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靺鞨
夜幕逐渐降临,天色墨蓝。
城郊的傍晚,出行的客商寥寥,陆临渊放开了缰绳,信马由缰。
两匹马自己闲闲往前走着,夕阳落在它们前面,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临渊俯身撩起后头的竹帘,原本不大的马车里,乔长生已自觉退到了魏危身后,而魏危正盘坐在当中,一下一下点着霜雪刀柄。
车角挂着的一盏琉璃灯照亮眼前场景。
在树林里被魏危捉到的人被反手绑起,浑身上下和螃蟹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此刻正在马车一角闭目装死。
陆临渊狭长的桃花眼微弯,笑了一下:“原来是你啊。是为了香水海追来的吗?”
听到“香水海”的名字,少女眉睫一颤,缓缓睁开眼。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并不长,只有后脑勺的一溜长发被编成了小辫落在后面,缀着黄金做的小圆珠。
她的掌心与虎口均有薄茧,一看就是练家子。而双手手腕缀着一圈金铃,被随手摘下的绿叶塞紧了,发出的动静很轻,所以一直坐在马车中的乔长生一点都没察觉。
少女的目光咬着陆临渊腰际那把香水海:“是。”
三人皆看着她,少女鼻梁比平常人要更挺直些,有着兽一般的眼睛,被琉璃灯照着,清清楚楚显出奇异的琥珀颜色。
难怪前几日在姜让尘那边与乔长生抬价时,少女始终带着幂篱,不肯露出一点面容。
乔长生仔细看着少女的眼睛,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不是中原人。”
少女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看见她这双眼睛就面容失色的人,不由嗤笑了一声,挑衅道:“我自然不是中原人,只有你们中原人才会如此仗势欺人!”
“……”
可惜眼前三人中,两个是百越与中原的杂种,目前唯一的中原人乔长生正在沉思,也并无太大反应。
激怒失败,少女郁闷得快着火了,想起刚刚被魏危追杀那一幕,不由抬眼看向她:“你刚刚斩断我剑的那一刀……你真的是用刀的吗?”
那样力道,她都要以为魏危是练弓箭的了!
说着不甘心地努了努嘴巴,示意陆临渊的方向。
“我承认你是厉害,可若来得是他,我未必会输。”
魏危无情戳破了她的幻想:“要说实话么?你太菜了。菜得以至于到来的是我还是他,都没什么分别。”
都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
魏危语气客观:“他的剑法可以顶十个你。”
少女:“……”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少女脸上憋红一片,蹦跶了几下想要站起来和陆临渊一决高下,无奈绳子捆绑的手法太过粗犷,她一个鲤鱼打挺,躺在了地上。
“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
魏危修长的五指间有寒光一闪而过,但是太快了,少女并没有看清什么,就听见她淡淡开口:“如果是为了香水海,剑客倾心一把剑,痴愚至此,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你不是剑客,而是刺客。”
少女闻言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一般,双目圆睁,看着对面三人,大声说道:“我是个剑客!”
魏危看了她一眼,将之前捡回的几枚暗器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全数落在了少女面前。
“袖箭,飞蝗石,金蚕丝,蝴蝶镖……这些都是暗器。”
魏危看着她:“腰中软剑,也是刺客常用。”
刺客用剑,要轻巧便携,隐藏气息,一招突袭。刺杀并不需与人纠缠,但凡多争斗几招,发出动静引起人注意,都可能造成任务失败。
一剑毙命,有去无回。正如少女被魏危逼至绝境使出的那一剑,空门大露,浑不在意自己满身破绽,全然就是以命搏命的姿态,只要对方见血!
暗器落在眼前,少女怔怔,低头去看。心头不知为什么无端酸涩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魏危开口,语气虽然平静,却像直白的拷问:“你说你是个剑客,然而在最后出的那一剑,用的却是刺客的招式。”
“……”
仿佛被针刺中,少女徒劳地握紧自己的手。
她垂眼看着地上被霜雪刀崩的满是缺口的暗器,它们陪伴她许久,此刻却如同被人抛弃、无人问津的垃圾,眼睛无端一红。
魏危垂眼看她,平静开口:“有什么可哭的呢?”
少女浑身一颤。
是啊,有什么可哭的呢?
她厌恶自己作为刺客的身份,想做一个自以为堂堂正正的剑客。
可到头来,生死一线,走投无路,她下意识用来保命却依旧是它们。
从霜雪刀下死里逃生的恐惧,对从前温情日子的怀念,此时一齐涌上来,少女泣不成声。
马车依旧慢慢往前,过了大约一刻钟,乔长生看她哭得实在厉害,有些不忍,想为她擦一下脸。
少女咬着牙,咽下哽咽声,却避开那柔软的丝帕。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口:“徐州铸剑的姜夫人已逝,如今天下前几的铸剑师能找得着的只有姜让尘。我从开阳来陈郡就是为了买一把剑。看中的香水海被你们买去,所以不甘心,想趁你们出城偷来,但并不想害你们性命。
她闭上眼睛,嗓子沙哑:“事已至此,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你们随意。”
马车内一静,一时间无人开口。
陆临渊桃花眼眯起,温和地笑了笑:“我从不杀人。”
亲眼看过陆临渊切瓜一般杀盗匪的乔长生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陆临渊:“姑娘说自己来自开阳城。据我所知,国都开阳对异族管理甚严,仅有少数昆仑奴与胡姬,姑娘却是一位异族的刺客。”
少女的功夫在陆临渊与魏危眼里自然不值一提。但刚刚那几招,无论是轻功还是暗器功夫都有些火候,单论这几项,放在江湖中也够看。
少女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我是百越人。”
魏危淡淡扫她一眼:“撒谎。”
魏危说得太快,语气又太平常了,少女当即就心虚得抖了一下,又瞬间反应过来。
她知道自己露了怯,依旧死鸭子嘴硬:“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百越人?百越有五大部落,巫祝巫咸那么多人,你未必见过我。”
魏危没有回答这句,却移目看向她手腕上的铃铛。
似乎在思索,她伸出手,指尖拨了拨那上面塞着草的铃铛。
魏危刚刚用霜雪刀神挡杀神鬼挡杀鬼的压迫感还在,眼见她的身子倾过来,少女就像是被撑长脖子的鸭子,努力缩在后面。
魏危放下铃铛,平静开口:“百越有巫祝,靺鞨也有萨满。”
“萨满认为铃铛可悦神,更能与鬼通灵,甚至能抵挡邪祟与预知命运。”
兽骨与玉石之间的撞击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在靺鞨,铃铛是与火一样尊敬的存在。
她一顿,看向少女琥珀色的眸子:“你是靺鞨人。”
“……”
少女很想露出几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但可惜她没这个演技,一双眸子瞪圆了看着魏危。
**
靺鞨两字一出,马车中的氛围瞬间变了。
如果说百越与中原还有交好的可能,那靺鞨与中原之间就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当年清河、陈郡、荥阳三城被屠尽,孔子昕郭郡夫妇殉城,青城儒宗弟子死伤近半,泗水与长江被染红。
史册记载,自开天辟地,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
少女见三人沉默,大约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恼怒和羞耻使她的脸变得通红,大声开口道:“我是靺鞨人又如何?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到底是谁的!”
“谁说要问你是谁了?”陆临渊转头征求魏危,语气无比平静。
“杀了吧?正好给香水海试剑。”
魏危也点了点头:“杀了。”
少女:“……”
乔长生:“……”
不是——
少女憋了许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来:“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杀人吗?”
陆临渊笑了一声:“我的确是不杀人的,但我又没有说她不杀人。何况就算我杀了你,姑娘又能怎么样呢?”
这两人竟是蛇鼠一窝!
少女面无血色:“……”
而且她还真的不能怎么样。
一旁乔长生两只手掌贴着脑袋,他的理智正在挣扎,努力重塑道德观。
最终,他拉过陆临渊的衣袖,附耳轻声开口:“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陆临渊一顿道:“‘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不要乱曲解圣人意啊!
乔长生张了张口:“……那也不用杀人吧?”
陆临渊却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似笑非笑般朝乔长生眨了眨眼,好像在这一瞬间,本性的顽劣从温润君子皮下泄露出去。
乔长生一愣,慢慢放下心来。
少女沉默良久,吸了吸鼻子。
“你们都被中原人骗了。分明是中原先欠的靺鞨,靺鞨不过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而已。”
“我一人死不足惜,但这天下格局必会因为乱世而洗牌重来。”
魏危顿了顿,蹙起眉。
这个言论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52章 月明
少女名叫凌月明。
她与她的师兄一样,都是出生于中原,却在靺鞨败退撤军中失去父母的孤儿。
他们的养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中原人,在战场捞起了奄奄一息的两个孩子,心中不忍,将他们带回开阳养育成人。
周围人自然是一千个的不解,养父只是叹息开口:“君子正人先正己。无论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师兄长大成人后,甘愿成为养父手中的刀,成了这天下顶尖的刺客,而凌月明从小就跟着师兄一块习武。
春去秋来,两人如同抽条一般长高,而那双源自靺鞨血统的眼睛就越来越显眼。
纵然养父有意维护,但这与他人不同的瞳色总是让他们在外饱尝冷眼。
凌月明的师兄不在乎。
他在开阳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自己看做了中原人,旁人阴阳怪气骂靺鞨人在他看来和对着他骂狗差不多。
但凌月明无法忍受,她觉得自己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她明明是靺鞨人,却从小在中原长大。从小教她的道德让她不能接受靺鞨当年对中原做下的暴行,但源于心底的那一丝对血脉的渴望,又让她对这一切感到一种空洞的迷茫。
她对靺鞨的恨意并不真实,就像心头凭空生出来的焦屑,等这么微末的一点轰轰烈烈燃烧完了,她也什么都不剩了。
在这样的反复撕扯中,她越来越怀疑这一切是否正确。
直到有一次,凌月明看见完成任务的师兄回来。他在黑暗中清洗着自己的兵器与染了参差血渍的衣领。
清夜无尘,月如银冰,却依旧压不去冰凉*的水中流淌着的浓郁血腥。
凌月明忽然就在想,其实中原这些尔虞我诈,阴谋诡计也一样不堪。论起来,这与靺鞨的屠杀有何区别呢?
**
凌月明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留下一封信,收拾了细软,独自一人开始闯荡江湖。
她不想像师兄一样永远在黑暗中潜行,她要成为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底下的剑客。
她打听到如今的铸剑师姜让尘住在陈郡,第一个目的地就定在了姜让尘的剑阁。
为了这双异于常人的眼睛不被人发现,凌月明始终带着幂篱。
路过青城,凌月明被热情的小厮招呼进热闹的丰隆酒楼,她正要一间包厢吃饭,忽然一个男子上前来攀谈。
男子用浓重的口音开口,自称是来青城交易的胡商,中原人拿了银票给他结款。
他不太懂中原的规矩,在中原也不认识什么人,拿着银票不知如何是好,希望她拿着银票去一趟票行,兑成关外可用黄金。
凌月明心中起了几分警惕:“为什么要找我呢?”
胡商笑笑,只道:“我在这里看了许久,只有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
凌月明半信半疑接过银票,仔细查验上头的签字花押,确认了是正经票行所出,价值一百两黄金。
她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各处的票行有官府做背书,规矩的很。况且银票又没有主人,若是凌月明直接拿走跑了,胡商一点办法都没有。
凌月明忽然生出一种被陌生人无端信任的勇气来。她带着胡商成功兑换了黄金,胡商自然不住地感谢。
两人交谈间,他听说凌月明的目的地,笑着说正巧,他们一行人正好路过,可以带上她。
一路上风餐露宿,胡商对凌月明照顾有加,商队的其他人虽然不常说话,对她也和蔼,凌月明逐渐放下了戒备。
荒野一夜,浑圆的月亮挂在天幕上,身后是燃烧的篝火,凌月明端着一小盅果酒,背对篝火,火光映在杯中眼底。
胡商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番石榴,忽然好奇般问起凌月明,为什么她总是带着帷幕,不肯见人呢?
凌月明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沉默半晌,想到胡商不是中原人,终于鼓起勇气撩起了自己的白纱,在月下露出自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胡商的眼底有一丝变化。
听说凌月明是靺鞨人,所以不敢在外摘下幂篱,胡商闻言却似笑非笑,叹息开口:你被中原人骗了。
**
胡商给凌月明讲了另一个故事。
中原腹地最开始其实是靺鞨人所居,当年的中原人不过是从北方逃来的落魄蛮子。
靺鞨人好心接纳了他们,给他们吃穿,让他们定居,但中原人忘恩负义,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后,逐渐抢占靺鞨人的土地,最终将靺鞨族从这片土地上赶走。
靺鞨人不得不迁徙到西北方向的荒漠中去。
一路上冰天雪地,靺鞨人烹子充饥,杀食胞弟,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而中原却抹去了这段历史,叫全天下以为自己才是正统,反而将其他异族都称作蛮夷,何其可笑!
二十二年前,赫连独鹿率军而下,也不过勉强还报万一。况且自古以来,哪场争斗不是你死我活,动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窃国者侯,怎么因为动手的是靺鞨,就万恶不赦了呢?
胡商冷笑道,如今的中原,皇帝虽天性淳厚,但年老昏庸,晚年亲宠宦官佞臣。地方官员则罢软无为、浮躁不谨。大厦将倾,只不过是中原家大业大,一时间觉察不出而已。
胡商眼中皆是讥讽的笑意,他道,如今凌月明因为自己靺鞨人的身份,就要担心受怕,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二十多年了,异族这些年忍耐的不公迟早是要报应来的。
“……”
金铃于风中叮叮当当,凌月明咬牙看着对面三人:“开阳有天禄阁,儒宗也有明鬼文阁。你们若不信,自己去查查看,未曾删改的《地方志》中,是否写了靺鞨居于云野?”
“那云野,就是如今的中原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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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宗,明鬼文阁。
例行与母亲姜辞盈请过安,孔成玉从另一条近路往明鬼石室的出口走去,一路上芸香草的味道越来越浓,显然是有人新添用来防蛀的。
路过一处只有寥寥几本的书柜,孔成玉的脚步停下,微微皱眉。
“这里原先存着什么?”
附近正好有个窄袖直襟的女子蹬梯搬运东西,她看了一眼书柜上悬挂的木牌回答道。
“都是小国的史册,因为太少,原先是并在一起的。后来一位博士说,兴许之后有新的史料传下来,未雨绸缪,叫我们一层一层分开。”
石室夜明珠的光亮遮住孔成玉幽深摇曳的眸子,她伸出手,碰了碰书柜某一层。
女子只看了一眼,还没等孔成玉开口询问,便流利回答:“这层属靺鞨。靺鞨从上古时代传到现在,后迁移到西北,只知道其为泗上诸侯之一,有关它的记载都是从其他地方拼凑出来的。”
百年古国,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孔成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般开口:“我先前看见荥阳地方志有写,靺鞨居于云野?”
女子点头:“是。”
“天禄阁的荥阳地方志抄本也出于明鬼石室,一字未改,天下人皆可抄阅。”
**
马车依旧往前慢慢走着,窗边的景物朝后倒放,魏危抱刀,慢慢抬起身子开口。
“看来是有人太过娇惯你了。”
凌月明喉咙无端有些发紧:“你想说什么?”
魏危漆黑的眼瞳看着她:“先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再无意间透露出其它消息时,这些消息就显得尤为可信。”
“但胡商说得有纰漏。”
那一刻,凌月明看着魏危平静的表情,竟感到了一丝悚然。
她张了张口:“你怎么证明这些事情是假的?”
在旁边陆临渊开口:“中原并没有洗去这段历史。”
凌月明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抿紧嘴唇。
陆临渊朝她笑了一下,温润的脸上照着一层琉璃灯的光芒,使他神情冷冷,让凌月明一时之间感到一丝陌生。
“我看过明鬼文阁里关于靺鞨的记载。”
“当年的中原腹地和百越密林一般,都是瘴气毒虫。而北方的黄河发大水,耕田毁坏,中原先祖被迫迁徙至此,那时靺鞨人已移居至当时还水草丰茂的西北草原。”
“靺鞨不擅长耕作,其畜多马、牛、羊,逐水草迁徙,所牧无休止,西北草原最终变为荒漠。”
而时过境迁,中原已经变得富饶宜居。
靺鞨等级森严,法纪严苛——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
族中贵壮健,贱老弱,西北草原毁坏后,靺鞨赫连氏恨不了自己,那就只能将整个族群的鲜血算到中原头上,用于消弭转移这百年来的仇恨。
一直默不作声的乔长生这才慢慢开口:“据我所知,当年靺鞨撤退时,主动抛弃了族中老弱病残,用于减缓士卒追击的脚步。”
“……”
嚎啕大哭的孩子脸上满是血污,他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想回到原本的怀抱,然而最终却跌落在地,被马蹄践踏成泥。
乘胜追击的中原士兵纵然是铁石心肠,见此也有不忍之心。
如果凌月明的养父是从战场上救下的她,那么当年凌月明到底是怎么被抛弃的,简直让人不敢细想。
凌月明喉咙如被钝刀搅动,她低下头来,望着地面。
……她忽然想起来,师兄之前开解她时对她说的话了。
——靺鞨抛弃了我们,不要念着他们,他们不值得。
这句话的背后,是眼前一片艳丽的红,与无情抛下他们、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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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危点着霜雪刀柄。
“二十一年前,赫连独鹿败退后,还打过百越的主意。”
“百越与靺鞨之间隔着三千深山,他们大军到不了腹地,于是派出了精兵,用萨满的法子遮蔽瘴气,混入了百越。”
在刻朱红“难越”二字的面壁石前,朱虞长老告诉魏危当年之事。
靺鞨人残忍,天性习战攻以侵伐,不知礼义。他们掩盖自己身份的方法很简单。找一家不常出门的百越人家,屠杀殆尽后,剥下尚温热外皮,接者用萨满之法易改容貌。
虽不能做到一模一样,对不熟悉这家的人来说,也算过得去了。
当百越那家人的尸首被找到,真相大白,百越族人群情激奋,而被揭穿的靺鞨人只是麻木看着,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面壁石附近就是被处死的靺鞨人尸首所留之处——魏海棠要靺鞨人知道,冒犯百越的代价是什么。
魏危谈起这些事,转了转手中的姑句匕首,像坐在一座尸山上般:“你听信一面之词,却忽略了本质。”
凌月明知道了原本居住在中原的是靺鞨人,却不知道是靺鞨先厌弃了满是瘴气的暑湿之地;
凌月明知道中原不是理想中的大同世界,却未曾想到这世上各个族群都各有各的盘算;
只将一个吊起情绪的故事奉为圭臬,却不去想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只能被欺骗。
魏危看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在青城遇见过一个愚笨的书生,书生对我朋友说,孔子昕与郭郡只是死在流矢下的倒霉鬼,孔圣也不过是天下贼首,他等着乱世出英雄的时候到来。”
“我的那位朋友怀疑常人不会疯癫如此,如今看来,你与他都是被同一类人教唆洗脑。”
尚在儒宗时,孔成玉就怀疑过那个与她辩驳的灰衫书生状态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查出什么来。
“一个显而易见、过于正确道理,很容易叫人生出怀疑。正如死在靺鞨人下的郭郡和孔子昕,殉城之事与君子帖过于正气浩然不可攀,于是近几年质疑诋毁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上下千馀年,从来不乏索隐吊诡之徒,趋异厌常之辈。”
魏危眸中清明如日光云层乍破,骤然撞到凌月明心口,随着她一字一字泛起波澜。
“如果你真的上过战场,就知道这个胡商冠冕堂皇的说辞,只不过是手握屠刀之人的狼子野心。”
铁骑之下,苍生倒悬,皆为蝼蚁。
寒气极盛的马车里,仿佛一切阴谋诡计都在魏危那双眼睛里显露无形。
琉璃灯悬在凌月明头上,灯火摇摇晃晃,满地光影似流魂。
记忆中的一切都是滚烫的,月影与灯影交界处,只有少女一人冰凉。
凌月明喃喃开口,仿佛是最后的挣扎:“……假如,当年真的是中原人做错了呢?”
“对我而言,我这一边就是天然重要过其他人的,所以靺鞨人在西北全部死完也和我没有关系。”
魏危托着下巴,声音平静。
“那些因为觉得靺鞨先定居在中原,所以对他们感到愧疚,或是希望天下战乱不休伏尸千里的中原人,为何不先抹脖子从自己做起,达成乱世夙愿呢?”
“……”
凌月明闻言,脑中如一道闪电劈过。
魏危答得理所当然,好像凌月明纠结了日日夜夜的问题在她看来是如此天经地义,不值一提。
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魏危说得不错,是她被胡商的言论一时遮蔽了眼睛。
凌月明想起她师兄在开阳对她说的话,低着头陷入沉默,小声地在心里说,对不起,我错了,师兄。
**
入夜之前,魏危一行人终于找到了一户农家,提出借宿一宿。
农妇是个看起来朴质老实的人,听闻他们一行人是年轻的两男两女,心中警惕已减去了大半,陆临渊又适时递上银子,道明自己儒宗弟子的身份。
农家固然不通笔墨,但对于有学问的人总有种敬重。农妇连忙推拒了银两,打开房门,喊出家中正在劈柴的丈夫,直道寒舍简陋,不值如此。
下马车时,陆临渊已解开了凌月明的束缚,此刻跨入农妇家中,凌月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问:“难道就不怕我跑了?”
陆临渊笑了一声:“根本就没可能发生的事情,姑娘为何要做此担忧?”
凌月明:“……”
农妇一眼就能看出这几人都是富贵人家,不敢怠慢,与丈夫在后头窸窸窣窣半晌,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道是家中房间实在不多,刚刚好歹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屋子来,有一间一半放着稻草柴火,有些简陋。
魏危一行人皆不在意,乔长生又问农妇借厨房的炊具,农妇自然满口答应。
不知何时,夜已深了,外头的霞光被黑暗彻底吞噬,漆黑的荒野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厨房漏风,涌入屋内的一阵风灌注着冷气,屋里烧着的炭生在地炉里熊熊燃着,而乔长生用勺子搅着锅中米粥,小火慢熬,防止焦底。
他垂着眼睫,动作很规矩,安静地连铜勺碰瓦罐的声响也没有。
凌月明在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此刻肚子饿得直叫,冲好的一海碗的糖水被咕咚咚地喝光,空气里弥漫着蜂蜜的甜香,她尤嫌不够地舔了舔嘴唇:“我想吃饭。”
陆临渊:“没有饭,有小米粥和清水面,还有熟羊肉。”
凌月明开始无比想念开阳城的日子:“我不要吃这些,我想吃酸梅酪、梅花包、东坡肉。”
陆临渊:“梦里什么都有。”
“……”
凌月明想反抗,但是又似乎打不过,只能忍了。
粥面煮好,羊肉也热好。凌月明最终只分到一碗粥和半碗羊肉,心心念念的清水面竟全被陆临渊捞去盛给了魏危。
她无能狂怒,仰头喝粥喝出了夸父饮水的气势。
吃完便饭,凌月明困得眼皮都快合不上了,也不管自己与陆临渊这一行人有什么仇怨,只想舒舒服服躺下去,却见走在前头回房的魏危拿刀柄戳了戳陆临渊的后背。
魏危声音平静:“陪我。”
陆临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好。”
魏危点头,借着脚尖点地的力道一跃而起,越过黄土墙壁。后头凌月明拉住陆临渊的袖口,有几分紧张:“你们要做什么?”
陆临渊看她一眼:“她要我陪她练刀。”
凌月明心中大动,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她……她那样的刀法,还要练什么呢?”
在她看来,魏危的刀法已臻于化境,那么凌厉锋锐的长刀,恐怕是摇光星下凡!
陆临渊移开视线,缓缓拔出了手中的香水海,骤然看见梦中情剑,凌月明不由睁大了眼睛。
陆临渊目光扫向水波状漂亮的纹路上,一双桃花眼清明:“天才受之天,不受之人,尚且泯于众人。比如世人总称赞李太白的才气,称他为诗仙。但他作诗是很认真的,他将《文选》从头到尾拟了好几次,练剑、练刀都是如此。”
凌月明:“她每天练刀多久?”
陆临渊:“至少一个半时辰。”
凌月明喃喃:“是我疲懒了,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回去,叫师兄加练我。她既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陆临渊望着她,不由沉吟片刻:“……你说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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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晴,阳光倾洒在四野之间,万物苏醒,百兽出巢。
凌月明彻底放下心结,内心已完全为魏危倾倒。
这晚过去,与三人郑重道歉后,留下一件九重楼的信物,凌月明挥手告辞。
“我叫凌月明!是我养父给我取的,‘雪似胡沙暗,冰如汉月明’那个月明。我就住在开阳城的九重楼!”
三人对望一眼,陆临渊先微笑道:“是个好名字。我姓陆名居安,字临渊。居安思危的居安,临渊羡鱼的临渊。”
一剑挑了四位巫咸的儒宗掌门的弟子。
凌月明僵在了原地,暗骂自己一声。
她之前抢谁不好,居然抢到儒宗头上了!
乔长生抬手作揖:“在下姓乔,字长生,结发授长生的长生。”
日月山庄的公子,画中国手琉璃君。
凌月明已要翻眼闭过去了。
魏危想了想,决定跟上队形:“魏危,危楼高百尺那个危。”
凌月明心中一震。
总算有个没听说过名字的了!
荒野残留的白雪接上土黄色道路,南来北往,一条通途。
凌月明目光来回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终是抱拳,踏上了东向的归途。
“对了。”
临走时,凌月明忽然回头,添了一句。
“我想起来一件事,之前那个胡商告诉我,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荥阳。”
第53章 踏雪行
凌月明走后的几日,天气逐渐糟糕起来。
马车越往西边走,就越是寒冷。
天边湿润的水汽凝聚成一团厚重棉絮般的白雪,就要像被割开的被褥一般倾倒下来。
在外驭车的陆临渊裹上了厚实的棉衣,而乔长生双手冻得和冰块一样,卷着棉被与手炉缩在马车一角,昏昏沉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驾车的陆临渊敲了敲竹帘门,隔着门对魏危说话,声音不见平日里的轻松。
“……魏危,好像要下大雪了。我们得找一个地方过夜。”
魏危闻言拉开门,只见天际显出一种奇异的光亮,寒风凛冽,马车檐下的铜铃被吹得乱糟糟的。
大宛马不耐冻,走得越来越艰难,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百越不常下雪,但魏危也知晓在风雪里迷路是什么后果,她抬头看了一眼鸽灰的天色,叫陆临渊进去取暖。
没有过多犹豫,陆临渊将缰绳交给魏危,在进入马车前顿了一下。
他问:“你准备去哪里?”
魏危往前摸了摸大宛马的脖颈:“你听风声,前面有一片树林。”
陆临渊凝神听了一会,什么都没听出来。
他有些好奇开口:“到底是怎么听见的?”
先前在儒宗,魏危能在瞬息判断孔成玉到底是男是女,又能在崖底一片嘈杂中分辨出自己的身份。
魏危:“沉心凝神,感受气息流转,寻找声音的脉络。”
陆临渊:“我感受了很久,除了要下雪什么都没听出来,再听下去就要睡着了。”
魏危想了想,最终沉吟道:“天赋确实很难讲。”
陆临渊:“……”
**
等到乔长生昏昏沉沉醒来时,那一场急雪已过去。魏危赶在那场大雪来之前,将马车赶到树林中,停在了一处避风的好地方。
等到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便是连方才他们留在地上的车轴痕迹也慢慢被风雪覆盖,一眼望去分不清来时路。
乔长生醒来,先搓了搓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下车时还是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缓缓地呼着气,让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时好受一些。
乔长生眺望过去,由远及近,天幕泛着幽幽的微光,平地树林都披着雪,像头蛰伏于地的巨兽。入夜后,万千色彩褪色,色浓如墨,像是砚台在清水里洗净。
天上依旧在下着小雪,魏危与陆临渊捡了没有被打湿的木柴,在马车旁升起一把篝火。
魏危站在马车前头,像一株雪地中的雾淞,正在喂两匹马。
乔长生知道他昏沉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两个人必定做了许多事情,踌躇着问有什么事情他能帮得上忙。
魏危想了想,问:“你会做菜吗?”
“……”
魏危倒也不是丝毫不通庖厨,只是心思全在天下第一上,在其它方面难免有些取舍。
而且她也很耐得住性子,丰隆酒楼精致的饭菜吃得,外头的冷馍馍野菜团子也吃得。
但她想,此行既然带上了两个人,总有一个比她手艺好的。
乔长生不想托大,只是说自己手艺平常。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走过去,只见马车外头冻着新鲜的鱼,化开来还很新鲜。而陆临渊的香水海回归了老本行,被他拿来刮鱼鳞。
篝火上面的锅中已煮着另一只鱼。
陆临渊杀鱼的动作干净利落,乔长生原先准备替他打打下手便好,结果越看越吃惊,到后边看到陆临渊刚刚处理完鱼鳞与内脏就要下锅,乔长生伸手拦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准备做什么,怎么不改花刀啊?不放葱姜,后面煎鱼怎么办?”
手中香水海顿了一下,陆临渊看向他:“你会做鱼?”
“……”
陆临渊不会做?
乔长生大感不妙,连忙拿起筷子,夹起锅中正在煮着的一片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半晌没有说话。
他最终放下筷子:“死不瞑目。”
陆临渊挑眉:“不至于吧。”
乔长生:“我在说这条鱼。”
“……”
乔长生总算明白了,人无完人,就算陆临渊在剑道上天资聪颖,也逃不过其他地方有短板。
乔长生又尝了一口锅中的料汁,面色有些铁青,想不通世上竟然真有做饭做得这么没有天赋的人。
他连厨具都考虑过了都没考虑过陆临渊那双手。
乔长生见不得人糟蹋食材,叹了一口气:“我来吧。”
乔长生虽然瘦弱,做饭倒是很利索。
扬州水道三千,据说每个扬州孩童都是凫水捉鱼的好手。
“鳃一刀,鱼尾一刀,放完血,逆着刮一遍鳞才没有腥气。”
“放一点醋不要紧,收汁吃起来是没有酸味的,和白糖一样,主要是为了提味。”
“……”
整鱼出锅,陆临渊拎起竹筷子尝了一口,由衷赞叹:“果真不一样。”
乔长生没有回答这句夸赞,又看了一下剩下的食材,问:“牛肉你会做吗?”
陆临渊难得犹豫了一下,点下头:“应当是可以的。”
乔长生很想说服自己相信陆临渊,但是理智上做不到:“真的吗?”
陆临渊道:“至少我的眼睛已经学会了。”
乔长气笑了,平日温和的脸上此刻都能跑马了:“做鱼肉和做牛肉能一样吗?”
魏姑娘作为百越巫祝,不太通鼎鼐调和之道,可以理解。
怎么陆临渊也半点不通?
陆临渊张口就来:“君子远……”
乔长生解开襻膊:“陆临渊!”
再瞎用圣人言试试!
**
鸡飞狗跳的一顿饭菜做完,乔长生用先前在农妇处买的食材做了三道菜,他掀开锅盖,闷好的米饭也香软。
四面都漆黑,只有茫茫白雪中这簇火光映得人脸发烫。
“……”
乔长生有一种错觉,大地像是一只巨大的蜡炬,他们就在正中央的橘红灯芯中。那些阴谋争斗、江湖纷扰都离他们很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三人。
围坐在篝火边开饭,魏危端着海碗吃一口,相当满足:“鱼烧得最好。”
乔长生正捧着一碗奶白的鱼汤,本来因为在风雪中呆久了,胸口与四肢百骸一抽一抽地疼,闻言缓缓笑了。
“扬州水路四通八达,最不缺鱼。我们那边讲究时令鲜,有时泛舟湖上,点着炉子烧水,钓上来什么鱼就按照什么鱼的路子烧。”
“鲫鱼多刺但鲜嫩,就炖白汤;鲶鱼土腥气重,就多用浓油重酱红烧;花鲢鱼肉质嫩,清蒸最佳。尤其是一道金齑玉脍最好,要用三尺之下的四鳃鲈鱼,我母亲从前常做给我吃。”
……
聊起扬州的风土人情,乔长生精神了许多,大约也是在风雪里消耗了不少,今日吃了一碗米饭。
饭毕,几人简单洗漱。
乔长生身体不好,他从炭火中拨出一小银壶的酒,就这烫酒吃了丸药,很快眼皮就快掀不动了。
他上了马车,掖好被子,蜷在角落睡着。
陆临渊用热水与白雪刷干净厨具,用最后半锅热水给乔长生重新换了一个汤婆子,躺在了乔长生旁边。
最后端着烛台拉开竹门的魏危把车门推紧了,检查了一下马车上的炭火。
马车底座装了活板,风能从下面灌上来,银骨炭霜白无烟,一盆子闷着可以烧一个晚上。
荒郊野岭下着雪的晚上,睡在一个地方也是必然。
魏危吹灭手中烛火,随着那一点熄灭的瞬间,马车里安静极了,只有乔长生匀长的呼吸声,与雪落在松软积雪上点点密密的声响。
陆临渊胸口似乎有些发烫,魂魄做梦似飘飘荡荡,等到魏危坐在了自己旁边,他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保持着一个平常的表情。
在黑漆漆的夜里,魏危看见飞雪如同群星从窗边呼啸坠落,大雪浩浩而寂静。
马车低矮,陆临渊一只手抬起,小心翼翼想要遮住魏危的眼睛。
他的动静很小,不过魏危还是感觉到了。
魏危看向他,说话轻声:“做什么?”
陆临渊慢慢蜷缩起自己的手,眸中清浅流转,尚有几分倦意。
他同样轻声开口:“不要一直盯着雪看,会奇痒流泪。”
魏危点了点头,又好奇地眨眨眼睛:“百越不怎么下雪,我第一次见平原下雪的样子。你们中原怎么有这么平的地方,一点山峦也没有。”
距离太近了,陆临渊很想克制自己,但心跳依旧不受控制地砰砰作响,甚至连魏危的声音都有些听不见。
他其实一直是个不喜欢情事、对情事毫无兴趣的人,甚至他长这么大就没有过什么情欲。陆临渊原先脑子里思考的东西不多,比如他的师父,他未曾蒙面的父母……还有那些挣扎在死生界限之间折磨着他的幻听。
而此刻陆临渊满脑子都是魏危,什么儒宗道德都扔到了一边。
他鬼使神差地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魏危来儒宗的第一天,应该听她的话,睡在一块的。
魏危抽出地图,算了算日子,心情有些沉重。
如果这场雪继续这么下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到达荥阳与那位天下第六切磋。
……所以她搞不懂躺在那里的陆临渊为什么看上去春光满面的,这件事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魏危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陆临渊,但她没想到这样的视线没有让对方收敛,陆临渊反而神色奇怪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垂染上一点红色。
魏危:“……”
有点邪门。
等陆临渊气息匀过来,魏危已散开头发,脱去最外面一件衣服,躺下睡觉了。
两人的睡觉习惯不同,魏危喜欢抱刀侧卧,但是马车地方实在有些小,挤挤挨挨的,她只好平躺着,霜雪刀就放在了左手边。
陆临渊倒是无所谓,只是和魏危伸手就能碰到刀剑的习惯不同,香水海被他放在了头顶。
过了片刻,应该睡下的时间,魏危感觉到旁边的陆临渊忽然悄悄动了起来。
陆临渊最初只是脑袋侧过来,然后是身子也慢慢倾斜过来。他的鼻尖亲昵地碰了碰魏危的被褥,慢慢潜下去一点,嗅着魏危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薄荷与霜雪一样,都能让人清醒,但陆临渊此刻脑子并不清明,他呼出来的气息好似越来越热。
“……”
魏危看着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摸贴到自己旁边,试图靠近自己的陆临渊,觉得他的脑子是不是早在与自己切磋时砍断了,眼下这颗脑袋其实是陆临渊拿胎盘伪装的。
陆临渊其实并不逾矩,他很有分寸地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最多也只是碰到了自己的这床被褥而已,比起百越睡得起仰八叉的那几位来说,简直不要太乖。
但是魏危觉得这样比不分界线地睡在一块更令人烦恼,她下意识要将其推开,但是陆临渊看起来虽然很乖,却一时间没有推动。
魏危蹙眉:“……你又做什么?”
陆临渊就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只不过这小贼没有一丝悔过的神色,反倒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儒宗也会下雪,师父与我不太亲近。我小时候想过,在这样的冬日里和父母住在一间屋子,生起火炉,我们三个在一块,在炭火的灰烬里煨一颗红薯,分着吃了。”
陆临渊一边说话,鼻尖一边闻到令人安心薄荷的香气。
“师父把坐忘峰都给我,但我其实只想要一个小小的地方。”
他说:“我总是一个人,当年从儒宗到百越,我也是一个人。”
陆临渊一双桃花眼瞳仁漆黑,像是被月色点染的黑曜石,让人难以忽视:“魏危,我喜欢现在这样。”
陆临渊喜欢褊狭的角落,躲进小楼成一统。而魏危喜欢宽阔开朗的高处,喜欢手可摘星辰的阁楼,喜欢所有窗户都开着,风肆无忌惮地灌满长袖。
魏危一时没有说话,陆临渊用被褥抵住自己下颔,望着魏危的眼神清澈:“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魏危顿了一下:“没有。”
陆临渊又得寸进尺:“那我可以靠的更近一些吗?”
魏危:“不可以。”
陆临渊的神色也不见失望,仿佛是早就知道了魏危会这么回答。
他垂下眼睫,心中的那一点点欲念已被安抚地平静。他正要开口告诉魏危自己没有在发疯,却忽然感觉到头顶似乎被人摸了一下。
动作实在说不上温柔,那触感却又很柔软。
陆临渊深吸一口气,抬头时,魏危正与他对视一眼,毫无察觉般和他说一句晚安,接着无情地闭上眼睛。
“……”
陆临*渊几乎忍不住地想叹气。
……魏危真能无时无刻,轻易让自己动心。
第54章 满江红
这夜过去,大雪终于停了。
第二日早上,乔长生推开马车门,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万里平原上披着银灿灿的白雪,简直像是把所有光芒全部反射回去,让目可及处的天际有一种透明般的不真实感。
风雪过去,一片晴朗。陆临渊将马儿牵过来,检查好东西,三人重新上路。
车舆翻山越岭,到了傍晚,他们终于到了荥阳边镇。
**
荥阳为兵家必争之地,陈郡与它一比,说是乡镇也不为过。
荥阳墙壁厚重高耸,依靠山势而建,青砖以糯米水垒砌,严丝合缝,城门的守卫也多了一倍不止。
如今他们进的还不是主城,就已很有气势。马车缓缓踏入城门,等了整整一盏茶,乔长生才见到了城墙另一边的光亮。
三人进城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早起,到了早点铺子前寻了一张桌子坐下。
下过雪之后,屋檐屋顶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只有荥阳街道中央的雪被人来人往地踩成泥水,慢慢渗入黄土地中。
因为风冷的关系,四处都冒着热气,货品琳琅,热气腾腾的汤水与两边不绝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让人暖洋洋的。
此时此刻,才真有点从荒郊野岭进了人间的感觉。
乔长生汤匙舀了舀豆腐脑:“我之前看书上说,附近有一座禅寺,很是不俗。”
跑堂的小厮很机灵,听见乔长生这么说,一边端下豆浆,一边附和着开口。
“客官说的是天水娘娘庙吧?好多人来我们荥阳,就是为看看这座庙,景致不比隔壁青城儒宗差!”
陆临渊挑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小厮一搭手巾,侃侃而谈:“二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客官也晓得,荥阳战场上死了好多人,阴气重。又不知为何,不久后发了大水,一直淹到了城外边那一大片的荒田。官府开了水陆道场,筵请地藏王,朝三清老爷——正正七天七夜。后来朝廷太史局来了一个道士,说是我们这里西北利水,又大势顺流,容易泄气,用寻常的趴蝮、铜牛都镇不住。”
“道士说,当年先祖铸九鼎定九州,我们这里也要铸一个大鼎镇住水龙头。太史局的人受奉天家雨露,官老爷自然无不信任,翻新了东边的寺庙,费了许多劲,才铸了一尊大鼎。”
“那道士斋醮申表,请了天水娘娘分出一瓣香火下凡来。说来也是灵验,而后我们这儿就没有再发过当年那样的大水。”
“那大鼎本就稀奇,前来瞻仰的人不少,后来参拜天水娘娘的人多了,他们都说很是灵验,名声传出去后,不少人特意来我们这里上香呢!”
小厮讲得顿挫有致,引人入胜,显然不是第一次与游人这样介绍。乔长生听得稀奇,打赏了铜钱:“我从前看风俗书里也讲过天水娘娘庙,只是不知道有这么一番缘由,果然有趣。”
乔长生捧着豆浆,拿陶土碗热了热手,看了一眼对座的几人:“你们感兴趣么?”
前几日风餐露宿的,日子过得紧绷。
陆临渊点头:“出去逛逛也好。”
“……”
正在认真啃包子魏危一抬头,就见对面两人连着小厮一起看着她。
**
谈起天水娘娘庙到底在哪,小厮殷勤介绍。
“不远,就在这里往东边走,几位脚程要是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就是要爬山,那道士说了,镇水的鼎放得越高越好,那样才压得住。”
吃完早点结账,陆临渊去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一报目的地,车夫笑着说知道知道,天水娘娘庙嘛,他又一指四周行人:“这些少爷小姐都是去上香的。”
乔长生看了看,果然有不少人穿红着绿,裹着斗篷走在路上,目的地正是东边。
一路马匹缓缓,魏危一行人鲜少有这么惬意的时候,
车窗开着,并不让人觉得寒冷,那一裁大小的地方,一步一景,可见红瓦覆雪,白梅点点。
乔长生原先只见过青城的山,以为儒宗三十二峰就足够秀美壮阔,却不想荥阳就建在群山林海中。
苍翠的山峰连绵起伏,浩渺烟波缠绵,远淡近浓,反倒是高山淡色,石街浓黑,好似一副隽永的山水画。
乔长生兴致很高,又叹息道:“可惜未曾带纸笔来,如此雪景,有些辜负。”
外头车夫一听便笑了:“有的,有的。公子找一找桌中抽屉,里头有笔墨纸砚。”
乔长生一翻,果然有,抽屉里头还有棋盘投壶等,应当是特意供人打发时间的。
乔长生捻了捻纸,选了一张较为厚实的,磨开墨条,湿笔落画。
马车行走难免有些起伏,但乔长生凝神落笔,手腕很稳,竟丝毫不受影响。
魏危看了一会乔长生落笔,忽然开口道:“你手腕力道很好,是不是练过?若是身子再好一点,可以试试练弓。轻弓只要拉得开,十步之内手稳,准头不会差。”
乔长生笑了笑:“从前学字,师父以为我的身体就是比常人的差一点,没什么大事,就教我手腕绑一圈沙袋,锻炼下笔的准头。我又不好意思和师父说,一日练下来,晚上吃饭筷子都提不动,我兄长生气,这才发觉我胳膊都练伤了,差点把师父打出去。”
“后来师父知道了我的身子实在不好,很是愧疚,又见我在丹青上有些兴趣,便将他毕生所学都教给我,我的丹青就承教于他。”
前朝画山水多用湿笔,而乔长生的山水自成一派,自成简淡高逸之风。不少人好奇乔长生师承何人,却无一人知道名姓。
乔长生搁下笔:“我师父是个隐士,如果不是和我祖父有故旧,恐怕也不会来出山教我。他教我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解衣盘礴,才好落笔。可惜我天生病弱,未曾得到他的真传。”
魏危问:“后来呢?”
乔长生叹气:“我想接师父在山庄颐养天年,可惜师父天性无拘无束,游历江湖去了,而后我再没见过他。”
乔长生的师父和他祖父是忘年交,他腰上挂着一个酒葫芦,时常喟叹一声,向祖父坟冢方向倾倒下半壶酒。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师父后来觉得自己已无什么可教乔长生的,告辞离开。
离开那天,穿堂风吹起桌上宣纸,连片的白宣飘散在他身后,如同突兀出现在人间,走入南柯梦里一场雪。
纵然知道师父不会回头,乔长生依旧长跪稽首,以此还报师父万一教导之恩。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望的太多,师父作为祖父的友人出山教导自己,已是占了晚辈的便宜。
那天的乔长生第一次明了什么叫分别,也第一次知道江湖是那么大,能让一个人从此杳无消息。
他留下师父写过一页花笺,上画数枝梅花,铁画银钩写着一行字。
“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世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
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而天下竟为昏迷不醒之天下矣。
安得一服清凉散,人人解酲。
——人间过客,天地逆旅。
“……”
眼下乔长生画的也是画中小品,寥寥数笔,以墨写枝叶,纸上跃然出现几枝骨气过人、生意勃然的雪中梅花。
不画雪而显雪,不显水而画水,画中国手画的画,就算是一副小品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陆临渊道:“听说日月山庄的为梅花天下一绝。乔公子的画可见风韵。”
魏危也凑近看了看纸上梅花,不由点头:“好看,但为什么这么小?”
乔长生咳嗽了一声:“我想后面请人裁成一把扇面,装在扇上。”
闲着也是闲着,魏危往桌边靠了靠:“你能教我画海棠么?”
陆临渊看了她一眼。
乔长生自然不无不可,可惜这里没有粉红的彩墨,只好用黑墨代替。
“墨色要前重后淡,笔尖那一点最后再蘸,而后落笔。”
“海棠常常一团一团出现,旁边有花骨朵,花蕊的颜色要再淡一点……”
魏危上手很快,看乔长生示范了一遍,很快就作出了一团海棠。
乔长生唇角微弯:“魏姑娘聪慧。”
魏危自己不太满意,又多画了几朵,一直画到乔长生预留裁成扇子的余地那儿。乔长生笑眯眯的,也没有阻止,于是右边数枝雪中白梅,左边一只春日海棠,两个不同季节的花朵开在了一块。
等到魏危画完,乔长生揭起纸张,看了一眼地方,伸手拃了几圈:“若是裁成折扇大小,正好把这两支花一起圈进去,中间题一句,就很风雅。”
陆临渊又看了乔长生一眼。
不久之后,马车慢慢停下来,车夫往后一笑:“客官,地方到了。”
**
天水娘娘庙在山顶,背山面水,地势险峻,一眼望去阶梯冗长,确实有几分儒宗的模样。
四周都是小商贩,有支着解签铺子的道士,有卖豌豆黄与甜汤酒酿圆子的大娘,陆临渊要了三碗甜汤酒酿圆子,大娘边笑着用竹筒打给他们,边夸赞道,她在这里卖东西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们三位这样俊俏的人。
大娘惋惜道:“几位应当五月里过来的,我们这里的月季最好看,到夏日里能开满山,不要人打理就很漂亮。”
乔长生闻言好奇:“听说月季很难养,容易生虫害,这里的月季怎么这么好?”
大娘的神色变化了一瞬,笑着推搪过去:“这我也说不清,这些月季在这养了很久了,大概是风水很好吧。”
陆临渊叫了乔长生一声,乔长生与大娘告辞离开,等到三人爬上台阶,他才淡淡开口:“月季食肉,这里是荥阳被屠城一处京观所在地。”
古时战场,战捷陈尸,必筑京观,封土而成的高冢。
乔长生张了张口:“……”
顺着陆临渊所示意,乔长生眯起眼睛才努力看见,台阶栏杆之外的山中密林中,隐隐绰绰立着一个巨大的墓碑。
这里并不是当初荥阳守城的主战场,然而屠到最后,哪里分得清什么前军后军,曝尸荒野的中原军被靺鞨人简单粗暴地拖拽到一块,在荥阳筑了好几个京观。
荥阳守城之战。
中原被屠之耻。
自二十多年的那场屠杀过后,这座山上层层叠叠累积着尸体,泥中的深红血腥渗入地底,一直挖进三尺依旧不消。
官府派专人安葬英魂后,此山寸草不生,只有月季与其他寥寥几种喜食肉肥的花种树种生存下来。
至今二十多年,这里漫山遍野的月季花开花谢,依旧不允许人随意采摘。
“……”
乔长生怔住了,不住地回头看那座覆雪的沉默墓碑。
巨大山脉是当年那些枉死亡灵的坟冢,如今这里人声喧闹鼎沸,仿佛二十多年的那场屠杀不曾发生一般。
他沉默无言,最终将随身带着的一壶酒打开,就像他师父当年那样,朝着那个方向,将果酒尽数洒在墓前。
**
越往山顶去,游人就越是多,也越热闹。
一直到山顶,游廊下只见一座系着红绸的大鼎巍然屹立在眼前,不少人围在鼎下,笑着吵闹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道观坐西朝东,依山而建,古树参天,清幽静人。一路上悬山顶、琉璃瓦等不计工钱,好不气派。
三人过了牌楼、山门,终于到了正殿。
莲花石坐上正是天水娘娘的金身,几个道士正跪坐打醮。
魏危仰头看去,只见娘娘神像微合双目,手持莲花一朵,唇角似笑非笑,让人一看就有一种大善大祥的温和感。
魏危与神像对视不语,满殿香火熏然。
神龛上写着“上圣天水无上清灵明王净明天尊”,下供着插满了香火的香炉。
乔长生就烛点香,用手扇灭香头,规规矩矩将三支香火插进香炉,又磕了三个头。
来都来了,陆临渊也跟着磕了三个,显然是在儒宗齐物殿上香上习惯了,比乔长生的动作多了几分利落,少了几分虔诚。
魏危一个头没磕,到殿外下边的大鼎处。
比起端肃的大殿,这里显然热闹的多。
铜鼎需要十人环抱才能堪堪围住,若离得近了,在底下仰头都看不见顶。男男女女聚在一块,正在往上使劲扔着什么东西,只见一道道红绸在空中升腾坠落。
乔长生与陆临渊也到了此处,几人看着皆是有些好奇,旁边正好支着一个铺子,一位年纪尚小的道士见此连忙开口。
“几位居士是初次到我们天水观吧,这叫‘抛绣球’。将自己的愿想写在纸条上,包好塞上一枚铜钱,末尾再缀上一根红带子,抛入鼎中,就算祈福成功了。天水娘娘看见,必定祈禳消灾,居士必定事事如意!”
几句话说得流利又吉祥,乔长生被逗笑了。
陆临渊看了一眼魏危,从袖中取出六十文钱,放进了一旁的功德箱中:“我们捐三根。”
小道士站起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
**
纸条与红绸已经系好,小道士的桌上笔墨自取。
魏危写得最快,几个字写完,她搁下笔,用一枚铜钱卷好纸条,似乎是轻轻往上一抛,那“绣球”就稳稳当当落在了大鼎中,让旁边抛了不知道多少次都没扔进去的男子大吃一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魏危就站在鼎下,斜照的太阳更显得她长身玉立。
她的眉眼太好看,眼中既没有敬畏,也没有不屑。纵然是身后镀金的琉璃瓦也掩不住她那让人挪不开眼的凛然神韵。
“……”
陆临渊看了魏危的侧脸很久,终于舍得挪开。他看一眼面前大鼎,声音轻微缱绻:“你写得很快。”
魏危点头,并没有刻意掩饰:“我写了希望此行顺利。”
陆临渊尾音往上“嗯”了一声,挑眉:“我以为会是天下第一?”
魏危很奇怪地看陆临渊一眼:“天下第一是我打来的,又不是我求来的。”
天水娘娘的道观塌了,也不影响她的天下第一。
**
虽然扬州也有不少庙宇,但天水娘娘观独特,可能就来这么一回。
乔长生不常出门,便有些贪心,在窄窄的一条纸上写了三条。
“愿母亲顺心如意,如南山之寿。”
“愿日月山庄长盛不衰,累万代之业。”
末尾墨笔顿了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么一张小小的纸条,被他的愿望塞得满满当当。
乔长生虔诚叠好,深吸一口气,最后发现自己并不能把它扔上去:“……”
第55章 长相思
乔长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尊鼎旁边怎么总是围着这么多人了。
……原来全是扔不上去的。
天水娘娘正殿前的镇水鼎圜底、深鼓腹,装饰着窃曲纹,鼎高本来就到了寻常人能抛到的极限,加上中间微微凸出一块,需要斜着才能抛进去,更是难倒一群人。
周围体弱的人尝试了几次扔不进去,纷纷找同行人中力气最大的帮个忙,讨个彩头。
乔长生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反反复复掉下来的“绣球”,有些难堪般自嘲笑了笑。
踌躇片刻,他不好意思求魏危,就求到了在一旁等着的陆临渊头上。
“绣球”被乔长生叠成一个三角形的符箓形状,钱币包裹其中,纸背透着满满当当的娟秀字迹。
陆临渊似笑非笑看了乔长生一眼,随口打趣一句:“乔公子似乎有些贪心啊。”
乔长生也知道自己有些取巧,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我写了三个愿望。”
陆临渊点头,正要帮乔长生抛上去,对方却有些紧张,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陆临渊不由转头看他。
临近中午,积雪融化,天水娘娘观仿佛被泼上一盆清水,山门古树垂下的绿叶更显鲜绿。
不远处淅淅沥沥的水落声,就像是心跳。
“陆临渊,我在这里头求了自己的姻缘。”
层层叠叠的衣衫裹着乔长生瘦弱的身躯,却掩不住他的坚韧与傲骨。
他看向陆临渊:“儒道有别,你若是不方便,也是无妨的。”
陆临渊眉毛一挑。
“……”
正殿上的道士正手把三清铃,倏而振动法铃,神鬼咸钦,四周安静下来。
乔长生身体不好,也正因如此,他对事物细微的变化总是很敏感。正如丹青需要一眼抓住景物的风骨,他自然也能察觉出陆临渊对魏危的情义。
乔长生其实有很多想说的,从魏危邀请他游历江湖以来,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陆临渊开口。
魏危自然是个很好的人,至于陆临渊——君子论迹不论心,他除了魏危,其他事情似乎都没有底线。但其实说到底,陆临渊其实也并没有做什么。
乔长生与他们两人相处近一个月,已足够意识到他们三人之间的分别。
他刚刚看着那张纸条握在陆临渊手中,不由分神了一瞬。
他想,习武之人的手,到底和自己这种画画之人的手不同。
陆临渊与魏危两人,一个是儒宗掌门的弟子,一个是百越巫祝,两人又都是江湖绝顶的天才,其实很相配。
一路上陆临渊与自己一直心照不宣地略过这个话题,但这件事情总归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忽视过去的。
……陆临渊喜欢魏危,自己又何尝不是对魏危心生爱慕呢?
**
乔长生其实有些不太好意思谈起这件事——谈起心上人,总是私隐的,对爱慕的那位姑娘总归是有些放肆轻佻。
乔长生的声音很低,怕被人笑话。好在魏危已离开了这里,围着这道观四处晃悠去了。
“……我与魏姑娘初次见面,是在丰隆酒楼,我误会她讲的话。她不知道日月山庄,也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很公正地向我解释。”
魏危身姿气韵磅礴,如乔长生从未见过的江湖。
青城满街的桐花花瓣还没落尽,而魏危眉目凛冽如雪,霜雪刀乍破天光,突兀出现在熙熙攘攘的酒楼中。
待她走过,乔长生才迟钝地嗅到夜息香的香味。
金玉琳琅,截断铿锵。
乔长生笑了笑:“我其实并不知道魏姑娘是谁,我当时说欠一个人情,但并不期冀自己还能再遇见她。”
“后来在儒宗山门遇见,魏姑娘已是儒宗的客人。唱越人歌那次,我确实是——鬼迷心窍,觉得她很可爱。后来过去了好几天,我仔细想了想,我确实在那时动心。”
“但与你们一起出门是意外。我原以为,我这辈子去不了除了青城与扬州之外的地方。”
“……”
“我以前不喜欢下雪天,无论是雪前还是雪后,我身上总是不舒服,要喝很多酒。”
常年的身体欠佳,反而让乔长生心性更加平和。
“与你们游历江湖,我才发现雪天也很有趣,不讨人厌。”
少年人的喜欢说出口,总是被冠以“轻狂”二字。但陆临渊只是听着,眸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瞳颤了颤。
陆临渊闻言不由想到他与魏危的初见。
是魏危大半夜赶着找他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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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乔长生停下来,陆临渊朝他笑了一下,乔长生甚至来不及思考那一抹笑当中含着的意思,就见陆临渊就将那枚“绣球”抛入大鼎中。
乔长生瞳孔微微睁大:“你……”
陆临渊遥遥望着绣球落入镇水鼎,平静开口。
“乔公子为什么妄自菲薄?魏危并不喜欢我。我早说过,乔公子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对魏危来说,大概只是她走向天下第一的绊脚石中,比较大的那一块而已。”
他转过眼睛,直视着乔长生略显迷茫的眸子:“魏危肯带上乔公子一起游历江湖,这难道不是你在她心中与我一样的证明么?”
乔长生努力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陆临渊听了乔长生向他表明自己对魏危的心意后,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份外坦荡自若。
“乔先生因为写了求姻缘一愿,便要好心提醒我,实在是君子,令我觉得羞愧。”
乔长生闻言愧不敢当:“……我只是觉得不该携着自己私心叫你为我求神。”