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量许久,转而对身边侍卫密语道:“你看清楚了?当年琴川沈家那孽种,是真的死了?”
侍卫虽不知他为何要提这一茬,仍低声规矩回复道:“千真万确,当年那孽种剥了剑骨后,便已然奄奄一息。后来欲要抽离业火时,他体内的红莲业火失控烧了整座宫殿,靠近的人都被烧成了飞灰。属下亲眼看见他被业火反噬,葬身火海。那火势蔓延了整整十日,所有的东西都被吞噬殆尽,无人能活着走出来。”
秦慕寒转动着扳指,再度陷入了深思-
赵缨遥会快便和与她同伍的昆仑宗人会和,与云笙辞别。
虽然舍不得,但云笙知道这是试炼,所有人都存在竞争关系,她离开也是对的。
看着其他人都马不停蹄去猎杀妖兽,云笙也催促沈竹漪出发。
沈竹漪不急不慢问:“师姐这般想赢?”
云笙点头:“我都参与了试炼,定是要努力博个好名次。”
沈竹漪道:“师姐无需费力,我会让师姐成为魁首。”
云笙却早就料到了他想做什么:“我不会抢夺别人的令牌。方才那是因为他们先动的手,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更想堂堂正正,靠自己获得一个好名次,这样才会心安理得。”
沈竹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蛊惑失败,也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
云笙并不喜欢依赖他。
便连被人算计被人围困,她所想的也只是殊死一搏。
他早就循着灵力的指引到了此地。
他一直在等,在等她通过他留在她身上的那抹灵力,向他求救。
只要她喊出他的名字,他就会让那些令她不悦的人统统消失。
这种等待令他心中酸麻一片,光是想到她无助地呼唤他时,他便兴奋地颤抖。
可是到最后,云笙也并未想起他。
哪怕是被缠上了该死的锁链,无法动弹时,她也只是握紧了身侧的那把匕首,从未想起过他。
为什么呢?
明明只要递给他一个眼神,一句话,或是一个吻,就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
为什么还要这般大费周章呢?
他眼底沉沉,黑瞳中充斥着无法宣泄的扭曲阴暗。
风吹过云笙的一缕发丝,他将其缠绕在了指尖,直至指腹被细细的发丝勒得充血泛红。
他面上瞧不出半点异样,轻轻笑道:“师姐既想亲力亲为,还有一处地方可去。”
第56章 第56章
山谷内有一条瀑布,从山壁上砸下来,水花四溅,凉风席卷。
周围的林间弥漫着一片瘴气,暗藏危机。
瀑布之下有一处深潭,急流中生长着人面鱼身的赤鱬鱼,受到浊气的影响,长出尖锐细密的牙齿,嗜血残暴。
它们成群结队,能够灵活地逆流而行,比任何一只凶兽都要危险。
任何来河边饮水的凶兽,一旦便被这鱼群拖入水中,不消片刻便成了一地白骨随水飘零。
但是这些鱼群在进食的时候,也会将令牌一齐吞入腹中。
因而哪怕危险,许多人都在周围伺机而动。
薛一尘也在其中。
他瞅准时机,发现一只落单狩猎的赤鱬鱼,立刻将其斩于剑下。
不慎吸入的瘴气令他有些身形不稳,但好在鱼群围上来前,他也将尸身成功带出。
“太好了师兄。”穆柔锦剖开鱼腹,挖出三块令牌,露出一抹笑,“幸而我遇到了你。我们守在此地,定能夺得魁首。”
一旁围绕在此的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不是没有人尝试去杀落单的赤鱬鱼,只是但凡多耽搁片刻,被瘴气所影响,尸身没带回来不说,还差点葬身鱼腹。
就在此时,又有二人涉足此地。
云笙在看见远处瘴气后,便低头从荷包中翻找一阵:“这是护体的符纸,能够有所缓和瘴气。”
沈竹漪将符纸纳入衣襟,缓声道:“师姐,想学挽剑花么?”
云笙啊了一声,抬头看他:“想。但是我们不是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水流中的岩石上,取下蹀躞上的蝴蝶刀,割破了手腕。
血液融入河流中,很快,便有水底下便有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呼啸而过。
此地的河床深,又遍布砾石,水流湍急,不远处的瀑布砸下来时,疾风卷起水流,水中混着夺人性命的鱼群。
一旁蛰伏在暗处的人惊讶道:“他们疯了吗!这些怪物对血腥味格外敏感,而且它们能够顺着急流冲到岸上来将人卷进去!”
话音落下,汹涌的河流中便涌出一群人面鱼身的赤鱬鱼,它们聚集在一起,尾巴翻搅着河水,湍急的水流宛若一条条的白练朝着二人卷去。
沈竹漪抽出白鸿剑,紧贴着云笙的背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河*水溅在云笙的脸上,她周身弥漫着一片冷雾,被水雾浸湿的刘海紧紧贴覆在额头上。
可是身后的人却体温滚烫。
云笙能听见他一声声沉闷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手掌灼热的温度。
瀑布之下水势磅礴,密密麻麻的赤鱬鱼顺着翻卷的河水游过来,有的甚至顺着水流飞跃起来,像是铺天盖地的蝗虫。
云笙甚至能嗅到这些鱼群身上铁锈般冰冷的血腥气。
近距离看,它们生长着怪异的人脸,或哭或笑,有的体型格外大,齿缝里还夹杂着猩红的肉丝。
云笙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后,云笙被握住的手腕动了。
剑光疾起,流云断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鸿剑在她手中铮鸣低吟。
剑尖的一点寒芒快到成了残影,缭乱反复的剑花落下,鱼群也同流水一般被斩断,飞溅的水流混着血液落在潭水中。
旁观的人纷纷变了脸色,看出沈竹漪的游刃有余和云笙的生疏,才难以置信道:“他们竟在利用这些鱼群练剑,简直是狂妄至极……”
薛一尘和穆柔锦亦面色难看地皱起眉。
对比起来,他们的如临大敌小心谨慎简直就是个笑话。
虽然看着像练剑,但二人亲密无间的举动,共执一把剑,时不时的附耳指点,倒更像是调情。
渐渐的,云笙开始熟练起来。
沈竹漪用膝盖轻碰云笙的腿,她便知道转向躲避,沈竹漪的指尖摩挲她的手腕,她便知道挥剑翻转。
数不清的赤鱬鱼尸身落入了水中,一片潭水染得深红。
每有破绽出现,沈竹漪腰间的蝴蝶刀便会将漏网之鱼劈杀。
而后他便会轻点云笙的手背,指出她方才的纰漏,教她如何掠剑走步。
赤鱬鱼显然也有一定的神智,它们越聚越多,竟在水面形成了一道庞大的漩涡,鱼群汇成一条咆哮着的龙头,顺着水流呼啸而来。
水面的疾风掠起二人的衣摆,瀑布奔流而下,恍若天上银河流转倒悬。
刹那间,云笙挣开沈竹漪的手,脚尖点过河中的石砾,执剑一跃而起,灵力汇在剑端,雪白的剑光像是一片清辉洒落在水面。
剑光所过之处,鱼群死伤无数。
云笙再度出剑,却差点被身后跃出的赤鱬鱼一口咬断脖颈。
沈竹漪手中的蝴蝶刀飞旋,将那条鱼劈成两半,飞身搂住了云笙的腰。
他用指腹抹去云笙脸颊沾染的血:“师姐,你下盘不稳,想要自己执剑,操之过急。”
云笙咬了咬牙,想要挣脱开他:“你别管我,我想要再自己试试。”
沈竹漪看出她的不服气,眼眸弯了弯,轻笑道:“有一剑诀,你可想看?”
云笙果然来了兴趣,转而看向他:“我想学。”
沈竹漪将剑一挽,背于身后,发带被瀑布下的狂风吹得舞动,立在高山清涧之下,尽显风流意气,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望向她:“师姐,不要眨眼。”
话音落下,便听铃声一动,少年的身形化作缥缈的剑影,所过之处,疾风划过水面,直冲那鱼群汇集的漩涡而去。
似星光,似闪电,但见剑影,不见人身,唯有“唰唰唰”的凌厉破空之音,和鲜血四处飞溅。
宛若这潭水中的游龙,剑下漫出漫天霜色。
数百道剑影落下,少年凌空立于瀑布之下,眼中一片清冷剑光,血雾弥漫中,数不清的赤鱬鱼尸身漂浮在水面上,漫天的金光闪闪的令牌自空中纷扬而落,稀里哗啦地在云笙面前堆砌了小山。
伴随着令牌的掉落,少年的声音也如飞珠溅玉,泠泠皎然:“师姐,此诀名为剑起星奔万里诛。”
虽远万里,必诛之。
云笙连令牌都忘了捡,只是怔怔望着他。
不敢想象,他的剑骨要是没有被夺走,会有多么厉害。
周围的人也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堆成小山般的令牌,眼红地都快要滴血了。
这还比什么比,人家直接将这里的赤鱬鱼全端了!
可是见过沈竹漪出手,就算那些人再眼馋,也不敢上来找麻烦,只得咬咬牙另寻他路。
很快,秋猎便到了时辰,王庭派人来清点各伍的令牌数量。
清点的人走上前:“昆仑宗,赵缨遥、韩玥、宋玺文……二百八十块令牌,目前暂居首位。”
一面走着,他一面通传,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天空上的水镜便会出现相应的字。
他目光平静,直至走到一处小山前。
……小山?
他瞳孔一震,这才发现面前的不是山,而是堆砌成山的令牌!
云笙从后边探出脑袋:“劳驾抬一下腿,你踩到我们的令牌了。”
清点的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半晌,他手中的算盘法器闪出一道光,很快便汇成了水镜上的文字。
他咽了口口水,颤声道:“金岚沈氏沈竹漪,蓬莱宗云笙,九百零九块令牌。”
听溪谷外的众人看着水镜上浮现的可怕的文字,纷纷陷入了沉默。
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两人所得来的令牌。
很快便有人发出质疑,于是,二人获取令牌的全部过程都被展现在了水镜上,众人从起初的狐疑到后来的心服口服,就连云笙在尹钰山面上画的王八都清晰无比。
被数千万人看着丢人,尹钰山气得眼前一黑,近乎要昏厥过去。
确认并无违反规则后,云笙二人便是第一轮比试的魁首。
第一轮比试淘汰了过半的人。
当夜,剩下的人入住了王庭的行宫,在行宫内休憩十日后,便将进行第二轮比试——长留山论剑。
剑术并不是云笙的强项,她这几日都虚心向沈竹漪请教,企图抱一下佛脚,不强求要拿什么名次,只要不被淘汰就好。
她在行宫内走动的时候,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谈论。
“你们听说了么?长留山论剑,太子殿下也要来,今日已从郢都动身了。”
“太子殿下也要屈尊参与比试?我们比试不就是为了脱颖而出被人注意到,在王庭谋求个一官半职么,太子殿下这是何苦?”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次比试,最重要的便是长留山论剑。事关王庭白玉京剑主之位,除了通过第一轮试炼的人可参与,还有其他的名额分到王庭和那些世族大家,四海八荒有名的剑修都为此次比试而来,夺得魁首的人便会成为新一任白玉京剑主。”
“白玉京剑主可是除三大宫主之外最为重要的,不问出身不问姓名,只求剑道魁首。上一任的剑主是帝姬的老师,亦是帝姬的心腹。帝姬也是凭此才有和太子抗衡的权利。若是太子或是太子的人成了新任剑主……王庭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我听闻太子早在十年前便得一剑骨,自此闭于深山不出,潜心练剑,此番出山,势必要掀起波涛啊!”
云笙的脚步一顿。
她在沈竹漪的回忆中见过这位太子,原来他们挖了沈竹漪的剑骨,是要给太子所用。
明明与她无关,可她还是忍不住为沈竹漪鸣不平。
削骨之痛,杀亲之仇。如何能忍?
这世道待他不公,换做是她,怕是也要搅个天翻地覆-
暮色四合,行宫内点起了灯。
沈竹漪一人在室内,桌前有一盏琉璃罩着的莲花灯。
灯影拂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张如雪如玉般的脸,却透着异样的绯红。
他垂眼看着腿间的异样。
在百花楼时中的药,在体内仍有残留,似乎又发作了。
那种闷痛又潮热的感觉,一阵阵传过来,他额间开始淌落汗水,腰腹间更是一片汗涔涔的,薄薄的衣衫贴覆着劲瘦的腰线。
沈竹漪在发觉这抹异样时,便选择去用冷水沐浴。
沐浴之后,稍稍好了些。
他端坐于案几前,执笔开始抄写剑法。
少年眉目如画,沾着水珠的面庞清隽干净,如谪仙般无欲无求,不染半点红尘之气,只是细看过去,便会发现桌案下的阴翳内,那衣摆撑起的轮廓,像是阴暗蛰伏的兽一般,隐藏着着狰狞可怖的欲-望。
云笙就在此时回了住处,刚推门便闻见了竹子的清香。
沈竹漪披着湿漉漉的发,正端坐于案前,执笔描摹,握着笔的那只手皮肉匀称,指骨修长,煞是好看。
云笙感到很奇怪。
近日来,他沐浴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虽是喜洁,但也不至于清晨傍晚,以至于有时候深夜,都要起来清洗吧。
云笙走近了,才看见他是在书折子上画着一招一式的剑法。
书折子上的小人和他一样扎着高马尾,提着剑,点、撩、劈、刺,身形和动作都绘制得格外清晰。
一旁做了格外详细的注解:灵力不足要剑随身走,上撩时作弓步,以灵力汇聚下盘。回剑横掠时,以灵力注入臂膀……
他的字冷峻隽秀,密密麻麻的一行行。
他擅剑,这本像是三字经一般的剑法,自然是给她的。
云笙鼻子一酸。
方才她还在想着,若是沈竹漪和王庭翻脸,自己要如何逃脱……
她呼吸一紧,心里无比酸涩和羞愧,痛恨自己真是个胆小鬼。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事实便是,他帮了她良多,她也受益良多。
她得帮他,力所能及地帮他。
云笙脑子一热,取来干燥的锦帕,垂眼道:“师弟,我给你擦头发吧。”
沈竹漪握笔的手似乎顿了片刻,而后安静地看向她,道:“不必,你离我远些。”
云笙迫切地想做些什么,自然没有听出他话语间的异样。
“那怎么行,不擦干会生病的。”
说着,她便走了过去。
少女的裙摆扫过他曳地的衣摆,他的衣摆跟随着她的脚步动了一下,牵扯到了腿间。
沈竹漪滚动了一下喉结,将喉间的轻吟压下去。
他再度将衣摆撩至身前,只是衣摆被他的手抓着,多出几缕凌乱的褶皱。
云笙用锦帕包裹住他的发尾,从发尾一点一点耐心地向上擦拭。
他的头发很顺滑也很干净,混着竹叶的清香,特别好闻。
不可避免地,云笙的手也会触碰到他的发丝。
像是触碰到了冰冷的露水,清清凉凉的。
他的发根有些硬,也有点扎手,但是额发处细碎的头发却格外柔软服帖,触碰的时候会轻轻缠绕在指尖。
云笙回忆起,自己年幼时,慕容知韫也曾给她擦过头发,还给她抚摩过头皮,那时的她枕在她的膝上,轻轻闭着眼,就这样陷入梦乡。
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云笙回忆着,也找到相同的穴位,轻轻用指尖按压起来。
在她柔软的指尖摩挲过他的头皮时,沈竹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种酥麻却又清晰的痒自尾椎泛起,他眼睫颤抖,手背上薄薄的皮肉紧绷起来,突显出分明的青筋,笔落下的墨点喷薄而出,濡湿也渗透了纸张。
云笙尚不自知,还要动作,却蓦地被他抓住了手。
和他冰冷的发丝不同,他握住她的手格外滚烫。
她错愕看下去,却发现他脖颈和耳根都是通红的,额间出了很多汗。
他的面色绯红,潋滟的桃花眼蒙着一层雾气,像是被春雨洗濯过,惊心动魄的美丽。
云笙吓了一跳:“你生病了?”
她连忙将手背贴向他的额间,惊呼道:“好烫。”
沈竹漪眨了一下眼,有一瞬的茫然。
云笙忽的想起来:“莫不是百花楼所中的情药?”
燕辞楹曾和她说过,中了这药,唯有交合可解,否则每隔数月,都要复发。
沈竹漪没有回答她,只是被她盯着,腹下的胀痛感又深了几分。明明起来之后,只要以冷水沐浴,持续一段时间后便会平复。
可是如今,她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漫入他的口鼻,这种感觉便久久不能平复。
沈竹漪紧紧盯着她开合的唇,看起来格外柔软。
他的心口处掠过疼痛的震颤,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又有某种冲动。
想要将手指抵进去,感受这种温暖。想要抵住她。
云笙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她觉察到很明显的变化,眼神掠过他,登时明白了什么,整个人也跟着心跳加速起来。
沈竹漪蓦地站起来,蹀躞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往屏风后的盥洗室走过去。
他再度将身子沉入木桶的冷水中,想要驱散那些异样。
冷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可是仍旧不行。
他的汗水顺着脊背滚入木桶中,他蹙着眉,咬着唇,如同忍耐着什么痛苦似的。
屏风之上,光影映照,能够清晰地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这木盆是云笙用以沐浴的,于他而言有些小,他坐进去,需要将长腿曲起来。
他整个上半身都露在外头,影子映照在屏风上。
云笙看见,他修长的五指攀附着木桶的边缘,似乎很用力,挺拔的脊背也跟着微微躬起,肩颈处的薄肌匀称流畅。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呼吸声反而更加紊乱了。
并不管用。
他从木桶出来,披上外衣,走出来时,带出一路水痕。
云笙看见他提起角落的剑,连忙问:“你去哪里?”
沈竹漪将湿淋淋的长发拢起,手背的青筋紧绷,克制道:“狩猎场。”
这种时候,只有杀戮才能平复。
身上伤口流血时的快-感,能够压过一切心神不定。
云笙并不赞同:“长留山论剑在即,你去狩猎场,若是被妖兽所伤了怎么办?”
他转过身,眼神攫住了她,步步朝她走近。
他浑身氤氲着花香的水汽,走动间,丝毫并不掩饰自己外露的锋芒:“那师姐说,我该如何做?”
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尤其是他身上锋芒直挺的剑,太过于显眼,随着走动而岿然出鞘。
她不受控制地盯着看。
她的视线,隔着层层布料,他的呼吸越发乱了。
那把剑亦然感受她的目光,越发凌厉,气势庞然,直指着角落中的她。
云笙早就没有刚才劝阻时的底气,腿都吓软了,半晌,磕磕绊绊道:“要不,冷静冷静?”
他眼神平静,步步走近,膝盖挨着她的腿。
只消再往前一步,膝盖便会进到她的双膝之间。
被他抵着,云笙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很可能要死在高耸的剑锋之下。
她看着他额间的薄汗,轻轻伸手,安抚一般替他擦去。
他的身躯紧绷了一瞬。
很舒服。她的触碰让他感到格外的舒畅,是一种脊椎骨都发麻酥软的欢愉。
体内那种钝痛和焦热稍稍缓解了片刻。
可是还远远不够。
他攥紧她的手,躬下身,无意识地用侧脸去摩挲她的掌心,纤长柔软的睫毛垂下来,琉璃般清透的眼眸盯着她:“如何冷静,师姐教教我。”
他沾着水珠的发丝顺着衣襟没入她的心口,将她的衣物都弄湿了。
他像是身躯巍然的猛禽,收敛了爪牙和羽翼。
云笙心软了,去触碰他分明的下颌,突出的喉骨,悸痛的心脏。
云笙的手心贴在他熨烫的胸口,感受着他一声又一声,年轻有力的心跳。
云笙的心也跟着怦怦狂跳起来。
室内未免过热了,她感觉自己快要化作一滩水。
她的手也不知该要往哪里放。
他身上的肌肉紧实,像是石砾一般坚硬,硌得她的手生疼-
云笙怔怔地看着沈竹漪。
即便是这时,他也是格外好看的,垂落的乌发上光泽流转,像是一团松烟墨,眼睫浓黑,眉骨高耸。
他的身上亦有香气,不像是香膏,更像是从骨血中透出的一种香。
和头发上清冽的竹香不同,更像是某种甜腻的花香,格外浓稠迷幻,像是雨雾般笼罩了她。
令云笙头晕目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更像是在梦中。
见他状况不对,云笙想要扶住他,便只得用双手去环住他腰上的蹀躞。
却在慌乱之间,不慎触碰到了昂扬的剑锋。
一触即离。
第57章 第57章
沈竹漪的身子重重一颤,整个人栽过来,下颌枕在她的肩颈处,近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的他,被汗水濡湿,骨节都透着靡红,似乎对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的模样。
云笙自然撑不住,她快走几步,想扶他去桌边歇息。
跌跌撞撞的,她的裙摆被桌角牵扯到,撕裂开一道口子。
一截雪白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
云笙顾不及心疼裙子,转眼对上沈竹漪的视线。
他盯着她的小腿,视线令她毛骨悚然。
他伸出手,在快要触碰到她脚腕之时,却蓦地收回手,只是捡起了地上那一截断裂的裙摆。
下一瞬,他抽出腰间的蝴蝶刀,一刀划在了手腕上。
红色的血顺着苍白的手腕的滴落,他终是清醒了片刻,撑起身子,朝着外头走去。
云笙想要追出去,被他袖间的傀儡线捆在了书桌上。
她只得蹙眉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腕间尚有鲜血滴落,像是一路旖旎蜿蜒的红梅。
那修长的五指中,牢牢攥紧留有她气息的裙摆。
夜风拂过桌上那本剑谱,哗啦啦得响。
每一页中,都是不同的持剑的姿势。
云笙一面看着剑谱,一面等他回来。
毕竟她手上还缠着他的傀儡丝,他不回来,她也难解开。
过去了很久,沈竹漪始终没有回来。
云笙没撑住,趴在桌上小憩起来。
她一直回想着方才二人的事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很快便梦到沈竹漪按照剑谱教她练剑。
剑谱上头一字一句写的很清楚:大拇指和食指控制剑尖,小指压着剑柄,或是手掌顶住剑柄,与剑柄之间严丝合缝。
云笙盯着他身上的那把剑,鬼使神差地,云笙按照剑谱上所说的那般做了。
室内过于暖和了,二人身上都覆着一层薄汗。
花香味便更加浓稠了。
他眉间的汗水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云笙被烫得抖了一下。
在她欲要收回手的时候,他攥住了她的手。
他乌黑水润的眼眸看着她,柔软的长睫如蝶翼一般,漂亮而又脆弱。
他温声道:“师姐,教教我罢。”
云笙没来得及抽回手。
他包裹着她的手,掌心处的热意融化在她的肌肤上。
而后,他引着她握住了那把蓄势待发的剑。
他闷哼一声:“我做得可对?师姐?”
云笙的目光移向剑谱。
这是正握的姿势。拇指屈压,其余四指并拢。
下一步是双手持剑,右手握剑柄,左手轻扶剑首。
腕骨灵活转动间,能很好地掌控住。
剑柄处的狰狞的纹路摩挲着她的手心,那炙热的温度,让她掌心都泛起一片红。
持剑时,他滚烫的身躯紧贴着她,她能明显感受到,在她动作时,他也会跟着轻颤。
他唇角沾染的水珠落下来,是温热的,落进她的衣襟里,他呼吸的有些急促,低低的声音恍若天上仙乐,又像是幻妖惑人心智。
二人都生疏不已,长剑在她手中铮鸣,难以掌控。
云笙看得快要昏厥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云笙明显都握不住剑了,才见剑吐白虹,气势磅礴。
沈竹漪将头埋入她的颈间,背脊宛若一张紧绷的弓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姐,当真教得很好。”他嗓音低靡,像是春夜里的一场雨,浸润她的掌心。
这声音听得云笙头皮发麻,云笙抖若筛糠,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被她的模样取悦到,眷恋而又痴迷用鼻尖轻蹭着她的颈侧,深深嗅着她的气息,神情格外愉悦。
沈竹漪捧着她的手,看着她泛红的掌心,缓缓将其递到唇边。
他开始亲吻她的掌心,细细□□着她掌心磨损的地方。
不止是亲吻,甚至是舔舐,舔舐上头他留下的气息。
他一根一根手指吻过去,舌尖卷过她的指缝。
那种酥麻的感觉侵袭而来,云笙受不了了,下意识将掌心挥向了他的脸。
力道并不重,却因他的肤色过于苍白,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指痕。
他玉白的脸上染上薄红,像是被蹂-躏后的痕迹。
云笙一顿,她的手还没从他脸上移开,食指尚贴在他的唇侧。
他偏过头,呼吸明显加重了些,轻轻咬住了那根食指。
他红唇衔着她的食指,温热的舌缠着她的指腹。
琉璃罩下光影明灭,温热的烛油顺着红烛垂落。
云笙只觉被他含着的指尖也像是被这滚烫的烛泪包裹似的。
他柔韧的长睫,外翘的眼尾,抬眼时,朝她瞥来的那一眼。
唇红齿白,在朦胧的灯火中,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还要继续么?”他缓缓开口,“师姐。”
这一声叫得云笙一个激灵,她猛地惊醒。
这才明白,方才的只是一场梦。
转眼之间,她对上了一双乌黑的双眸。
沈竹漪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定定看着她。
他浑身冒着冰冷的气息,发丝上的水汽尚未干,面色看起来冷静了很多。
云笙怔怔看着他:“你好些了么?”
沈竹漪不置可否,似乎对这种事格外忌讳。
他只是将眼神转向剑谱:“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云笙点了点头。
而后,沈竹漪自然而然地俯下身,他握住了她的手,用那只手去执笔。
他的指骨冰冷,触碰上来的时候,云笙的手隐隐发麻。
她任由他握着,在剑谱上继续写着剑法上的小注。
毛笔沾着墨水洇湿了纸张,留下湿漉漉的墨痕。
他靡丽的声线在她耳侧响起。
腕骨放松,以小指、无名指、中指发力……五指卷握成螺状,双手握住。
云笙不知想起了什么,指尖开始颤抖。
在她眼里,剑谱上的字开始扭曲,变了形状。
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琉璃罩下的莲花灯徐徐转动,照拂在他的脸上,是婆娑的花影,在眨眼的那一瞬,又像是阎府的妖魔一闪而过。
他的眼眸乌黑,仿佛能吞没一切光亮。
她浑身都是汗,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身衣物黏-腻地贴覆在身上。
沈竹漪觉察到她的异常,转眼冷静地盯着她:“你很热么?”
云笙的手腕一抖,手中的笔忽的掉落下去。
她顺着笔掉落的地方,看见他袖口的角落中,有一角鲜亮的颜色。
这是……她被撕下来的那一截裙摆?
云笙的脑袋空白了一瞬,她的思绪尚未清醒,便将那一角裙摆的布料从他袖中抽了出来。
裙摆有些凌乱,濡湿了一小块,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什么。
透着浅淡的石楠花香味。
她的掌心,恰好附着在那一块洇湿的地方。
云笙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中的裙角,刚想凑过去仔细看。
忽的,她的手腕上一紧。
她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乌黑的双眸,少年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晦涩,将那一截断裂的裙摆很快便夺了回来。
云笙有些怔愣:“你拿这块破布做什么?”
沈竹漪不置可否,只是道:“明日给你买新裙子。”
说完,他起身,接过一盆水,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用力替她擦拭起来。
温热的水流自她的指缝间流过,水面的花瓣打着旋儿。
他将她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连带着掌心。
她没忍住,用手舀水朝他泼过去。
“你干嘛,只是沾了点墨迹,弄痛我了。”
他不躲不避,眼角眉梢处沾上了水泽,面庞格外隽秀干净。
待到他彻底洗干净,才转身将水倒掉。
直至云笙再也看不见时,他才将手心揉皱的那一截裙摆缓缓展开,他低低嗅着裙摆上她与他交织的气息,将那一截布料藏进了衣襟更深的阴影中-
云笙再也不敢找沈竹漪教她练剑。
余下十日,她都靠自己的摸索勉强度日。
很快便到了长留山论剑的日子。
长留山高耸入云,乳白色的雾霭中峰峦叠嶂,山脚处云雾弥漫,隐隐可见其后广袤的山川轮廓。
三宗之主早已在山脚处等待,而在山上的栈道处,立着上一任的白玉京剑主,再往上,是仪态端庄的帝姬和负手而立的太子。
云笙与一众论剑者仰望着他们,静静等待着论剑的开始。
云笙并未同真正的剑修交手,率先与她比试的是崔家的人。
崔家虽与沈家并名,但崔家之人擅器,擅剑者并不多,她运气好便遇到了器修,仗着有沈竹漪的指点,险胜了下来。
余下的几日中,云笙接连战胜了三人,其中一个还是靠着王庭关系塞进来的酒囊饭袋,云笙赢得格外轻松。
此时的排名已然够她进入下一轮比试,她一直悬着的心也就此放下了。
今日便是长留山论剑的最后一日,她照惯例去抽签。
而就在这时,她的好运气用完了,她抽到的木签上刻着三字:姬承曦。
四海八荒之内,唯有王室一族姓姬。
姬承曦,乃是王庭太子的本名。
云笙心中重重一跳。
赵缨遥特意找到她,难掩忧虑愤恨:“云笙,你要小心。太子身负剑骨,剑术了得,下手也不知轻重,我有同门已然败在他剑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已经回宗医治,怕是不能参与下一轮的试炼了。”
第58章 第58章
云笙有些担忧地擦拭起剑,余光中瞥见一人的身影。
是沈竹漪。
他一身雪白缥缈的长袍,走动时衣袂飘飘,蹀躞系着劲瘦的腰线,紧实有力的双腿包裹在长靴中。
一阵风拂过,垂在他颈侧的长生辫发出清脆的铃声。
听见这声音,云笙的莫名开始浑身发烫。
她回忆起,在那个荒唐的梦中,他颤抖时,辫子上的银铃也是这般响个不停。
她的视线就不可避免地下移,落在他握着剑的手上,顺着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描绘,根根分明极具张力,而她知道,另一处的会更加狰狞。他皮肤白,所以也是粉色的。她始终忘不了,他面上那介于痛苦与欢愉之间的神情。
少年的身躯紧绷时,每一块肌肉都鼓噪,有一种极强地压迫感,他的神情也不似现在这般冷清,而是格外压抑地在她耳边吐露的隐忍滚烫的气息。
她满面通红,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登时感到手心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沈竹漪走到她的身前,将腰侧的白鸿剑抽出,只见桃红色的剑穗一晃,那把剑便落在了她怀里。
云笙吓得一个激灵,毕竟她的脑子里全是另一把剑,差点连白鸿剑都没握稳。
她抱着白鸿剑,心虚地看向他:“你、你把你的剑给我作甚?”
沈竹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下一场比试,你用它。”
“为何?”
沈竹漪垂下眼:“必要时刻,它会护你周全。”
云笙摇摇头:“不行。”
她仰起脸道:“你是最有希望的,我不能用你的佩剑。万一你换了剑,发挥失常了怎么办?”
沈竹漪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轻扬了一下眉梢:“对付这些人,我不用剑亦可。师姐何需挂心?”
云笙哑然。
说的……好像也对。
她真该担心的似乎是她自己。
她远远望着沈竹漪登上了论剑台之一,抱着剑没再开口,静静嗅着桃红色的剑穗上的竹香,直到听见论剑台的长老唤出自己的名字。
“蓬莱宗,云笙。”
云笙的心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事关太子,自然引得众人关注。
她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登上了论剑台,对面立着一位腰细黄金犀角带的青年,正是太子姬承曦。
他正悠然自得地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水,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笙登上论剑台。
姬承曦显然已经是此论剑台的擂主,自从他登上这论剑台就没下去过,和他比试的人全都惨败,就连崔家的少主也不例外,以至于这论剑台上全是鲜血。
和沈竹漪不同,姬承曦如今的模样和幻境内相差不多。
姬承曦打量她一眼,讥讪道:“你便是我那胞妹送羽扇信物之人?真是可笑,她去蓬莱宗大闹一通,就是为了笼络你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
云笙知道这狗太子的秉性,垂眼道:“殿下此言差矣。帝姬殿下不惜亲自动身去往蓬莱,是为严查禁药,庇护四海八荒免受奸邪所害。连我这种弱小之人都能得帝姬垂帘关怀,可见帝姬体恤民情,深仁厚泽。”
她一面说着,一面暗暗惊叹,帝姬的一举一动竟然都在这狗太子的监视之中。
云雾缭绕的观剑台中,定远王冲帝姬眨了眨眼,满面欣慰:“这丫头倒是喜欢你,是个知恩图报的,连太子都敢呛。”
帝姬却摇了摇头:“我不该给她信物的,只会让她引火上身。”
果然,论剑台上的姬承曦变了脸色,摸向腰间的剑:“倒是能说会道。”
转眼间,便听一声脆响,太子便拔剑袭来,眼中闪着骇人的光:“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何能耐。”
云笙手中的白鸿剑出鞘,她右手持剑,并未选择和他正面对抗,而是借着剑尖避开锋芒,朝着另一侧躲闪而去。
姬承曦扑了个空,转头时面色阴沉:“怎么,只会躲么?”
云笙感觉到*手中的白鸿剑生气了。
于是她也不打算忍了。她脑中涌现沈竹漪剑谱中的批注,心中也越发沉稳。
只见刺眼的剑芒飞至,少女的裙裾翩然,手中的白鸿剑倾泻一片霜色,只余一片冷然残影。
“叮——”剑锋相交时,姬承曦和云笙四目相对,唯见少女被剑身寒芒照亮的双眸。
姬承曦心中一怔,迅速反击,二人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各自退回一角。
姬承曦面上明显挂不住了,他的攻势越发迅猛,可谁知云笙看似柔弱,却身若蒲草,坚韧如丝,她的剑势和身法都格外诡谲冷凝,不似她本人之风。
一时半会,姬承曦还真拿她没办法。
眼见论剑台下的众人都开始议论纷纷,显然这少女并非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能同姬承曦分庭抗礼,着实令人有些吃惊。
“我听说……这个叫云笙的姑娘,前些年还是灵根受损的废人,短短数月不见,便已然这般厉害了。”
“不止呢,她并非剑修,而是符修。在秋猎的水镜中,我亲眼瞧见她能以符为阵呢!蓬莱宗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这般说,若是并非论剑,而是单纯的比试,太子殿下岂不是要输给她了?”
听到这些议论,姬承曦彻底怒了,指腹拂过剑端,冲着云笙冷笑:“能让本宫用到它,也算是你有本事。”
话音落下,云笙明显感觉到太子身上的气势变了。
他周身都泛起金色的光晕,但见剑气横生,游龙之势自他体内吟啸而出。
只是闪神之间,他便到了云笙身前,手中的龙泉宝剑如雷霆骤雨般落下。
“是剑骨!太子殿下身负剑骨,手握龙泉宝剑,何人敢与争锋啊!”
“王庭得此明主,荡平魔域也不在话下了。”
云笙的眼睛都快要跟不上,只得以白鸿剑抵挡,她步步后退,在这极强的剑威之下,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在勉强接下最后一剑时,她腿一弯,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云笙垂下眼,头晕目眩地盯着那摊血迹,才发觉自己握剑的手已经不能动弹了。
短短时间内,姬承曦便像是换了个人。
得天独厚,金玉为骨,原来这便是千年出一,令人趋之若鹜的剑骨。
她抬眼看向姬承曦,咽下喉中的腥甜。
原来这便是他们从沈竹漪那里偷来的东西。
姬承曦蹙起眉。
云笙的目光平静,可撞进这般明亮的眼眸,恍若她早就看透了一切,审视着他皮囊之下的真相。
姬承曦心中又惊又怒,再次提剑,已是下了死手。
但见千钧剑势冲云笙头顶落下,而一道剑光乍现——
白鸿剑径直飞出,雪白如霜的剑身挡在了云笙身前,桃红色的剑穗在疾风中翻飞。
那道剑意消散,云笙被余威波及,落下了论剑台。
她稳住身形,猛地抬眸,只听“咔嚓”一声——剑身如水般的白鸿剑在她眼前,断成了两截。
云笙整个人都僵住了。
姬承曦似乎也没想到竟让她逃过一劫,神情不甘,却又无法再出手。
论剑台长老宣布姬承曦获胜时,云笙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断成两截的白鸿剑。
她慌乱地去捡起断剑,却蓦地被人握住了手,而后拥了个满怀。
竹叶的清香充斥鼻尖,她抬起眸,看见沈竹漪,鼻尖泛起一阵酸意,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落了下来:“对不起。”
她哑声道:“都怪我学艺不精,我不该用你的剑的,我护不住它。”
沈竹漪以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它护住师姐便够了。”
云笙近乎咬破了唇瓣。
她心疼的握住断剑,默念道,我一定会请最好的匠人修复你。
哪怕用光所有的积蓄,也在所不惜。
只是……现在该如何是好?
云笙志不在此,只要能有资格进入下一轮试炼便行了。
可是她看过沈竹漪的回忆,知道他自小习剑,这场论剑于他而言非同小可。
他是很厉害,没有本命剑亦能打败许多人,可是,若是对上身负剑骨的姬承曦呢?
本命剑于剑修而言极为重要,并非普通的剑便能替代,沈竹漪很可能会因此与魁首失之交臂。
想到这里,云笙仰头看向他,内疚的眼泪不断地落下,喉间也像是被堵住了般格外晦涩:“小师弟,我不想让你输。”
生平第一次,她不甘心。
凭什么烧杀抢掠者摇身一变,就能风光无限,誉满天下,而承受了灭门之灾削骨之痛的人,还要背负一身骂名?
只因他们大权在握,高高在上,就能将一切真相轻易抹去么?
正是因为她也经历过这种诬陷,知道其中酸涩委屈,所以她才更不想让他输。
那种卑鄙小人,不配成为白玉京剑主。
沈竹漪道:“那我便不会输。”
云笙一怔。
沈竹漪乌黑的眼眸看着她,口吻极为平静:“即使没有本命剑,我亦会是这长留山的论剑魁首,郢都白玉京唯一的剑主。”
他将她凌乱的发丝挽于耳后,指尖汇集灵力,萦绕她周身抚平所有伤痛。
“师姐只需看着。”他拾起断掉的白鸿剑,眼尾流露出冷冽寒霜:“看着我用这把断剑,杀回去。”
此时此刻,他在乎的并非输赢。
灵契上白纸黑字,一笔笔写的格外清楚——
伤害云笙的人,都得死-
很快便入了夜,星沉月落,依稀可见山脊绵延起伏。
王庭的宫婢在长留山的亭台楼阁处点了宫灯,远远望去山峦处嵌灯如星,夜火流光。
论剑台矗立在朦胧的山雾中,葳蕤夜色下的草木温润,萤火纷飞。
论剑已然进入尾声,可前来观战的人却只多不少,近乎盈满了山脚。
论剑台迎来最后一战,选在最高的碧霄台上来决出谁为魁首。
太子祭出剑骨,势如破竹,所有与他交战的人都败在其剑下。
在他看来,这白玉京剑主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自此以后,他那不自量力的妹妹便再无与他抗衡之力。
姬承曦垂眼看着碧霄台下人头攒动,众生匍匐于脚下的感觉令他格外沉醉。
抽签的长老将木签予以过目后,扬声道:“最后一位,金岚沈氏,沈竹漪。”
沈嵘忧心忡忡找到沈竹漪。
倒不是因为关心他,而是沈家虽未参与郢都的党派之争,但却万万得罪不起其中的任何一方。
“太子殿下对白玉京剑主之位势在必得,你可万万不要去与殿下争,他身负剑骨,你争也争不过,走个过场快点儿认输便好,这样也算送殿下一个人情。”
清冷的月光下,沈竹漪立在那里,霞姿月韵,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白鸿剑。
林间的风灯飘摇,光影交错,却怎么也照不亮他的眼底,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步步走上了碧霄台。
台下一直忙着恭维太子的人这才注意到:“这沈氏的少主怎么持了一把断剑?”
“有点眼熟……这不是之前蓬莱宗云笙用的剑么?”
“沈氏财力雄厚,不会一把完好无损的宝剑都拿不出来吧。”
和台下那些贻笑大方的人不同,居于观剑台上的广阳宫宫主蓦地蹙起了眉。
秦慕寒冲身旁的侍卫呵斥道:“我让你将参与论剑之人的底细一一调查清楚,叫你不择手段也要将一切不受控的因素铲除,为何还有掌控之外的人登上了碧霄台?”
他身旁的侍卫面色有些惨白:“属下尽力了,只是此人身后有帝姬,纵使属下想找借口剥夺他的论剑资格,都被帝姬使手段一一回绝了。”
秦慕寒的目光刺向远处的帝姬,而帝姬似乎有所觉察,端起酒樽,冲他得体一笑。
秦慕寒捏碎了手中的酒樽,目光阴冷:“区区女流之辈,也妄图争权夺利。”
侍卫连忙道:“宫主放宽心,太子殿下早已适应剑骨,剑骨之威无人可敌,这白玉京的掌权必是我们的。”
碧霄台上的姬承曦同样注意到了沈竹漪手中的白鸿剑。
他嗤之以鼻:“本宫允你自本宫的宝库中挑选一把新的剑,以免用这断剑输了,倒叫旁人说本宫胜之不武。”
夜风拂过,花树摇曳。漫山的灯火映照着碧霄台上的风景。
沈竹漪眼底笑意翩动,轻轻吐出二字:“足矣。”
太子蹙起眉:“你说什么?”
“赢你,足矣。”
太子蓦地沉了脸色,拔出龙泉宝剑:“哼,痴人说梦!那便休怪本宫剑下无情。”
而尚未等他动作,对面的人拔剑更快。
只听一声剑鞘擦过蹀躞金扣的脆响,沈竹漪的身形一闪,便如凌冽狂风掠过来,他单手持剑,一身白袍于月光下纷飞,风声自袍角而过猎猎作响,剑芒若寒光乍现。
他面上温润的笑意早已褪去,手中的断剑流泻出清亮的光,剑身映照出他狭长的双眸,比剑刃的粼光还要冷。
一剑剑接踵而至,快得近乎化为残影,唯有清脆错乱的铃声响彻在碧霄台上,剑风所及之处,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剑痕。
他的一招一式没有任何的多余与花哨,更没留防守的余地,全是明晃晃的杀意,直奔要害之处而去。
姬承曦面色瞬时凝重了几分,他凭借剑骨见招拆招,定睛想去看对方的破绽。
可沈竹漪的影子像是融入缥缈的月光中,阴冷无形,随身耳动的铃声更让姬承曦心跳如雷。
再度落下时,只听刀剑相交之音——
姬承曦横剑挡在身前。
再慢一步,那柄断剑就会划过他的脖颈。
而落下的攻势并未停歇,反而越发凶猛。
剑气纵横间,姬承曦才捕捉到沈竹漪的目光。
和来势汹汹的剑气不同,他的目光非常的平静,冷静寂芜到令人毛骨悚然。
姬承曦心中一跳,猝不及防的,他的心口下方,连着脊骨处开始发热。
是剑骨!
剑骨竟然在嗡鸣,仿佛感召到什么,竟有要挣脱出他血肉的趋势。
怎会如此,剑骨已然为他所用数年……怎会此时出了状况!
而显然剑骨的失控,让他开始落入下风。
只见冷冽的剑气汇聚在那柄断剑之上,白日焰火般的剑光般飒沓而至。
“噗嗤——”
姬承曦茫然垂下眼,他右臂处的衣袍不知何时被划开,血水喷溅出来。
那柄断剑像是浸了寒霜,令他浑身战栗。
他步步后退,可是很快地,左臂、大腿、小腿,甚至肋骨小腹处,都涌现出血痕,一朵朵血花将他的袍角染红,在诡谲的夜色中殷红刺目。
失血的感觉令他头晕目眩,可是这种久违的无能为力的感觉,才让他更加绝望。
他仰起头,看着万千剑意恍若游丝般落下,欲要将他绞杀。
那少年白衣如皑皑落雪,剑意峥嵘,他凌空而起,衣袂翩飞,身后映着一轮硕大的明月,万山的灯火绵延,像是银河倒悬。
他踏着月色清霜,提剑而来,垂下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犹如谪仙降世。
姬承曦猛地睁大了眼,浑身如坠冰窖。
这一瞬少年的身影,和十年前的一幕猛然重叠。
——十年前,瑶华学宫的十里桃林,灿烂的粉霞之中,那少年立于剑上,红衣夺目,意气风发。
“那你便记好了,我名沈霁,琴川沈氏的沈,光风霁月的霁。”
“十年之内会是王庭白玉京剑主,青云榜的榜首。”
“届时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识。”
明明二人的容貌不同,剑法各异,可在此时此刻,却让他有着相同的心悸感——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得天独厚,惊才绝艳,哪怕他有了剑骨,有了龙泉宝剑,享用天材异宝整整十年,他们之间也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摸不到他的半片衣角。
“哐当”一声,姬承曦手中的龙泉剑掉落在地,他满头大汗,头晕目眩。
待到视线清晰地时候,那把断剑早已到了眼前。
——这一剑,刺向的是姬承曦的项上人头。
第59章 第59章
“够了!”
眼见这一剑要让姬承曦命丧当场,观剑台上的秦慕寒猛地站起来,立刻挥出一掌。
“轰——”
那一掌及时落下,将剑锋打歪。
而姬承曦被余威波及,如同破布一般从碧霄台的六十六层台阶上滚落。
秦慕寒藏在广袖中的手青筋暴起,心口也明显起伏,面上却不显,只是道:“姬承曦,认输。”
姬承曦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满眼不甘:“老师……”
他们为此番论剑付出良多,与剑骨磨合了数年,打点关系的灵石便堆成了小山,就是为了这白玉京剑主之位,怎能轻易为他人做嫁衣……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秦慕寒面若冰霜,沉声道:“你技不如人,认输。”
姬承曦咬紧牙关,气血涌至头顶,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他承认此话,近乎等于将他凌迟示众。
他近乎气到落泪昏厥,却仍攥紧了拳头,像是用尽浑身力气才吐出一句:“我认输。”
这一切发生的过快又过于荒唐,便连碧霄台负责评审的长老都迟迟未反应过来。
直至帝姬缓缓起身:“胜负已分,恭迎白玉京迎来新任剑主。”
一直吊着口气的云笙这才缓缓闭上了眼。
沈嵘面上再无笑意,吓得浑身颤抖,若不是身旁的沈夫人扶着,都要一屁股坐到地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碧霄台下齐刷刷跪了一片:“恭迎剑主。”
沈竹漪缓缓落在碧霄台上,并无半点喜悦之情,手中的断剑尚在淌着血,他的目光落向被宫人用载舆抬走的姬承曦,眼中的杀意分毫不减。
而后,他若有所觉,侧过身,隔着跪拜的人群,与观剑台上的秦慕寒远远对视。
二人目光相接时,便是一片刀光剑影-
白玉京迎来新一任的剑主,按照惯例,天上白玉京将掌灯宴庆,举行剑主交接仪式。
只是王庭内不少人进言,临近先帝和先皇后的忌日,白玉京要用以祈祷冥福,交接仪式应当推迟。
此番进言获得以广阳宫为首的多方支持,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太子一方势力在有意耽搁时间。
帝姬也为此事愁心,四处奔波,最后不得已亲自找到了沈竹漪。
谁料沈竹漪倒是格外平静,他只提出一个要求——
交接仪式可以推迟,但该在白玉京举行整整一日的庆晏必不可少,由他来定时日,全权操办。
此话传出去,太子党的人纷纷放宽了心,原以为这沈竹漪是个剑术了得的厉害角色,却没想到不分轻重。
到底是头脑简单贪慕虚荣热闹的年轻人,那便不足为惧。
云笙也感到奇怪,她是最了解沈竹漪的人,自然知道于他而言,权势和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为何他执意要办庆晏?
只是云笙没有机会当面问他。
作为下一任的剑主,沈竹漪确有太多的事情要了解和处理,无论是去剑阁了解,还是去与上一任剑主会面。
往后数日,她只隔着人群远远瞥见过他的侧脸,被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攀龙附凤之人太多,想要见上他一面实属不易。
这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簪花大会上远远一瞥的时候。
他站在光里,她处在芸芸众生间,那些分隔的人流恍若楚河汉界,是难以越过的一道坎。
云笙走回去,向行宫内的侍女开始打听何处有藏书。
这次试炼后,她又有一些新的想法,想用在符箓上。
寻了一圈无果,她失落回到住处时,定睛一看,才发现桌上摆放着一本孤本符书,和一包糕点。
云笙有些惊喜,追出去时,只看见一道黑影。
她叫了声“师弟”后,发现对方的身形并不相似。
她后知后觉,这是沈竹漪的暗卫。
东西是他的暗卫送来的。
对方身上尚有血腥气,面容隐没在恶鬼的獠牙面具后,只是沉默地向她行了个拱手礼,便消失在黑暗中。
云笙怔怔地立在原地。
而后,她耸了耸肩,走到桌边坐下,捧起符书开始读起来。
有了符书,时光便飞逝而过,很快便到了十月二十二日,白玉京举办宴会这一日。
此消息一出,近乎是天下皆知。
白玉京坐落在郢都背靠的不周山山巅,地处中央,又高耸入云峥嵘崔巍,但凡掌灯,便如天上高挂的明月星辰一般为天下所见,绚烂夺目。
这被天下万民视为吉兆,前朝便有百国朝拜白玉京的盛世景象。
能被邀入白玉京参与宴庆都是的都是世家王庭贵族,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此次白玉京宴会,作为蓬莱宗主的尹禾渊都没有受到邀请,更别说蓬莱宗的其他人。
云笙也自知,她是没有资格的。
十月二十二日。
云笙总觉得这个日子有些熟悉,可她却记不起有什么特殊,以至于沈竹漪钦定必须是这日。
到了这日傍晚,云笙照例在进食后,来到行宫内的一处庭院。
此地开阔,视线无阻,看月亮是最清楚的,她便选在这里画符。
云笙在研墨的时候常常失神,时不时会望向不周山的方向。
很快的,不周山山巅处有一点亮光闪烁,很快的,整座山开始此起彼伏地亮起灯来,像是暗夜中的星河。
在白玉京点的灯和鲛人灯的材质类似,可千年不灭,传光万里。
数以万计的灯落下来,漂浮在云层中,顺着风飞向五湖四海,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望见那一缕缕的光芒。
此时此刻,云笙和许多人一样,仰头望着头顶皓月繁星般的灯火,满目惊艳。
片刻后,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怎么,他沈竹漪自己在白玉京享清福,把你落在这里了?”
云笙转过头,看见缠着绷带的尹钰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的墨迹还没消干净。
其后而来的薛一尘用剑柄狠狠敲了一下尹钰山的头,望向云笙道:“师妹,今日白玉京宴庆,我知你孤身一人,便提了酒与你同饮。”
云笙变了脸色,迅速收拾东西,起身便告辞:“不必了,我不胜酒力。”
尹钰山见她如避洪水猛兽般,心中一阵刺痛,语气更为不甘:“云笙,你看不清谁才是真心待你的么?”
“沈竹漪那小子一朝得道,把你忘了干净,自己逍遥快活,他若真对你好,怎会不想方设法请你去赴宴?你醒醒吧。”
云笙道:“他待我如何,与我不想见到你有关系么?”
尹钰山一噎,还欲要辩驳,忽然注意到远处天际,一盏盏灯飘了过来。
他纳闷道:“这些灯怎地飘得如此之快?难道用灵力加持了?”
尹钰山接了一盏灯,这才发现和一般用以祈福的灯不同,不仅灯油是鲛油,灯面的材质格外透光轻薄,显得皎洁清莹,就样式也不一样。
穆柔锦惊诧道:“你们瞧这灯彩,嵌在上边的画屏上绘有仙鹤和百岁兰,都有‘长命百岁,岁岁无忧’之意。”
“这并不是宫灯,而是贺岁灯。”
她目露疑惑:“今日难道是谁的生辰么?”
云笙也接过了一盏,她发现这灯触及温润,放在手中也格外舒服,除了画屏上的仙鹤与百岁兰,在转动之间,还会变幻出其他的画面。
云笙转动至一面,上头并无绘彩,只有一行墨字:
【吾之皎皎,如满月之恒,千秋万岁,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这些灯笼上,竟都有一模一样的墨迹,就像是人一笔一划写上去的一样。
尹钰山也同时将另一盏灯笼转到了这一面,他也看到了这行墨字,恍惚间道:“皎皎?谁是……”
他突然一噎,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云笙。
他记得,幼时在后山玩乐之时,云笙为了保护他摔了一跤。
云笙胸前长命锁滚落下来,他捡起来,发现上头刻着的两个小字。
那时尚不怎么识字的他磕磕绊绊读出来:“白交?”
小小的云笙爬起来,盯着膝盖上的血痕和灰尘,低声道:“是皎皎。”
“教我画符的慕容师父说了,是皎皎云间月的皎皎。”
回忆起一切的尹钰山近乎瞠目结舌。
半晌,他才看向云笙,极为艰难晦涩地开口:“皎皎是你的小字?今日……是你的生辰?”
此话一出,穆柔锦和薛一尘都愣在了原地。
自出生以来,云笙便没有庆祝过生辰,无人知道她的生辰是何年何月,也没有人会在意这种小事情。
久而久之,云笙自己也忘了,又或者是怕会失落难过,所以刻意地选择去遗忘。
云笙捧着那枚贺岁灯的手都在颤抖。
难怪会如此熟悉,十月二十二日,是她的生辰。
糊涂……当真是糊涂。
她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忽视,以至于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呢?
她抬头,望着漫天流光溢彩的贺岁灯,从冗长的夜色中落下,飘向行宫内的各个角落。
眼眸中倒映着一片灯火通明,原来这成千上万盏自白玉京而落的贺岁灯,都是给她的。
其余的三人都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一声鹤鸣划破夜色,远处天际飞来一行羽翼如霜的白鹤,背上立着白衣飘飘的仙侍。
为首丹顶的白鹤翩然落在行宫的乌檐上,只见一位少年跃下,脚踩屋檐上的小青瓦。
夜风惊扰飞檐斗拱下的花鸟铃,清悦的铃声响起。
少年身后映着漫天灯火,朝着飞檐下的云笙伸出手:“师姐,过来。”
冷白的指尖在灯光下像是一捧雪,煞是好看。
云笙没有片刻犹豫,朝着他的方向小跑而去。
她越跑越快,裙摆飞扬,就连耳边的点翠坠子也跟着晃。
少女白葱似的指尖提着裙裾,像是一阵风同薛一尘三人擦肩而过,只有跑过时掀起的那阵馥郁的花香,残留在他们鼻尖。
她轻盈地跃起,被沈竹漪一手捞住腰身,接了个满怀。
提着绛纱灯的白衣仙侍低眉敛目,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沈竹漪一眼也没多看剩下三人,转头吹了一声口哨。
只闻一声高亢清亮的鹤唳,白鹤扬长而去。
薛一尘望着白鹤在灯火中远去的背影,手中的酒一点点被夜风凉透-
云笙的手埋在白鹤背部柔软的毛发中,高空清爽的夜风拂过面庞,钻进她的衣襟。
她垂眼看着底下的万家灯火,感觉此时此刻,一切都格外不真实。
“我是在做梦么?”她喃喃道。
沈竹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将外衣剥了,冰冷的指腹摩挲过云笙的唇瓣。
一下便将这样东西塞进了云笙的口中。
云笙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阵香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
是一颗糖。
他歪过头,好暇以整地盯着她看:“什么味的?”
云笙忍不住用后牙槽用力嚼了一下,有一点点粘牙,但那种甜味便一下子融化了,更加浓郁,心间升腾起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她回味着,认真答道:“牛乳,还有掺杂着一点桂花的香。”
沈竹漪弯了弯眼:“师姐在梦中也能分的这般清楚?”
云笙一顿,怔愣地看着他的眼眸,被灯光照拂得恍若琉璃。
她的影子倒映在这片绮丽的琉璃中,格外清晰。
所以,这真的不是梦。
有人不远千里而来,给她过了生辰。
第60章 第60章
他们所乘的白鹤涉水低飞,那些仙侍们都被落在了后头,渐渐不见人影。
云笙听见人声嘈杂,这才发觉白鹤竟掠过了一片热闹的城镇。
此地的人们忙着欣赏白玉京飞出的贺岁灯,没注意到他们。
城镇中的百姓大都信奉白玉京的福泽,于是在白玉京掌灯这一日,会变得格外热闹。
夜市中玉壶光转,鱼龙并舞,与天上的灯火交相辉映,花楼中的姑娘们载歌载舞,小孩儿手中握着吉祥如意的糖画,每个人面上都欢喜洋溢。
云笙将一切收入眼底。
这是一种特殊的感觉。
往年的今日格外冷清,可是自此以后,所有人都会记得今日的普天同庆。
哪怕他们此时此刻的欢喜并非是为她,可是情绪却能传染,旁人的幸福,也让她有种莫名的幸福感。
这时沈竹漪又从袖中摸出一个贺岁锦囊。
云笙垂眼看着锦囊上绣着的“福”字,以为里头也是糖。
她解开系带,却发觉里边竟是一叠符箓。
她垂眼看着上头的符文,觉得有些新奇:“这是你画的?是什么符?”
说起来,她阅过的符书也算不少了,这世间竟还有她也未曾见过的符文。
“你没见过啊?”沈竹漪打量着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云笙看出他眼中的打趣和揶揄,她一向对符箓感兴趣,如今遇到她没见过的稀罕物,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云笙那股不服气的劲头又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难不成还能让她大开眼界。
云笙手中拈着符箓,往其注入灵力,见没反应,就知道有咒文。
云笙转眼睨他:“说吧,咒文是什么?”
沈竹漪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看着她,鬓边的一缕柔软的乌发落下来,触碰到云笙的手背,有些痒。
他安静地看着她,声音也很轻很轻,和这湖面缥缈的雾气融在一起,梦呓般消散在她耳边——
“云笙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迅速汇成一道金色的符文。
瞬息之间,云笙手中的符箓燃烧了起来,从她手中直接蹿了出去,径直飞向了高空。
云笙错愕仰起头。
“咻——”
符箓在空中炸开,倾泻出的光芒似烟火般绽开。
起初只有小小的一朵,而沈竹漪长指一点,一道道黄色的符箓从云笙手中的福袋中钻出,围绕着他们飞速旋转,而后悉数冲向天际。
“咻咻咻——”
符箓炸开后,汇成一片火树银花般的烟云,有的像是桃花粉霞般绚烂,有的像是空谷幽兰般绮丽。
这阵势格外庞大,比寻常的烟火有过之而不及,照得整个黑夜如同白昼一般,引得所有人为之驻足。
这些烟云如梦似幻,堆簇在一起,时而又幻化成羽阙仙宫,楼台殿阁,倒挂的水晶帘下有仙娥起舞,氤氲的烟雾消散后,白鹤自这些海市蜃楼中穿梭而过,孰真孰假,难以分辨。
欢庆的人们望着天际,纷纷欢呼道:“快看啊!是天上白玉京的福泽显灵了!”
“今天真是黄道吉日,谁家若是今日生子,必是麟儿送福。”
“仙人赐福,天降祥瑞!”
云笙便处在这一片花团锦簇的烟火幻境中,听着下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彻底呆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只觉鼻尖一阵酸涩,眨眼的时候,眼泪便自然落了下来。
耳边传来一声笑。
“师姐怎么哭了呀?”沈竹漪用指腹抹去她的泪,语调古怪,唇边的笑显得有些幸灾乐祸,“小心把福气哭没了。”
云笙遮住脸,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眼泪却泛滥成灾,根本止不住。
沈竹漪撑着下颌,看着她抽抽搭搭的样子,笑道:“不过今日是黄道吉日,万事皆宜,百无禁忌。”
“想哭,就哭吧。”
变幻的烟火落下绮丽的光,映照在少年乌黑水润的眼眸,像是在他眼底盛开旖旎的花。
他昳丽的面庞,比之花团锦簇中的金瓶牡丹,更为动人心魄。
云笙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都忘不了这一幕。
她顿时明白,为何有人垂垂老矣,临终前却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年少时的某个瞬间。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只此一眼,终生难忘。
哪怕他是一场梦中的昙花一现,她也认了-
云笙已经记不清白鹤是如何越过不周山的云雾,飞往山巅的白玉京。
白玉京的瑶宫就像幻象中的模样一般,崇阁巍峨,琉璃为瓦,水晶玉璧为灯,一片晶莹剔透的玉树琼枝,萦绕的复道和飞阁随着缭绕的云雾此起彼伏,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云笙从白鹤上下来,站在其中一处风亭上,四周皆是明月珠璧,耿耿星河,她倚在栏杆上,垂眼望去,万家灯火和广阔河山尽收眼底。
瑶宫清冷,高处不胜寒,沈竹漪将早已备好的狐裘为她披上。
云笙喜欢方才的热闹喧嚣,也喜欢现在这种安宁静谧。
她吐出一口雾气,看向不远处的灯火通明的宫殿:“白玉京的盛宴开始了。你去赴宴吧,不必管我。”
白玉京的宫殿楼宇众多,瑶宫是供剑主休憩闭关之地,举办宴会的宫殿另有他处。
沈竹漪懒散地半倚着栏杆:“我对那种宴会不感兴趣。”
云笙轻笑道:“能去白玉京赴宴,那可是许多人穷尽一生的夙愿,你对这都不感兴趣,还能对什么感兴趣?”
沈竹漪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向她,他的呼吸很轻,却格外灼热,悉数落在她脸上。
云笙被他看得面红耳赤,狐裘中的手胡乱地揪着衣摆,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竹漪看着她低垂着眼,单薄的眼皮泛着红,鼻尖也是红彤彤的。
这般看着,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在烟火下流泪的模样。
她轻轻抽泣时,鼻尖会微微翕动,面上一片晶莹的水光,克制咬唇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这些泪水,是为他而流,光是想到这点,他心中便一片酸麻,不知是阴暗*的快感,还是扭曲的怜惜,浑身都开始燥-热。
云笙垂眼看着自己狐裘外冻红的指尖,低声道:“外边太冷了,我们进去吧。”
而下一瞬,沈竹漪便握住了她冻红的指尖。
云笙惊诧抬眼,看着他抬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少年温热的唇舌覆上来时,她被冻僵的指腹陷入一片酥麻的柔软。
云笙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他捏得更紧。
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师弟。”
他纤长浓密的羽睫动了动,抬眼看了过来。
云笙触及他抬眼那一瞬幽暗的光,像是猛禽,她吓得瑟缩了一下,这种刺激感使得她心跳声如擂鼓,双腿也跟着软了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他仔细地吻过她的指腹,一路密密麻麻顺着手背吻过来。
她手腕内侧的肌肤格外敏|感脆弱,他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停在此处反复地舔舐着她凸出的那一小块腕骨。
他的动作青涩,神情平静,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垂落的红色发带遮住他干净的眉眼,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得听见耳边窸窣的动静。
他怎么这么会……
好痒。痒得她要疯了。
夜风拂过,云雾氤氲,星子在宫宇旁像是珠串般坠落,远迩笙歌。
云笙倚在他身上,被他打横抱起,顺着旋转的云梯拾级而上,她身上披着的柔软的狐裘顺着二人的动作散落在地,只是无人会再去在意。
一进入瑶宫,就被宫殿内温暖的香风淹没。
殿内格外大,偏殿的中央设有一处汤浴,新鲜的花瓣在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打着转儿。
他替她褪了鞋袜,步步踏入汤浴中,把玩着将她被浸湿的发尾:“师姐,暖和了么?”
温热的汤泉水覆上身躯时,云笙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她小声“嗯”了一声,看着红色的花瓣从指缝中穿过。
池子有些深,她的脚触不到底,只得攀附着他的手臂。
少年手臂处的肌肉鼓噪,她能够触碰到特别流畅硬朗的线条,和手腕内侧突起的青筋。
平日他穿着衣服看起来清瘦颀长,脱了衣服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看着令人血脉贲张。
她看着水珠顺着他清晰的腕骨流淌,水痕蜿蜒在他修长分明的手指上,云笙都觉得有一种独特的张力。
她鼻子一热,整个人也晕乎乎的,觉得很渴。
她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放开了他的手臂,却因脚踩不到底,向下沉了一点,扑腾了几下,水都没入鼻腔里。
好在沈竹漪及时捞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抱在怀中。
云笙将水咳出来,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
很快的,二人的轻薄的衣衫都被打湿,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清楚地感知到。
云笙觉察到腿上有异样,垂眼看着水中苏醒的东西,差点被吓晕了过去。
她连忙放开他,呛水也不管了,连滚带爬朝着汤浴的岸上淌过去。
没逃出几步,就被他用力捏住手腕,一把扯回了怀中。
汤泉中顿时水花四溅,缥缈的白雾中,沈竹漪高大的身躯从后彻底覆盖了她,就像是一条蟒蛇般死死将她缠绕在怀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臂弯处,有些急促地在她耳边呼吸。
云笙还在不断挣扎,直至不小心碰到他,听到一声闷哼后,她也不敢乱动了。
他的膝盖处在她的双膝之间,她想合拢也没有办法。
无形温热的水流淌过最为脆弱的地方,云笙张了张嘴,最后难堪地咬着唇。
她看着他,知道他也不好受。
他的马尾早已散乱,湿了的黑发散落在白皙有力的年轻身躯上,健壮起伏的肩颈线条像是绵延的山峦。
极致的黑与白,格外有冲击力,令云笙头晕目眩。
他埋头在她颈间,用鼻尖深深嗅闻她的味道,一下下缓慢地蹭着她,神情眷恋到近乎痴迷,动作也格外青涩,像是不知章法一般,寻不到地方,就只有靠吮吸她的气味来纾解,很快额间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云笙整个人红得像是被煮熟了一般,任由他抵着,隔着薄薄的衣物,与她肌肤相贴。
她总是不忘去看他的脸。
他眼睑低垂,泛着雨后桃花湿漉漉的红,乌黑的双眸也像是蒙了一层柔软的水光,纤长的睫毛湿润成一绺绺,这时的风情与脆弱,独属于少年的漂亮感,让她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像是泄了浑身的力道,将下颌枕在她的肩颈处,懒洋洋地轻啄着她的颈侧。
云笙闻到一种独特的香味。
像是从他身上冒出来的,不是头发,也不是皮肉,像是骨血深处钻出来的。
丝丝绕绕的香味,比这浴池中的花瓣还要甜。
此处的汤浴换水很方便,无需出去,便有温热的水从孔眼中冒出来,地底加热的灵石再度运作。
花瓣顺着氤氲的雾气纷扬而落。
云笙得以片刻放松,沐浴在温暖的汤池中,欣赏着身边水雾中的美人。
沈竹漪睁开眼时,纤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有种蝴蝶破茧的美感。
只是他说的话却让云笙的心再度揪起来:
“师姐可曾记起,百花楼中,也有这样一处汤泉。”
他又提百花楼作什么?现在她听到百花楼三字就害怕。
那个地方的汤泉的作用和此处可大不相同。
云笙连忙摇头:“我不记得了。”
沈竹漪眉眼处的水泽显得格外干净,轻声道:“在百花楼的壁画中,有一副画卷,名为鸳鸯戏水,绘制得很清晰。”
云笙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了,捂住了他的嘴:“那是小倌才会做的,取悦女人的事情,你堂堂白玉京剑主,怎么能钻……”
他眼眸弯了弯,像是得逞般轻轻一笑:“师姐不是都记得么?”
话音刚落,便见他沉入了水中。
他海藻般的乌发飘散在水中,缠住了她的脚踝。
水面泛起涟漪,云笙只觉身子微微一沉。
而后她迅速捂住了嘴,瞪大眼睛,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脚底明明踩着他的肩,却仍觉得身子在不断下坠。
就像是沉入海底,有灵活漂亮的小鱼围绕上来,在周身轻轻地吻着,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