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努力分辨其中的真真假假,应对得格外吃力。
就在要被刺中要害时,她发现握剑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忽的利落地翻转,横剑将对方击退。
云笙有些惊讶,很快她便注意到了缠在自己手腕上的一条银色的丝线,在雨中泛着润泽的光。
而这条银线的另一端,就缠在沈竹漪的手上。
是沈竹漪的傀儡线!
云笙后背漫上冷汗,他何时系在她身上的?她竟一点都没有觉察。
沈竹漪微微笑道:“沈氏剑法概不外传,我只教一次。”
云笙低下头,紧紧攥着剑,没敢问这个沈氏是哪个沈氏。
旋即,她手中的白鸿剑便似活了一般,在她掌心灵活地翻转,剑光翩若游龙,挥动时追光逐影,分割雨幕,雨水如断落的珠子飞溅而下。
剑风更是格外凌厉,招招直奔要害。
萧长老似乎也觉察到了她的变化,出剑也越发狠辣,只想着发泄心中戾气。
直至最后,他的招式都开始变形,被云笙抓住空子——
少女足尖轻点,于雨中曳步,大红的衣摆迎风而起,猎猎作响,所过之处泛起的水花若白梅般纷扬,只听她手中长剑一声铮鸣,萧长老手中的剑便被挑飞,应声而落。
云笙剑指萧长老鼻尖的时候,他整张脸都开始扭曲起来。
沈竹漪像是早就料到结局般,轻笑了一声:“看见了么?她并非不能习剑,只是你太过无能无用,教不了而已。”
萧长老心中紧绷着那根弦终于断了,他自诩剑术了得,教出的徒弟更是遍布九州。
只是年岁过高,需要用禁药来维持修为才会屈尊与魔为伍。
他如何能受这般屈辱,他眼中满是羞愤和恼怒,想也不想便朝云笙扑去。
他自知是活不成了,定要和她同归于尽。
与此同时,沈竹漪手腕微转,那根锋利柔韧的傀儡线猛地绷直,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意。
云笙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抬起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剑光落下时,水花纷扬,萧长老撞上了剑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她。
云笙瞳孔紧缩。
那种剑刺破躯体的震动,顺着白鸿剑的剑柄到了她的手心。
沈竹漪慢步来到她身后,攥住了她握着剑的手。
他的身躯像是蛇一般从后边贴覆上来,柔声道:“师姐,我说过,所有妨碍我们的人,都得死。”
话音落下,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带着她的手,将剑往前送出,彻底穿透了萧长老的心脏。
鲜血像是解冻的小溪般喷溅而出,萧长老彻底合上了眼。
云笙怔怔地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染上鲜血。
她虽除过妖,却从未杀过人。
哪怕这个人要杀她,是个败类。
却也让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半会难以缓解。
她蓦地挣脱开沈竹漪,手中的白鸿剑落在地上。
她发着抖,迅速拉开与他的距离,颤抖着手步步后退。
随着萧长老咽了气,倒在血泊中。
云笙也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跟着跌坐在了地上。
她双目失焦,只是虚虚定格在廊下一盏灯笼上,在雨雾中汇成一团昏暗的光。
半晌,一阵声音将她唤醒。
云笙这才抬眼,看见沈竹漪提着长剑朝她走来。
剑尖在海棠花纹的石砖上掠过,发出刺耳的声响,拖拽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云笙怔怔地望着他。
要轮到她了吗?
琴川沈氏。
她是知道的。
在十年前,郢都王庭以北的,最负盛名的名门望族。
沈氏少主名为沈霁,机巧忽若神,身负剑骨,年方五岁便可引灵入体,七岁习得沈氏一十八式惊鸿剑法,在三宗比试上一剑成名。
王庭太子和帝姬游街时,这位小少主便作为剑主之后骑马立于二人身侧。
少年意气,沈霁甚至于王庭盛宴中言出十年之内,必是郢都王庭白玉京十二楼榜首。
直至昭明五年年初,魔域来犯,琴川沈氏投敌,祁山被王庭联合仙盟一举出兵歼灭。
传承近百年的沈氏一族,近三千人口尽数死于那场战争,无一生还。
那位惊才绝艳,千年出一剑骨的沈氏少主,也陨落在那一年。
曾经目睹过沈氏少主风姿的人不由惋惜感慨道:“祁山洛河血水凝,世间再无惊鸿影。”
提及琴川沈氏,再无当初美誉,落在王庭流芳阁史书上的寥寥数笔,也是劣迹昭著,名声狼藉。
虽说当年之事疑点重重,可沈氏大势已去,很快便有新的氏族受王庭恩惠如雨后春笋而起,王庭之内尚不太平,都在争权夺势,谁又会在乎呢?
故而方才萧长老才会称沈竹漪为沈氏余孽。
所以,沈竹漪并不是金岚沈氏的人,他是琴川沈氏的少主沈霁,那场战役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隐藏身份来到这里,是为了复仇的。
所以,她是马上就要被灭口了吧?
檐下的坠落的雨水汇成一道雨帘,长剑在地面带出一路火星。
少年垂下长睫,缓步朝她走来,眼中的杀意昭然若揭,唇瓣的笑却似春景融融。
身后的穷奇嘶吼道:“臭小子,别犹豫了,让我吃了她!她知道我们这么多秘密,又对蓬莱那老东西忠心耿耿,这次无论她再怎么发誓都不能信她了!你我如今羽翼未丰,绝不可让世人知晓,否则必为天下之敌,死无葬身之地。能让她活到现在已经是破例了,快、快让我吃了她!”
冰冷的剑锋抵上了云笙的脖颈。
云笙浑身被雨水浸湿,她抬眼。
雨势渐大,雷鸣阵阵,地面的鲜血被冲刷,廊庑两侧的花颓败不堪,灯笼摇曳,那点光怎么照不亮持剑人的眼底。
第26章 第26章
云笙抬起了头。
她额角的乌发浸湿,紧紧贴覆着雪白的肌肤,像是蜿蜒的蛇,在晦暗的雨雾中,那双眼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柔软,说话也是一字一顿的:“沈竹漪,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们不是约定好了么,你做我的靠山,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你给我衣裙和吃食,你救过我很多次,你是第一个对我这般好的人。所以,无论你是谁,来自何处,有何目的,你于我而言便只是沈竹漪,我绝不背叛你。”
穷奇开始催促道:“别听她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没一个好东西,你年少时不就是因为轻信了旁人的话,差点死于非命,这么多年来的教训你都忘了吗,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不然我们都活不成了,你我多年隐忍决不能因为一个黄毛丫头功亏一篑,你再不动手,老子可要动嘴了……”
沈竹漪的瞳仁覆了一抹沉郁的暗色,额角的青筋直跳,眼尾的那朵红莲秾艳似血滴一般,提着剑的手关节泛白,手背的经络暴起。
半晌,他抬起另一只手,咬破虎口,冒出来的血瞬时便化作数枚血刃,将还在嚷嚷的穷奇捅成了筛子。
他眼下落下一片阴翳,猝然一笑:“你算什么东西?”
“就算死,她也要死在我手中。”
穷奇哀嚎一声,迅速躲进了长剑的封印中,还不忘怒骂道:“你个天杀的疯子!利用完老子就扔,你给老子等着!”
沈竹漪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剑端挑起了云笙的下巴,迫使她仰面对他。
“你在骗我么?”他问。
语气沙哑低沉,冷漠得像是浸在这场潮湿的夜雨中。
云笙摇了摇头。
“你在骗我。”沈竹漪垂下眼,面无表情道。
这次的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和漠然。
“九月初九那日,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沈竹漪忽的低下头,近乎快要与她鼻尖相抵。
他盯着她的眼,恍然开口,声音轻柔:“他们将人活祭,说要让神灵感受到人们的痛苦。”
城内充斥着妇孺的尖叫声,雨落在地上,像是咆哮的海浪,卷走那些凌乱的残肢。
沈竹漪幽幽道:“你可知道一个人能被砍成多少段?四肢被剁成碎肉,她仍然活着,疼晕过去后,又再度尖叫着醒来。”
云笙抖如筛糠,就连紧闭的齿关也跟着颤。
“直至被丢在青铜甗中活生生地被煮熟,被分食。她的血透过地板的缝隙,一点点渗透下来,流进我藏身的地方。”
妇人七窍流血,死之前瞪大眼睛,从那双眼中流出的恐惧,是那么地真实,火光照在狰狞的尸首上。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最后,只剩下一颗充满血丝的眼珠,飘在青铜甗中的肉汤上,盯着我看。”
硕大的老鼠叼起掉落在地的一截断指,阴暗的角落中响起咯吱咯吱的清脆咀嚼声。
祭祀的人们大笑着,高歌着天街踏尽公卿骨。
“而我娘的头颅,和那些熟悉的面孔一起,被串成在一起,挂在城墙上。疾风吹来,这些头颅便会跟着摇晃。”
那三千冤魂,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哭诉——
“小公子,小公子……”
“为保住祁山最后一丝血脉,我们死不足惜。”
“为我们报仇,报仇!”
冤魂的面目渐渐变得可憎,怨怼的哭泣声也化作尖利的咆哮,同这场大雨一样。
沈竹漪不再说话。
他垂眼看过来,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云笙见过他这种眼神。
这种平静的看死人的眼神。
骤雨拍打着地面,云层将最后一丝月光吞噬的时候。
云笙猛地拉住他的袖摆。
下一刻,她伸出双手拥住了沈竹漪的脖颈,然后仰头凑上去,吻住了他。
她的动作笨拙又急切,近乎是撞在了他的唇角上,又侧过脸来,呼吸错乱地贴上他的唇瓣。
二人的唇舌磕碰,她闭着眼,格外青涩地,捕捉着他的唇。
唇瓣碾磨之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沾着雨水发丝拂过面颊的湿润。
闪电划过天际,一时之间,天光大亮,像是辉煌的灯烛,照耀着在雨中拥吻的二人。
沈竹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耳边的肆虐的雷鸣声、风声、雨声,还有那些恸哭嘶吼的冤魂,都在此刻消失了。
唯有唇瓣相贴时传来的炙热的温度,胸口处的悸痛,和脊背后尾椎处像是过电一般,蔓延至全身的,酥酥麻麻的快意。
是的,快意。
这种快感同任何一次杀人见血后都不同,更加晕眩、恍惚。
像是在一个走在冰原里,饥寒交迫的人,掉进了热泉中,身上积雪融化,浑身的血液奔走、叫嚣时的颤抖,哪怕溺死在其中,也只为那一瞬的欢愉。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发出一阵嗡鸣。
唯有沈竹漪垂在身侧的手在轻颤,尾指忍不住蜷缩,痉挛,眼尾那枚红莲烧得像是一团火。
一道闪着金光的符箓漂浮在二人之间。
云笙松开了他,耳尖红得滴血,面色却格外郑重,不带丝毫旖旎之情:“这是同心咒,需要亲吻才可实施,用于感知对方的心意。方才我见你有走火入魔的征兆,未经你的同意便施展此咒,对不起。”
她的手揪着衣摆,心也如一团乱麻。
同心咒一般是结为道侣之前,二人亲吻表明心意的符箓。是极为虔诚的咒文,一人一生仅可书写一次。
有些可惜了。
云笙也从未亲过别人。
毕竟在她看来,亲吻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做的事情,她甚至幻想过自己第一次亲吻心上人的时候,在山野,在湖泊,或是在任何风光正盛的地方。
不过为了小命,这些少女心思都不值一提了。
云笙道:“沈竹漪,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
她有些自嘲地弯了弯眼眸:“我会帮你。”
她虽不想与蓬莱为敌,但身在其中,有些时候想要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
若非要在蓬莱和沈竹漪之间选一个,很明显,她会选择后者。
云笙道:“我不属于蓬莱,我是属于你这边的。”
同心咒熨烫着冰冷的心口,沈竹漪耳边却不断回响着“我是属于你的”,双目胀痛无比,眼前晃过那一触即离的柔软的唇瓣。
他浑身发热,就像是从头到脚的血液都沸腾了,太阳穴的青筋怦怦狂跳。
云笙握住了他的衣摆。
沈竹漪垂眼,看着二人被雨洇湿的大红色的衣角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的心脏骤缩,像是有虫蚁啃噬着心口,鲜血淋漓,痛苦挣扎之中,却带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眼中也似淌了点暗色,半晌,才目光落在云笙白净的脸上。
沈竹漪抬手,指尖抚上云笙的发。
而后顺着云笙的额头,蜿蜒过云笙的眉眼。
最后落在了她苍白的唇瓣上。
他的指尖感受着少女皮肉下的温度,感受着她喷薄出的呼吸。
这是他的,是这世间,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这个想法令他抑制不住地愉悦,浑身连着指尖都在颤抖,比任何一次的杀戮、分尸,都要来得刺激。
他的指腹尚沾着血,涂抹在她的唇瓣上,显出瑰丽的艳色,让她整张面孔都鲜妍明媚了起来,衬着大红色的嫁衣,倒真像是出嫁的新娘。
沈竹漪反复摩挲着云笙的唇珠,看着她像是一张任由添妆作画的白纸,染上独独属于他的色彩。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露出一抹似天真似无辜的笑:“师姐,这个颜色,才适合你。”
说完,他浑身卸了力气,下颌枕在了她的肩上。
云笙拥住了他,看着他血管处的红色莲纹悄然褪去,云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轻声道:“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云笙二人离开后,未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又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祠堂中。
其中一人取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孔。
正是穆柔锦。
另一个人全程隐没在暗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角的白发,和手上握着的长笛。
穆柔锦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首,见没什么反应,淡淡道:“死透了,我都替他们引开了薛一尘,当真是没用。”
另一人扫视了一圈,蹙起眉道:“归阴灯少了一盏,这群废物。我屈尊找到这李常德,授予他功法,让他在此地杀人修行收集浊气,便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就算王庭那边有我们的人,也遮掩不了多久。暴露是迟早的事,得速速加快进度。”
穆柔锦道:“此地收集的浊气可够了?我先前费力将树妖斩杀,不就是为了浊气能够更好滋生,因此还在蓬莱挨了刑罚,你可要好好回禀魔主。”
另一人道:“你做的事情,魔主自然都看在眼里。不过纯阳珠,你不可再耽搁。”
穆柔锦蹙眉道:“纯阳珠我还暂未得知如何解开法阵,且还需等待时机,等到蓬莱大阵开启,方便交接时,再找个替死鬼顶罪。此事不能急。”
“对了,阿兄,我托你调查的人,调查得究竟如何了?”
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另一人怔愣片刻,才回道:“我派出跟踪沈竹漪的人,都没有了消息。此人与郢都王庭、沈家都有牵连,你是觉得他会影响魔主的计划?”
穆柔锦目光陡然锐利几分:“还请哥哥回禀魔主,此人深不可测,若不能为我们所用,必除之而后快。”-
再度回到柳家村时,已是深夜丑时。
雨已经停了。
云笙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亦步亦趋跟着沈竹漪。
山路湿滑,偶见蛇蚁蚊虫,他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他手上的银链偶尔会拂过她的手背,冷冰冰的,像是婆娑树影中掉落下来的雨水。
在柳家村等候的薛一尘见到二人,紧缩的眉头骤然一松,阔步走上前来:“云笙……”
他的话语在见到二人紧握的手时微微一顿,再度皱紧了眉,“云笙,我已听村民们说了全部事情,柳茂德夫妇已被我捆着押入柴房,只等着带回去审问发落。你可有受伤?可是萧长老救了你?为何只见你们二人,萧长老与柔锦呢?”
云笙平静回道:“师兄,我被抓走后便昏过去了,醒来便见到了欲要回柳家村的小师弟,和他一道回来了。至于萧长老和师妹,我未曾见过他们二人。”
沈竹漪杀了萧长老的事情绝不能暴露。
否则他隐藏实力,定会引起旁人警觉。
好在萧长老自己做了亏心事,只要矢口否认,就不会连累到他们。
薛一尘踟蹰片刻,又问:“我给你的那张传音符……”
云笙也愣了一下,要回答时捂嘴打了个喷嚏。
她身子骨本就弱,淋久了雨,自然就受了风寒。
这时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烧了。”
薛一尘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竹漪扬起眉,“那张传音符,被我烧了。”
薛一尘广袖下的手攥紧又放开,面上却不显,只是声音冷了下去:“为何?”
沈竹漪轻笑一声,挑眉反问道:“此符为传音而生,她于危难之际唤你,你可有回应?”
薛一尘沉默片刻:“……我并未收到。”
“那便是了。”少年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是挂满了糖霜的花枝,“既然没有回应,那便不是符,而是一张分文不值的废纸。废纸而已,烧了便烧了,我想何年何月烧它,还非得寻个理由么?”
薛一尘冷下了脸:“我同云师妹说话,似乎并不干你之事吧。还有,”他目光瞥向二人交叠的手,语气越发冷硬,“虽我们是修道之人不拘小节,但云师妹总归是女子,你是不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行径?”
眼见势头不妙,云笙捂唇开始咳嗽起来。
本还在争锋相对的二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薛一尘道:“师妹,你身子不好,怕是受寒了,你同我来,我用灵力为你驱散寒气。”
沈竹漪则道:“她衣服都湿了,需要换洗,更需沐浴。”
薛一尘眼神刺过来:“此处是村落,不是宗内,烧火热水都需要时间,更何况并无合适她穿的衣物。”
沈竹漪皮笑肉不笑道:“真是不巧,热水之事无需你担心,我这里更有合她身的衣物,鞋袜,亵裤……”
尚未说完,云笙便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沈竹漪对男女之事无甚忌讳了解,所以说出这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平日里,云笙去明霞峰,有时懒得带包裹,也会放一些自己的衣物在他那里,就连这些衣物叫什么名称,都是云笙和他说,他才知晓的。
反观薛一尘,脸都已经黑了。
云笙朝他笑着点点头:“多谢师兄好意,我就不叩扰师兄了,先回去歇息了。”
而此时得知云笙回来的阿念更是喜不自胜地小跑过来,紧紧环住她的腰:“姐姐!”
云笙笑了笑。
沈竹漪的视线落在念儿环住云笙的手上。
念儿还想缠着云笙亲热,却被一个物件砸中了手背,一下子松开了云笙的腰。
她看过去,才发现是一枚金叶子,目光由疑惑便为震惊。
沈竹漪抬起眼皮:“去打桶水来,便再送你一个玩儿。”
念儿一怔,刚想拒绝:“这太贵重了……”
却见那少年唇角噙着的笑意变得有些冷,她立刻改了口:“我这就去!”
云笙才知,沈竹漪是真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比如有一种类似于琥珀一样的石头,只注入灵力,便可发热发烫,很快便将木桶内的凉水焐热了,还冒着袅袅热气。
云笙褪去衣衫,抬腿跨入桶内,热水弥漫过脊背的时候,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她用双手环住自己,浸泡在温暖的水流中。
热水带走那些杀戮后的惊吓和疲惫,云笙很喜欢这种片刻的宁静。
她想,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在母亲的肚子里时候,一定也是这般温暖舒适吧。
可是很快,她又想起了萧长老死之前讥嘲她无父无母。
云笙想了整整十七年。
她的父母,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呢?
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身无灵力,所以才抛下她的么……
这个问题,云笙从懂事时,想到现在,始终想不明白。
云笙用木勺舀起一捧水淋在手臂上,手腕一歪,突然失了力。
木勺跌落水中,溅起水花。
云笙想要捞起来,试了几次,整条手臂都都开始发麻,手掌颤抖,不听使唤起来。
没等她思索原因,门外响起了三声短促的敲门声。
云笙一个激灵,问:“谁?”
少年击冰碎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师姐,我来替你上药。”
云笙道:“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便成了。”
沈竹漪不紧不慢道:“伤在肩背,且那邪祟身上是否带有尸毒暂未可知。”
一听到“尸毒”,云笙脸色大变。
她垂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右臂,又看向肩背的伤口,这才明白,是尸毒作祟,麻痹了经脉。
她试探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脚也失去了知觉。
无法挪动。
她咬着牙,用尚且还能活动的左臂去取木桶边的小衣和外衣披上。
亵裤离得太远。
指尖触到的时候,左臂也彻底失去了知觉。
只剩颈部以上,还能活动。
云笙靠在木桶边,崩溃地叹出一口气。
好厉害的毒。
她蹙眉道:“麻烦你叫念儿扶我出来,我中了毒,动不了了。”
沈竹漪却似早已料到:“这是尸毒发作的前兆,需即刻上药,再以灵力压制毒性。若是再挪动,只会加快毒素扩散,无法呼吸,四肢彻底坏死。”
云笙有些紧张:“我觉得舌头好像也有点麻。”
沈竹漪看着夜色廊下探出的一枝娇艳海棠,声音淡缈如雾:“师姐,你现在很危险。”
云笙闭上眼:“你进来吧。”
第27章 第27章
话音落下,沈竹漪便推开了门。
白雾涌出来,雾气中的灯火朦胧。
沈竹漪跨过门槛,掀开眼前的帘子。
云笙背对着他,只露出一截圆润饱满的肩头,格外白,像是新剥的鲜菱。
她脸上的水珠尚未干涸,顺着鼻尖滴落在唇珠上。
她飞速用舌尖卷走那颗水珠。
沈竹漪的目光一顿。
而后落在她的唇瓣上,久久没有移开。
起初他并不理解,那些红尘间的男女为何会如此热衷痴迷于此事,不过是白骨外覆了一层皮肉,有何不同。
那些痴缠,他虽不懂,却不妨碍他觉得恶心。
可是和她做这般的事。
他似乎并不抵触。
甚至还觉得很舒服。
他被抽走了情魄,并不会爱人。
所以他才感到困惑,为何自他回到柳家村,脑海中却一直在回想,在祠堂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显然是想杀她的。
可当她拥上来的时候,他却更想吻她。
云笙并未看出他的异样,只是有些别扭地低下了头。
她看着水中不着一物的双腿,更加崩溃了。
好在披上的外衣的下摆落入了水中,够到了大腿的位置。
而沈竹漪的目光不偏不倚,眼神也清冷纯净。
这令云笙放松了不少。
云笙看着沈竹漪慢条斯理地将一对工具搁置在案几上,什么剪刀、细布、缝合用的针线、各式的药粉,不知道还以为她受了多重的伤,毕竟以往这种伤势,云笙都是简单地处理,也不会有人这般大张旗鼓地把它当回事。
云笙不免有些慌乱:“这些都要派上用场?”
沈竹漪修长的十指整理着杂乱无章的物件,不疾不徐道:“尸毒沾染上伤口,需要即刻将腐肉剔除,然后缝合。”
他的动作规整,似是某种设定好的机关锁链一般,无情而精细地转动着。
云笙看着沈竹漪那双明显不沾阳春水的手,忽有疑问:“师弟,你有这方面的经验么?”
沈竹漪抬头,笑得坦然:“并无。”
云笙看着那闪着寒芒的针,瑟缩了一下,便听他慢条斯理道:“不过师姐大可放心,儿时的木偶摔断了假肢,都是我亲手替它们缝合的,无论损毁得有多严重,都会完好如初。”
云笙:“……”
木偶是木偶,人是人,这能一样吗!
云笙还想挣扎一下:“那什么……”
沈竹漪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看着她:“师姐是不信任我么?”
云笙总觉得若是自己说“是”,会发生什么格外可怕的事情。
她看向混在其中的蜜饯和糖糕,立刻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还有这个?”
沈竹漪道:“虽有麻药,但在剔除腐肉时仍会痛。我带来的药粉,源自药宗,是专门净化尸毒的,成效好却性烈,也会痛。”
他弯了弯眉眼,笑得柔和:“村里的幼童说,每逢害病,都会有一颗蜜饯作为慰藉。”
“……”
云笙觉得,她应该据理力争一下:“我不是不愿上药,也不怕疼的。”
说完,她也没有再矫情,道:“你来吧。”
沈竹漪上前一步,掀开她右肩的衣物,露出肩背处五条指印的抓痕。
沈竹漪以沾着盐水的帕子将伤口周围的淤血擦拭干净。
盐水虽能避免感染,可却格外刺激,云笙不免蹙起了眉头。
只是她没喊痛,也没叫唤。
沈竹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师姐,此处并无他人,若是痛,可以发出声的。”
云笙摇头,她咬牙嘴硬道:“还行。”
沈竹漪冰冷的指尖落在她的肩胛骨处,似有若无地掠过伤口周围的腐肉和血痂,指腹来回摩挲。
听见她呼吸加重了几分,才替她擦拭干净。
他勾了勾唇:“可是师姐……你在发抖。”
少年温热的气息落在云笙的耳畔,她抖得更厉害了。
沈竹漪眼底散落零星的笑意,他将手臂横在她唇边:“剔除腐肉时,会有些疼,若是不愿出声,师姐也可以咬我。”
云笙的脸皱成一团,飞快摇了摇头。
沈竹漪丝毫没有被拒绝后的不悦,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取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刀。
云笙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沈竹漪一手持刀,得空的另一手取了装着麻药的瓷瓶。
然后,他用嘴咬上瓷瓶的封口。
“啵”的一声,药瓶的红色的封口被轻而易举地拔.出。
屋内静谧,唯有缥缈的白雾从木桶中升起,安静的有些不自然。
云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纤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只是盯着她背部撕裂的伤口看。
随着瓷瓶一抖,清凉的麻药便落在了伤口处。
有一点褐色的麻药自伤口处流下,他的视线追随着那滴褐色的液体。
看着它顺着她白皙细腻的后背肌肤滑落,蜿蜒流动着,落入背部清晰凹陷的脊骨处。
最后沿着纤细的腰背,坠落进木桶的水面中。
在空寂安静的屋内,药水落入水中,发出一声“滴答”的声响。
几乎同一瞬间,沈竹漪手中的刀迅速落下,将肩背处的腐肉剔除。
他的刀法很好,云笙近乎没有反应过来。
后知后觉,才有细密的痛传上来。
沈竹漪放下刀,取出另外一瓶药。
他取走封口,将药粉抖落在她肩背处。
云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股火烧火燎的疼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痛痛痛——
这究竟是什么药?
比用刀剔除腐肉之时,还要剧烈数十倍。
云笙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哭出来,但是她咬紧自己的唇,仍旧没出声。
从小刻在骨子里,她就是个不爱哭闹的孩子。
她一直觉得,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
沈竹漪好心地扶稳了她的肩。
他手心下是剧烈颤抖的纤弱躯体,他昳丽的眉眼舒展开,唇边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师姐,此药粉用以净化尸毒,需要深入伤口,我以灵力将其化开,以便清除毒素。”
云笙一顿。
等等,那岂不是更痛了——
她想开口阻止,沈竹漪便以绢帕净手,温和的灵力裹着指尖,触及云笙肩后的伤口。
温热滚烫的触感自化开的药粉处传来。
随着沈竹漪的指腹微微按压,一股细密的疼痛和痒流窜至云笙全身。
云笙双肩猛地一颤,想要再度去咬自己的唇。
可是尚未反应过来,少年的干净掌心便已凑到了她跟前。
被痛感麻痹的云笙自然而然地咬住了沈竹漪的虎口。
云笙发现不对劲,刚想松口,那摩挲在她伤口处的指腹稍稍加重了力道。
他的指尖搅弄在温热的血肉中,带着融化的药粉蔓延,将含着毒素的淤血揉散。
剧烈的刺痛中又带着酥麻的热意,令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抓挠得鲜血淋漓才得解脱。
这显然是不小的刺激,云笙浑身一颤,骨头都软了一半,身子也像是化成了一滩水,差点叫出声,只得狠狠咬住了沈竹漪的虎口。
沈竹漪动了动喉结,似是鼓励似是诱哄般,笑道:“师姐,不必忍着,可以咬得更重些。”
云笙有些自暴自弃。
她早就知道沈竹漪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其实是想看她哭,对吧。
只消别人不痛快,他便痛快了。
泄愤似的,云笙咬他的力道更重了。
落下一圈牙印,甚至都见了血。
可是沈竹漪不怒反笑,他眉眼弯弯地摩挲着手上那圈见血的印子。
之后的缝合格外利落,结束后,沈竹漪将那枚备好的蜜饯递到云笙唇边,温声道:“多谢师姐配合,做得很好。”
云笙听他这般敷衍的类似于“乖孩子”的夸赞,有种莫名的羞辱感。
她也没有和吃的过意不去,飞快地叼走了那枚蜜饯。
沈竹漪的视线落在云笙柔软的发旋上,他取出绢帕,擦拭着修长五指沾染的血迹。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热气升腾时,眼尾泛着一点红晕,他缓缓闭上眼,面上的神情慵懒餍足。
指腹触及温热的伤口时,被滚烫的鲜血包裹,温软、黏腻,鲜血没过他的指缝,他的指尖荡过一阵酥麻,兴奋地颤抖着。
云笙看见他这神情,活脱脱一副杀完人还陶醉回味的样子。
她被吓得心跳加速,她想试探能不能动。
还是动不了。
药粉的起效时间并没有那般快,她只能嘴里动两下,将蜜饯吃了。
片刻后,沈竹漪睁开眼。
他很自然地替她包扎好伤口,再替她将披在身上的衣物层层捋平整,他的动作轻柔,近乎是避开她的伤口。
她披着的头发也汗湿了,粘稠地贴覆在脖颈上,他便伸出手,耐心地将那一捧头发自她衣服中揽起来。
期间他冰冷的护腕不免擦过云笙的脖颈。
云笙侧了侧头。
那系在她脖颈上的两条细细的红色丝绢带子便松了,很快便像是两条灵活的小蛇一般,顺着白皙的锁骨滑进冗杂的衣物中。
沈竹漪知道这是云笙小衣的带子。
起初,他并不知这是什么。
直至一日,云笙在明霞峰晾晒衣物时,此物甚小,险些被风卷走,他眼疾手快接住了,布料像是丝绸,手感顺滑,有兰草的香气,随意便可揉捏成一团。
他问她这是什么。
云笙吞吞吐吐地和他解释:“这是,心衣。”
沈竹漪问云笙,他为何没有。
云笙只是红着脸道:“这是女子用来保护自己的,你可千万别模仿!”
说完,便匆匆从他手中夺过,像是一阵风般跑走了。
沈竹漪至今也不知为何她要穿这种华而不实,只有一片薄薄布料的东西,若说要护住命脉,那更不可能。
但她需要,所以他便带了。
他甚至想过,若她真需要这种东西,未尝不可用刀枪不入的天蚕丝织就的锦缎为她裁出一个相同模样的来。
他淡然向她询问,她说什么也不肯给他。
就此作罢。
沈竹漪顺着那两条带子消失的地方看过去,只有云笙衣领处交叠的阴影。
他又看了一眼昏昏沉沉的云笙:“有东西掉了,要取出来。”
云笙小幅度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
沈竹漪抬手,卸掉了右手的银护腕,还有繁杂的缠在分明指骨上的银链,顺着那带子滑落的地方探去。
修长的手指穿过宽松的衣物,带起一路的起伏纹路。
指腹蹭过的肌肤像是白玉方糕般柔软,似乎有点刚出笼的潮湿的水汽。
沈竹漪忽然觉得有点饿。
那种心底升起的食欲越发焦灼,像是需要吞吃、吮吸什么,来缓解这种莫名的胀痛。
他蹙起眉,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
手上加快了寻找的速度。
他很快便找到了那两条带子,而后指尖微挑,将其从云笙的衣领中勾了出来。
丝绢带子自肌肤和衣料中摩挲而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泛起一片细密的痒,酥酥麻麻的,令云笙一下子便清醒了。
她一回头,就看见沈竹漪那匀称修长、本该执笔作画的手正勾着一条红艳艳的小衣系带。
一股热血直冲云笙的天灵盖。
偏生沈竹漪垂着眸,那枚鲜红的带子,在他修长的指骨之间逶迤翻转,他一丝不苟将那两条红带子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云笙不知要说些什么,因为在迷糊之中,她记得他好像问过她,她也同意了。
她耳垂红得快要滴血,极为郁闷地闭了闭眼。
罢了。
反正沈竹漪眼里并无男女之分,她在他眼中说不定和路边的猫儿狗儿一般,亦或是只是他密室暗格中躺着的那些偶人。
起初云笙觉得奇怪,沈竹漪似乎连男女身体有何不同都不知道。
但得知他是琴川沈氏的那位少主后,她便有些了然了。
世家中的公子哥,在十六岁时,家族便会安排通房,教习他男女之事,繁衍子嗣。
而在沈竹漪成长到这个年纪时,琴川沈氏已无任何长辈可以教他这些了。
以至于他精通各种杀人的技巧,唯独对此事一窍不通。
想至此,云笙叹了一口气:“师弟,你叫念儿扶我出去吧。”
沈竹漪很客观地说:“念儿怕是背不动师姐。”
云笙又道:“那、那叫村内的其他女孩儿……算了,那太麻烦她们了。”
现在夜深了,村内的女孩们大多都睡了,她们今日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她也不好意思将人半夜喊醒,只为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
她垂下眼:“我先呆在这里,等毒解了再……”
沈竹漪又打断了她:“毒已入血液,若想行动自如,需要等上一夜。”
说完,他轻笑了一声,垂眸和她对视:“师姐能想到任何人,为何总是想不到麻烦我呢?”
事已至此,云笙心一横:“那小师弟,拜托你扶我出来去房内。”
她的伤在肩背,方才上药缝合,并不方便触碰。
沈竹漪的手探入水内,欲要将她从底下捞起来。
可是实在太滑,找不到着力点。
云笙僵硬的身体很快又顺着木桶滑进了水中。
沈竹漪宽大的手在水中摸索的时候,忽然微微一顿。
他的指尖像是被什么紧紧咬住了,在拼命地往外挤压着他的指腹。
沈竹漪眼神陡然一变,迅速用外袍将云笙裹着从里头抱出来,劈碎了木桶。
水流四溢,漫过他的长靴。
他凌厉的目光自地面仔细巡视一圈,乌黑水润的双眸逐渐变得有些茫然。
山中多蛇蚁毒虫,时常会有人在梳洗沐浴间被咬伤。
可是,只有清澈的温水弥漫,并未见一丝异样。
所以……是什么咬了他?
第28章 第28章
他看向被咬的食指,摩挲了几下,只有些许温热的湿意。
没有血,也没有发现咬痕。
因为在水中,所以他才会混淆。
比起咬,更像是被什么包裹住。很温暖。
像是一道很深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虽然记得她伤及的是肩胛,两腿间并无受伤,但他乌黑的眼眸仍然看向云笙:“师姐,你身上还有伤,需要上药。”
云笙并未回答,浑身红得像是煮熟的虾,紧紧咬着唇瓣。
比方才上药时的神色还要慌乱,她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修长的食指看。
没等他继续问,她便颤着声催促他:“我没有受伤。我困了。想睡觉。”
沈竹漪没有再问,只是沉沉地盯着她。
云笙被他看得浑身发颤。
然后,沈竹漪猛地将她打横抱起,穿过空无一物的廊下,回到了她的房内。
被放在榻上后,云笙才松了口气。
她紧紧闭上了眼,没有再开口。
沈竹漪立在阴影中,窗外的乌鸦啼叫了几声。
叫声规律,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沈竹漪冷眼瞥过,推开门走了出去。
待他走后,云笙才呼出一口气。
若是手能动,她只想紧紧捂住脸。
好在她早已是精疲力竭,也来不及羞臊便沉沉睡去了。
这夜她睡得格外不踏实,总觉得胸闷得厉害。
她先是梦到萧长老满脸鲜血,狞笑着咒骂她是废物。
虎头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四处追杀她。
后又梦到沈竹漪要给她上药,要检查她的伤口。
她心里是不肯的,可是腿却格外听话地打开了。
再然后,她又梦到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像是个女人,格外温柔地唤她“皎皎”。
这两个字,云笙很熟悉,她的长命锁上刻着的就是这二字。
“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我原本只想让你做个普通人,平安度过这一生,可是你的命数里,终有这一劫,如何也躲不过……”
女人似在掩面哭泣,云笙追过去,想要看清她的面貌。
那女人却越来越远,消失在了云雾中。
云笙追得气喘吁吁,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急匆匆地拨开白雾,只在那白雾后看见了一座高高的城池。
城池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字:红袖城。
云笙便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脸上一片湿漉漉的,一睁眼,便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她的心口上。
它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探她的鼻息,似乎是想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见她醒了,黑猫柔柔地“喵呜”了一声,毛绒绒的脑袋蹭过她的面颊。
云笙哭笑不得,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梦中喘不过气了:“你这神出鬼没的小东西,究竟是怎么跟来的?是藏在谁的包裹里了么?”
黑猫喵喵几句,给自己舔了舔毛,又看云笙乱糟糟的头发不顺眼。
于是它又开始卖力地舔舐着云笙散在床榻上的头发丝。
云笙仍有几分倦意,她活动了下手脚,发现能动了,知道毒是解了,悄悄松了口气。
瞥了眼窗外,见天还没亮,便还想睡个回笼觉。
她不知道狸猫一般只给地位比自己低的幼猫或者伴侣舔毛,还以为它是在讨好自己。
她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光滑的毛发,忍着困意道:“乖,等我起来再给你拿吃的,你先让我睡一会……”
天还未亮,晨露熹微。
河流边的竹林弥漫着乳白色的雾霭。
云雀清脆的叫声自林间传来,郁郁葱葱笼罩着清晨的寒霜。
竹叶簌簌而动,有一人撑着剑自林中走了出来。
沈竹漪身着一件玄色的劲装夜行衣,每走一步,都在地上带出一道血色的脚印。
半晌,他用剑撑着身子,俯身咳出一口血来。
两道影子随后自竹林间显现,是两名戴着一黑一白恶鬼面具的暗卫。
白面想要上前搀扶沈竹漪,被他一掌挥开。
沈竹漪抹去唇边的血,冷冷道:“滚开,我还没死。”
白面垂下头,显然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与黑面是祁山沈氏夫人的暗卫,在琴川沈氏灭族后的数年后才找到小公子。
找到沈竹漪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胸腔和脊椎处破了个大洞,引以为傲的剑骨早已被挖走。
那时暗卫营尚有十人在,失去剑骨的小公子再也无法使出十八式惊鸿剑法。
天之骄子一朝坠落,从山巅白雪变为脚下污泥。
沈竹漪的性格也越发阴沉多疑。
在后来,王庭肃清沈氏余孽,躲避追杀逃亡的过程中,暗卫营死伤无数,最后只剩下他与黑面二人。
小公子身边的人接连死去,每每死去前,他们都在提醒他,他们是为他而死,不要忘记复仇。
从一开始的怨恨,到后来的麻木。
小公子开始变得冷漠、不耐,与所有人疏离。
背负血仇的人,朝不保夕,头上悬着一把刀,从不配在这个世界上有羁绊。
故而孽镜台的人无名无姓。
他们仅仅是被仇恨绑在一起的人罢了。
思至此,白面道:“这沈家变本加厉,只因昨夜镇妖塔有异动,便连夜传唤主子回去,是把主子当成了什么?沈嵘难道不知主子在月蚀之日格外虚弱,怎能应付得了镇妖塔内的东西?”
沈竹漪平静道:“沈家予我身份,授我钱财,我做他们的刀,以身饲妖,这很公平。”
白面走在沈竹漪身后,忽的一惊。
沈竹漪的脚下空荡荡的,竟没有影子。
他的衣角蹁跹,脚步也很轻,像是白日游荡的鬼。
白面道:“主子,您的影子……”
沈竹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脚下:“昨夜镇妖塔内,影子咬断了傀儡线逃窜。穷奇亦想趁机夺舍,我先处理了穷奇。”
说完,沈竹漪垂下眼,从袖中取出染血的灵石交给了黑面。
黑面默默收在胸口处。
这些灵石是沈竹漪在镇妖塔内平息妖乱换来的。
沈家虽富饶,从不会平白无故给他们钱财,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要么替沈嵘铲除异己,要么为沈家争权夺利。
这些灵石,瞧着光鲜亮丽,每一块都沾了沈竹漪的血。
所以,在他眼里,他的主子合该着华服,食珍馐,做人上人,无人能够置喙。
大部分的灵石用去建立孽镜台,豢养势力,剩下的灵石便是去购置药草。
沈竹漪又道:“交给你们的归阴灯,查出来了么?”
白面肃穆道:“主子英明,这盏归阴灯供奉的神像的图腾,是祟神。确实是混迹在王庭中攻打祁山的那帮人。那群人是一个势力,名为罹教,这个势力格外庞大,遍布三宗九家,甚至渗透了郢都王庭。”
“他们似乎和魔域达成了某种协议,正在通过归阴灯四处收集浊气,目的尚未查明。主子,我们现在不宜向他们复仇,等您解开业火之毒,夺回剑骨才有胜算。”
沈竹漪不置可否,只是道:“秦修文的下落,找到了吗?”
白面攥紧拳头恨声道:“并无。孽镜台已在寻找他的下落。当年城破之后,他便抛弃夫人,再无踪迹。”
沈竹漪咬断缠在胳膊上的绷带,眉眼透出一丝狠戾:“继续查。他便是逃到地府黄泉,也要给把他的尸骨拖回来。”-
沈竹漪踏进柳家村的时候,天际泛起一点鱼肚白。
不知谁家庭前种满了茶蘼花,点缀其中的樱桃红润点火,映衬一架的花白素色,如叠云堆雪一般,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斜出一支凤尾竹。
过了花圃,便是一条水声潺潺的小溪,村内的妇人常在此处洗衣聊家常。
沈竹漪蹲下身,将手上的莲花护腕取下,在溪流中净手。
冰冷的溪水穿过指缝,带走干涸的血液。
手腕上的银链发出清脆的声响,上边缀着的血刃被水流冲刷干净,变得银白透亮。
直至将浑身的血迹洗净,沈竹漪才起了身。
他瞥了一眼脚下空荡荡的影子,然后闭上眼,循着气息去找。
再度睁眼时,他的脚步一顿。
映入眼帘的,一张少女恬淡的睡颜。
支摘窗半开着,粉白相间的海棠探入屋内,花影摇曳婆娑,阳光透过窗棂上雕花照进来,落在她面容上,鬓角的绒毛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黑色狸猫蹲在云笙的心口处,将头埋入她的颈窝里。
它似乎格外满足,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它的爪垫触及少女的身子,格外绵软,像是刚出笼的白糖糕,松软回弹,轻轻一碰便会凹陷进去。
他同样能感受到那份近乎令人窒息的柔软。
沈竹漪的面色阴沉下来-
还没睡上片刻的云笙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揉着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以为是念儿来找她,毕竟昨夜念儿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
她打了个呵欠道:“请进。”
见进来的人是沈竹漪,云笙被吓了一跳,睡意全无。
她不由得夹紧了衾被里的腿。
她忍着羞赧道:“小师弟,这么早,有什么事么?”
沈竹漪一身黑衣劲装,系在高马尾上的发带也是黑的,紧束着腰身的蹀躞衬着他笔挺的脊背,紧窄的有力腰腹,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刃,俏中带煞。
见到他,云笙怀里的黑猫耳朵背起来,如临大敌。
第29章 第29章
沈竹漪同样冷冷地盯着黑猫,直至它吓得夹紧了尾巴才移开视线。
片刻后,沈竹漪从怀中取出一包糖炒栗子。
他不动声色用指腹擦去油纸外粘到的一点血迹,随手放在了云笙的床榻边的小案几上。
云笙有些惊喜:“给我的?”
上次从浮光镇离开的太着急了。
糖炒栗子需要排队,所以她没来得及买。
但她一直惦念着。
云笙想下去拿,她蓦地想起自己下半身光溜溜的,便靠在榻上,只是裹着被子蠕动,撑着上半身捞了一粒来,然后慢慢将外头的壳剥了。
云笙将那颗栗子递到了窝在被褥旁的猫嘴边,满脸殷切地朝它努了努嘴:“你吃。”
沈竹漪顺势看向角落缩成一团的猫。
云笙转过头的空隙,他淡笑着,朝它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猫吓得毛发都炸了起来,把尾巴都藏在了肚子下。
见猫不吃,云笙有些失望,放回了纸袋里。
她轻声道:“在蓬莱的时候我便见过它,给它吃的,它也不喜欢。下次再换点别的。”
说着,她又伸出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沈竹漪的下颌同样有所触感。
他盯着享受的猫,脸色愈发阴沉。
云笙并不知道这一人一猫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回想起,每每摸小猫的尾巴根,它都会舒服得打滚。
如果拍打这里,它就会开始踩奶。
所以她便很自然地抚摸过猫的脊背,然后用力拍了拍它的尾巴根部。
黑猫伸展着双爪,又嗲又媚地“喵呜”了一声,像是叫春一般。
同一时间,一股酥麻的快感自沈竹漪的尾椎骨漫过全身。
沈竹漪抓紧了桌沿,骨节泛红,气息有一瞬的紊乱。
他抬眸,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这畜生在蓬莱时便咬断了一人的手指,它本性凶猛,并非普通狸猫,现在瞧着乖顺,指不定哪日失了理智便会伤你。”
黑猫呲起牙,朝他哈气,边哈气边怂得往云笙的怀里退。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云姐姐,你醒了么?”
是念儿。
云笙道:“进来吧。”
念儿推开门,探进头来。
黑猫被吸引了注意。
沈竹漪登时掠至床沿,捏住了黑猫的后颈,将它拎了起来。
猫发出叫唤,扭过头去咬他的手指。
他仍由它咬着,眼底一片薄哂。
“小畜生。”
云笙听见动静扭过头,恰巧看见,猫儿咬的他那根食指,不偏不倚,正好是昨晚在木桶内接触那道“伤口”的。
他常年握剑,那时,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食指,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挲而过,难言的痒。
云笙的脸涨红了,立刻移开视线。
或许,她也该庆幸,沈竹漪并不懂男女之事,以为那是伤口,甚至还想着要为她上药。
念儿道:“姐姐,几日后就是我们村内的簪花节了,村内的姑娘们有谢礼要给你。”
云笙点应好-
待在柳家村的这些日子,云笙缠着沈竹漪,教她练剑和骑射。
但是有一点不好,云笙的皮肤白,随便磕碰,或是用力一点,就会在身上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练剑时,沈竹漪握着她的手腕,有时会紧箍她的腰身。
她的手腕、小腿,还有腰部便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鲜红指痕。
后来,云笙借了村内寄养的马匹,用以练习骑射。
山道颠簸,所以骑马时会有摩擦。
她的大腿内侧也被磨破了皮,一片火辣辣的疼。
这几日下来,腰酸背痛,云笙便叫念儿帮她涂药酒。
云笙褪去外衫,卧在床榻上,露出背脊。
她睡了一会,睁眼时,背脊处传来热意。
已经是晌午了,念儿不是说要去准备簪花节的事情么?
她迷糊道:“骑马磨损的地方,能拜托你帮我上一下药么?”
回应她的,只是越发重的力道。
从她后颈处突出的那块骨头,顺着脊柱到腰椎,磨着她胀痛的经脉,将里头的淤血一点点揉开。
在指腹揉搓时,药酒便热烘烘地蔓延进肌理之间,渗透到了骨缝里。
云笙舒服得眯起了眼,发出了长长的喟叹。
她不由得想,念儿的手劲怎么变得这般大了。
不过按摩还真的需要大点劲,不然按不到骨头,根本不舒坦。
“转过来。”
冷淡的声音响起,一瞬令云笙头皮发麻。
她蓦地回过头:“怎、怎么是你?”
沈竹漪没有回答,居高临下看着她,指腹用力摁在她的骨头上。
云笙羞得要把脸埋进被褥里,脚踝处却传来了力道,一条腿被抬起,磨损的那两侧的皮肉便袒-露无遗。
云笙的余光偷偷瞥向他。
少年的长睫倾覆,根根分明的睫毛柔韧,一丝不苟地给她涂着药膏。
药膏覆在了破皮的地方,是一种灼热刺痛的感觉。
云笙“嘶”了一声:“痛痛痛……”
沈竹漪涂药的手一顿,目光顺着破皮的地方往上看向她腿心处。
衾被之下的阴影之中,遮掩的是木桶中那道咬他的那道伤口,晦暗光影中看得并不清晰,只是似乎随着她动作颤动了一瞬。
他黝黑的双眸盯着,一瞬不瞬,而后毫无征兆地低下头。
云笙感受到了他鼻尖灼热的气息。
她蓦地低头,就看见了这荒谬的一幕。
她猛地收拢膝盖,窜进被褥中:“上完药了,你可以走了!”
沈竹漪一顿,看着裹着严严实实的她。
他沉默着,将桌上的药酒和药膏收拾好,关上了门。
沈竹漪步步走在廊檐之下,正午之时,春光明媚,嫩生生的草色染得青翠欲滴。
他转眼盯着眼前的那树桃花,桃花一簇簇,深红印着浅红,他眼中却挥散不去的是刚刚看见的一幕,她腿心处那道糜红的伤口。
他缓步走过去。
风吹过来,那一束垂下来的桃花便抵在了他的眉骨处,花瓣间的露水沾染他的鼻尖。
他垂下眼睫,用指骨揩去鼻尖的那道湿痕。
他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恍然明白了那异样是什么——从那道伤口里流出来的,并不是血,而是如这花间的露水一般,散发着幽冷的香气-
很快便到了簪花节这日。
云笙换好衣物推开门,被念儿拉着手,穿花度柳,来到了一片花圃。
在溪水前,姑娘们嬉笑怒骂,各自手中都捧着一朵花儿。
见了云笙,她们兴高采烈地招手,念儿将云笙推过去。
落入一片脂粉香气中,不知被谁给亲了一口,云笙有点脸红地捂住脸,引来一片脆生生的笑。
念儿笑着道:“这是簪花礼,我们村的姑娘在簪花节前,都会为自己准备新鲜的花朵,姐姐你是我们大恩人,请允许我们为你编发簪花,祈福祝祷,以表谢意。”
云笙从未受过什么谢礼,有些不好意思,懵懂地点点头。
她任由着她们解开她的发髻,用木梳梳理她的头发,用桂花花香的洗头水抹在她的发尾。
少女乌黑的长发披下来时似是一匹光泽柔软的绸缎,手感特别好。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好漂亮的头发,和人一样好看。”
“唉唉,你轻点编,别扯断了。”
“轮到我了,也给我摸摸嘛,别小气。”
她们手巧,编出辫子,一圈圈缠在发髻间,用象牙簪固定,再将那些花朵别在象牙簪上头。
石榴花如火点缀在发间,配以雪白的茶靡。
云笙很擅长倾听,所以她也能很快融入这些年轻的姑娘们。
她们说说笑笑,衣香鬓影,格外鲜活。
薛一尘和穆柔锦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云笙侧过脸来,露出一截鬓角的发,秀挺的鼻梁,绯红的面色。
不知聊到了什么,她噗嗤笑了一声,这一抹笑,胜过她头上簪着的各式的花,花不足拟其色,像是乍然流泻出的明媚春日。
昨夜,薛一尘和穆柔锦忙碌了一宿。
他找到了萧长老的尸首,萧长老被一剑穿心,身旁还有一个无头尸。
除此之外,他还在后山找到了一种阵法的痕迹,虽被破坏,但也能看出是用来搜集浊气的。
估计这也是此地的邪修害人的目的。
他需要即刻回宗,将消息禀报回去。
此时此刻,看着这一幕,薛一尘忽觉一切的疲惫都在此刻扫空了。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的桃树。
乌长山上的桃花开得晚,花期也格外短。
前些日子他们来的时候是花开的正盛时候,这几日已经有颓败之兆了。
桃花树上的花大多有瑕疵,不是瓣叶边缘泛黄,就是干瘪无形。
唯有临靠着小溪边的桃花树,顶部一束桃花晒着阳光的一串仍开得绚烂,便显得格外出挑。
一朵重瓣桃花饱满,花苞沉甸甸的。
薛一尘突然觉得,这朵桃花适合簪在云笙鬓边。
这般想着,他便将手中的佩剑丢给了身侧的穆柔锦。
穆柔锦猝不及防接过沉甸甸的剑,转眼间便看见薛一尘已然借着树干的力跃上了桃花树。
薛一尘盯着那朵最艳丽的桃花,欲要摘下时,忽觉背后一股凌厉的杀气,浑身如坠冰窖。
他瞳孔一缩,险些避开。
冷风自鬓边袭来,只见一道寒冽的剑光穿过粉色云霞,花叶簌簌而动。
锋利的剑刃劈断了树枝,那一束开得最盛的桃花落入持剑人的手中。
薛一尘被迫自树上落了地。
白鸿剑剑气如虹,色如秋霜。
满树婆娑花影入剑端,桃花纷乱如雨而下。
一道身影踩着桃花枝,从树上跃下。
那道剑光流转,引入鞘中,少年负剑而立,怀中拥着一簇绚烂的桃红。
他马尾高高,眉眼清隽,衣袍翻飞时,蹀躞上缀着的银铃也跟着“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穆柔锦惊呼了一声:“小师弟……”
薛一尘握上佩剑,面容凝了一层寒霜。
半晌,薛一尘耐着性子问道:“师弟这是何意?”
溪水旁簪花的女眷被动静吸引,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云笙亦然。
沈竹漪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丝毫不见方才夺花时的锋芒:“桃花一簇开无主,我喜欢便摘了。”
薛一尘默然,忽道:“昨夜师弟不顾长老劝告离开,今日三更,我也不见师弟身影,我对师弟去何处并不感兴趣,只是若是宗主问起来,需要有个交代。”
沈竹漪把玩着手里的那簇桃花,眼也不抬,声音清凌凌的,透着些戏谑:“我若不想交代呢。”
薛一尘怔了怔,便见那少年随手挽了个剑花,粉色的剑穗晃得眼花缭乱,头也不回地走了:“至于在那些老头跟前怎么告状编排,随你。”
薛一尘看着他走向溪边的云笙,将那朵桃花别在了她发髻上最显眼的地方。
云笙似乎不满地说了他几句,但却始终没有将那朵花摘下来。
周围的少女们捂着嘴,偷看着俊俏的少年,又看看无奈的云笙,笑得格外暧-昧。
薛一尘握紧了手中的剑,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发现,他似乎比想象中的,更要在意这位师妹。
云笙正是青涩懵懂的年纪,花开正盛,招蜂引蝶,容易受人蛊惑蒙骗,沈竹漪这样行踪不定目的不明的人,断然不能留在她的身边。
作为她的师兄,他是有义务,将她身边这些隐患除掉-
簪花礼后,姑娘们便开始忙碌起来,循着溪流寻找起河蚌。
乌长山中的河蚌个头大,也有生产珍珠的。
若是寻到珍珠,便可拿去镇上卖,家里的父母一年都不用干活了。
马上要回宗的云笙想要多玩一会,便也学着她们,将鞋袜脱了,把裤脚卷起来。
五月份的溪水冰凉,飞珠溅玉,铮然出声。
云笙坐在溪边的石块上,一双裸足在溪水中荡来荡去。
她一会看看溪水中的鱼,一会走到岸边,留下一串水渍。
她白葱段似的手提着裙裾,踩在溪*水中的白色石块上。
云笙低着头,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勾着湿漉漉的鞋,鞋尖跟着她一深一浅的步伐摇摇晃晃的。
沈竹漪看了一眼,低下头在溪流中清洗剑穗。
他纤长的手指一节节拂过在水中荡开的剑穗,脑海中却满是她那双湿漉漉的鞋,和踩在溪流中圆润的脚趾。
云笙玩得正欢,一尾鱼自她纤细的脚踝处掠过。
脚踝处一片冰凉滑腻,她惊呼一声,手中的鞋子便掉在了溪流中,顺着湍急的水流朝游走了。
云笙急了,刚要上岸去追。
却见一只手从溪水中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绸面鞋。
云笙微微一怔。
沈竹漪的手掌宽大,能一手包裹住她的鞋。
手指纤长,尤其是中指,手背的青筋脉络很明显,在持剑拉弓的时候,会根根突起。
看着自己的鞋被他紧握在手中,鞋面沾着的水珠顺着他手背的青筋流淌。
云笙溪水中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
第30章 第30章
沈竹漪的目光则是移向另一只鞋。
另一只鞋里头进了水,并没有漂浮在水面上,而是沉入了水底。
他将手伸进溪水中去够,却微微一顿。
他的指尖,又被什么咬住了。
沈竹漪低头去看。
发现是一枚河蚌。
两枚坚硬的外壳轻轻咬住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微动,便能触碰到里头的鲜嫩洁白的蚌肉。
河蚌感受到入侵者,疼的微微瑟缩。
它开始分泌粘液,试图像包裹砂砾一般将他的指尖包裹住。
可却无济于事,只能被动地忍受着。
沈竹漪浓黑的睫毛盖住了眼睑。
这感觉和那日在木桶中,指尖被咬住的感觉很像。
不同的是,那道伤口要更深,更加温热。
他闭了闭眼,回想起那一瞬的滋味。
想要再去触碰那道伤口,让指尖陷进去,让整根手指也如这般,被那伤口的缝隙容纳。
沈竹漪这般想着,面无表情地破开了蚌壳。
云笙跑过来的时候,看见蚌壳里躺着一枚洁白的珍珠。
她惊喜地喊道:“有珍珠!你们快来看!好大的一颗!”
周围的人纷纷凑上来,赞叹他运气真好。
毕竟河蚌中就算有珍珠,也都是零星的几粒。
很少有这般大的。
在他们村内,找到这种珍珠,都认为会有喜事发生。
沈竹漪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沉沉盯着满脸欢欣的的云笙。
正在此时,有一位少女匆匆跑来,喊道:“蓬莱的那位仙师说,柳茂德和他的妻子,死了……”
周遭的欢笑声悉数消散。
有人轻声问了一句:“他们不是被关押在柴房么?怎么会死了呢?”
那少女道:“据说是柳茂德疯了,嘴里嚷嚷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他的妻子杀了之后便上吊自缢了。”
所有人陷入了沉默,立刻赶回了村内。
云笙看着人将柳茂德夫妇的尸体抬了出来。
死前的柳茂德瞪大了眼,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满是惊恐。
云笙垂眼,注意到他脖颈处有一道青紫的勒痕,因是吊死,死状格外不雅,吐舌失禁。
而柳茂德的妻子,则是被他用柴房的火把,烧成了灰烬。
和沈竹漪制造的那场幻象中,草人的结局一模一样。
云笙不由得看了一眼他。
他恰巧看了看过来,轻轻一嗤:“你觉得是我所为?”
云笙咬了咬唇,随后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你。”
沈竹漪瞥过来,睫毛垂下,狭长的眼尾像是柔韧的柳叶。
云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一般都是直接杀了,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说完,她便走到出事的房内,细细查看。
薛一尘似乎很疲惫,眼下的乌青深重,见到她便走上来道:“师妹,待到午后,我们便回宗,我需要将萧长老的尸首带回去,再将乌长山的事情如实禀报给师父。”
“柳茂德夫妇死了,我在关押他们的柴房外设了驱邪的法阵,邪祟进不去,仵作查过,也不似人为。他之前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已将知道的都如实禀报,我需回宗复命,也不愿再查,姑且算他畏罪自尽。”
云笙故作惊讶,而后深深地惋惜。
薛一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师妹,你被那些邪祟抓走后,真的没看见些什么么?”
云笙摇摇头:“我当时害怕极了。昏了过去。”
薛一尘眼中的冰雪消融,口吻亦带着满满的怜惜:“你受苦了。是师兄不好。”
他伸手,揉了揉云笙的头:“师兄往后会多在宗内,你有什么困难,不必寻外人,都可以来找师兄。”
云笙错愕一瞬,迅速后退,像是避开什么洪水猛兽。
她这已经不能叫疏离,甚至能称得上是厌恶。
她掩饰性地笑了笑:“不必了师兄,我又不是什么小孩了。”
这种关爱……
上一世,她跪在宗内落雪的长阶时,他满身风雪赶回来,抱起昏迷的穆柔锦,自她身边跨步走过时没有;她在落霜境内,阴毒入骨,双腿尽废,在墙上用石头刻着一日日的天数,等待着沉冤昭雪时没有。
如今来了,却已然太迟。
她早就不需要了。
薛一尘的手僵持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
他不明白,为何只是出去历练了一次,云笙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思来想去,她身边唯一的变数……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廊下的沈竹漪。
沈竹漪同样看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
沈竹漪盯着薛一尘摸云笙的那只手,面上的笑容平静。
他背后那把剑匣里,觉察到杀意的穷奇没有显形,只是在沈竹漪的识海中嘲讽道:“你动了杀心?你想砍掉那人的手?可他只是摸了她一下。”
“这一大股酸味,我便说呢,你怎么能忍住不杀她,每次都用灵力封闭我的五感不让我看她。”
“原来是喜爱她啊。嘿嘿……你这疯子,不是早在丧魂河里斩断情丝,失了爱魄么,难道还会有感情么?我看你只是起了欲望,馋人家的身子吧。不过我瞧那姑娘只是怕你,对你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沈竹漪隐入廊下的阴影中,转身咬破了虎口。
虎口钻出的血刃飞向剑匣,把躲在里边偷笑的穷奇戳的嗷嗷大叫。
“你他娘的!再戳老子试试!”
“别……别,我错了,错了……”
“你别发疯了,别不承认,我看你就是爱上她了!你这是妒火中烧,争风吃醋!”
半晌,沈竹漪一字一顿开口,冷得似青锋碎冰:“琴川沈氏之后,不会有情爱,亦没有软肋。”-
暮色四合,村内的家家户户也燃起了油灯。
白面轻车熟路地绕过门口熟睡的大黄狗,潜入村内。
他翻窗进来的时候,沈竹漪在桌案前看书。
白面跪地:“主子,找到薛靖的下落了,如今在一方做太守,为非作歹,强抢民女。”
室内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哗哗声响起。
白面没等到回话,抬眸看去。
并不是剑谱,也并非是符书。
沈竹漪在看一个话本。
话本里夹着一枚女儿家的簪子作为书签。
白面猛地想到了那个叫云笙的姑娘房内就很多这样的话本。
白面的视线移到书签的那一页——
【纵使她是出身下贱,贪婪算计,处处勾引,这样的人是断断不可入王府的】
【但是他仍旧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娶这样一个粗鄙不堪的农妇为正妻】
【因为他爱她】
白面有种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感觉。
这时候沈竹漪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白面,争风吃醋是何意?”
“妒火中烧,又是什么感受?”
白面大惊:“谁敢与主子说这些?”
“主子志不在此,而在天下,怎会像是那些无能无用的人,拘泥于小情小爱,拈酸吃醋?”
沈竹漪淡淡看着他崩溃,又道:“这书中所讲的爱,与我所知的,完全不同。”
说完,他将那话本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舔上话本的书页,将书页上的墨字一寸寸吞没。
书页卷曲,猩红的火光映照着沈竹漪玉白的面庞。
他面色平静道:“母亲死之前的那日,状若疯魔,一会哭一会笑。她嘴里一直在说,‘他明明说爱我,说永远不会背叛我’。”
“她红着眼睛爬过来,死死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你的父亲为何如此狠心?’”
他缓缓闭上眼。
彼时的祁山陷入一片血海。
被掐住脖子的他反抗了一下,直到他对上她流出血泪的双眼,便没有再挣扎。
漫天的灰烬落下,殿外暴雨如注,雷鸣闪电劈下来,照亮一城的尸骨。
她泣血道:“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要杀了他!”
最后,她又猛地清醒,放开了他,亲吻他脖颈的掐痕,伏在他的肩头哭泣:“霁儿,活下来。答应娘,绝对不要爱任何人,不要有软肋,若哪一天你不幸爱上了谁,一定要杀了她。”
说完这句话,她便拔出殿内悬挂的宝剑,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他亲眼看着她被数把长矛穿透身体,被割下头颅。
沈竹漪睁开眼:“母亲耽于情爱,引狼入室,死于蒙骗,全族俱灭。”
听着沈竹漪毫无波澜地说出这些话,就像是在说他人的故事一般。
白面早已被吓出满身冷汗。
沈竹漪垂眼看着火光中的话本。
白面才发现,主子其实是在喃喃自语。
主子根本没把他当人。
或者是把他当成了偶人。
以前主子就有对木偶自顾自说话的习性。
书卷的残页冒着燃烧的青烟,红烛的烛泪缓缓流淌。
白面擦去冷汗,他想了许久,才想出违心的话:“主子,这世间情爱,也非如此不堪。待到大仇得报,主子可寻觅一个真心喜爱的女子,共度余生。”
沈竹漪忽的笑了。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来。
少年乌黑的双眸看过来:“在逃亡的那几年,性命垂危之际,我去了雪域。被一雪山上的猎户所救。”
“猎户生有一女,说她真心喜爱我。当夜,我面上莲纹显露时,她吓得涕泗横流,双腿都在抖。”
白面也吓得双腿发抖。
那之后的事情,他也知道。
猎户也认出了沈竹漪的身份,将他的行踪以一枚灵石的价格卖给了郢都王庭。
沈竹漪被抓了回去,活生生挖出了剑骨。
火光映照着沈竹漪漆黑的双眸,他看着那烧成灰的话本。
只留下一角残页。
【因为他爱她】
爱是什么?
爱是洪水猛兽,是止渴鸩毒,是下位者的欺骗利用,是沉溺者的万劫不复。
沈竹漪触及那些灰烬,感受着上头的余温一点点冷去。
他幽幽道:“若是爱上了她,便一定得亲手杀死她。”
杀死她,她的心便不会跳动,她的血也会干涸,她的眼睛再也不会那么明亮。
沈竹漪暂时不想杀云笙。
所以,他亦不能爱着她-
离开柳家村时,全村都来为他们送行。
姑娘们围着云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云笙笑着和他们告别,发现人群中少了一个人。
她忽然想到什么,借口要小解,跑向村内的那口井。
念儿就站在那口井的旁边,背对着她。
云笙忽然道:“柳茂德的死,和你有关,对么?”
闻言,念儿缓缓转过头,那张瘦削的脸上,天真不在。
云笙道:“我去你姐姐的房间看了,所有的符纸都被撕了,井底那把镇压的阴阳剑也挪动了位置,剑阵被破坏,再无束缚她的东西。我听说柳茂德疯之前,是你去送的饭。柴房外设了驱邪阵,是你姐姐附在了你身上进去,然后杀了柳茂德,对吗?”
一阵风吹过,树下念儿的影子,是一位披着盖头的新娘。
念儿轻声道:“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从他们这一行人进村之后,念儿便注意到了云笙。
她看出云笙受了排挤,也看出了云笙的性子温和柔软。
她故意接近她,向她透露长姐的死因,引她去调查真相,借她之力揭穿柳茂德的真面目。
她柳念儿其实本不应该来到这世上。
在柳茂德夫妇发现她是一个女婴时,便将她扔进了村里的那口井里。
是长姐跳进井里,把她捞了起来。
在家里,吃的用的都是三位哥哥剩下的,柳茂德赌输了,一身酒气回来,就会拿她撒气。
她在夜里时常睁着眼,饿到天明,等长姐干完活回来,悄悄递给她从厨房偷回来的馒头。
她缩在被窝里,狼吞虎咽地啃着发硬的馒头,听长姐诉说着村外的故事。
村外有许多仗剑天涯的侠女,过着斩妖除魔的自由生活。
她们喝酒吃肉游山玩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不潇洒自由。
长姐抱着她,眼里闪烁着向往的光,在月色下,面庞美丽温婉:“等我攒够了钱,便带小念离开这里,好不好?”
念儿满怀憧憬地点头,那是她最幸福的日子。
可是她们终究没能等到那天。
柳茂德赌输了一大笔钱,和那些邪祟做交易,将长姐卖了配婚。
长姐带她逃跑,被抓了回来。
她想去救长姐,被打昏了过去。
为了防止长姐再逃跑,他们叫来“鬼媒人”,取来已故新郎的头发,塞进长姐的口里,用针线缝起来。
自那以后,长姐就疯了。
一天夜里,她看着长姐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从捞起她的那口井里一跃而下。
长姐死了。
可是长姐的魂魄一直没有离开,夜夜在井边哭泣哀唱。
她知道,姐姐一直等着她复仇。
念儿垂眸看着那口井。
如今仇已报,她对这个人世间也彻底失望,她要去找长姐,听她讲故事了。
就在此时,云笙忽然道:“你说想要学画符,难道也是骗我的么?”
念儿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云笙道:“你想学符术,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念儿错愕:“你不怪我?”
云笙伸出手,一只草编蝴蝶从她的袖口飞出,围着念儿翩翩起舞。
念儿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枚蝴蝶落在她的手上,变成一本小卷,刻着“入门符书”四字。
云笙笑道:“我为何要怪你?你为这世间铲除了两个祸害。曾有一位符师告诉我,萤烛末光,亦可增辉日月。她这一生救了无数人,包括我。等你参透这本入门符书,想进一步学习符术,随时可以来找我。”
云笙望向天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眉间,她轻轻道:“你姐姐生前的愿望是逃离这个困住她的村落,你为何不代替她走出去,去看看外头的万水千山呢?”
念儿抱着那本符书。
良久,她眉眼皱成一团,终是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云姐姐,在这个世上活着,真的好苦好累。”
她抹去泪水,抽噎道:“但我不想死……我要学本领,要替她活着,走出这里,去漂泊也好,颠沛流离也罢。我、我想完成我们的约定。”
云笙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那可真是了不起。”
“万里迢迢,山高水险,祝你如愿以偿。”
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暖风拂过丰润的绿草。
念儿脚底的身穿嫁衣的影子似乎也释怀笑了笑,弯腰拥住了哭泣的她。
最后,她化作风里的一抹尘埃,飘出逼仄的枯井,飞出这座狭小的村落,自由地飘向红尘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