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骗(2 / 2)

天地逆旅 酒染山青 2985 字 6个月前

我问:“昨天脑袋接上后,咱们去了哪儿?”

“弃城啊!”

“没在别的地方歇脚?”

“当然没有了,这么冷的天,你还想歇在荒山里吗?”

我捏着它下颌与其对视,认真地问:“当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秦三响有些生气了,“尾衔你究竟想干嘛?”

我盯着它,一字一顿地问。

“秦三响,我、的、假、面、呢?”

“假……”秦三响面露迷茫,愣了片刻,随即喃喃。

“对啊,你的假面呢?”

我平素向来不会以真面目示人,秦三响跟了我这么些年,早就对此心知肚明。此番来苍风渡,我也一定会带上假皮囊,绝不会就这样贸然进入城中。

我豁然站直身子:“走。”

秦三响忙不迭跟上:“到哪儿去?”

“回那座弃城,”我说,“你我均不可能忘记覆上假皮囊。你说我俩在城中佛堂睡了一宿,没在别的地儿歇脚,那么佛堂肯定有问题,或许已经淆乱了你我的记忆。这事儿不能就这样揭过去,咱们得好好查一查。”

秦三响似是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我神色凝重,并未出声反驳。我们连夜出了苍风渡,顺着它记忆往回赶路,天将亮时终于见着了黑豆似的一小粒。弃城就卧在山坳里,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我同狐狸对视一眼,我行在前,带它进入此城中。

城中的断壁残垣覆着雪,白雪蓬松,四下均无泥泞或凹陷处。可若是昨日来过,定然会留下痕迹。我问秦三响:“佛堂在哪儿?”

秦三响竖起身子,朝某个方向努努嘴,我们很快就抵达一扇门扉前。我以尖刀撬开铺首,发现堂中插着断香,竟还有一盏长明灯幽幽透亮。

竟真是一处佛堂。

堂内供着的是持目佛,其掌心有一竖眼,垂眸间神色悯然。我仰面看着那佛像,不自觉定格在它的慈悲目。那双眼里跳动着长明灯的光,堂内一时森然,可闻簌簌院内落雪声。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还在别处见过这双眼。

院中不知何时起了风,凛风吹向我,带来细密的雪。雪粒相互磕碰,摩擦着我的耳廓,倏忽有一个声音滑入耳道中,轻而隐秘地响。

“尾衔……”

我汗毛倒竖,霎时浑身紧绷——这声音不是别人,正属于我自己。

可我分明没有开口。

就在不知所措的迷乱间,那声音继续说下去,它贴得这样近,像是从我的血肉、我的骨骼中发出,它放缓了语气,轻柔得像是蛊惑。

“砸了它。”

我问:“什么?”

“就在你眼前。”那个声音说,“爬上去,砸了它。”

我眼前只有持目佛。

佛身巨大,捻指看向我,不知怎的,莫名叫我有些心悸。我向来不喜欢陷自己于被动,也不信婆罗,不怕所谓的佛,于是鬼使神差般,就要踩上供台。

桌下倏忽传来一点微弱的响声。

我本能地要埋首,却听莫名的声音再开口,劝道:“别看。”

……真奇怪,这声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好似曾经听过。

更奇怪的是,我竟然很乐意听从。

我于是没再管桌下动静,随意捡了块石头,就往持目佛肩头爬去。佛像高耸,并不好爬,临到爬上它肩头,我才停下。

歇了片刻后,我凝神闭眼,猛地砸向它后脑三寸处。

“嗡!”

红铜凹陷,在接连敲击下总算豁了口。我借那破口朝内一望,不由瞬间怔住——佛像内并不空荡,持目佛的铜壳遮蔽下,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具背身狰狞的怒目佛石像。

天下怎么会如此怪诞的佛堂!

那怒目佛双眼圆瞪,死死咬视我,我的耳中瞬间灌满锁链珠串磕碰声,撞得我脑中嗡鸣、再难视物,我本能地闭眼伸手捂耳朵,就听一道厉喝。

“趴下!”

我当即向前扑倒,翻滚间重重下坠,却像是落在什么活物身上,触感软韧又温凉。

我猝然睁开眼。

周遭哪儿还是什么佛堂?只有一樽彻底断了首的佛像,轰然坍塌下来,炸出一大片浮尘。那佛分明瞪圆了眼、怒眉倒竖,却又一双吊诡的慈悲目。一只石狮被它压在身下,腰已经断作几截了。

而我,我……

我却落在一条蛇身上,毫发无伤。

此蛇莫约碗口粗,青首白尾,盘做一团,稳稳接住我。待我怔然抬首时,它却笑眯眯地问。

“吓到了吗?”

我愕然道:“什么?”

蛇首绕我缠了一圈,将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有些苦恼地开口。

“你又把我忘了。”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意外地并不反感那颗枕着我的头。蛇见我不接话,倒也不恼,兀自又开口。

“你知道怒目佛的本事吧?”

我想了想,说:“依婆罗信众所说,怒目佛可勘破假象,窥探真心,是以妖孽无处遁形,尽数死于金刚杵下。”

“要骗过你,才能骗过它。”蛇轻声道,“尾衔,忘了也好。”

话愈发没头没脑,却也愈发叫我心生忧悒。我撑着蛇身想要坐直,却只撑到一片滑腻。

低头一看,入目尽是猩红色。我后知后觉,被浓烈的血腥味挤满了鼻腔。

蛇身上破了好些窟窿,血止不住,泉似的往外涌。

我的记忆再残缺,也已经能够勉强拼凑出一些事——想来我入城后,应当就没离开过,所谓苍风渡的一切都是幻象。应是佛像导致我陷入其中,可这蛇又为何护我救我,为何重伤至此呢?

我试图堵住那血窟窿:“你快死了。”

“同生共死也是假的,”蛇吐着信子,“放心。”

我捕捉到字眼,问:“你我做过什么交易吗?”

蛇说:“没有。”

我低头,对上一只金色竖瞳。这蛇分明要咽气了,却还懒洋洋看着我,摇晃它雪白的尾巴尖儿。

莫名的,我问:“不痛吗?”

“啊。”蛇忽然抽动几下,说,“好痛。”

……这蛇好像在戏弄我。

可它都快死了,逝者为大,我才不和蛇一般计较。这家伙就这么倚着我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唤。

“尾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临到它声音越来越小,信子渐渐吐不动了。就索性将脑袋挂在我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你逆着甬道走,就能回到佛堂。秦三响醒来不见人,又该骂你了。”

我问:“要把你扛出去埋了吗?”

蛇的尾巴尖拍在我背上,似乎有些不满,又或许有些无奈。它滑下肩头摊回地上,露出被浸红了的腹鳞,气若游丝地说:“不用。”

我听它依旧用着我的声音,莫名增添了点兔死狐悲的哀恸,于是蹲在它脑袋边戳了戳:“怎么一直学我,你自己的声线呢?”

蛇却没有再开口,金色的竖瞳渐渐涣散开来,氲成了模糊的两团雾。那些鳞片也渐趋松散,血漫得到处都是。

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