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漪又问:“丢在何处?”
云笙支支吾吾地没有再回答,只说回头再找。
沈竹漪却蓦地停住了脚步,径直抽出了剑。
云笙的脚步一顿,诧异地回过头。
沈竹漪已然提着剑,折返回去,杀进了尸群之中。
云笙变了脸色:“沈竹漪,你疯了吗!”
沈竹漪没有回话,他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血迹溅在脸上,可他的眼神却很冷静,在这成百上千的怪物之中寻索。
手中的剑挥舞成残影,他雪白的袍角也被撕扯出了道道裂痕。
好几次那青面尸的獠牙就要刺破他的喉骨,被他以剑挡了回去。
云笙看得心惊胆战,将身上所有的符箓不要命地扔向那群怪物。
很快的,沈竹漪就发现了云笙的长命锁,被攥在一个青面尸的手中。
他挥剑砍断了那只手臂,用剑尖将长命锁挑起来。
云笙朝他身后的怪物掷出符箓,他顺势踩在怪物的头颅上,借着力道一跃而出。
云笙扔出最后一张符箓,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狂奔。
直至跑到一处墓室,云笙看见一个空荡荡的棺材。
她灵机一动,带着沈竹漪躲进了棺材中。
这棺材恰好能容纳两人,沈竹漪用夜明珠照亮了棺材内。
他将长命锁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戴在了云笙的脖子上。
乌泱泱的沉重脚步很快便到了这处墓室,外头的怪物在徘徊寻找。
躲进棺材中,云笙松了一口气。
等了片刻,她才缓过劲来。
回想起刚刚那惊险的一幕,云笙没好气道:“你能别吓唬我了么,虽然你很厉害,但那些怪物那么多,轻易杀不死,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是,这长命锁是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性命……”
棺材内的空气逐渐稀薄,说着说着,云笙的话便止住了。
——她已经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云笙侧耳去听,外头怪物的脚步声错乱,仍未散去。
她深吸几口气,却越发胸闷气短。
沈竹漪垂下纤长的睫毛,盯着她看,忽然笑了一下:“我若死了,师姐会伤心么?”
他说话时的冷冽气息落在云笙的脸上,有些痒。
云笙这才发现他们仍是十指紧扣的姿势,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不会。”
她慢吞吞地将身子背过去,盯着棺材闷声道:“我会再去找个听劝懂事的小师弟。”
闻言,沈竹漪将头埋在她颈窝处笑了几声,声音格外清朗。
下一瞬,他猛地掐着云笙的下颌,径直将她的脸掰过来,粗-暴地吻了下去。
“唔……”
在这沉重的棺材中,他死死抱着她,像是蟒蛇绞紧猎物一般,要将她嚼碎了,揉进骨血里。
云笙被沈竹漪挤到了角落中,她的后背贴在冰冷坚硬的棺材上,可他腹前的肌肉也硌得她生疼。
进退两难间,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发出被挤压的响声。
云笙觉得这不像是吻——他在吞吃她的舌。
密闭的棺材中,气息灼热,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听得格外清楚。
云笙听见他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和二人唇舌交-缠时,发出的湿-腻声响。
他就像是初次开荤的猛禽,青涩又莽撞地磕碰、探索,不知节制,也毫无章法。
外头的怪物发出一声咆哮,云笙的身躯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才明白此时此刻有多荒诞:
棺材外嗜血的怪物在低声嘶吼,棺材内的他们在紧密地相拥、亲吻。
这如同噩梦中的诡谲画面,却令云笙心间生出一种隐秘的刺激。
她怀疑自己可能也疯了。
沈竹漪发现了她的失神,执拗地咬过她的唇瓣,五指插入她的发缝,来回摩挲着她的发根,动作很慢,却又格外用力,透着一股抵死缠-绵的意味。
交换津-液时,那种温暖的满足感令他发出压抑的喘声,眼尾也是红红的,兴奋地快要哭出来。
湿润灼热的气息包裹下来,云笙感觉自己融化在了他的唇舌下。
像是糜烂的桃子,被轻易地咬破了纤薄的果皮,被吮吸、被碾磨。
他的舌格外灵活灼热,就像是骨髓也在被舔-舐一般,她浑身的骨头都酥麻了。
这种钻心的痒,令云笙不禁在棺材板上挠出一道深深的抓痕。
沈竹漪攥住了她的手,强迫她摊开手掌,和他再度十指相扣。
而后,他的动作便开始温柔起来,轻轻地啄着她的唇瓣。
云笙的瞳孔已因缺氧开始涣散,他便撬开她的唇,为她渡气。
云笙吞吐着他渡过来的气息,动作没有一开始那般抗拒了,反而开始想要更多,一点点试探地摩挲过来。
可是沈竹漪仍是不紧不慢的,反倒是云笙耐不住了,主动地去捕捉他的气息。
就在这时,沈竹漪睁开了眼,看着她主动地靠过来。
她的动作有些急切,呼吸紊乱,手也紧紧揪着他,将他的衣物揉皱成一团,就像是濒临渴死的菟丝花,只能选择攀附着他,纠缠着他,靠汲取他的血肉和养分存活,只要离开他,就会枯萎、凋零。
他弯了弯眼眸,如同褒奖似得,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他仍由着她索取着体内所剩不多的气息,愉悦到心脏都开始胀痛,便连身体也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种快要窒息的快感,令他眼底渗出深红的欲-望。
云笙缓过劲来后,才发现外头的动静已然散去。
她立刻掀开了头顶的棺材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腑,云笙连忙从棺材里爬起来,垂眼看下去。
沈竹漪仍躺在棺材里,额前的一缕乌浓的鬓发垂落,手臂随意地搭在棺材上,身上的衣物凌乱不堪,唇红得像是胡乱地涂抹了女儿家的胭脂。
他的眼神也是散漫的,盈着潋滟的水光,颇有些勾人,手里还拈着云笙的发尾,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像是餍-足的猛禽,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长尾驱赶着食腐肉的秃鹫。
这一副不正经的勾栏样式,给云笙看得面红耳赤。
但考虑到他刚刚是为了她渡气,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道:“我们先走,那些怪物不知何时会折返回来。”
也就在这时,云笙才发现他们身处的这一处墓室四周竟都设有壁画。
她走过去,借用夜明珠的光端详了一番,神情却蓦地一变:“师弟,你快来看这壁画,我总觉得很熟悉……”
壁画上似乎记载的是一则故事,在桃花源岛之前也有一场浩劫,人们在祭祀神明时,蓦地发现神像变了,变成一个左手持着心脏,右手举着刀刃的神像。
这种神名为祟神,乃是堕神,以世间浊气为食,出世时必有浩劫。桃花源岛的人死在了那场浩劫中,死后全都变成了青面尸这种怪物。
直至有一日,有一位从云梦泽而来的神女,她的灵气有疗愈净化之效,神女在桃花源内建立了一座祭坛,对着祭坛施展心法,净化了整座桃花源岛,岛上的人才恢复了神智。她将对付祟神的方法传授给了桃花源岛上的人,由岛屿中村落里的人世世代代相传下去。
而最后,云梦泽的神女选择牺牲自己,封印了祟神,这才换来一片海晏河清。
壁画记载的故事到此结束。
云笙道:“我在乌长山的时候,见过这个祟神的神像,当时的归阴灯汇集的浊阴之气,就是为了供奉这枚神像。”
包括在红袖城失踪的那些女子,据抓获的魔域之人所说,他是奉魔域左使赫连雪之命,收集浊气,也是为了供奉这神像。
云笙蹙眉道:“难道是魔域想要解开祟神的封印,所以才害了那么多人,用阵法汇集浊阴之气,用来供奉祟神,助它打破封印?”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怕是已经筹划许久,近日以来,天象有异,月蚀之日越发频繁,四处有邪祟作乱,难道意味着他们快要成功了?
想至此,云笙手心都开始冒汗。
沈竹漪显得无动于衷,似乎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只要没有不长眼的人动云笙,魔域的人就算将天捅出一个窟窿也与他无关。
只是这幅壁画……莫名令他心生不快。
牺牲了云梦的神女,换来世间的安宁。
历代的神女都肩负着净化世间浊气的使命,她们享有世人的尊敬和供奉,就理应为之而死,这是她们不可违抗的宿命。
这些年,王庭的人一直都在寻找云梦神女的血脉。
云笙也拥有云梦泽的血脉,甚至可能比他想得要更加纯净-
正当云笙深思时,身后的墓门机关处发出些响动。
从机关中又走出一个人。
是桃花源岛唯一幸存的那个男孩,阿雪。
云笙并未靠近,也没有显得诧异,只是平静地问:“阿雪,你怎么下来了了?这墓穴里很危险。”
阿雪道:“我有些害怕。”
云笙道:“你也会害怕么?桃花源岛上所有的村民都死了,你一个手无寸铁的男童,居然能在这群怪物眼皮子底下存活这么久,我以为,你是不会害怕的。”
话音落下,墓穴内陷入一片死寂。
二人静静对望。
与此同时,赵缨遥领着姗姗来迟的众人从墓门中赶过来:“云笙小心!离他远一点,他杀了我同门的师兄弟——”
云笙掷地有声道:“魔域左使号称千面魔,能变幻身形,化作男女老少,无人知晓他的真实面目,你变成孩童模样,就是为了戏弄我们么?赫连雪。”
话音落下,阿雪低着头发出一声笑,他笑的肩膀都开始耸动。
“就算你们一早就怀疑我又如何?这结界的破除之法确实就在桃花冢中,为了解开阵法,也得乖乖跳进我为你们设的陷阱,不是么?”
他体内的骨骼发出“咔嚓”的响动,转身之间,他便从男孩的模样化作一个白发的青年,他很瘦,露出的手都是嶙峋的,只附着一块皮肉,腰间系着一枚笛子,看着格外弱不禁风。
可是负伤的赵缨遥却如临大敌,他们一群人在这桃花冢内死的死伤的伤,只仅仅余下十人。
赫连雪笑着看向云笙:“你既知道我号称千面魔,又可知我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美人皮?我府中珍藏着各式各样的美人皮,就差一副你这般相貌的,放心,我会完整地把你的皮剥下来的。”
云笙还没说话,只听“哐啷”一声脆响。
霎时间,沈竹漪从云笙身侧闪身而过,他的发带凌冽飞舞,巍巍赫赫的剑气盈满了整座墓穴。
赫连雪迅速后退,眼神紧盯着沈竹漪的剑。
沈竹漪的动作格外快,招招携着刺骨冰冷的杀意,身上的银铃也跟着响个不停。
赫连雪一着不慎被剑刺破掌心,鲜红刺目的血滚落下来,沾染他雪白的发。
沈竹漪甩去剑上的血,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唇边是没有温度的笑意:“你方才说,要剥谁的皮?”
赫连雪沉了面色。
他自知规避锋芒,跃上了墓室的机关,将笛子横在唇边吹起来。
笛声一响,桃花冢内的机关纷纷转动起来,棺材齐齐掀开,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嘶吼的青面尸。
那些青面尸像是被操控一般,朝着沈竹漪涌过去。
云笙连忙道:“我们去帮他。”
赵缨遥几人纷纷应是。
云笙的符箓用完了,便手持铁剑,与这些怪物近身缠斗。
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离得近了,青面尸的面孔便更加狰狞。
可是一想到沈竹漪被这些怪物包围,还有一个赫连雪会在暗处使诈,云笙便觉得没那么怕了,只想着要力所能及地帮他减轻负担。
她一面应付着这群青面尸,一面去看尸群中沈竹漪的情况。
沈竹漪反手持剑,稳当当地踩在青面尸的头颅上,像是白鹤在水面上飞掠一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剑光如镜光乍泄,绞杀一切近身的东西,他就像这墓穴中无情转动的机关,只知麻木地杀戮。
浊气缠绕在他周身,血光溅在他清隽的面孔上,他居高临下斩断青面尸的头颅时,云笙看见他眼尾绽放出的血色红莲。
不好……
业火又开始反噬,现在情况危急,她却无法为他度灵力纾解。
这里的浊气在影响他,业火的反噬,只会一次比一次来势凶猛。
若是沈竹漪在这里失控,她不敢去想后果。
云笙急得团团转,她为了接近沈竹漪,手上的剑使得飞快,竟活生生地从尸潮中斩出了一条路来。
隐藏在墓室机关中的赫连雪冷笑:“还真是情谊深厚,你既这么担心他,便替他去死吧。”
赫连雪手中的长笛化为刀刃,他隐藏在青面尸中,借着墓室中变幻的机关接近云笙。
他手持刀刃,向云笙后心狠狠刺去。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掠过,身前的尸潮“轰”得一声四散而飞。
转瞬间,沈竹漪如同鬼魅般自尸潮中掠出,出现在了云笙背后。
他的眸子漆黑尖锐,阴霾的杀意遮掩了所有的光亮,眼尾一朵猩红的莲花像是燃烧的烈火,舔舐着他的眼尾。
“噗呲”一声,赫连雪的刀刃划伤了沈竹漪的右脸。
而沈竹漪手中的剑,已然捅进了他心口下方三寸处。
血顺着沈竹漪的下颌淅淅沥沥地淌下去,他苍白的面孔被鲜血染得更加红润,像是噙着一抹盛开着的旖旎芍药。
沈竹漪用力擦去脸侧的血迹,那种刺痛感显然令他杀意更盛,唇角噙着笑,莲纹已然蔓延至了手背,手中的剑势若游龙,杀伐的剑气纵横在墓室中,无论是青面尸还是人,都被剑气所波及。
赫连雪被打得节节败退,他捂着伤口,嘴角溢出鲜血:“疯子……”
他连忙催动笛子,让那些青面尸为他掩护逃跑。
可是那锋利的剑气穿过层层青面尸的皮肉,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赫连雪呕出一大口血,在倒下去之前,朝着沈竹漪挥去一掌。
那一掌凝聚着磅礴的浊气,掌风被沈竹漪一剑斩灭。
可是散不去的浊气却缠绕在了沈竹漪的周身。
沈竹漪体内的业火开始疯狂地流窜,他眉头蹙了一下,持着剑的手开始颤抖,脖颈处的一条青筋暴起,莲纹盛开在他眼底,化作猩红的杀意。
沈竹漪杀疯了。
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但凡靠近他的都在他的剑下化为了飞灰。
第67章 第67章
就在这时,百里孤屿从墓室后探出头高喊道:“桃花源岛外阵法的阵眼已经被我找到了!阵眼一旦破解,桃花冢就会塌陷,我先行一步,你们若不走,就和这些怪物一同陪葬吧。”
云笙一剑斩落拦路的青面尸,眼见快要触碰到沈竹漪的背影。
忽然,他背后一直尘封的剑匣动了。
云笙知道,这剑匣里的剑名为却邪,是一把凶戾之剑。
却邪剑里封印着一只名为穷奇的凶兽,就是那个一直想要吃掉云笙的虎头怪物。
不到危急关头,沈竹漪并不会用它。
却邪剑掀起一阵狂风,将云笙击退。
穷奇化作剑魂从却邪剑中飘出来,狞笑道:“好好好,沈竹漪你小子也有今天!老子蛰伏隐忍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穷奇回头凶恶地睨着云笙:“这小子体内的业火受到浊气刺激,已经彻底失控,待到他被业火折磨得丧失神智,就是我夺取他身体的最好时机,岂能容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坏了我的计划!”
说着,穷奇咽了口唾沫:“放心吧,等老子夺了他的身体,毁掉他的元神,就把你也吃了,送你们一起去阴曹地府团聚。”
罡风之下,云笙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整座桃花冢已然开始塌陷,墓穴上方的石砾碎瓦坠落,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动起来。
云笙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越是这种危机的时刻,她反而却越发平静起来。
她抬眸,定定注视着穷奇:“你很想吃我?可惜这世上想吃我的怪物太多了,轮不到你。”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中的剑划伤了手臂。
周围的青面尸被血腥味刺激到,嘶吼着朝着云笙跑过去。
穷奇面色大变:“你这女人……和他待久了,也变成了疯子!”
云笙是它馋了许久的一块肥肉,她拥有纯净的云梦泽血脉,吃了她必定功力大涨,怎么可以便宜了这些东西!
它飞至云笙身侧,控制着却邪剑驱赶这些青面尸。
就在这时,云笙悄然摸向了她身上的五彩佩囊。
佩囊中的糖都已经被云笙吃完了,在佩囊的最底部,有一张血红的符箓。
沈竹漪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这张血符中,含有他的心头血,是用来保护云笙的。
云笙立刻祭出血符。
刹那间,血符红光大作,一道道血刃汇成了阵法。
穷奇一时不察,被阵法困住,血刃一刀刀凌迟着它的剑魂,它痛苦地嘶吼着,却邪剑上形成一道旋涡,将它吸了进去,重新封印在剑中。
它不甘地嘶吼道:“你就算封印了我也没有用!沈竹漪他已经疯了!他被业火吞噬了神智,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他会杀了所有人,包括你!”
云笙心头一震,回眸看过去。
青面尸已经快被沈竹漪屠戮殆尽,他不止杀青面尸,只要目光所及,就会用剑毁之。
墓室的棺材被他用剑劈得粉碎,就连赵缨遥一行人都被凌厉的剑气波及,纷纷口吐鲜血。
沈竹漪周身燃烧起业火,红莲般的火焰蔓延,令墓穴内的温度骤升。
业火触及地面的尸首,转瞬间将血肉之躯烧成了飞灰。
桃花冢开始塌陷,大块的石砾砸落下来,灰尘四起。
赵缨遥咳了几声,牵起云笙的手:“云笙,不能再管他了,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你快和我走,这桃花冢要塌了!”
云笙被赵缨遥带着狂奔,脚下的路开始层层裂开,一着不慎就会陷入地缝之中,身后的石柱相继塌陷。
“轰——”
天塌地陷间,空中飘着阴翳的飞灰。
云笙不由得回过头,越过一片的残垣断壁,和沈竹漪遥遥对望。
桃花冢摇摇欲坠,他孤身一人站在血泊里,身后是堆积成山的尸骨,冲天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双眸,那双早已没了人类情感的眼眸,静静地和回眸的云笙对视。
这像是梦中的景象,梦中也是这样,满地的尸骨,和燃烧的火焰。
痛苦绝望的嘶吼声,石柱坍塌的轰鸣声。
云笙曾不止一次梦见过沈竹漪被业火吞噬了神智,杀光了一切人,包括她。
可是现在的她,明明是在朝着唯一的生路奔跑,为何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沉重呢?
没有梦中的惊恐和害怕,云笙无比确信自己现在是清醒的。
她在想,现在的他,是痛苦着的么?
他最恨失去清醒,被操控的人生。
从身体里将剑骨抽出来的痛楚他都能清醒着忍受。
现在的他,一定是无比痛苦的吧。
……
“云笙,你做什么?!”
赵缨遥眼睁睁看着云笙甩开她的手。
处在墓室机关出口的百里孤屿也停住了脚步,眸光微闪。
云笙低声道:“对不起。”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塌陷的桃花冢奔跑。
云笙脚下踩着的地砖塌陷,她的身子也跟着踉跄了一下,膝盖被横飞的碎石割破了,她却无暇顾及,直起身子,笨拙地躲避着四处掉落的石块。
她用剑割断了碍事的裙摆,步子越来越快,朝着沈竹漪的方向奔去。
沈竹漪周身失控紊乱的剑气朝她绞杀而来,云笙持剑用他教给她的方法抵御。
每一招,每一法,她都缠着他给她看过。
他的剑很快,可教她的时候,一招一式,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的招式繁杂,他使了上百次,也教给了她一一对应的破解之法。
彼时的云笙坐在盈满月光的屋檐上,托着腮打趣道:“这般隐秘的破解之法也教给我,你不怕哪天被我用剑指着脑袋啊。”
听到这样的话,沈竹漪不怒反笑,笑到浑身都战栗起来。
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澄澈,弯着眼笑道:“师姐学得很快,或许哪一日,能用我的教你的剑法杀了我,也未可知。”
……
想到这里,云笙的心更慌了,攥紧了手中的剑。
她虽学艺不精,但也够她接近他了。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再快一点,就能带他出去了-
沈竹漪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是一个阴雨天,祁山的血蔓延进土壤里。
七岁的他握着剑,和暗卫一起,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听见他娘对暗卫吩咐道:“我祁山世代守护着红莲业火,绝不可以落入那奸邪手中,我将红莲业火封入霁儿体内,你们护着他逃出去,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为我祁山留下最后一丝血脉!”
业火封入体内时,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他在火焰中重塑肉身时,恨不得立刻便死掉。
起初逃亡的那几年,业火折磨得他头疼得难以入睡,半夜起来练剑时,满心的杀意纵横。
暗卫营的人死伤*大半,逃亡中的一年,他被王庭抓了回去。
他们剥离他的剑骨时,是在一个盛满药浴的宫殿中。
汗水一颗一颗滚落,他听见骨头从血肉中抽离的声音,看见他的血染红了整片池子。
王庭的人还要继续将业火从他的经脉中抽走,红莲业火就是在此时失控的,烧毁了整座宫殿,无人能够靠近,他借此逃了出去。
后来流浪的那几年,草根树皮裹腹。
荒地人吃人的景象时常有,想吃他的人自然也不占少数,都被他反杀了。
他寻到传说中的丧魂河,找到了河底沉睡的却邪剑。
却邪剑是凶戾之剑,只有至凶至恶之人可以唤醒。
他便将自己的情根和爱魄通通交了出去,唤醒了剑中沉睡的穷奇。
后来,他凭借着穷奇之力,摆脱了王庭的追踪,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孽镜台。
恰逢此时,金岚沈家的沈嵘为了讨沈家老爷的欢心,谎称寻到了失踪的沈家少爷。
实则,是沈嵘寻来了十几个无父无母的乞儿,教他们符术剑术,命他们生死搏斗,选出最有天赋的那个少年,冒充沈家的少爷。
他杀了所有人,从中脱颖而出。
从此,世上再无琴川的沈霁,只有沈竹漪。
梦中的一切都在扭曲,化作数不尽的人脸。
那些人的脸时而幻化成祁山枉死的老少妇孺,他们哀凄地哭着:“小公子,求您为我们报仇,我们死得好惨哪,好惨哪——”
时而是王庭的人,叫嚣着:“你身为罪臣之后,卑贱之躯,你的剑骨能为太子所用,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时而是他娘,疯疯癫癫道:“霁儿,你要出人头地,要名扬四海,要让你爹后悔!”
他们的叫喊声越发尖利,阴魂不散,裹挟无休止的恶与恨,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的耳目。
沈竹漪持剑站在业火中,眼底也窜动着杀戮的火焰,堙灭一切光亮,只剩下麻木的杀意-
赵缨遥怔愣地看着云笙的背影。
少女的裙摆褴褛,跑动时仅能看见一截纤瘦的脚踝。
她穿过密不透风的剑气,纵身一跃,朝着业火的深处奔去。
这业火将那些刀剑都难以杀死的青面尸都一把烧了干净,可知若是普通人触及,必定是会灰飞烟灭。
赵缨遥近乎要把手里的刀柄捏碎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敢去想云笙在她眼前,被大火吞噬的画面。
可是等云笙落地时,那焚烧的业火却没有伤及她的分毫毛发。
赵缨遥难以置信地放开了手中的刀。
云笙如履平地一般在火光中奔走,她的衣裙都泛着耀眼澄澈的火光,照拂得她的肌肤,如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釉。
当云笙靠近沈竹漪时,沈竹漪手中的剑猛地向她刺过去。
云笙不躲不避,只是迎着锋利的剑锋而去。
“沈竹漪,沈竹漪!”
“你给我醒过来!”-
梦中的天空染上一片血红色,业火肆意燃烧着。
沈竹漪站在泥泞不堪的血河中,任由血液没过他的腰身。
血河中伸出无数的手,男女老少的都有,它们扯着他的衣摆,抓住他的脚踝。
它们或在乞求他,或在咒骂他。
他挥出的剑越来越快。
被斩断后,又有数不清的手再度长出来。
沈竹漪手中的剑不曾停下。
无休止的痛苦,需要无休止的杀戮来平息。
一直是如此,本来该是如此。
直到晦暗的天穹裂开一道口子,有道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沈竹漪——”
沈竹漪微微一顿。
他的眼前蒙了一层灰败的血色,耳边也尽是轰鸣的响声。
万物在他眼中,都是黯淡无光,暗红的是血,深黑的是尸骸。
而就在此时,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光点。
沈竹漪的双目胀痛,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光点。
离得近了,他充斥血丝的双目才看清,那不是光点。
是人。
眼前向他奔来的人,她逆着火光,看不清面庞,可却在这茫茫血色中,是唯一的纯白,是唯一的明亮。
她像是看不见尖利的剑锋似的,朝着他坚定地跑过来。
是梦么
还是蛊惑人心的假象
血河中的鬼魂缠上来,张牙舞爪地讥笑——
当真是天真,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么?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被屠城灭族的时候是,被剥离剑骨的时候也是。
你那时求神求佛都无用,还有谁会可怜你,谁会回应你?
业火弑杀的本能让他举起了剑。
可是在云笙抱上来的时候——
沈竹漪手腕翻转,蓦地调转了剑锋,任由剑端“噗嗤”一声没入自己的小腹。
一切的鬼魂的讥笑声,连带着风声与坍塌声都停止了。
周围的火光开始湮灭,眼前大片大片的血色也跟着褪去。
他垂下眼眸,终于看清了怀中的人的样貌。
她的身体是那般柔软,温暖。
他将头埋入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喘着气,像是濒死的人,汲取着她的气息。
云笙被他搂得快要喘不过气,低头才看见自己手上全都是他的血。
她惊诧一瞬,看见没入他腹部的剑,连忙用手捂住。
可是血仍旧从她的手缝中流出来。
她顿时慌了,将灵力凝聚于掌心,动用心法替他疗伤。
失血的感觉令沈竹漪浑身冰冷,他收拢手臂,近乎将云笙揉进骨血里。
“你没有丢下我。”
他弓着身子,轻轻颤抖着,头越埋越深,去听她的心跳声,去闻她的气味。
一声、一声,轻轻地落下。
像是梦中呓语一般,他不断重复着,不断确认着:“你没有丢下我。”
他闭上眼,眼睫不断颤动着,浑身也因为愉悦,也颤动不止,他腹部的伤口不断在渗血,而他却幸福得就要在此刻死掉。
第68章 第68章
在桃花冢彻底塌陷的前一刻,沈竹漪带着云笙逃了出来。
只是出来以后,他便因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昏过去后,他却仍死死地钳制着云笙的手腕。
云笙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桃花源岛的结界虽然打开了,可是云笙并不方便带着昏迷的沈竹漪离开。
她每日要用灵力为他治疗伤势。
而且,还有一件事,令云笙耿耿于怀。
她去桃花冢的废墟里寻了多次,都没找到赫连雪的尸身。
反而是找到了壁画中神女当初净化村落的祭坛。
她试探地将灵力注入祭坛中,很快的,祭坛中传出了一道声音。
“皎皎。”
云笙一怔,蓦地看过去。
那是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是她梦中见过的身影。
是她的母亲云何月。
不过又是一缕残魂。
“你既找到这里,想必很想问我,当年的真相。”
云笙攥紧了手。
云何月的残魂低低叹息道:“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有许多人告诉我,我身为云梦的王女,血脉尊贵,仰之弥高,有庇佑天下的使命。那时的我坐在高台上,接受万民敬仰和供奉。世人若有灾祸病痛,我便献出灵力与鲜血,救他们于危难。世间更有云梦之血能医死人肉白骨的美誉。直到后来,我得知历代的云梦王女都以自身封印世间浊气,与王庭更是有世代的和亲,我一时无法接受,便逃走了。”
“再后来,我遇到了你的父亲,他为了和我在一起,放弃了蓬莱掌门的身份,我们退隐山林,避世不出,很快便有了你。我以为这般,一切都会变好。直至祟神的封印松动,失去王女的云梦人心涣散,彻底被奸邪所灭,浊气祸世,满目疮痍,死伤无数,你父亲为了对抗那些信奉祟神的人,死在了我面前。我才知道,这是我的命。”
“我为之赎罪,以一身血肉,再度加固了祟神的封印,这一切才得到平息。”
“我不知道封印你的灵力,隐瞒你的身份,这般做究竟是对是错,可我的皎皎,身居庙堂之高固有忧民忧天下之责……”
“你何其无辜,要接受这般的宿命?”
话音落下,云何月留下一滴不甘的眼泪,便消失殆尽。
直至她的残魂消逝,云笙都不曾看清楚过她的样貌。
一道光柱直冲天空竟凝聚成云,突然降下一场雨。
云笙站在雨中,分不清脸上淌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这夜过后,春雨滋润大地,岛上化为青面尸的岛民,竟都纷纷恢复了神智。
为了感谢云笙,村长将云梦神女留下的封印祟神之法告诉了云笙。
祟神以世间贪、嗔、痴,以及怨念为食,唯有至阳至刚的红莲业火与至阴至柔的寒山玉髓能将其封印。前者被祁山的琴川沈氏世代守护,后者则是云梦泽传承的秘宝。
桃花源岛的人好心送了他们船只和伤药,云笙带着昏迷的沈竹漪离开了。
就在云笙走后不久。
穆柔锦撑着重伤的赫连雪,自藏身的礁石后走出。
穆柔锦道:“计划失败了,你我都差点丢了性命,回去之后,你要如何与魔主交代?”
赫连雪咳出血来,眼神逐渐阴狠:“蓬莱宗那边,你不是用浊气控制了尹钰山那小子么?那便将功补过,为魔主献上纯阳珠,再回魔域。”-
云笙知道,沈竹漪受了伤,王庭内又有许多人对白玉京剑主之位虎视眈眈,这时候回去无异于找死。
她不知去哪里,只好先带着他回了红袖城。
至少红袖城中的人,都是她所相信的。
燕辞楹收留了他们,还命人天天送来上好的伤药。
百花楼中又多了许多新面孔,就连派来伺候云笙的小奴都生得唇红齿白。
那小奴名为箐奴,一眼便看出云笙与楼主关系不凡,所以对云笙也是格外殷勤。
他知道云笙带回了一个昏迷的少年,她还经常亲自为那少年上药。
那少年生得像是金瓶里乘着的牡丹,格外昳丽秾艳,比楼里的花仙都好看。
可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脸侧却有一处刀伤。
这让箐奴觉得自己有了机会。
这日,他为云笙送饭时,旁敲侧击道:“云姑娘,这位小公子脸上的刀伤很深,怕是到时候会留疤……”
在他百花楼内,男人若是破了相,那便是仅次于没了贞洁的大事。
云笙尚未说话,床上便传来了动静。
云笙转过头去,满怀惊喜道:“你醒了?”
沈竹漪不知何时已然悠悠转醒。
他一身素白的衣裳,乌黑如海藻般的长发披在身侧,面容也是如雪一般的苍白,唇色不点而红,一双琉璃般的眼眸静静望过来。
沈竹漪的目光越过云笙,直勾勾看向门口的箐奴。
他面无表情,散落的黑发流转着光滑,眸子漆黑又尖锐。
这目光令箐奴如坠冰窖。
箐奴脚底抹油一般立刻溜走。
云笙又道:“诶,你今天的药还没有煎好,我去催一下。你伤势没有好,先不要乱动。”
在她走后,沈竹漪便下了床,步步走向房中的妆奁前。
镜中的少年面容清隽,脸侧却有一道狭长的刀伤。
他的指骨碰了碰那侧刀伤,伤口已然愈合,快要结痂。
换作以往,何处留下疤痕,他都不会在意,左右不过是骨血外的皮囊而已。
可是,如今不一样。
他记得,红莲业火失控之时,他曾想过将蔓延至脸上的莲纹割掉。
可是云笙说,她不在乎莲纹,若是他的脸因此留下伤疤,才是真的丑陋。
他盯着镜中那道碍眼的刀伤,目光越发阴沉,身侧的手攥紧,指骨都泛白起来。
“砰”得一声,他的拳头落在了镜子上,镜面霎时间便四分五裂。
破碎的镜片割破了他的手,细小的碎片扎进了他的皮肉中。
他垂眸那一滩血迹,柔软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尾落下一片阴翳-
沈竹漪的伤势好转,这令云笙的心情也轻快了不少。
这日恰逢百花楼夜宴,楼中的花仙作鼓上舞。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云笙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跳舞。
这新来的花仙,因来百花楼时鬓间被楼主插了一朵桃花,手持扇子作鼓上舞,被众人爱称为小桃红。
他身着水袖,穿着也很轻薄,胸前只有一层薄纱,细细看去,什么都能看得清。
他腰身系着红色的绸带,从水榭中的鼓上飞跃至楼内的宴席之间,楼内落红簌簌,他恍若飞燕,如鱼得水一般周旋在客人之中。
下一瞬,他脚尖轻点,携着艳红的绸缎停在云笙的桌上,他指了指她手中的葡萄,含笑问她:“女公子,奴有些许渴了,可否喂奴吃一颗?”
云笙一怔,盯着他泛着水光的唇。
小桃红生得格外白皙,鬓边透着桃红般的粉。
他但笑不语,缓缓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去吃。
不知为何,云笙的后颈忽的汗毛倒竖。
黑暗中,似乎有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阴暗又森冷。
就像被蛇缠住,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又滑腻的鳞片。
云笙没有选择直接喂给他,而是拾起一颗葡萄,对准了他的唇扔了过去。
小桃红不怒反笑,反而像是受了褒奖的狗一般叼住,含入口中,他眼波妩媚流转,仅仅是转身的那一瞬,那葡萄竟变成了一朵桃花。
是幻术!
他红唇衔着桃花,将它献给云笙。
而后,小桃红又借着腰间那抹红绸,飞向了水榭上的鼓。
他赤脚点着鼓面,作起鼓上舞。
一曲结束,他背对着众人,缓缓仰头下腰,手中的折扇飞旋,又被他以唇接住。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云笙看得津津有味,一曲结束,她也跟着楼里的看客们鼓掌。
一旁的人说道:“这新来的花仙公子貌若好女,身姿轻盈可作掌上舞,肤白胜雪,还会幻术这种赏心悦目的小把戏,当真是讨喜。”
看得正起劲的云笙也跟着附和点头:“是呀是呀,他长得真好看,皮肤也很白,舞也跳的不错呢。”
话音刚落,云笙鼓掌的手蓦地一抖。
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更加具有侵略性,令云笙如芒在背。
也就在这时,她才想起二楼还有一个正在养伤的人。
云笙顿时觉得有点心虚,想了想,她从果盘里挑出了一串个头饱满的葡萄。
她拎着葡萄蹬蹬蹬地跑上了楼,推开门,却没看见沈竹漪的身影。
云笙怔住了。
二楼如今的厢房中只有他一人,他去哪里了?
云笙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他,最后,她犹豫地望向一处长廊。
这廊道极长,沿着廊道是一排转鹭灯,随着灯旋转之时,一面是繁花似锦,另一面是鱼水交欢。
错乱斑驳的光影混着这些鲜妍诡谲的色彩,肆意地涂抹、扭曲着云笙身后的影子。
走到了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
她试探性地走过去,敲了敲门:“小师弟?”
门扉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竟就这般开了。
云笙毫无防备地走了进去。
近乎就是在她踏进房门的下一刻,“砰”得一声,她身后的房门蓦地合拢。
云笙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她才发现,这间房内的悬梁处都悬挂着月霞纱,色泽似幻,质地轻薄,无风却会轻盈地晃动。
房内并无灯,只有散落的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暖融融的烛光融化在月霞纱上,室内的熏炉散发出袅袅青烟,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弥漫出出一种旖-旎的甜香。
云笙穿过层层叠叠的月霞纱,发现在帷幕的中心,盛放着一张鼓。
鼓面薄如蝉翼,温润亮泽,绘着一朵盛开的莲花。
这应该是供花楼里的伶人练习鼓上舞的。
月霞纱的帷幕后,似乎有一道人影。
夜风轻轻拂过,率先映入云笙眼帘的,是鲜红的衣摆。
每每踩下一步,衣摆的弧度就会往上一点,露出一截系着铃铛的脚踝。
少年的脚踝格外苍白,白得触目惊心。
他踝骨处的线条瘦削凌厉,似高崖处的峭壁一般,利落地折下。
云笙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脚踝的主人,是沈竹漪。
第69章 第69章
令她震惊的是,沈竹漪披着伶人跳舞的水袖长服,色泽鲜红艳丽,长长的红袖垂在冰冷的地璧上。
他戴着面纱,面纱上垂坠着一排的红珠子,摇摇晃晃的,遮掩住了他的面庞,只露昳丽平静的眉眼。
哪怕是这般阿世媚俗的扮相,披在他的身骨上,却并曲意逢迎的风尘,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冶艳。
可是云笙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根本不敢沉迷在男色中。
她瞥了一眼紧闭的门,颤巍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竹漪缓步走过来,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
他的声音如房内的迷幻的雾气一般,隐忍、朦胧,听不出一丝情绪:“鼓上舞,我亦会。”
“师姐不是很喜欢看么?”
他身上的红纱和周围的月霞纱缠绕在一起,如梦似幻。
越是漂亮,就越锋利,越有毒。
像是脚不沾地的红衣艳丽男鬼一般,铃声勾魂索命。
云笙吓得直哆嗦,声音也颤得不像话:“我我我不喜欢。”
不看了,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看了!
沈竹漪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方才看得目不转睛,神魂颠倒的,不是师姐么?”
云笙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是!我只是捧场的!”
沈竹漪幽幽道:“还是说,师姐只是喜欢看鼓上的人?”
云笙一怔。
不等云笙回话,沈竹漪自顾自道:“师姐方才说他长得好看,肤白胜雪……”
他垂下眼睫,手轻轻拂过鼓面的莲花,淡淡道:“不若将他的皮扒下来,制成人皮鼓,送给师姐玩,可好?”
这幅平静到癫狂的模样,吓得云笙开始流汗。
她连忙道:“我才不要他的皮,我不喜欢。”
沈竹漪似乎满意了,看过来,歪过头,纤长柔软的睫毛拂下来:“他有我好看么?”
云笙的恭维之词顺手拈来:“没有,他哪有你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句话是真的,她说的也格外诚恳。
沈竹漪轻笑了一下,眉眼弯弯:“那便用我的皮,好不好?”
云笙快要昏厥,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外边的靡靡之音响起,沈竹漪赤脚踏在鼓面上。
月霞纱纷纷扬起,他衣袂堆叠在地上,霞光中的他,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
转动之时,他的水袖拂过云笙的面庞。
像是羽毛一般,有些痒,却又格外香。
云笙被那种浓稠幽冷的香气包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脚踝上的铃铛响动,越来越急促。
发尾擦过他起伏的肩颈,衬得他独有一份少年的单薄。
动作之时,他的衣摆会跟着飞扬起来。
云笙又能看见他那一截劲瘦的腰,腰身很细,可是腹部却有清晰有力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出深浅的的沟壑,蔓延进衣裳里。
云笙鼻子发热,眼都花了,算是彻底明白,一舞千金是何意思。
她头晕目眩,直到她垂下头,看见有一团团的血迹,落在雪白的鼓面上。
血迹在鼓面上开出花,他雪白的足踏在血红的花上,狠狠地冲击着她的双目。
云笙这才意识到,是他的动作,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
云笙连忙道:“沈竹漪,你不要命了!”
鼓面上的少年恍若未闻。
大片的血涂抹在鼓面上,像是妖艳的莲花,像是被碾碎的花瓣。
云笙赶紧跑过去,她够不着他,只能径直抱住他的腿:“你别这样,我不看了,我再也不看了!他们不如你好看,你就算站着不动,也比他们好看!”
沈竹漪这才停下来,他低垂眼睫,站在鼓面上,居高临下看着云笙。
而后,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轻触她的脸,恍惚道:“是么?”
那截触碰她的指尖因为失血,白得恍若一寸皎然无暇的雪。
云笙不住地点头,仰头看着他:“是的、是的。”
见他无所反应,温热的血沿着鼓面,淅淅沥沥坠落下去,像是他面纱上缀着的朱红珠子,映衬着他雪白的肌肤,触目惊心。
云笙急了:“你别这样无理取闹好不好?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要怎么做,你才信我?”
他缓缓弯下腰身,面纱上的珠子碰撞出琅琅之音。
他目光移向她手中拎着的那串葡萄,晶莹欲滴,饱满的紫色像是快要糜烂。
方才那小桃红含笑问是否能吃她手中葡萄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贱人。
凭他也配?
沈竹漪的声音阴暗得快要滴出水来:“喂我。”
云笙还没反应过来:“啊?”
沈竹漪扯出一抹讥诮的笑,眼角眉梢流露出冰雪般的冷意。
那张清冷的脸,自上而下睥睨着她,以骄矜的口吻命令道:“像刚刚喂那只狗一样,喂我。”
云笙闭了闭眼。
她摘下一颗葡萄,颤巍巍地递到他的唇边。
沈竹漪拂开面纱上的珠子,用没有疤痕的那张侧脸对着她。
他灼热的气息铺洒在云笙的手背上,除了那颗葡萄,他还含住了她捏着葡萄的指尖。从她的指尖,他一路含吻过去,舔舐着她的指节,舌头灵活地在她指腹上打着圈。
而后,他缓缓放开。
她手中的那葡萄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越发剔透起来。
云笙蹙起眉:“你好好吃……”
谁知说完这句话,云笙刚眨眼。
她手中的葡萄乍然变成了一朵白色玉兰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沈竹漪袖中的一颗血珠滴落在白玉兰上,那朵白玉兰又被其染红,瓣叶像是朝霞一般绚烂。
云笙有些诧异,对上他的视线。
他眨了一下眼,柔韧的眼睫扑闪,像是蝴蝶破茧那般惊艳。
似有蒙蒙雾气弥漫而来,月霞纱拂过他那张明媚的脸,明灭重叠的光影间,泛起柔和迷幻的光晕,他的眉目透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很快的,从鼓面上滴落的鲜血,蔓延在地上,竟都开出了这样艳丽的玉兰花。
它们沿着桌椅攀绕而上,点缀上云笙的裙摆,盛开在葳蕤夜色中,摇曳生姿。
云笙鼻尖盈着清幽之香,置身于花海,感觉浑身轻飘飘的,犹如灵魂出窍一般。
下一瞬,她恍然惊醒。
才明白,这是他施展的幻术。
月霞纱层叠起伏,沈竹漪低下身,咬住她手中的玉兰花。
他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将那朵花嚼碎,直至艳丽鲜红的花汁将他的唇染得红彤彤的,像是涂了女儿家的胭脂。
当他抬眼的那一刻,他的身躯消散,化作了成群的蝴蝶。
这些蝴蝶也是红色的,它们的翅面有着漂亮而诡异的花纹,像是他身上的莲纹。
月霞纱的光影晕染在红蝶的蝶翼,翕张着蝶翼时,破碎的轮廓流转着浓郁晶莹的红,如焰火,如夏花,一切的一切都笼罩着朦胧的光晕。
那些蝴蝶卷过云笙的裙摆。
一只轻轻停在云笙的指尖,缓慢地扇动着蝶翼。
云笙忍不住去触碰它的羽翼。
却见红光一闪,那蝴蝶消散。
她触上了沈竹漪的眼睫。
沈竹漪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指腹,他擦去唇边沾染的花汁,淡淡道:“那种拙劣的幻术,也能入你的眼么?”
云笙连忙摇摇头:“他的幻术没你好看。”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人也没你好看。”
他轻声道:“就算我脸上留了疤痕,师姐也觉得我好看么?”
云笙傻愣在了原地。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好端端的,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发疯了。
是因为脸上那道刀伤?
仅仅是因为这个!?
谁说他会留疤了!
他用的可是最好的膏药,有什么不放心的!
没必要这般焦虑吧?
见云笙久久不应。
沈竹漪忽然沉了面色,捏紧了云笙的下颌。
他猛地俯下身,避开面纱上缀着的珠子,恶狠狠地咬在了云笙的耳垂上。
他咬着她耳垂的软肉,神情扭曲,似有隐忍,又似带着深切的恨意,在她耳边重重喘出一口气:“差点忘了,师姐是喜爱皮囊之人,若我容颜有缺,师姐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云笙痛呼一声。
该死的,他是狗么!!
她想去掐他的腰,又想起他有伤,转而去掐他的手臂。
谁料却碰到了他的银护腕,反而硌得她的手发疼。
云笙气急败坏,想也没想就去掐他的脖子。
她圆润的指甲刮过沈竹漪的喉骨时,他的呼吸声猛地一颤,喉骨也跟着剧烈滑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开始胡乱地吻着她的耳垂,气息急促地顺着她的耳廓舔-舐。
云笙看见,少年那张青春的脸都涨红了起来,明媚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的呼吸声越发地重,一声一声,急促地、灼-热的,尽数钻进她的耳膜中。
没给他掐清醒,倒是给他掐兴奋了。
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引着云笙的手,探入他的衣摆中,去触碰他腹部裂口处的血肉。
他希望云笙的手能够探入他流血的伤口,搅动其中的血肉,更深地埋入他的身体里,触碰他破碎的脏器……
……一定会很温暖。
他迫切地想将云笙纳入他的体内,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这样她的眼中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云笙用力挣脱他,却在争执之中抓到什么极具份量之物。
云笙错愕,被烫得缩回了手。
第70章 第70章
她柔软的掌心让沈竹漪的身躯猛地紧绷,哪怕只是蜻蜓点水般,不足以解渴,却也令他浑身发麻,身体反复地回忆着被握住的那一瞬的愉悦。
他身上穿着的这件伶人的服饰,格外贴身放-荡,修饰出少年颀长的身形,故而在衣摆的起伏之下,什么变化都能看得清楚。
云笙耳根发烫,僵硬地立在原地。
室内静得可怕,沈竹漪垂下眼来,他的双眸黝黑,像是陷入一片沼泽,对视一眼,便要被吞噬。
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砰”得一声,云笙被抵在了鼓上,沈竹漪抵着她的额头,隔着面纱上错乱的珠子,开始近乎癫狂地吻她。
有的珠子卡在二人的唇瓣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将冰冷的珠子推入她的口中,迫使她张开唇。那东西硌在了云笙的裙摆处,云笙屏住呼吸,吓得不敢动。
可是再这么下去也不行,云笙用头狠狠地撞了一下他。
然后,她趁机一把扯掉了他覆面的珠子。
珠子散落一地,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
沈竹漪眼眸一震,长发也跟着散落下来。
少年乌发雪肤的模样,在烛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釉,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脸侧的刀伤暴露在她的目光下。
血液从脚底倒流,一种强烈的、欲死的羞耻感,近乎席卷了他全身。
下一瞬,他徒手掐灭了一旁的蜡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滚烫的烛油灼伤了他掌心的皮肉,可他却似无知无觉,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像是蜈蚣一般丑陋的伤痕。
她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厌恶、失望、还是反胃?
他的面色阴沉得吓人,脖颈处一条青筋暴起。
自从云笙开始因男女有别的理由疏远他,他竭力藏起那些因患得患失而滋生出的阴暗。
直至他的脸被划伤,这种焦灼到了顶峰。
潮湿的阴暗角落中,那些疯狂扭曲生长的东西,再也掩饰不住了。
外头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宾客开始陆续散去。
室内静得可以听见呼吸声。
和她跑向门口,仓皇离去的步伐声。
沈竹漪垂下眼,薄哂,眼底一片冰冷弥漫。
世人无不看皮囊,她亦喜爱完美无缺的容颜。
这自然不会是她的错。
要怪便怪,这世间庸俗的美丑之分,就算伤了心脉,也不该伤了这张脸。
良久,沈竹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勾唇笑了一下。
无妨。
她看上了这百花楼里谁的脸,他就割下来,做成面具好了。
若是届时,她仍要离开……
一朵靡丽的莲花开在了他脸侧的伤痕处,他漠然地望向楼下的灯火通明,手已然覆上腰间的蝴蝶刀。
就在此时,房内的烛火再度亮了起来。
光亮刺入沈竹漪的眼底,他眼睫颤动,眼睁睁地看着云笙点燃了门边的烛台。
火光映照云笙的容颜,她并未选择离开,而是举着烛台,静静看着他:“不就是一道伤痕,有什么见不得人?”
她步步走近他:“别说这药膏珍贵,你不会留疤,只消过几日便好了。你为何要这般焦虑不安?就算真的留了疤……”
云笙站在他面前,将烛台放在桌上,侧过脸看向他:“那又如何?我依然觉得你很好看。谁若是因此而疏远你,你也不必在意那人的看法,因为他根本就不值得。”
眼前的烛光令沈竹漪的双目胀痛,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因为她的注视,那道伤痕开始灼烧起来,开始发痛、发痒,就像是里边的血肉在疯狂生长。
他分不清这是糜烂还是新生,就像他此时此刻,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为了安抚他的权宜之策,还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云笙凑近了,注视着他的眼睛,她袖子撩起来,露出腕侧斑驳的疤痕:“我手腕上的疤,看起来比这可怖多了,你会厌恶么?”
沈竹漪失神了片刻。
云笙道:“若是爱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他的脸,那这样的感情,未免也太拿不出手了。”
说完,她踮起脚尖,很轻地吻在了他伤痕的那朵莲花上。
莲花绚烂地绽放,开在他脸侧,极尽的鲜妍。
而后便转瞬即逝。
云笙看见,少年眼底的迷茫、错愕与不解。
他很少有这般的神情,以至于真的有些符合这个年纪的纯情和懵懂。
他静默了许久,才缓声道:“爱,难道不是痛苦么?”
他的母亲说过爱他,可是却是掐着他的脖子,泪流满面地说着。
她的眼泪像是刀子,落在他身上,刀刀见血。
爱一个人,就是要给予他痛苦,比一切的恨,一切的憎,都要更加深刻。
云笙一怔,也不知他是怎么会有如此的误解。
云笙绞尽脑汁地想纠正他:“爱也许会有痛苦,但是仍旧是很美好,很了不起的东西。”
见他仍旧并未所动,云笙极为认真道:“爱一个人,是爱他皮囊之下,他的一切真实的模样。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不会抛弃他。”
烛光轻轻摇曳,光芒如水一般,拂过画屏上的美人面。
沈竹漪的呼吸声忽的乱了,他骤然靠近,直挺的鼻骨抵在云笙的腕侧。
他近乎是痴迷地吻在了云笙腕侧,那狰狞的疤痕上。
他温热的唇舌舔-舐过暗红色的线条,细细描绘过每一道她以匕首划开皮肉的痕迹。
仿佛这样便能感受到当时刀尖破开薄薄皮肉时,她的痛楚,她的隐忍。
他爱怜地吻着斑驳的疤痕,气息越发急促,眼尾泛起一片绯红。
似乎触碰到这疤痕,就是触碰到她的心。
他眼眸颤了颤,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云笙不禁怀疑,他是否下一刻就要兴奋地哭出来。
沈竹漪忽然抬起眸,定定看着她,缓声问:“师姐,你爱我么?”
这下换云笙愣住了,她瞪大了眼。
月霞纱轻拂过沈竹漪的脸,他的声音极轻:“你可以爱我么?”
隔着朦胧的纱,他的双眸攫着她,像是懵懂青涩的少年,声音极为平静,却又莫名流露出一丝癫狂:“我想要你的爱,全部的爱,多痛苦的爱,我都能够承受。”
云笙彻底哑然。
她的脸和脖子都开始发热,心跳声也越发急促。
之前在桃花冢的时候,看见他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她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去他的身边。
要说这么多日的朝夕相对,没有感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爱又意味着坦诚,要毫无保留,也意味着担当。
将所有的秘密袒露在另一个人面前,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不够了解他,也瞒着他许多事。
像重活一次这种稀奇古怪的说法,她自己都无法说出口。
而且……更别说他的身份,他注定是与王庭不死不休的。
未来会是怎样?
除了传闻中的秘宝往生镜,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所以,走错一步,很可能便要粉身碎骨。
她的唇瓣哆嗦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见她迟迟犹豫,沈竹漪便知道了结果。
他柔声道:“不想说,便不必说。”
云笙一怔,道:“不是这样的,我可以想一想,再告诉你吗?”
说完,她便紧张地去看他的神情。
眼前的少年眉眼轻弯,显得润泽温朗,如玉雕琢。
他勾唇道:“自然。”
这下换云笙愣住了。
他的反应太过于平静随和,和方才的歇斯底里形成鲜明的对比。
云笙松了一口气:“我去给你拿伤药。”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际,沈竹漪面上的笑便淡了下去,眼眸晦暗。
云笙是不会爱他的。
那也无妨。
被爱这种东西,没有也无妨。
既然用爱留不住她,那为何不为她量身做一个枷锁,将她和他永远锁在一起,血乳-交融,抵死缠绵,生要在一起,死也要一起。
爱是虚无缥缈的,是会消失的,但是枷锁却不会。
他将枷锁的钥匙吞入腹中,她若要走,那便将他剖心挖腹,再离开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那种焦躁不安终于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谲的兴奋。
光是想到能和她永远在一起,他体内流淌的血液好像也化作了滚烫的岩浆-
次日,云笙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伸了个懒腰,下床后便去找沈竹漪。
箐奴低眉顺眼道:“那位公子,在小厨房,为您做午膳。”
云笙去到后厨,果然看见了沈竹漪。
他身着白衣,用木簪绾着发,缀着铃铛的长生辫垂落在腰线处。
厨房内的白烟升腾,朦胧他清隽的眉眼。
他从木桶内取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放在砧板上。
云笙道:“你伤还没好,为何要来这里?”
沈竹漪取出刀道:“师姐的吃食用度,一直以来都是由我全权操办,不必交予旁人。”
云笙身后的箐奴小声解释道:“云姑娘,我给您做了鱼汤,本想给您送过去,谁知碰上了这位沈公子,他说您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沈竹漪垂着眼,没说话,他一手执着刀,一手按着挣扎的鱼。
刀刃逆着鱼鳞刮过去,发出“嚓擦”的声响。
砧板上的鱼的尾巴胡乱地扑腾,鲜红的血溅在沈竹漪修长的指骨上。
血液顺着他手背分明的青筋滴落,沈竹漪剔除完鱼鳞,便开始将鱼肉切片。
箐奴光顾着打量云笙的反应了,仍在喋喋不休道:“可我好歹也是楼里知根知底的人,厨艺更是在楼内排的上名号的,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先不说他的伤势不便,再说了,他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看便不是擅炊煮的……”
一片片的鱼肉被沈竹漪的刀切得格外薄,鱼背上晶莹剔透的鱼肉堆叠在一起,像是开出的花。
就在此时,砧板上的鱼剧烈扑腾了一下,溅起的血水把云笙和箐奴都吓了一跳。
沈竹漪面不改色,再度按着鱼头,手中的刀猛地落下。
鱼背上肉都被剔除了干净,见到里头森白的骨头。
他这才抬眼,黝黑的双眸望过来,勾着唇柔声道:“我确实不擅炊煮,比之种种,我更擅杀人。”
他眼底的幽光绮丽,声线也若金声玉振一般蛊惑。
箐奴一时不察撞进他眼底,忽然浑身一震。
很快的,箐奴的脊背处传来一种钝痛,痛得就像是他的肉被极薄的刀刃,一片片割下来似的。
箐奴的额头也开始冒汗,此时此刻的他,好像便是那砧板上的鱼。
沈竹漪手中的刀,一刀刀落下,剔除他脊背处的血肉。
那鱼被剔得只剩下骨头,仍在挣扎,箐奴痛得浑身冒汗,忍不住倒在地上开始痛呼起来。
云笙看出了异常,刚要出声。
沈竹漪便转过身去,将鱼下锅。
箐奴这才从幻象中解脱,他大口呼吸着。
云笙蹲下身道:“箐奴?”
箐奴没有回话,像是见了鬼一般,一张脸苍白臃肿,跌跌撞撞跑出了厨房。
云笙无奈地看了沈竹漪一眼,出去找了一圈,没看见箐奴的影子。
她只好先去盥洗。
又过了片刻,沈竹漪推开门,手上提着红木食盒。
食盒内第一层是藕粉糖糕,第二层是鱼汤。
云笙很想质问他厨房的事情,但是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藕粉糖糕清甜,乳白色的鱼汤更是鲜香醇厚。
云笙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几下。
民以食为天,她打算先吃完再问。
沈竹漪并未坐下和她一起进食,而是在她身旁站着,静默地看着她。
云笙先将糖糕吃完了,再用汤匙一口口喝着鱼汤。
她吃得很快,也很干净,就差舔盘子了。
沈竹漪用指腹擦去她唇边沾到的糖渍。
云笙怔愣地看向他,他垂眼时,睫毛密而翘,像是蝶翼一般,身上携着雨露青竹的香味,一晃而过。
他的动作太过于自然,以至她都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过身,将空碗收进食盒,拿去一旁清洗。
吃人嘴短,更别说他还在洗碗。
于是云笙决定再晚点质问。
当然,拖来拖去的结果便是无疾而终。
自那一日,箐奴便换去伺候别的客人了。
云笙愧疚地补偿了他一些银钱,便和燕辞楹打了招呼,不需要再有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