看得比父君和我还重,所以才会刚生下我就一走了之。
他的人生了无遗憾了,可我成了没有母亲的小龙,父君也日日夜夜思念着他,甚至为了回去陪在他身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如果因为他,父君也不在我身边了,那我大概会恨他的。
父君知道我的不满,他承诺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可在我七岁那年他还是悄悄回去了,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我知道后很生气。但实际上,那次父君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回来了,并没有过度消耗龙晶的力量。
等到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自己那时的不高兴或许是由于父君没有带上我。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之后父君再也没有回去见母亲了,但他也没什么时间悲伤,因为单一个我就足以让他费心劳力。
九岁时我在石心森林里玩耍,不经意间去到千流与黑沙王庭棘峰谷地的交界带,戍边的龙族大将驱逐我离开,但我没多久又偷偷折返回去。
棘峰谷地,那个毒雾弥漫的神秘峡谷,是母亲身死的地方,也是我的出生地。
黑沙龙族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大名鼎鼎的龙祖黑死神在那里长成,黑沙王庭的旧址也在其间。
如今黑沙王庭两位少君都是在龙岛出生,而我却诞生于这黑沙龙族的圣地。
我想,我命中注定是要将这片疆土收入囊中的。
理想很远大,现实却有些骨感。我背着大将偷闯入棘峰谷地,被里面的毒雾折腾得够呛,还好死不死地碰到了那两姐弟。
黑龙莱塞娅,红龙凯洛斯。
——黑沙王庭的两位少君。
这不公平。连最小的凯洛斯都比我大一些,他们极不厚道地二打一,我挂彩逃回圣白宫,把老黑龙医官吓得掉色,还第一次见到父君冷脸的模样。
之后再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伤得挺重,有只眼睛还差点瞎掉了。
然而彼时我无暇他顾,全然沉浸在自己落败的愤怒不甘以及担心惹父君生气的心虚中。说到底是我闯入了别人的地盘,较真起来还是理亏的。
没多久我还得知,那两姐弟向大黑龙邀功无果,反而被他们各自的母亲吊起来打,差点黑龙变红龙,红龙变黑龙。
不论如何,我讨厌黑沙王庭。我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会将其吞并。黑沙龙族自诩龙中上族,视龙仆的性命为草芥,瞧不起一切异族甚至包括其他王庭的龙族。
我的野望大概不是与生俱来,只是千流时时受到它们的压迫,平日里父君每皱眉十次就有七八次是因为它们——嗯,剩下两三次是因为我。
反之对于潮洇王庭,我就很乐意与它们和谐共处,而不会想着什么时候将其吞并。
听圣白宫里的人说,母亲死后蓝龙主君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现在父君面前,直到我五六岁大时情况才有所好转。
那其实不是他的错,我知道的,他捅的那一刀不仅成全了母亲,还保全了我。父君和我都能理解他,也不曾怪罪他。
蓝龙主君每次来圣白宫总会逗我玩,熟络之后我有模有样地喊他戈利汶,他说我没大没小,跟那群蠢鱼一样。我知道她们对我父君也是直呼其名,从不会规矩地喊主君。
十岁的某一日,我通过龙晶手镯感知到戈利汶的到来,却没见他来找我玩。于是我四处找寻,最后发现对方在风歌庭内与父君谈话。
他说自己已经了无牵挂,打算带着海龙一族回归深海了,希尔妲她们也会跟着回去,毕竟塞壬本就属于大海。
至于潮洇剩下那些不具有海龙血统的龙族,就让它们并入千流。自然的,潮洇王庭也就归属千流王庭了。
父君沉默了许久,问,那你当初的牵挂是什么呢。
——为什么教廷覆灭了一千年都不曾回归深海,现在却突然想开了。
最初蓝龙主君顾左右而言他,在父君平静的注视下,他忽然抹了抹眼睛,开始向父君道歉,重复着说对不起,说自己真的没办法宣之于口。
最后父君无言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片刻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和蓝龙说一句话。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戈利汶时,总能在某个时刻发现,他正默默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刀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有些太残忍了。
我去银月湾见了塞壬们,她们一如既往地嬉笑着投喂我,而后偷偷掉了好多珍珠。
我也很想哭,但忍住了,毕竟我哭起来肯定没有漂亮的珍珠。她们像我的姐姐,也像我的母亲,我从小到大的裙子几乎都是她们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黛娜她们抱了几只更大的珍珠羊给我,希尔妲则整理好她们新做的衣裳。知道我不爱穿裙子,她们学着准备了其他样式的衣服,从十岁一直到长成,尺码齐全,甚至连我突然长胖都考虑到了。
我问她们为什么不考虑我突然变瘦,她们哭着哭着又笑了。
装了好久的风轻云淡,跟她们道别时我还是哭了。百灵学着父君的模样逗我,说冰霜龙不下雪改下雨啦?我哭得更凶。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蓝龙主君离开呢?哦,她们是他的龙仆。我由衷觉得,这世上不应该有龙仆的。
不过,至少戈利汶把她们照顾得很好。海底里也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危险,凶悍的海妖,可怕的亡灵……虽然亡灵在我母亲死时就基本被消灭了,但呆头呆脑的笨鱼们最好得到海龙的保护。
后来我还是经常去银月湾看海,父君会在百忙之中抽空陪我去,他说,小龙小小的脑袋里装了太多愁绪会坏掉的。我说,现在有了潮洇,下一步我们该吞并黑沙王庭了。
父君觉得不能再让我闲着,于是令两位导师“稍微”加重了我的学习任务。
我的导师是艾伦和萨维恩。他们极有可能是当世仅存的星语者,而我身上恰好也有星语者血统,让他们来教导我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我能感觉到父君的矛盾,他既希望我继承母亲为之倾尽心血的这一身份,又担心我将来会步母亲的后尘。
也许正是从那时开始,亦或在更早之前,父君就有了那样的想法。
可惜我从没能察觉。
母亲身上的星语者血统有两个源头,其一来自鹰崖城的王室,其二来自席琳大主教。因此,他既是黑沙龙祖那一脉的引星,同时也是雾中女妖安卡莎的引星。
我问过我的导师,引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仅仅因为与初代龙族同时降生,他们便如此与众不同?
不仅能与漫天星辰建立连接、聆听律法的旨意,还拥有足以屠龙的力量,杀死与自身相对应的陨星一脉而不会受到反噬。
明明都是母亲教出来的,两位导师却给了我不一样的答案。
艾伦告诉我,引星的存在是由于罗塞瑞尔的意志在自我保护。毕竟陨星就是从神庭陨落的神族,哪怕陨落至凡俗之地,祂们的力量也远超世间所有生灵。
为了避免灭顶之灾,罗塞瑞尔选中这些与陨星一同苏醒的灵魂,赐予他们与神同源的星辰之力,让龙族不能在世间肆意妄为。
而萨维恩却说,引星的存在是神庭的选择。神庭三千年一更迭,旧神的死亡即为新神的初诞,陨星降世之时旧神灭亡,新神亦随之苏醒。祂不一定是破壳而出的初代龙,也有可能是将来杀死初代龙的屠龙者。
毕竟陨落的诸神并非全都具备再度成神的资格,比如臭名昭著的海龙女王阿尔泰娅,以及人族眼中的“黑死神”德克索。
普通人屠龙会遭受一定程度上的反噬,那是凡人弑神的必然结果,但星语者杀死陨星却不必付出这样的代价,因为他们本身就有资格取而代之。
……杀死堕落的旧神,将其体内的神力归还给星辰律法,由屠龙者来继承神格,死后灵魂回归神庭,成为这一轮回的新神。
我不太懂,他们说得都挺有道理,但我更愿意相信萨维恩的话。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的母亲就不是真的消散于世间,他只是去到了神庭,没准此刻正在看着我和父君。
我年纪还不大时,萨维恩就早早地结婚生子了,他本身就古板严肃,晋级成人夫、人父后更是灾难。我是千流王庭唯一的少君,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我真的怕他喋喋不休的训诫。
比起他,我想我更喜欢艾伦。
圣殿的副骑士长要比奉光使温柔得多,在练习如何与星辰律法建立连接时,他会把我抱起来,让我骑在他肩膀上,好离天上的星星更近一些。而萨维恩只会和我大眼瞪小眼,然后没好气地告诉我他腰不好。
后来我发觉,起码萨维恩的古板守旧让他早早结婚生子,延续了星语者的血脉。毕竟骑士长不太指望得上,他不仅不近女色,还过分关心我父君。
有段时间我觉得,父君找个伴也挺好的,我不愿看着他为母亲过度悲伤。之后我又想到,万一父君有朝一日也去了神庭,他要是有了新伴,见到母亲会很尴尬的。
我会愿意接受艾伦,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对我也很好,称得上宠爱——在萨维恩严格管教的对比下。
不过,古板的奉光使偶尔也会让人吃惊。我在棘峰谷地和黑沙少君打架挂彩的那次,还没回到圣白宫他就逮住了我,老医官用绿龙龙晶为我疗伤时,他担忧这伤会落下什么隐患,于是连夜赶回白塔取来了金龙龙晶,守在床边为我赐福。
我没想到他原来那么在乎我,感动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奉光使不自在了好久,后来别扭地告诉我,他于心有愧,当年差点让我没能出生。
我由此得知白塔与金龙主君、与千年前那位黑死神教皇的渊源,也知道了发生在父君加冕礼那夜的一切。
后来你们是怎么和解的?我问他。
从父君曾经的话里我听得出,母亲完全就是个倔脾气,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从来不屑于解释什么,对白塔的敌意也不甚在意。
不过为了父君,他终究还是转变了,放下姿态向白塔求和,求得一个揭露真相的机会。
不过一个星语者给圣骑士和奉光使当导师还是太怪异了。萨维恩说,那个时候他和艾伦非常别扭,在默念教廷的十六字信条前都得分别向光明神和光冕女武神谢罪,其他方面的阻碍可想而知。
萨维恩还说,母亲有了我之后肉眼可见的没那么急躁,对待学徒比以往更有耐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君每晚在他枕边念叨,经常生气会生出小傻龙。
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我不傻,甚至还挺聪明。看得出母亲脾气是真的变好了。
终于成功与星辰律法建立连接,触及律法的本源后,萨维恩看到了真相,也知晓死亡并非龙族生命的终点。所有的白塔奉光使都相信,他们的主君早已回到神庭,行走世间的信徒依然蒙受着光明的赐福。
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无意间翻到父君珍藏起来的一个小本子,那是母亲用来记事的,前面稀疏地记录了各地守城大将的信息,有些名字上画了个交叉符号,间杂还记录有父君衣服尺码的变化。
继续往后翻,父君逐渐长高,守城大将的名字翻了倍——我知道是地火王庭并入千流了。父君还在接着长高,被画叉的大将名字越来越少。
再后来,父君的身高记录旁多了一行时间,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激动得鳞尾都翘了起来。
这是我吗?他也在记录我的成长,像爱父君那样爱着我。我小心地收起这个本子,把父君的珍藏变成了自己的珍藏。
我开始想他了,可父君不会让我去见他的。父君或许会亲自带我去,但我不想他又过度使用自己的龙晶。
于是我偷偷破开父君的禁制,回到自己的龙晶地穴中,在这里太容易引起父君的注意,我想了想,决定将部分龙晶转移到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
除了极北之境,还有哪个地方符合要求呢?我恰好可能是这世上唯一一只血统纯正的冰霜龙,连父君都经受不住极北的严寒,没有人会打扰到我。
幸好有蓝龙主君给我的镯子,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龙晶转移至极北,用它们造了一座小城堡——像小时候的玩具那样,毕竟我不敢拿太多。
然后我安静地待在里面,有时那无色的水晶变得如镜面般明澈,从中可以窥见许多不属于现世的影子。
我看到那不可一世的海皇被星语者联合鹰崖城击败,其中一名星语者与风吟者家族的人相爱,之后跟随爱人归家,从此星语者的血脉融入了鹰崖城。
我看到一个叫做雷诺的星语者,在沼泽地里杀死一头灰龙,却不慎陷入安卡莎编织而成的迷雾中。雾中女妖在他心底种下一个念头,于是多年后圣城落成,雷诺成为了雷诺一世。
在安卡莎的控制下,他曲解星辰律法,创造了导引的谎言,随着星律教廷势力的扩大、落单的星语者被逐一抹杀,那朦朦胧胧的薄雾逐渐笼罩住整个天穹。
此后,所有新生的星语者都被带回圣城弗罗伊斯统一培养,再也无法真正触及律法本源。
一开始,他们真假掺半地说,龙族是陨落的神明,在人间得到足够的信仰便可重返天穹。
再后来,他们宣扬巨龙是天神降世来拯救世人。导引派成为星律教廷正统。
我还看到我的祖母,席琳大主教,哦不,那时的她还只是灰袍主教,且属于导引派。
年轻的主教踌躇满志前往山城传教,与拥有一双亮丽金瞳的年轻贵族相爱。在深入探寻鹰崖城的历史后,她的信仰渐渐崩塌,于万念俱灰之时终于得以触及真相。
她不顾爱人的劝阻执意回到弗罗伊斯,以屠龙派御法者的身份。
更多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母亲——那个被龙族视为“黑死神”的屠龙狂魔。
先后被两任导引派教皇流放,恩师兼生身母亲惨死在黑龙手上,彼时褪去青涩幼稚的御法者早已不寄希望于任何温和的方式。
他用导师为自己铸成的龙晶刀杀死罪孽深重的黑死神,黑沙龙族惊惧交加地夺走了龙祖的尸身,而他带回了那颗罪恶的心脏。
一如当初成为银袍大主教前的辗转周旋,血淋淋的黑龙之心被展示在南方各大城邦,饱受龙祸摧折的民众欢呼雀跃,被簇拥着的御法者将龙血抹在额间,以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将人们对龙族的憎恨翻成燎原怒火,又在他们心间催生屠龙的念头,毕竟显而易见的——巨龙不可战胜的传说早已破灭。
对于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他接受他们的宴请,许诺成为教皇之后将解除对龙晶贸易的管制,甚至开放狩猎季允许众人根据需求捕杀龙族。
我看着母亲身着玄衣晶纱,面无表情地接受加冕,成为了教廷有史以来第一位屠龙派教皇。黑死神当权,龙族震颤的时代来临了。
我心情复杂。母亲屠龙时的冷血残忍是真,对父君和我的温柔与爱也是真,他怎么能毫无芥蒂地……嗯,父君也是相当英勇。
果不其然,铁腕一出,顽固不化的导引派开始学会变通了。从前他们反对一切屠龙的主张,认为即便是作过恶的龙族也能被引导向善,也能被驯驭成无害的模样。
如今新任教皇不加节制地无区别屠杀龙族——就像曾经的黑死神德克索对人族所做的那样。他们慌乱了,开始极力谋求公正,主张对龙族中的善类与恶类加以区别,杀死恶龙,而放过并未作恶的那些。
母亲达成目的了。屠龙派的势力初具规模,哪怕后来他被灰龙构陷,被罢黜,被绑上刑台接受三日光刑,人龙两族的关系早已僵化,导引派就算重新掌权也不可能延续虚假的和平了。
我有种感觉,如果不是后来父君突然出现,他可能真的心甘情愿去死了。
两族眼中铁血强悍的屠龙狂魔,却会在夜深人静时攥着龙晶吊坠思念爱人。他明知那有多么难以被世人接受。人龙相恋,而他自己的身份还是屠龙派的教皇。
那时或许母亲也害怕吧,所以在灰龙幻化成爱人的模样时,他一下子丧失了警惕。
银龙。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他对灰龙化成的父君这么说。
从前我总以为,母亲其实没那么在乎父君,所以才能无牵无挂地抛下他。原来他也等待过,思念过,还犯过差点令自己丢掉性命的傻。
我沉醉于发掘过去,身边缺失了母亲所以我不受控制地在千年前找寻他的身影,以至于忽视了现世,忽视了父君。
父君告诉我,他要为我的十八岁生日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我没有很在意,十八岁又不是龙族的成龙礼,“长成”在龙族的字典里意味着各方面都达到巅峰状态,即开始步入黄金时期,而这因龙而异,并没有统一的年龄标准。
我那时显然仍未长成,但父君的思维方式与衡量标准似乎更接近人类。否则若以龙族的眼光来看,他自己都还没长成就和母亲生下我了。
年纪轻轻就成了丈夫兼父亲,小小的我一度成为父君行走的能力证明,想爬上父君的床的龙族不在少数,但没几个敢付诸行动。
一是因为我小时候需要父君陪睡,谁要是吵到我,便能轻易惹恼一贯温和的银龙主君。
二是因为等到我能独自睡觉后,父君几乎就不闭眼了,他不是在埋头处理王庭的事务,就是又去了哪处城邦、边地,威慑那些欲挑起事端的大龙。
这样至少他不会有闲暇想到母亲,但我也但心他过度劳累。于是我收敛了玩心,想要履行起少君的职责,好替父君分担些许。
父君受宠若惊,然后安排我去处理王庭内部的人龙纠纷,一日时间就把我累个半死。
我不服输,连续忙碌半个月后,整只龙严重受挫。我回去告诉父君,人龙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龙族不可能同时拥有像碾死蝼蚁那样碾死人类的力量和对人类的尊敬。人族也不可能以奴仆的身份向他们主君谋求什么平等宽仁。
父君听完,笑着问我,那你觉得两族该如何共处呢?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像从前那样吧。
人族中强大的御法者拥有屠龙的能力,他们成为抵抗巨龙的锋矛利刃,龙族有所顾忌,不能肆意转化龙仆,想要得到人类的侍奉,起码它们得展露出和善的一面,真正为信徒带来福祉。
只是现存的星语者寥寥无几,圣殿、白塔以及千面神教的御法者虽能对付大将级别的龙族,但面对巨龙还是有心无力。
我知道黑沙王庭那两位少君,他们的母亲曾经就是人族最强大的御法者,却落得这样下场,可悲可叹。
时间错了。
我还没正式满十八岁,王庭内却声势浩大地为我庆生,整个罗塞瑞尔都要知道千流的少君十八岁了。
时间错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或许在所有人眼里我确实满十八岁了,只有我自己不这么认为。是谁有能力如此隐秘地调换时间,成功瞒天过海,除了我的父君不会有他人。
彼时我安然地待在自己的城堡里,殊不知另一位至亲也要离我远去了。
阿戈雷德。他对我的执念深重至此,源头实在无从追究,没准黑沙龙祖这一脉全都有病,阿戈雷德则是个中翘楚。
后来莱塞娅告诉我,她父君对我的感情非常复杂,爱与惧交错融合,既掺杂了血脉里黑沙龙祖对雾中女妖的痴恋,又包含着对黑沙王庭未来的忧虑——龙岛的祭司曾预言,我会是那个吞并黑沙王庭的龙族君王。
出于自负抑或是别的什么心态,大黑龙一直耐心等到我十八岁才动手,他蓦然闯入载歌载舞的风神殿,将我掳至阴森可怖的棘峰谷地,要用我的血来告祭先祖,巩固黑沙王庭的千年霸业。
当然,实际上我还在极北之境的城堡里观察我那杀龙不眨眼的母亲。
阿戈雷德掳走的其实是我父君。
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被黑沙主君掳走的银龙。只不过这一次,他打的是我的主意,这足够唤起父君的杀心了。
棘峰谷地的王庭旧址里有一道传送门,通往龙岛的黑峰堡地底,阿戈雷德的两位得力龙仆在稳定躁动的臣民后,私下通过传送门现身于棘峰谷地。
他们无法伤害自己的主君,但圣殿骑士长和千面神教的死亡信使可以。因为阿曼达与凯瑞尔这对双生姐妹也介入了战局。
当年姐妹俩因龙祸失散后,作为骑士长的安纳瑞收养了阿曼达这个来自北方的遗孤,而塞缪尔则是凯瑞尔的导师,他用满头白发成就了凯瑞尔“银刀”的威名——那把魔铸而成的死亡之刃,助她收割了黑沙王庭驻守风琴堡的大将性命。
不过,在强悍的黑龙面前,真正有能力与之一战的唯有我父君。为了这一刻,他整整十一年没有回去看过爱人一眼了。
那一战惊天动地,整个罗塞瑞尔都为之震荡,千河平原罕见地下起了鹅毛大雪。
极北真的离得太远了,我没能觉察,只当是外边的又一场雪暴。
萨维恩和艾伦用金龙和绿龙龙晶拯救那些罹患龙病或缔结血契的龙仆,然后这些信仰力全部转移到父君身上。
他受了很重的伤,不过更严重的或许是心上的伤,母亲的死像是活生生从他心口剜去一块肉,这个伤口十九年来从没长好过。
只有当沉浸在过去,陪伴在年少的那个鲜活动人的爱人身边时,父君真心地笑过。
他本可以再等等的,至少等到和我有个正式的告别。不过他大概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他的离开,而他也实在不能等到漫长岁月的尽头,否则那样他的龙仆就会尽数由我继承。
父君不愿让那样的问题困扰我,也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寿终正寝对他来说更像是折磨,不论如何,我长大了,他早就想放下一切去找我母亲。
那日潮洇主君从深海回归,他即将成为罗塞瑞尔唯一最强大的龙族主君了,所以理应由他来驱动金龙龙晶。
父君选择让艾伦动手了结自己。他和萨维恩同为父君的引星,弑神不会遭到反噬,他还是个完全的人类,龙仆的信仰力不会因此转移到另一位主君身上。
那时的副骑士长与蓝龙主君真是同病相怜。可同样的,他们也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主君消逝之后,金龙龙晶的赐福赦免了他所有的信徒。就像千年前金龙主君临死时对阿瓦隆的子民所做的那样。
父君用他的死终结了这一切。
我回来得太晚,歇斯底里的哭嚎他都听不见了。他抛下了我,就像母亲那样。我自暴自弃地将自己放逐到极北之境。
变回银龙后我缩在龙晶城堡里一睡就是好几年,直至偶然睁眼时在晶壁上看到了我自己。
那只胖乎乎的银白小龙,不知又因为什么事情而犯倔,在暴风雪中嗷呜嗷呜地叫唤着,仿佛要站成一尊冰雕。
御法者用风刃割开暴雪,钻入其间动作利索地抓住欲逃的龙崽,用手臂将她禁锢在怀中,抱着边揉肚子边往回走。
“小气鬼。你都这么胖了,我给你父亲分更大块的肉怎么了?最后还不是到了你嘴里……”
回到屋里,银龙主君无奈地瞅着在伴侣怀里哼哼唧唧的龙崽,“重归于好了?”
“你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御法者边说边掰开小龙的嘴,掏出自己被咬去的手套。
“她想让你关注她,”父君笑着上前搂住母亲的腰,于是小龙就成了两人的奶白夹心,“你看,她在我面前就不会总是闹脾气。”
“……歪理。”母亲这么说着,但在父君贴上来亲昵地蹭他额头时没有躲开,温存过后两人无言地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
龙崽安静地窝在双亲怀里,细看似乎已经睡着了。火塘橘黄的焰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柔和的跃动间融为一体,再也没有间隙。
至少现在,我想,父君和母亲重聚了。我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也许该回去看看了,那里毕竟有父君的心血。确切地说,也包含了母亲的心血。我终于离开龙晶城邦,回到哺育我长大的千河平原。
千流王庭暂时由红龙大将梅丽莎和蓝龙主君共同治理,艾伦和萨维恩早已回到他们的族人中去。主仆契约消除后人族的力量空前壮大,但还不够。
西南的龙岛此时也是二君共治,莱塞娅和凯洛斯这两姐弟谁也不服谁,他们的母亲已经管不住他们——或许也懒得管,据说阿戈雷德死后他们就双双消失了。
黑沙王庭的瘪犊子还想到陆上来掠夺人类做龙仆,我告诉千流的龙族,阿戈雷德不在,也该挫挫它们的气焰了。
就像当初黑沙与地火王庭的那场大战一样,只不过这次角色变换,是千流龙族兵临龙岛的黑峰堡。
那两姐弟困兽犹斗,结果是凯洛斯断了一只角,莱塞娅瞎了一只眼。
我只能说,我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好欺负的小龙了。冰霜龙自古便是龙族中最强大的一支,而今也不例外。
自此,延续千年的黑沙王庭彻底覆亡。
尘埃落定,我继续守了千流王庭两百年,看着人族的势力逐步壮大,又像千年前那样拥有了与龙族抗衡的力量。
和平降临之后,原本荒废的山城中也出现了人类的踪迹。我意识到风吟者还未完全消亡,于是放巨鹰回归它们的故园。这样,人与巨鹰共生的传说还会长久地延续下去。
如果母亲真的在神庭里看着我,我相信他此刻一定会笑。
完成这些后,我也不想再当什么主君了,而是心心念念着回到极北之境的城堡里去。被打服的莱塞娅决心要追随我,她看我的眼神不怎么正常,可能得了什么跟她父君一脉相承的病。当然,我并不在意。
我还听闻凯洛斯征服了炎魔,像曾经的地火主君伊弗瑞拉那样盘踞于西境。那里原本就不适合人类及其他种族居住,就由得他去了,我懒得管。
若他胆敢破坏两族之间的相对和平,我一定从极北归来,将他的另一只角连着头颅掰下来。至于其他小摩擦小矛盾,我管不了那么多。
地穴里的龙晶越来越多,我的水晶城堡一再扩建。某日我醒来走出去,却警惕地感应到其他巨龙的存在,还不止一头。
不多时我就发现,是这座龙晶城堡带我回到了之前的时空。黑沙、地火、翡翠、潮洇四大王庭并立,而我的父君还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银龙。
太有意思了。
我开始常常穿越回去,观察父君是怎么被千年后的母亲吃得死死的。我一般不带莱塞娅,她得帮我盯着另一边,确保不会突发变故,顺便给我捏些雪傀儡。
我看着陨星划破过往的天空,初代龙族就此降世,我知道我父君是最后的那个,从此世间不会有初代龙的身影了。
但这是永恒的轮回,终有一日,祂们会再度降临。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我的父母应该已经在神庭重逢了。他们还有漫长的三千年时光,足够弥补过往的一切遗憾。
哦对了,我的名字叫努卡罗维。
莱塞娅为我取的,取自古龙语对极北之境的称呼,意为“永恒的风雪”。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